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到林黛玉。母亲贾氏病逝,外祖母念她无人依傍,遣船来接,黛玉洒泪拜别,登舟进京。同行的贾雨村借林如海荐书,凭贾政周旋,谋了个应天府的缺上任。黛玉轿子抬进宁荣街,又转进荣国府。一见外祖母,便被贾母搂入怀中大哭。贾母引她见了两位舅母,又来了三姊妹。正说着,后院一声笑,王熙凤'我来迟了'闯进来,热闹非常。贾母命邢夫人带她见贾赦,赦老太爷推说不见;再到王夫人处,'荣禧堂'气象赫赫,王夫人提起衔玉而生的宝玉,说他还愿未归。黛玉初入这钟鸣鼎食的府第,步步留心,把一切看在眼里。
一个六七岁的孤女,母亲新丧,父亲要她离了江南,投奔外祖母家去。这一去,不是串门,是把自己交出去——交到一个她只在母亲口中听过的、钟鸣鼎食的庞然大物里去。林黛玉抛父进京都,写的就是这"进"字里的孤。
你替她想想。父亲林如海,书香之族,官做得清,女儿是他唯一的暖。可他要把这唯一的暖,送到京里那座府第去。为什么?一来外祖母疼,二来女儿得个依靠。道理都对,可道理压不住那点凉:从此父女天各一方,从此她要在别人的屋檐下,看别人的脸色过活。
进府那一路,曹雪芹写得极细,也极克制。黛玉自上了轿,便"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这十六个字,把一个孩子的孤,写尽了。她不是不懂事,是太懂事——懂事到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生怕占了一寸不该占的地方。
到了贾母跟前,外祖母一把搂住,哭得伤心。那是亲。可亲里头也有疏:她是"外孙女",是客,是寄。这份亲与疏,原是一件事的两面,她一进门就懂。接着见凤姐,人未到声先到,"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一团火似的,把满屋的凉都烘热了,可黛玉看在眼里,只更觉得自己是客。再后来见宝玉,两人都说"倒像在哪里见过"——那是前世的熟,今生的生。
最妙是她的泪。母亲刚丧,她本就带泪而来;进了府,看一样亲,生一分疏,泪便又添一层。后来书里说她是来还泪的,可这一回,你还看不出那远大的因果,只看见一个孤女,把所有的敏感,都长成了护身的刺。她不是小性儿,是太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每一分不安,都得自己咽。
所以这一回的"进",进的不是府门,是一重命。她带着丧母的空,进了一座满的府;带着自己的孤,进了人人的群。从此她的每一滴泪,都有了落处。曹雪芹不替她哭,他只让你跟着她那双"不肯多说一句话"的眼睛,把这座繁华府第,看成了她一个人的茫茫。
满府的热闹,衬得她一个人更空;满屋的人,衬得她一个更孤。作者不写她哭出声,只写她心里那点不肯说的凉。可正是这点凉,后来化成了潇湘馆的竹影,化成了葬花冢边的吟——你回头看,这一回她踏进府门的那一步,早已把整部书的泪,踩出了第一道印。进来的,终要出去;聚着的,终要散。可那一回她不知道,我们只看着她小小的人,在巨大的府第里,把自己收得那样紧,心里替她疼,又替她敬——敬她那么小,就懂得了这世上的凉,得自己扛。
梦中看,梦中观,梦中觉,人世一场大梦,也得好好过,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好,到这里。
这个小专栏《道解〈红楼梦〉》,大家多支持,是我继续写的动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