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王磊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连围裙都还没解下来,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钱锋。
他没接。让手机在吧台上一直震,转身去拉那台意式咖啡机的电源。店面已经盘出去了,明天一早新老板来交接,这些设备除了那台磨豆机他还要带走,其他的全留给人家。钱锋在电话自动挂断之后又打了一遍,然后是第三遍。
王磊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
李薇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编织袋,里面装的是剩下的咖啡豆和几瓶糖浆。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外头下了点小雨,杭州三月的天就这样,阴一阵晴一阵,不痛快。
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王磊以为是买家提前来了,抬头一看,是张明远。
张明远站在门口,身上那件黑色的冲锋衣肩头湿了一片,头发也是湿的。他先看了一眼吧台上的手机,又看了一眼王磊,然后笑了。
"怎么,连电话都不敢接了?"
"你有什么事。"王磊的语气很平,手还在那台磨豆机上没动。
张明远走进来,把手里的一个信封放在吧台上。信封挺厚的,没封口,能看到里面是一沓现金。他往前推了推,推到了王磊面前。
"六万。当初借你十万,还了四万,剩下这些算我手头紧,再宽限几天。"
"不用了。"王磊说,"你拿回去。"
张明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重新挂上来。"别这样,老同学。我知道你最近不容易,店都盘了,但我这头真不是不还你,项目压着款……"
"我说了不用还了。"王磊打断他。他转过头来看着张明远,"你拿去用吧。我回县城了,以后用不着什么大钱。"
张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是那种"你终于服软了"的审视。他把信封从吧台上收了回去,顺手塞进冲锋衣的内兜里。
"那行。回来杭州了说一声,我请你吃饭。"
他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合上,带进来一股湿冷的空气。
李薇这才从后厨门口走出来,把那两个编织袋放在了地上。她看了王磊一眼,轻声说:"你刚才说错了。是回'咱们'县城,不是'我'回。"
王磊没接这个话。他把磨豆机从台面上抱起来,放进旁边的一个纸箱里。那台磨豆机是他五年前开这家店的时候买的,德国牌子,用了这么多年还是稳。底下有个地方磕了个印子,是有一年搬家的时候碰的。
手机又开始震了。这次是名字——赵海涛。
王磊还是没接。
李薇走过来,把手机拿起来,滑动接听,然后按了免提,放在吧台上。
"喂?王磊?"赵海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急促,"你电话怎么回事,打了半天不接。我听说你把店盘了?"
"嗯。"
"哎我操,你早说啊!"赵海涛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上个月借我那三万我还没凑出来呢,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不用还了。"王磊说。他的手还在收拾那个纸箱,把电源线绕好塞进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还了。"王磊直起腰来,"我回老家了,那些钱你们留着用就行。"
赵海涛的声音变了调,从急促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王磊,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实话,店里是不是欠债了?你要真急用钱的话,我那三万……"
"没欠债。"王磊说,"店是转让的,没亏。"
"那你这——"
"海涛,"王磊终于拿起手机,关了免提贴在耳朵上,"我挺好的。就是累了,想回去待一段时间。钱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就当兄弟一场的份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赵海涛说:"你不对劲。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王磊,你他妈别跟我来这套。"赵海涛的声音忽然硬起来,"你这种人我太了解了,你越是说'没事'的时候越有事。你要是在杭州待不下去了你就直说,我虽然手头也紧,但帮你找个落脚的地方……"
"海涛。"王磊打断他,"真的没事。店卖了,我手里还剩点,回县城够花了。你放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赵海涛的声音沉下来,说了一句"那你到了给我个信",就挂了。
李薇靠在吧台边上,盯着王磊看。她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要把什么从对方脸上剜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实话?"
"什么实话。"
"你账户里那两千多万的转账款。"李薇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店里清清楚楚。
王磊把手机重新扣在台面上。"我说了,'还剩点'。我没撒谎。"
李薇走近了两步,站到了他面前。"你故意的。你故意跟所有人说你亏光了。"
"我没说亏光。"
"你跟钱锋说'店倒了',跟张明远说'盘店回老家',跟赵海涛说'钱不用还了',你不是故意的?你自己听听你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哪句不是让人以为你山穷水尽了?"
