1933年5月1日中午，湖北巴东县金果坪江家村的一块空地上，挤满了人。
这不是在开庆功会，是一场公审大会。
被五花大绑推到场子中央的，是红三军第九师师长段德昌。
这位湘鄂西苏区老百姓口口相传的“常胜将军”，洪湖边上打出来的骁将，此刻正站在自己人给他搭的审判台前。
突然，人群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扒开人群挤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粉蒸肉。
来的人是贺龙。
贺龙走到段德昌跟前，眼眶通红，声音压得很低，说：“德昌，吃点吧！”段德昌抬起头，看了贺龙一眼。
贺龙扭头冲旁边的战士喊：“给段师长松绑！”几个战士站在原地没敢动。贺龙自己上去，三两下把绳子解开了，然后把那碗粉蒸肉递到段德昌手里。
段德昌接过碗，拿起筷子，往嘴里扒了几口饭。
吃完，他放下筷子，又看了贺龙一眼，然后他把筷子还给旁边的人，挺直了腰板，头也不回地朝刑场走去。
贺龙背过身去，眼泪往下淌。片刻之后，段德昌倒下了，那年他二十九岁。
段德昌的随从参谋樊哲祥后来回忆，当时在场的战士和代表们，没有一个人敢哭出声。夏曦在场，没人敢动。
后来看见贺龙哭了，大家这才跟着哭起来，整个场子一下子就哭成了一片。
段德昌是什么人？能让贺龙在那种场合端着碗冲上去，能让那么多红军战士为他掉眼泪？
1904年，段德昌出生在湖南南县九都山的一个书香家庭。
父亲早年留学日本学医，回乡后在小学教书，从小教他读书明理。
18岁那年，段德昌在长沙雅各中学读书，接触到进步书刊，早早看透了军阀混战的乱世。
21岁他考入黄埔军校第四期，和林彪、刘志丹等人成了同学。
北伐战争时期，段德昌在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当师政治部主任，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遇到了还是团长的彭德怀。
有一次部队追歼逃敌，两人在路上不期而遇，在玉泉山的关帝庙里聊了一整夜。
彭德怀问他，为什么共产党员打仗都那么勇敢？
段德昌告诉他，勇敢是因为他们有理想，知道自己为谁而战。
那天晚上的谈话，彻底改变了彭德怀的人生。
1927年大革命失败，在到处都在屠杀共产党人的白色恐怖里，已是团长的彭德怀放弃了高官厚禄，找到段德昌要求入党。
段德昌成了彭德怀的入党介绍人，后来彭德怀每次填写履历表，都工工整整写上段德昌的名字，说他是自己的革命引路人。
1928年春节前夕，段德昌在湖北公安县点燃了年关暴动的烽火，拉起了鄂西地区第一支工农武装。
后来他和周逸群、贺龙等人一起，在河湖港汊纵横的洪湖地区，开创了湘鄂西革命根据地。
当地老百姓中间流传着一句话，叫"有贺不倒，无段不胜"，意思是只要有贺龙在，部队就不会散，只要有段德昌指挥，打仗就不会输。
那时候的洪湖地区，敌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段德昌带着红军在水网地带和敌人兜圈子，创造出"敌来我飞，敌去我归，人多则跑，人少则搞"的游击战术，和毛泽东在井冈山总结的十六字诀有异曲同工之妙。
1931年红二军团改编为红三军，段德昌担任第九师师长。
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他带着红九师打了一个又一个漂亮仗。
龙王集战斗，他指挥部队围住敌人一个旅，连打三天，活捉旅长，歼敌4000多人。
新沟嘴战斗，面对范绍增率领的3个团优势兵力，段德昌正面用机枪顶住敌人冲锋，派骑兵绕到敌人后面，前后一夹，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
这三仗打下来，共歼敌1万多人，缴枪1万多支，国民党部队一听段德昌的名字就头疼，当地军民都叫他"常胜将军"，还有人叫他"火龙将军"，说他打仗像一阵火，烧到哪里哪里的敌人就完蛋。
就在洪湖苏区形势最好的时候，1931年3月，一个叫夏曦的中央代表来到了湘鄂西。
