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林秀芬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收拾碗筷。门没锁,她推门就进来了,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风风火火的,鞋都没换就踩进客厅。
"婉清,小雅那件事我听说过了,妈做得不对,但你好歹念着是一家人——"
她没说完,突然顿住了。
客厅茶几上,一封EMS快递拆了口,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张烫金封面的录取通知书。她女儿林小艺的。美国常春藤一所大学的本科录取。
林秀芬的脸色变了几变,走过去,假装不经意地把茶几上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顺手把那封录取通知书往茶杯底下一塞。动作很轻,轻到像是茶杯自己滑过去的。
我从厨房擦着手出来时,她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那封通知书已经不见了。茶几上只剩茶杯和几片剥下来的橘子皮。
"婉清,"她抬头冲我笑,"我来跟你说一声,小艺的出国手续我办得差不多了,就是资金证明那块还差一点,你能不能先借我——"
"通知书收到了吗?"我问。
她眨了下眼:"什么通知书?"
"小艺的。今天EMS送到的。"
她脸上那点不自然一闪而过,随即又笑:"哦,那个啊。我还没拆呢,放包里了。这不急着筹钱嘛,想着先跟你商量商量。"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她那个随身背的大托特包格外鼓,拉链撑开一条缝,隐约能看到牛皮纸信封的边角。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茶几。茶杯下的位置,刚才那封信就在那儿。现在空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陈律师,方便说话吗?"
"方便。赵女士怎么了?"
"帮我查一份材料。我外甥女林小艺,申请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录取信息。我需要确认这所学校是不是真的给她发了offer,以及什么情况下录取会被撤销。"
陈律师沉默了两秒:"赵女士,你确认要查吗?这牵涉到未成年人——"
"她妈把我家的门锁撬了八个人上门那会儿,没觉得牵涉到未成年人。"我说,"她把我外甥女的录取通知书从我家茶几上偷走,现在可能已经扔进了楼下垃圾桶。你觉得这件事牵涉什么?"
陈律师吸了口气:"明白了。我马上查。"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垃圾桶旁边,林秀芬正弯着腰往桶里塞什么东西。塞完了还左右看看,用手压了压桶盖,然后快步走向小区门口,头也不回。
等她走远了,我拿了钥匙下楼。
垃圾桶刚被清运车收过,里面积了一层灰,但那个牛皮纸信封就压在桶底一个外卖盒下面。我抽出来,展开。
录取通知书完好无损。她没撕,大概是想留着以后再用,或者留个纪念。但她不知道,常春藤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是实名制且唯一编码的,丢了就是丢了,补办流程极其复杂,而且一旦被学校发现学生本人都没确认查收,学校那边会有记录。
我拿着信封回到家,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陈律师回电话:"赵女士,查到了。宾大确实给林小艺发了录取,确认截止日是下个月十五号。但目前系统显示,录取状态还是'待确认',因为学生一直没有登录系统点击确认。"
"如果过了截止日不确认呢?"
"offer自动失效。"
"如果学校发现录取通知书被非本人藏匿,录取方会怎么处理?"
陈律师顿了一下:"这种极端情况很少见。但理论上,学校会认为学生和家长缺乏诚信,甚至涉嫌材料造假隐瞒……撤销录取都有可能。赵女士,你真的要这么做?"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封牛皮纸信封。林小艺的脸浮现在我眼前,十七岁的小姑娘,每次见到我都叫"小舅妈好",笑起来两个酒窝。她不知道她妈做过什么,也不知道这封信来过我家又去了垃圾桶。
"赵女士?"
"我想想。"我说。
挂了电话,我发了条微信给我爸:"爸,你能不能帮我查件事,不着急,但别让人知道。"
我爸回得很快:"说。"
"帮我确认一下,林小艺的出国留学中介是哪个,有没有交过保证金,中介那边有什么把柄捏在我大姑姐手里。"
我爸那头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了一句:"这种事交给你爸?闺女,你这是要往死里整?"