王磊终于停下来,站直了看着她。
店里很静,外面那条街上偶尔有车开过去,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声音闷闷的。吧台上那杯早上冲的咖啡早就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我就是想知道,"王磊说,"当初跟我借钱的这些人,听到我'不行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李薇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钱锋已经来过一趟了。"
王磊一愣。"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你出去看新店装修方案的时候。"李薇转过身去,把吧台上那杯凉咖啡端起来倒进了水池,"他没进门,就在外面转了两圈,看见我在,隔着玻璃窗问我你是不是破产了。我说没有。他哦了一声就走了。"
王磊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个纸箱里露出一个角的磨豆机,伸手把它往里面按了按。
"还有,"李薇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你手机亮了。我扫了一眼,钱锋给你转了两万块钱,附言写了'老同学挺住'。"
王磊猛地抬头。
李薇已经走回后厨门口了,拎起那两个编织袋,头也没回:"你自己看手机。"
王磊把手机翻过来,解开锁,打开转账记录。
钱锋,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转账20000.00,附言:"老同学挺住。别多想,以前你帮过我。"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以前你帮过我"——五年前钱锋他妈做手术,找了一圈人借钱,最后是王磊转过去八万,连个借条都没让写。后来钱锋还了,还的时候多还了两千,说算利息,王磊没要。那次之后两个人联系就少了,偶尔在同学群里碰见点个赞,连私聊都没有。
这次钱锋是三个月前来的,说要给孩子报个培训班,手头紧,借五万。王磊当时没犹豫就转了。上个月钱锋还了两万,说剩下的再缓缓,王磊也没催。
可昨晚这个转账,是王磊跟钱锋说了店要盘掉、回县城发展之后的事。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在电话里说的是"店倒了,血本无归",那句"血本无归"是他斟酌了半分钟才说出口的。
钱锋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就转了这两万,附了那句"老同学挺住"。
王磊把手机放下,抬头看见李薇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
"知道什么。"
"知道谁是真把你当朋友的人。"
王磊没接话。他把那个纸箱的盖子折好封上,用胶带缠了两圈,然后搬起来放到墙角。他弯腰的时候,后腰的旧伤酸了一下,他直起身来揉了揉。
"我不是为了试探谁。"他说。
李薇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她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就是觉得没劲了。"
王磊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没说话。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漏出一线薄薄的太阳光,照在吧台上那把半开的糖浆瓶子上,映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他的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他划开一看,短信只有一行字:
"听说你亏光了?当年我借你那五万,就当投资亏了也行,你给我个说法就行。"
王磊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
他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
"走吧,"他对李薇说,"明天一早的高铁。今晚住我那儿最后一晚。"
李薇松开手,去墙角拎那个纸箱。纸箱不重,她一只手就拎起来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账户,回县城以后打算做什么?"
王磊把店里最后一盏灯关了。
"先租个铺面。"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店,王磊拉下卷帘门,锁好。钥匙明天上午交给新老板。他转身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回是一条更长的短信。他站在卷帘门外头扫了一眼,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短信内容是:
"王磊,我是马晓峰。你当年借我那五万,我是不打算还了。但你既然都亏光了,我也不落井下石,这样吧,我再借你两万,你写个借条,利息照算。你那个店我可太了解了,地段还行,就是你不懂经营。你要愿意,来我公司干,底薪五千加提成。别觉得丢人,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王磊把短信看完,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他拉开车门让李薇先上去,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发动车之前他想了想,把那个陌生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名字打了三个字:马晓峰。
车子开出那条街的时候,后视镜里那家咖啡店的招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
李薇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说:"马晓峰?就那个当初说'五万块你还催什么催,我是看得起你才找你借'的那个?"
"嗯。"
"他倒是挺积极。"
王磊没说话。他把着方向盘,车窗外杭州的夜景一片一片往后退。他脑子里只盘着一件事:明天到了县城以后,卡里那两千六百万,他打算连李薇都先不告诉。
他要看看。
看看他"亏光"的消息再传几天,还有谁会找上门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短信,是微信语音。语音是钱锋发来的,只有三秒。等红灯的时候他点开听了一下,钱锋的声音有点哑,说:
"磊子,到了跟我说一声。"
就这么一句话。
王磊把手机放下,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跟李薇说,新租的那个铺面就在县城那条老街的拐角上,对面就是他念过的高中。
他想了半天,还是没说。
第2章
县城的天比杭州亮得早。
王磊六点不到就醒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白亮亮的,跟杭州那种雾蒙蒙的早晨完全是两回事。李薇还在睡,呼吸均匀,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边上。他没叫醒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四条未读消息。
钱锋昨晚十一点多发了一条:"到了没?"凌晨三点多又发了一条,就两个字:"磊子。"张明远早上六点整发了一条:"回来了?住哪儿?我这两天正好回老家,出来坐坐。"最后一条是赵海涛的,五分钟前发的,只有一句话:"王磊你他妈到底怎么了你给我回电话。"
王磊刷完牙,把毛巾挂好,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县城这套房子是他爸妈留下的,两室一厅,装修还是九十年代那种浅黄色木墙裙,客厅里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他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十八年,后来去杭州读大学,再后来开店,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上个月他托人打扫了一遍,换了床单被套,其他的什么都没动。
他给赵海涛回了一条:"到了。挺好的,别担心。"
赵海涛的语音电话三秒钟之后就打了过来。
王磊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赵海涛的声音就跟连珠炮似的蹦出来了:"王磊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我昨晚想了一宿没睡着,你这个人是从来不会主动跟人说'不用还钱'的。上回你喝多了我送你去医院,打完点滴你还要给我转账,一分都不肯欠,你现在跟我说三万不用还了?你当我傻?"
王磊靠在客厅的窗台上,看着楼下那条老街。早上六点半,街上的铺子还没全开,只有那家早餐店已经支出了蒸笼,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飘。对面就是县一中,篮球场上空荡荡的。
"我真没欠债。"他说。
"那你为什么盘店?"
"想回来了。"
"你他妈从大学毕业就说要扎根杭州的,你说想回来了?"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窗玻璃上有一点脏印子,他伸手抹了一下,没抹掉。
"海涛,"他说,"我做那个咖啡店做了五年,前两年还行,后三年一直在撑。今年房租涨了百分之三十,原材料也涨,客流没变。我算了算,再撑下去就真亏了,所以赶在亏之前盘掉了。就这么简单。"
赵海涛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低下来:"那你手里还剩多少?"