这个人握着中央给的最后决定权，一到根据地就开始推行王明的左倾路线，搞起了大规模的肃反。
他先是解散了地方上的党团组织，接着又在红军里抓所谓的"改组派"，说什么洪湖苏区的党组织全是国民党的改组派，一大批跟着贺龙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老战友，莫名其妙就被抓起来，不少人被错杀。
短短一年多时间，湘鄂西苏区的肃反杀了几千人，一批重要干部都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段德昌性格刚直，看着夏曦这样胡来，他多次在会议上拍桌子和夏曦争论。
有一次他当着夏曦的面质问："你谁都不相信，把党团组织都解散了，连党都不相信了。你把红军搞完了，苏区搞光了，你是革命的功臣，还是革命的罪人？"
1932年秋天，国民党发动第四次围剿，因为夏曦的错误指挥，洪湖苏区最后还是丢了，2万多人的红三军，转移到湘鄂边的时候只剩下3000多人。
段德昌带着红九师负责断后，一路拼杀，好不容易把部队带到了鹤峰、巴东一带的大山里。
这时候部队缺衣少食，伤员没有药，战士们连饭都吃不饱，段德昌看着心疼，多次向夏曦提出，要带着队伍打回洪湖去，那里群众基础好，有粮有饷，能把队伍再拉起来。
他甚至立下军令状："给我40条枪，3年内不恢复洪湖苏区，提头来见。"
可夏曦不仅不听，反而觉得段德昌这是在故意和他作对，是想分裂红军。
1933年3月，夏曦以军部开会的名义，把段德昌骗到邬阳关。段德昌刚一进门，就被人下了枪。
贺龙听到消息，气冲冲地找到夏曦，拍着桌子问他为什么抓段德昌。
夏曦冷冷地说，段德昌是改组派。
贺龙问他有什么证据，夏曦拿出来的，居然是逼供出来的假口供。
贺龙据理力争，可那时候夏曦手里握着中央给的权力，贺龙自己都差点被当成改组派抓起来，根本救不了段德昌。
1933年5月1日，国际劳动节那天，巴东县金果坪的江家村开了公审大会，夏曦宣布了段德昌所谓的罪状，就要执行死刑。
段德昌站在台上，对着台下的红军战士大声喊："我段德昌再不能跟同志们一道打敌人了你们一定要跟党走，夺取最后的胜利！"
这时候贺龙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里是一碗沔阳粉蒸肉，还有一碗包谷酒，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那一年，段德昌才29岁。
段德昌死后，贺龙把他的遗体安葬在金果坪的山上。
当地有个叫黄德凯的老乡，每年清明节都偷偷去给段德昌上坟，点一盏油灯，烧几张火纸，这件事他坚持了几十年。
1945年党的七大上，中央正式为段德昌平反，恢复了他的名誉。
1952年，毛主席签发了新中国第一张烈士证书，编号就是中共字第零零零壹号。
很多年以后，有人在金果坪段德昌的墓前看到，经常有一个留着胡子的老人，站在墓前一站就是半天，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什么。
当地的老人说，那是贺老总，他只要一有空，就会来看看自己的老战友。
那句"德昌，我胡子保不了你"的话，他说了一辈子，直到去世，心里的那块伤疤也没有愈合。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一位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常胜将军，没有死在与敌人厮杀的前线，却倒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但历史终究是公正的，那张编号为0001的烈士证书，就是人民给这位忠魂最高的荣誉。
如今在湖北的洪湖，在湖南的南县，人们还在讲着段德昌的故事，讲着那位让子弹留着打敌人的红军师长，讲着那位29岁就把生命献给信仰的常胜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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