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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婚房的灯光调得很暖,苏晚棠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
陆晏川在她对面席地而坐,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手里翻着一本外文书。
“想聊聊吗?”他没抬头,语气像在问她要不要加点糖。
苏晚棠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晏川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她忽然开始说话,声音轻轻的,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第一次是去年冬天,我提前三个月托人从冰岛带了他喜欢的那个香薰,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我上车的时候袋子不小心被车门刮破了,香薰瓶碎了。”
“他说:‘你连个袋子都拿不好,下去。’”
“那天高架桥上风很大,我穿的是高跟鞋,走了四十分钟才打到车。他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陆晏川翻书页的手停了。
“第二次他应酬喝多了,我替他挡了五杯白的,胃都快烧穿了。他扶我上车,我吐在了脚垫上。”
“他当场脸色就变了,说我恶心,让他丢脸,然后在半路把我放下来,让我自己回去。”
“我蹲在路边吐得胆汁都出来了,给他发消息,他没回。”
苏晚棠喝了一口热可可,唇角带着自嘲的笑意。
“第三次是因为林知意。她深夜给他打电话,我多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吗’,他就直接踩了刹车让我滚。”
“第四次……”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笑了。
“最可笑的就是第四次。我只是动了他打火机的位置,从茶几左边放到右边。他回来没找到,直接让我下车,说我不经过他允许乱碰东西,没教养。”
陆晏川把书合上了,深褐色的眼睛里是风雨欲来的沉。
“第五次,就是你膝盖受伤那次?”
“嗯。”
苏晚棠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缩进沙发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猫。
“陆晏川,你知道被一个人反复丢下是什么感觉吗?就像你拼命往岸上游,而他每次都在你快够到岸边的时候,把你重新推回海里。”
“到了第五次,我不是不想游了。”
“我只是忽然明白过来,那个岸根本就是假的。”
陆晏川放下书,起身去拿了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以后不会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在我这儿,没有赶下车,没有冷暴力,没有任何人会把你从任何地方推下去。”
苏晚棠裹着毯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低下头,睫毛上沾了一点水光,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陆晏川没有给她递纸巾,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坐回原处,重新翻开书,安静得像一座山。
他给她的,是恰到好处的不打扰。
这种尊重,比顾砚辞一辈子给她的都多。
(12)
第二天,苏晚棠主动约了顾砚辞见面。
不是在家里,也不是在任何私密空间,而是选了市中心一家开放式的咖啡厅,玻璃墙,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
她到的时候顾砚辞已经坐在那里了,眼底全是红血丝,衬衫还是昨晚那件,皱巴巴的。
“晚棠……”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杯美式推到他面前,自己点了一杯冰水。
“顾砚辞,我今天来,是想把话说清楚。”
她语气平静,像在处理一笔已经清算完毕的旧账。
“以前的事,我不恨你,也不怪你。是我不够好,也是我自己选的。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现在是陆晏川的妻子,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去骚扰他。”
顾砚辞一把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皱眉。
“你在骗我对不对?你是为了气我才嫁给他的对不对?你根本不喜欢他,你说过你只喜欢我,你说过的啊苏晚棠!”
她一点点把自己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一根一根,很慢,很坚决。
“对,我以前是喜欢你。喜欢到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可那是在你第五次把我赶下车之前。”
“那天雨很大,我摔破了膝盖,我的裙子全脏了,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很久,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她抬起眼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杏眼里,如今只剩下清澈的空。
“我想,如果今天我被车撞死在那个路口,你会不会难过?”
顾砚辞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替他回答了。
“答案是不会。你顶多在葬礼上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过你的日子,可能还会觉得终于甩掉了一个麻烦。”
“所以我死心了。”
“不是不爱了,是把那些爱全从心里挖出去了。疼是疼了点,但挖干净之后,真的很轻松。”
顾砚辞的眼眶红了。
“晚棠,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
苏晚棠已经站了起来,留下一张钞票压在杯子底下。
“我老公还在车里等我,再见。”
她转身的时候,步履轻快,没有回头。
玻璃窗外,一辆黑色的辉腾安静地停在路边,后排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陆晏川的侧脸。
他看见她出来,推开车门,将手臂上搭着的开衫披在她肩上。
“风大,别着凉。”
苏晚棠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阳光还干净。
顾砚辞隔着玻璃看见了那个笑,忽然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在椅背上。
他认识苏晚棠一年多,她从来没有对他这样笑过。
在他面前,她永远小心翼翼的,讨好的,像一只随时会被抛弃的流浪猫。
而此刻在陆晏川身边的她,松弛得理所当然。
仿佛她本来就应该被人这样对待。
(13)
顾砚辞回到公司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陆晏川的商业履历调查了个底朝天。
两个小时后,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资料,越看心越沉。
陆晏川不仅不是他想象中的“空降联姻工具人”,反而是一头真正的资本猛兽。
陆氏去年并购了三家欧洲新能源企业,操盘手就是陆晏川,手法之凌厉,连顾砚辞父亲都在饭局上提过好几次,说要让顾砚辞多学习。
更让他在意的是,调查显示陆晏川和苏晚棠并不是完全的陌生人。
他们初中曾在一个国际夏令营待过两周,陆晏川当年的助教评语里,有一张泛黄的合影。
照片上少年陆晏川站在一群孩子边上,目光安静地落在他斜前方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身上。
那个小女孩,就是苏晚棠。
顾砚辞把那张照片重重摔在桌上,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原来那么早以前,就有人在看着她了。
而他竟然愚蠢到以为苏晚棠这辈子都只会围着他一个人转。
(14)
隔天,顾氏旗下一家高端花坊给陆氏集团送去了九百九十九朵厄瓜多尔玫瑰。
铺了半层楼。
收件人写的是“苏晚棠女士”。
陆晏川正在开高管会议,秘书战战兢兢推门进来耳语了几句,他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
他起身,给苏晚棠打了个电话。
“花收到了,你想怎么处理?”