"够过日子。"
"够过日子是多少?"
王磊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新租铺面的合同和一张银行卡。卡里是两千六百万整。是三个月前他卖掉杭州那套小两居、加上店里的流水和这些年攒下的存款,凑出来的。
"几十万。"他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赵海涛说了一句:"王磊,你要是真只有几十万了,你回县城,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你别跟我说'够过日子',我跟你认识二十年了,你会过日子个屁。"
王磊笑了。这是他从杭州动身以来第一次笑出来。
"我想开个小馆子。"他说。
"什么馆子?"
"还没想好。先看看铺面。"
赵海涛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行吧。那你这两天别出门,我下周请年假回来,你等我到了再说。铺面我帮你找。你那个眼光,在杭州待了几年就不知道县城的地价了,别被人宰了。"
"行。"
挂了电话,王磊在窗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早餐店的老板把蒸笼盖子掀开了,那团白汽散开之后能看见一笼一笼的包子。他忽然觉得饿了。
他转身去卧室叫李薇起床。
两个人下楼吃了早餐。包子是芹菜猪肉馅的,豆浆是现磨的,老板娘认出了他,多给了一碟咸菜,说"小王回来啦,都长这么大了"。王磊笑了笑,没解释自己三十五了,"都长这么大了"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
吃完早饭他把李薇送回楼上,说出去转转。李薇看了他一眼,说你去找铺面吧,我认床,得补个觉。她上楼的时候回头说了句:"那个马晓峰又给你发消息了。"
"我知道。"
"你不回?"
"不急。"
王磊出门的时候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他沿着老街往东走了十分钟,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就是他在网上看中的那个铺面。铺面不大,大概三四十平,以前是个文具店,门口的铁皮招牌锈了一半,里面空荡荡的,地上铺着旧瓷砖,墙角堆着一些不要的货架。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件灰色夹克,站在门口等他。
租金一年两万四。王磊没还价,当场签了合同,付了半年。老头收了钱,把钥匙给他,顺嘴问了一句:"小年轻,你不是在杭州开咖啡店的吗?怎么回来开小馆子了?"
"想换个活法。"
老头点点头,没再多问,背着手走了。王磊站在那个空铺子里,阳光从门口的卷帘门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带。他脑子里已经把布局想好了:进门右手边做吧台,左边摆三张小桌子,最里面留一块地方放书架,墙上可以挂几幅画。他以前做咖啡店的时候学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能搬过来用。
但他不打算再卖咖啡了。县城不喝那个。
他站在铺子里想了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挂着好几条微信消息,和三条短信。他一条条点开。
第一条是张明远:"我下午到县城,出来吃个饭呗。"
第二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听说你回来了?还记得我吗,高中坐你后桌那个胖子。现在做物流的,有空聊聊。"
第三条是短信,马晓峰发的:"借条我拟好了,你回个话。"
第四条是微信,钱锋发的,只有一张图片。王磊点开看了,是一张截图,上面是钱锋和一个备注叫"嫂子"的人的聊天记录。截图里钱锋说:"我那个兄弟在杭州的店倒了,回县城了。他以前帮过我大忙。嫂子,你那边要是缺人,他干活踏实,什么都能干。"
底下那个"嫂子"回了一句:"行,让他来试试。"
王磊盯着这张截图看了很久。铺子里很静,外面的巷子里偶尔有人骑电动车过去,轮胎轧过地上松动的砖块,哐当哐当响。
他没回钱锋。
他把手机锁了屏,塞回裤兜里,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上的旧瓷砖。瓷砖是空心的,底下应该没做防水,回头得全部敲掉重铺。他站起身的时候腰又酸了一下,扶着墙缓了缓。
就在这时候,铺子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王磊?"
他转过头。卷帘门外站着一个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理得很短,脸比他记忆中老了一些。是马晓峰。
马晓峰站在门口没进来,朝铺子里扫了一圈,然后笑了。
"我打听了一下,说你在这儿签合同。"他说,"你这动作够快的。"
王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怎么找到的。"
"县城就这么大。"马晓峰走进来,在铺子里踱了两步,用鞋底蹭了蹭地上的瓷砖,"这地方不行,潮,天一热返味儿。你以前做咖啡店的经验在这个地方用不上。"
王磊没接话。
马晓峰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借条。你签个字,我把钱转你。"
王磊看着那张纸,没接。
"你不用还那个五万。"他说。
"我知道。我说了那五万算投资亏了。"马晓峰把纸又往前递了递,"这个是新借的。两万,利息我按银行定期给你算,你想什么时候还都行。"
王磊伸手接过了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出借人马晓峰,借款人王磊,金额两万元,还款日期空白,利息一栏写的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定期存款利率"。
他看完了,把纸叠回去,还给了马晓峰。
"我不用。"
马晓峰的表情没变,手收了回去,把纸塞回内兜里。"你现在是面子上过不去还是怎么着?我跟你讲,你当年借钱给我,我也没跟你客气。你帮我那一次我记得。现在你落了难,我帮你一把,你别多想。"
"我真不用。"王磊说,"我手里够花。"
马晓峰看着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王磊一眼。
"你手里够花?你把店盘了,杭州那套房子你也卖了吧?"他声音低了一度,"你剩的那几个钱在县城能撑多久?你爸妈这套老房子又不值钱。你开什么馆子?这地段,人流量还没老街那边一半好。你跟我说够花?"