"不是整。"我打字,"我是在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我把那封录取通知书拍照存档,然后重新装进牛皮纸信封,放进我卧室的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林秀芬又来了。
这次她笑得更殷勤,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婉清,昨天我说借资金证明那事——"
"你先把小艺的录取通知书给我看看。"我说。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哎呀,通知书在我家呢,我出门着急忘带了——"
"昨天你走的时候,包里鼓鼓的。"我看着她,"从我家出去,你去了楼下垃圾桶。"
林秀芬手里的苹果袋子"啪"地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红的绿的,在瓷砖上弹跳。
"你……"她脸色发白,"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我说,"但我查了楼下监控。物业的监控清空周期是七天,昨天的还在。"
她腿一软,扶住门框:"婉清,婉清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怕你使坏……你刚跟建国离了婚,我怕你恨我们家,拿小艺出气……"
"我为什么要拿小艺出气?"
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小艺叫我一声小舅妈,叫了五年。"我说,"她申请学校那段时间,你还专门来找我帮她改过文书。我改了三稿,熬了两个晚上。这些事你忘了?"
林秀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知道……我知道你对她好……可你现在跟我们家闹成这样……我怕……"
"怕我什么?"我蹲下来,一个一个捡地上的苹果,"怕我拿她的前途报复你?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林秀芬蹲在门口哭,哭得浑身发抖。我没看她,把苹果全捡回袋子里,搁在鞋柜上。
"通知书在我这儿。"我说,"昨天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她猛地抬头。
"我没动。原封不动。"我说,"但林秀芬,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她愣着。
"你女儿十七岁了。她有权利知道自己被录取了。有权利自己决定去不去。你替她把通知书藏起来,等于替她做了一个她根本不知道的选择。"
林秀芬哭得说不出话。
"我本来可以报警。"我说,"盗窃,金额不大但性质恶劣。你的行为已经影响了未成年人受教育的权利。但我没报。"
我把苹果袋子塞回她手里。
"今天回去,你自己跟小艺说。通知书在我这儿,让她自己来拿。"
林秀芬接过苹果,脸上挂着眼泪鼻涕,整个人狼狈不堪:"婉清……谢谢……谢谢你……"
我看着她走下楼梯,脚步踉跄,走到拐角的时候扶了把墙。
当天晚上八点,门铃响了。林小艺站在门口,校服都没换,书包背在肩上,眼睛红红的。
"小舅妈。"她声音哑哑的。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
她走进客厅,局促地站在茶几前。我把牛皮纸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拆开封口,抽出那份烫金封面的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洇开小小的水痕。
"我从来没想过……"她攥着通知书,"我妈跟我说可能录不上,让我先去准备国内高考……"
"你妈是怕我使坏。"我说。
林小艺抬头看我:"你会吗?"
我看着她。十七岁的眼睛,清澈的,天真的,还没被成年人的算计污染。
"不会。"我说,"你叫我小舅妈。我答应帮你改文书的时候,是真的想帮你。"
她的眼泪涌出来,扑过来抱住我。书包带子勒在我肩膀上,校服的拉链硌着下巴。她哭得一抽一抽的,嘴里含混地说着"谢谢小舅妈"。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第二天上午,林小艺给我发了条微信:"小舅妈,我登录系统确认录取了!中介说我得赶紧办护照和签证,材料还差不少。"
我回她:"把你妈的联系方式发给陈律师,我让他帮你对接一个靠谱的签证顾问。费用我出。"
她回了一串哭脸表情,最后打了一行字:"小舅妈,我妈昨晚跟我道歉了。她说她做错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那就好。好好准备,出去了别给你妈丢人。"
她回:"嗯!"
放下手机,我靠着沙发背,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个空牛皮纸信封上。林秀芬藏起来的那些心思,最终没能藏住她女儿的前途。而我没有闹,没有报警,没有把监控录像公之于众。
我只是把选择权还给了那个应该拥有它的人。
窗外有只鸟落在空调外机上,歪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律师:"赵女士,签证顾问联系上了,下周可以见面。另外,林小艺的出入境材料里,有一份她母亲填写的'紧急联系人'表,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她把紧急联系人写成了你。"
"知道了。"我回,"帮我安排下周的时间吧。"
放下手机,那只鸟还蹲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看我。阳光金灿灿的,落在它翅膀上,闪着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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