苏晚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我花粉过敏?”
陆晏川笑了笑,没有告诉她,他在领证第二天就拿到了她完整的体检报告和过敏源清单——是苏启明私下交给他的,说是新婚礼物。
“陆太太的一切,我当然要知道。”
“扔了吧。玫瑰刺多,扎手。”
“好。”
陆晏川挂了电话,直接对秘书说:“让人把花全部清理掉,不要留在公司影响员工办公。哦对了,以陆氏集团的名义回一张感谢卡给顾氏,就说感谢顾总厚爱,不过内人对花粉过敏,以后不劳费心。”
秘书憋着笑去办了。
几个小时后,顾砚辞收到了那张措辞礼貌却句句诛心的感谢卡。
他盯着“内人”两个字,像是被烫到一样把卡片撕成了两半。
(15)
接下来的两周,陆氏和顾氏在三个项目上正面交锋。
第一场是关于城东地块的竞标,顾氏准备了两个月的方案,被陆氏以高出0.5个百分点的综合评标分压了一头。
第二场是品牌代言人的争夺,顾氏原本十拿九稳的一线艺人,被陆氏以更优厚的条件签走,据说苏晚棠是那个艺人铁粉,陆晏川签约现场只带了一张苏晚棠的亲笔手写信,就搞定了所有条款。
第三场是海外渠道的合作商重新洗牌,陆晏川连面都没出,仅凭一封全英文邮件,就把顾氏经营了三年的三条渠道全部收入囊中。
顾氏的股价两周内跌了百分之八。
顾砚辞的父亲顾霆东把他叫进书房,摔了杯子。
“你为了一个女人,把顾家的脸都丢尽了!陆晏川下手这么狠,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以为人家在跟你玩?”
顾砚辞低着头,手指攥得发白。
“爸,再给我一点时间。”
“给你时间?我给你时间让顾氏破产吗!”
他什么都没再说,拉开门走出去,风把门摔出一声巨响。
(16)
那天夜里,顾砚辞一个人去了常去的那家私密酒吧。
他一个人喝掉了大半瓶麦卡伦,周叙白赶到的时候,他已经醉得眼神涣散了,衬衫上全是酒渍。
“砚辞哥,别喝了,我送你回去。”
顾砚辞一把抓住周叙白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
“叙白,她为什么不回来了?”
“为什么我每次让她下车,她都真的下去?她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扇我一巴掌?”
“她要是闹,要是哭,我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那样对她……”
周叙白实在听不下去,把他扶到包厢沙发上。
顾砚辞摸出手机,翻来覆去地按,最后不知道从哪翻出一个存着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来。
那边传来苏晚棠微微困倦的声音:“喂?”
“晚棠……是我。”顾砚辞舌头都在打结,“你回来好不好?我把林知意的联系方式全删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让我下车我绝对不下,不,不是,我不会再让你下车了,一次都不会,你相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然后苏晚棠说:“你喝酒了?”
“我没醉!我说的都是真的!晚棠我真的错了,我——”
“顾砚辞。”她打断他,声音还是很平静,但那平静里多了一点点锋利,“林知意下午找过我。”
顾砚辞的酒醒了一半。
“她跟我说,你为了我去跟她决裂,说你终于发现你爱的是我,说她对不起我。”
“然后她给我看了你们以前的聊天记录,你们在一起的那些合照。”
“顾砚辞,我问你一句话,你在那些把我赶下车的夜晚,是不是转头就去接她了?”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
苏晚棠轻轻笑了一声。
“不用回答了。陆晏川醒了,我要去给他热牛奶,挂了。”
“等一下——”
电话已经被切断。
顾砚辞把手机砸在墙上,屏幕碎裂的光映出他扭曲的脸。
(17)
苏晚棠挂了电话,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陆晏川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显然是被吵醒的。
“要不要我去给顾氏再加点码?”