"够花。"
马晓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行吧。"他说,"那你先撑着。撑不住了给我打电话,我那个借条随时有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卷帘门口又停住了,偏过头来说了一句:"对了,钱锋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你手机不回,他怕你有什么事。那个截图你看了吧?他嫂子在县里开了一家宾馆,缺个前台。你要是实在不行,就去干。一个月三千五,包吃。"
王磊没说话。
马晓峰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最后被外面街上的车声盖住。王磊还站在铺子中间,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齿痕硌着掌心。
他掏出手机,给钱锋发了一条微信。
"截图看了。谢谢你,不用麻烦嫂子。"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我挺好的,真没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钱锋回了:"你少来。你这个人,越好越说没事。我不在县城,周末回去,到时候找你。"
王磊看着这条回复,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蹲下去,开始用手抠地上那块空心的旧瓷砖。瓷砖边上有一道裂缝,他顺着裂缝用力一掰,整块瓷砖"咔"一声翘了起来。底下果然是一层潮乎乎的水泥地,阴凉的气味往上冒。
他用那块翘起的瓷砖在地上磕了磕,把边上的灰土磕掉,然后站起来,把瓷砖靠墙放好。
阳光从卷帘门底下那一条缝里照进来,正好照在他脚边。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张明远那条"下午到县城"的消息还挂在那里,他没回。赵海涛那条"下周请年假回来"他回了"行"。钱锋那条"周末回去找你"他没回。马晓峰那条"借条我拟好了"他也没回。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他还没点开。
他点开了。
短信内容是:"王磊,我听说你回来了,还听说你在杭州亏了不少。我当年跟你借那两万,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到现在我也拿不出来。但你回来了就好,大家老朋友了,你有空来我家里坐坐,我媳妇做饭还行。"
短信底下的署名是"孙强"。
王磊把这条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一个字都没提还钱,一个字都没提帮忙。就一句"你回来了就好"。
他把手机锁了屏,蹲下来继续抠第二块瓷砖。
刚抠起来一个角,手机又震了。这回是个电话,来电显示是——赵海涛。
他接起来。
"王磊,"赵海涛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走路,"我刚请好假了,明天早上到。你不用来接,我自己坐大巴。你那个馆子,咱俩明天一起去看。"
王磊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块瓷砖的边角,手指上沾满了灰。
"好。"他说。
"还有,"赵海涛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钱锋是不是找你了?"
王磊的手指顿了一下。瓷砖的边角在他手里硌了一下。
"是。"
"他跟我说了,说他给你转了钱。"赵海涛的声音有点紧,"他说你也给他转回去了。他让我告诉你,那个钱是给你的,不是借的。他说你当年帮他那八万,他一直没忘。"
王磊蹲在铺子的地上,阳光从门口那条缝里斜着切进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手里那块瓷砖的边角还是湿的。
"海涛,"他说,"那八万他早就还了。"
"我知道。他说他那是还钱,不是还人情。"
王磊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瓷砖放在地上,慢慢站起来。腰还是酸,但比刚才好一点。
"我明天到。"赵海涛又说了一遍,然后挂了。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外头街上的车声和人声隔着巷子传进来,模模糊糊的。王磊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站在这间空铺子的正中间。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从杭州走的时候,把那台磨豆机带来了。那台磨豆机放在那个纸箱里,现在还在爸妈家客厅的角落里搁着。
他想把它搬过来,摆在吧台上。
就算不卖咖啡,摆着也好。
他转身往铺子外头走,准备回去搬那台磨豆机。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张明远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
"王磊,我到了。你住哪儿?我来找你。"
王磊站在卷帘门门口,一只脚在铺子里面,一只脚在巷子里。
他还没回。
巷子那头传来电动车的喇叭声,短促地响了一下。阳光已经把整条巷子照亮了,旧瓷砖上浮着薄薄一层灰,被光照着,像一层细碎的金粉。
他看了那条微信很久。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裤兜里,迈出铺子,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他爸走之前给他留了一块旧招牌,一直搁在储藏室里。那块招牌上写的字是"磊子小吃"。
他爸当年开过一个面馆,开了三年,因为身体不好关了。那块招牌是他爸自己拿毛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王磊一直没扔。
他打算把那块招牌找出来。
第3章
赵海涛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他从大巴车上下来,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不少,乱糟糟地支棱着。王磊在车站出口等他,远远就看见赵海涛朝这边跑过来,跑近了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你胖了。"王磊说。
赵海涛踹了他一脚,没用力。
两个人沿着老街走回去。赵海涛一边走一边左右看,嘴里不停:"你这地方变了挺多。那个新华书店没了?""对面那个台球厅还在,老板换人了没?""哎你爸当年那个面馆的位置现在是卖什么的?"
王磊一个个答。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赵海涛站住了,盯着卷帘门上那个锈了一半的铁皮招牌看了半天。
"就这儿?"
"嗯。"
赵海涛没说话,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门口的地砖,又站起来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王磊说:"这地儿租金多少?"
"两万四一年。"
赵海涛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伸手把卷帘门往上一推,钻进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表情很微妙。
"王磊,"他说,"你知道这个地段这个面积的市场价是多少吗?"
"多少。"
"至少四万。"赵海涛看着他,"你那个房东是不是姓刘?六七十岁,穿灰色夹克?"
"是。"
"那老头是县一中的退休会计。他儿子在杭州做房地产。他说'县城就这么大'。"赵海涛在铺子里踱了两步,"这铺面是他儿子的,他替他儿子看管。租金是他儿子定的,就是要找个靠谱的人长租。他跟你签了半年,是试你。"
王磊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你那个房东打听过你。"赵海涛说,"他问了一圈人,知道你以前在杭州开店。我昨天帮你找铺面的时候,有人跟我提了一嘴。"
王磊低头想了想。然后他说:"那挺好的。他试他的,我干我的。"
赵海涛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你真是一点没变。什么都'挺好的'。"他走到铺子正中间站定,看了看天花板,"你这儿要重新吊顶,地面全部重做,水电得重新走。你打算卖什么?"
"面。"
"什么面?"
"我爸那个配方。"王磊说,"你还记得吗。"
赵海涛愣了一下,然后眼神变了。他盯着王磊看了几秒,把双肩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你爸那个牛肉面?"
"嗯。"
"你记得怎么做的?"
"他走之前手写了个配方给我。"王磊说,"我一直留着。"
赵海涛蹲下去把双肩包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王磊。"拿着。"
王磊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现金。一沓,不少。
"这什么。"
"三万。"赵海涛说,"你当初借我的那三万,我今天带来了。你说不用还是你说的,我不还是我不是人。"
王磊拿着那个信封,没动。阳光从卷帘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手上,信封边上露出来的红色钞票被光照得有点发亮。
"我说了不用。"
"我知道你说了。"赵海涛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你说了算个屁。你借我的时候我也说下个月还,结果下了十二个月。你还记得我说下个月还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
王磊不记得了。
赵海涛说:"你说'不急'。你说'不急'说了十二遍,每回我找借口你都说'不急'。"
王磊把信封塞回赵海涛手里。"那你也别急。"
赵海涛把那信封往地上一摔。"王磊你他妈跟我装什么装。你盘了店卖了房回县城,你跟我说你还有几十万。几十万够你在这儿开个面馆?你水电人工装修原材料,你跟我说几十万?"他声音大起来,在空铺子里带着回音,"你以前在杭州的时候是什么人?谁跟你借钱你从来不让人写借条,谁管你开口你没说过一个不字。你现在跟我说'不用还了'?你以前帮过多少人你数过没有?"
王磊站在那儿,看着赵海涛。
铺子里很静。外头巷子里有人路过,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很快过去了。
赵海涛把那个信封从地上捡起来,走过来塞进王磊的外套口袋里。"这钱你拿着,是还你的。你爱用不用,你扔了也行,我不心疼。"
他转身去捡地上的双肩包,背好,朝外走。
"去哪儿?"王磊问。
"找人给你做装修报价。"赵海涛头也不回,"你那个眼光,在杭州待了几年就不知道县城的工价了,别被人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偏过头说:"中午别做饭了,去我家吃。我妈说想你了。"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王磊一个人站在铺子里,口袋里那个信封硬硬地硌着他。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没拿出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张明远昨天那条"我来找你"他到现在还没回。
他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发过去:"铺子里。"
二十分钟之后张明远来了。
他穿着一件浅色衬衫,衬衫下摆扎在西裤里,皮鞋擦得很亮,站在卷帘门口跟这个铺子格格不入。他朝里面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走进来的时候踩到了地上的灰,皮鞋尖上沾了一层白。
"这地方可以啊,"他说,"挺有感觉的。"
王磊在角落里蹲着看墙根,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找到的。"
"问了赵海涛。"张明远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用鞋尖点了点地上那块被王磊撬起来的瓷砖,"你这是要重新搞?"
"嗯。"
张明远站定了,转过身来看着王磊。"昨天我说找你坐坐,你没回。"他说,"我今天自己来了。你是什么意思,咱们俩之间现在连个饭都吃不上了?"
"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张明远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还记着那十万的事。我昨天在你店里说'再宽限几天',那是我不知道你把店都盘了。我要是知道你连店都卖了,我昨天就把那十万带过去了。"
王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没记着。"
"你没记着?"张明远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你记不记得当年我找你借钱的时候我说了什么?我说'三个月必还'。结果呢?三年了。中间我陆陆续续还了四万,你从来没催过我一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你越不催我,我就越知道你在等我自觉。"
王磊没接话。
张明远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旁边那个旧货架上。"密码六个零,里面十万整。剩下的六万和这个月的利息都在里面。多出来的两万是这些年欠你的。"
王磊看着那张银行卡。卡是新的,上面还贴着银行的标签纸。
"我说了不用。"
"我知道你说不用。"张明远的声音忽然冷了一点,"你总是说不用。你开店的时候我们去你店里喝咖啡你从来没收过钱。你借钱给人从来不让人写借条。你帮了那么多人,然后你跟谁说都不用还。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这样,欠你人情的人越难受?"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
张明远把银行卡往货架中间推了推。"这钱你拿着。不是还你,是给你开面馆用的。你要是不收,你那个面馆以后我天天来吃,吃一百年也吃不完这十万。"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当年我问你借钱的时候你二话没说就转了。我问你急不急用,你说'不急'。你从来都说'不急'。"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但我今年要结婚了,婚礼就在下个月。我本来打算婚礼之后把剩下的钱凑齐了找你的,结果你先倒了。"
王磊站在铺子正中间,看着张明远的背影。
"婚礼在哪儿办?"他问。
张明远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县城,悦来酒店。"
"请帖给我一份。"
张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他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铺子里又只剩王磊一个人了。他走到那个旧货架前,把那张银行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口袋里赵海涛那个信封还在,货架上张明远那张卡也在。他站在那儿,两只手都插在裤兜里,手指碰着那个信封的边角。
手机在兜里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钱锋发来的微信:"我周六上午到。你那铺子在哪儿?我来看看。"
王磊回了一个定位。
钱锋秒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吃饭了吗?"