苏晚棠摇头,走到他面前,把他手里的凉水拿走,塞了一杯温好的热牛奶。
“不用了。他已经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
她顿了顿,抬头看陆晏川,目光清亮。
“陆晏川,我们的契约期限是三年,对不对?”
他微微眯起眼:“想缩短?”
“不。”苏晚棠忽然踮起脚,在他下巴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像夜风掠过湖面,“我想问问,契约到期之后,有没有续约的选项?永久的那种。”
陆晏川端牛奶的手顿住了。
他垂下眼睫,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那种沉稳、疏淡的笑都不一样,带着一点少年气的惊喜和被某个词击中的柔软。
“苏晚棠,永久合同条款很苛刻的。”
“你说。”
“第一条,以后不许一个人淋雨。”
“第二条,难过的时候要告诉我,不许再自己消化。”
“第三条……”他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尾音,“爱上我。”
苏晚棠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的皮肤。
“这条,已经在执行了。”
两天后,林知意约苏晚棠见面。
还是那间茶室,只不过这次点茶的人换成了林知意。
“苏晚棠,砚辞他真的改了,他跟我断了所有联系,还去找了心理医生,说他以前那些行为是情感处理障碍,他现在在治疗。”
林知意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倒像是真心实意来替顾砚辞求情的。
苏晚棠转着无名指上的婚戒,慢慢笑了。
“林小姐,你当初来找我,说我配不上他,让我离开。我离开了,你又说他在改。那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呢?”
林知意咬着下唇,从包里翻出手机,给她看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顾砚辞坐在一间灰白色调的咨询室里,双手交握,声音沙哑地对心理医生说:“我怕失去她,但我不知道除了用推开她的方式去测试她会不会回来之外,还能怎么确认她是真的在乎我。我……我把她弄丢了。”
苏晚棠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替他难过吗?”林知意期盼地看着她。
“不。”苏晚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替他庆幸。他终于去解决自己的问题了,这是一个成年人应该做的事。但这跟我没有关系了。”
“为什么?他还爱你!”
“林小姐,我爱一个人的时候,是用全部力气去对他好的。我没有用推开他来测试他的真心,为什么我要接受他反过来这样测试我?”
林知意哑口无言。
苏晚棠站起来,拿起包,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林小姐,你愿意替他来当说客,说明你也还在乎他。那祝你们幸福。”
她推门出去,屋外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她抬手遮了遮眼睛,指缝间漏下的光被婚戒折射成一小簇彩虹。
又过了一个月,苏晚棠和陆晏川的婚礼在海边的一座玻璃礼堂里举行。
只请了不到五十个人,全是至亲好友。
苏晚棠穿着缎面婚纱,挽着苏启明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站在花架下的陆晏川。
海风吹起她头纱的一角,陆晏川伸出手,温柔地替她拢好,然后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苏小姐,这条路你走过来用了很远,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我保证每一步都让你走得稳稳当当。”
苏晚棠看着他,眼眶微红,却笑得毫无阴霾。
“陆先生,往后多指教了。”
两人交换戒指的时候,苏晚棠看到陆晏川的手微微发颤,原来沉稳如他,也会在这种时刻紧张。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他抬起眼看她,眼底有海风和星辰。
顾砚辞没有收到请柬。
但他还是知道了婚礼的时间和地点。
他开车到了海边,把车停在很远的公路边上,没有靠近。
透过长焦镜头的相机取景框,他看到苏晚棠被陆晏川抱起来转了一个圈,婚纱的裙摆像浪花一样散开。
她仰着头在笑,笑得眼角都有了细纹,那是一种被安稳地爱着的人才有的松弛和快乐。
顾砚辞放下相机,把脸埋进掌心。
肩膀抖动了几下,最终归于死寂。
两年后。
顾氏在经历了一系列震荡之后逐渐回稳,顾砚辞也成了商界年轻一代里以手腕狠厉著称的人物,只是身边始终空无一人。
有媒体采访他,问他私人生活有什么打算。
他对着镜头难得地走了神,良久才说了一句话。
“有些人错过一次,就是一辈子。”
那期采访播出当天,正好苏晚棠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小腹微隆,靠在陆晏川怀里,面前摆着一块小小的写字板,上面写着:正在加载新成员,进度1%。
陆晏川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两枚婚戒叠在一起。
配文只有三个字:第四年。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这第四年背后,还会有好多好多年。
林栖在下面评论:“永久合同续约成功。”
苏晚棠回了一个笑脸。
顾砚辞在财经新闻的推送里看到了这张照片的截图。
他盯着那个弧度很小的隆起看了很久,最后退出界面,打开那个再也没加回好友的微信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
“愿你一生被爱,再不淋雨。”
消息没发出去,因为他已经没有资格。
他按灭手机,办公室的落地窗外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他。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苏晚棠正窝在沙发上,陆晏川在给她揉微微发胀的小腿,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
窗外下起了雨,她偏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往陆晏川肩窝里蹭了蹭。
这个雨夜,她不会再被任何人赶下车。
她到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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