王磊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回了三个字:"还没吃。"
"去吃。"钱锋说,"别饿着。"
王磊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他走出铺子,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往赵海涛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把卷帘门拉开一条缝,钻进去,从货架上拿起张明远那张银行卡揣进了另一个口袋里。
然后他锁好门走了。
中午在赵海涛家吃的饭。赵海涛妈妈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汤,还有一碟自己腌的萝卜条。她拉着王磊的手说"你瘦成这样了",然后给他添了三碗饭。
下午赵海涛带着他见了两个装修工头,一个报价两万八,一个报价三万二。赵海涛跟第二个吵了二十分钟,最后把价格压到了两万六,包工包料。
晚上王磊回去的时候,李薇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碗洗好的樱桃。
"今天怎么样?"她问。
"铺子定了。装修后天开始。赵海涛帮我找的人。"
李薇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口袋里装的是什么?鼓鼓囊囊的。"
王磊把信封和银行卡掏出来放在茶几上。"赵海涛还的钱,张明远还的钱。"
李薇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的厚度,又看了一眼那张银行卡。她什么都没问,把樱桃碗往他这边推了推。
"今天下午马晓峰给你打电话了。"她说。
"他怎么说。"
"问你铺子装修要不要帮忙。说他认识一个水电工,手艺不错,价格公道。"李薇说着,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我说你出去了,让他晚点再打。"
王磊坐在沙发上,捏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樱桃挺甜,汁水在舌尖上化开。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马晓峰,直接打的语音电话。
他接起来。
"王磊,"马晓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你今天铺子看了?我跟你说的那个水电工你要不要见见?他在县里干了二十多年了,我上回那个店就是他走的线。"
"不用了,我找好人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行。那你面馆什么时候开张?"
"下个月。"
"好,开张了我来吃。"马晓峰说,"对了,那个借条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磊握着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客厅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李薇在旁边剥樱桃,动作很轻。
"马晓峰,"他说,"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那五万,当年说好了什么时候还来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马晓峰笑了一声。"说好了半年。拖了两年。你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王磊说,"就是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借条你收好,我暂时用不着。等我什么时候需要了,我找你。"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李薇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樱桃核放在碟子里。
"你在试探他?"她问。
"没有。"王磊说,"我就是想知道,我当初帮过的人,在我'不行了'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反应。"
李薇把最后一颗樱桃递给他。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王磊接过樱桃,没吃,捏在手心里。
"一部分知道了。"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县城的夜晚比杭州安静得多,对面那排老居民楼的窗户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偶尔能听见哪家传来电视机的声响。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把那颗樱桃放进嘴里吃了。
手机在客厅里又震了。他听见李薇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走到阳台门口,把手机递给他。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她说。
王磊接过来一看,是之前那个"孙强"发来的短信。这回短信比上次长了不少。
"王磊,我听说你在老街那边租了个铺面要开面馆。那地方挺好的,我媳妇娘家就在那附近。你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别跟我客气。那两万块钱我暂时还不上,但我能出力。你那个面馆要是有啥跑腿的、搬东西的活,喊我就行。县城就这么大,我下班之后随时有空。"
王磊站在阳台上,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味。
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行。开张那天你来帮忙。"
短信发出去十几秒,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王磊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客厅。李薇已经把茶几上的樱桃核收拾干净了,正在关电视。
"明天干嘛?"她问。
王磊想了想。"明天我去仓库把我爸那块招牌找出来。"
"什么招牌?"
"磊子小吃。我爸当年写的。"他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以后还叫这个名。"
李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他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眼角弯弯的,整个人都亮了一点。
"好。"她说。
王磊进了卧室,坐在床边。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一小片橘黄色的光,落在床单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今天所有人的脸——赵海涛把信封摔在地上的样子,张明远站在门口说"婚礼在下个月"的样子,马晓峰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的样子,还有那条短信里"我下班之后随时有空"。
他从杭州走的时候,账户里有两千六百万。
他以为他回来会清净。
结果不到一周,所有人都找上了门。
有人在还钱,有人在帮忙,有人在试探,有人在下套。
他睁开眼,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是一条新短信。他点开一看,发件人还是孙强。
"对了王磊,那个面馆你打算卖牛肉面吗?你爸以前那个配方我还记得味儿,真香。"
王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句:"你记得?"
那边秒回:"记得。我高中时候逃课去你爸店里吃过三回。那味儿我记了十几年。"
王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身躺下来。天花板上的灯还没关,明晃晃地照着他。
他忽然觉得,那台磨豆机明天一定要搬过去。
第4章
周六上午钱锋到的时候,王磊正在铺子里跟装修工头吵架。
工头姓郑,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指着天花板说:"你这个吊顶要按你那个图来做,材料费得加两千。之前报的价不含那个。"
"你报价单上写着'含吊顶全部材料'。"王磊把那张皱巴巴的A4纸拍在旧货架上。
"那个是普通石膏板,你要的那种条形扣板不一样。"
赵海涛不在,他今天值班。王磊一个人跟郑工头僵在铺子里,空气里全是灰尘和水泥的味道。李薇蹲在角落里用抹布擦旧货架上那些灰,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
钱锋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先被灰尘呛得咳嗽了两声,然后看见王磊和郑工头面对面站着,一个手里攥着纸,一个手里夹着烟,气氛不像是在谈装修。
"忙着呢?"他把橘子放在门口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磊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钱锋比他记忆中瘦了一点,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神倒还是以前那种不紧不慢的样子。他们快两个月没见了,上次还是钱锋来杭州出差,两个人在王磊的咖啡店里坐了一下午。
"你到了怎么不说一声。"王磊说。
"说了啊,我发微信了。"钱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你没看。"
王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确实有两条未读,一条是钱锋的"我上车了",一条是"快到了"。他早上太忙,都没点开看。
"你们先聊,"郑工头把烟别在耳朵后面,"我去外头抽根烟,你想好了跟我说。"他走出去的时候跟钱锋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铺子里只剩三个人。钱锋环顾了一圈——地上的瓷砖撬了一半,墙上的旧漆正在被铲掉,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面,天花板上垂着几根裸露的电线,墙角堆着水泥袋和沙子。他看了一圈,转头对王磊说:"你这动静不小。"
"还行。"
钱锋走过去,在门口那袋橘子旁边蹲下来,解开袋子,从里面掏出三个橘子。一个递给王磊,一个递给李薇,一个自己剥了。
"你嫂子让我带来的,"他说,"自家院子里种的。"
李薇接过橘子道了谢。王磊捏着那个橘子没剥,站在铺子中间看着钱锋。钱锋把橘子皮一片片剥下来扔在旧货架旁边的塑料袋里,一边剥一边说:"你那个借条的事,马晓峰跟我说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不肯签。"钱锋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说你肯定不肯签。他又说你不接他电话,我说你忙装修呢。"
王磊靠在墙边,把橘子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你跟他聊得挺多。"
"他找的我。"钱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问我你最近什么情况。我说不知道,你自己问他。"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巷子里传来郑工头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地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磊子,"钱锋忽然说,"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当年找你借钱的时候,我压根没想过你能借我。"他把剩下的橘子瓣全塞进嘴里,嚼着说,"咱俩虽然是同学,但毕业之后联系不多。我当时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找的你。你二话没说就转过来了,我那天晚上一宿没睡着。"
王磊没说话。他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
"后来我慢慢还完了,你也从来没提过。"钱锋把橘子皮扔进塑料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我想着这情分我得还。所以你说你在杭州店倒了,我第一反应就是——该我了。"
"你不用——"
"我知道不用。"钱锋打断他,"但你让我做我该做的。那个两万你转回给我了,我收了。但嫂子那边的工作你还考虑吗?"他看了李薇一眼,"宾馆前台,活不重,三千五包吃,你要是不去,让嫂子去也行。嫂子以前不是做财务的吗?前台兼出纳,工资能再商量。"
李薇正在剥那个橘子,闻言抬起头看了王磊一眼。
王磊看着钱锋,忽然觉得这个人今天来,不像是来"看看"的。
"你嫂子那个宾馆,"他问,"你帮她在管?"
"算是。"钱锋说,"她跟我哥离婚之后自己盘了个小宾馆,我一个人手不够,平时我帮着照看。"
"那你怎么不在县城待着?之前还跑杭州出差?"
钱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有点无奈。"我跑杭州那个是跟人谈设备采购。宾馆用的床品、空调、热水器,杭州那边的批发价低。"
王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手从窗台上拿起那个橘子,开始剥皮。橘子皮很薄,汁水沾了他一手。
"嫂子那边的工作我记着了。"他说,"等我这边装修完了,让李薇去看看。她要是不想去再说。"
李薇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钱锋点点头。"行。那我跟嫂子说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打字。王磊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吃了,又把手机塞回兜里。
外面郑工头打完电话回来了,探头进来说:"王老板,你那个吊顶的事,要不咱们这么办——条形扣板的差价咱俩一人一半,我出材料你出人工,行不行?"
王磊想了想,说"行"。郑工头松了口气,又点着那根别在耳朵后面的烟,出去继续干活了。
钱锋在铺子里又转了转,从门口走到最里头,蹲下来看了看出水口的位置,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这面馆什么时候开?"
"下个月中。"
"牛肉面?"
"嗯。"
钱锋点了点头。"那到时候我来吃。"他拎起门口那袋橘子,还剩大半袋,递给李薇,"嫂子你拿着,给你们吃。"
李薇接过去说了声谢谢。钱锋拍了拍王磊的肩膀,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冲王磊摆了摆手,然后拐弯不见了。
王磊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手里的橘子还剩两瓣。他塞进嘴里嚼了,回身继续看郑工头画在墙上的水电走线图。
中午他骑电瓶车回家吃饭。李薇在厨房热昨天的剩菜,他把电瓶车停好上楼,发现门口鞋柜上多了一个袋子。袋子挺大,里面鼓鼓囊囊的,他拎起来一看,是两大袋面粉,一桶油,还有一包牛肉。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上写着"送货,孙强"。
王磊拎着袋子进门,李薇从厨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
"谁送来的?"
"孙强。"他把纸条放在茶几上,"他没进门。就搁门口了。"
李薇从厨房走出来,看了看那两袋面粉,一桶油,还有那包牛肉。牛肉挺新鲜,用保鲜膜裹着,底下还垫着一层冰袋。
"他倒是实在。"李薇说。
王磊蹲在茶几边上翻那袋子,面粉是本地粮油店买的,油是菜籽油,牛肉一看就是早晨现割的。袋底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把干辣椒和一包花椒。
他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最后拿起孙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送货,孙强"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赶时间。
他掏出手机,给孙强发了一条:"东西收到了。牛肉多少钱?我把钱转你。"
过了十来分钟孙强才回:"不用。我媳妇家亲戚宰的牛,多拿了一条。你留着用。"
王磊想了想,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补了一句:"面馆开张那天你别忘了来。"
孙强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下午王磊又去了铺子里。郑工头带着两个小工在铲墙皮,灰尘大得呛人,他待了二十分钟就走了。电瓶车骑过老街的时候他在早餐店门口停了一下,老板娘探出头来冲他喊:"小王,你爸那块招牌,前两天有人来问过。"
王磊把电瓶车停下。"谁?"
"不认识。一个男的,三四十岁,开辆黑色轿车。"老板娘擦了擦手走过来,"他说他在找'磊子小吃'的老招牌,问我还记不记得那家面馆以前在哪儿。我跟他说那家面馆早关了,老板都不在了。"
王磊握紧了车把手。"他说他叫什么了吗?"
"没说。但他说了一句话,说是'找了好几年了'。"
老板娘回店里忙去了。王磊坐在电瓶车上没动。老街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在路面上。
"找了好几年了"——找他爸的招牌?
他回到家里,直接去了储藏室。储藏室在楼梯底下,门很小,推开之后一股陈旧的木头味。他爸走之前的东西大部分都在这里,几件旧衣服,一个工具箱,两个落满灰的暖壶。角落里靠着那块招牌,木头的,大概一米二长,四十公分宽,上面用毛笔写着"磊子小吃"四个字,墨色已经有些褪了,但笔画还在。
他蹲下来把招牌搬出来,用抹布擦了一下上面的灰。"磊子"的"磊"字底下有一点墨渍,那是他爸当年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没来得及补就直接挂上去了。
他爸说"留点毛病,看着才像自家的东西"。
王磊把招牌擦干净,立在储藏室门口。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四个褪了色的字上。
他忽然想起老板娘说的那个开黑色轿车的人。
"找了好几年了"。
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给赵海涛打了个电话。
"海涛,你认不认识开黑色轿车的人,三四十岁,最近在打听我爸那个招牌?"
赵海涛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谁打听?"
"不知道。早餐店老板娘说的。"
赵海涛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但你爸那个面馆当年挺有名的,有人找也不奇怪。"
王磊挂了电话,站在楼道里看着那块招牌。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所以然,就把它搬回储藏室放好了。转身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马晓峰。
他接起来。
"王磊,我今天去你铺子了,郑工头说装修还要十天。开张的时间定了没有?"
"定了会告诉你。"
"行。"马晓峰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问你个事,你别多想。你那个面馆,缺不缺合伙人?"
王磊靠在楼道的墙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的手指碰到了张明远那张银行卡的边角。
"不缺。"
"不缺也行。"马晓峰的语气很平,"那你什么时候用钱,那个借条你随时签。"
"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王磊在楼道里站了很久。阳光已经从窗户那移走了,楼梯间暗下来,地板上的影子也跟着淡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储藏室,把那块招牌又搬了出来。
这次他把它扛到了肩上,搬去了铺子里。
郑工头看见他扛着一块旧木头进来,愣了一下。"这什么?"
"招牌。"王磊说。他把招牌靠着最里面那面墙放好,退后两步看了看。
"你挂外面不行吗?"
"还没到时候。"
王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着郑工头。郑工头嘴里叼着烟,手里的铲子还在滴水。两个人隔着满屋子的灰尘对视了一会儿。
"王老板,"郑工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我干了三十年装修,头一回见把招牌先搁屋里的。你这面馆,到底卖什么?"
"卖面。"
"我知道卖面。卖什么面?"
王磊看着靠墙那块招牌上褪了色的"磊子小吃"四个字。那个"磊"字底下的墨渍还在,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更暗了一点。
"牛肉面。"他说。
郑工头点了点头,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转身干活去了。王磊把招牌从墙边拿起来,换了个位置,放在了旧货架旁边,让他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新的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就一行字:
"那块招牌还在吗?"
王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巷子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铺子里开了灯,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那块旧招牌上的字。
他回了两个字:"还在。"
那边再也没有消息过来。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蹲下来帮郑工头搬地上的水泥袋。袋子有点重,他抱起来的时候腰上的旧伤又酸了一下,但他没停。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找了好几年"的人。
他想不出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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