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明远,你磨蹭什么呢?赶紧把字签了,中介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陈莉把那支黑色签字笔推过来,笔身划过茶几玻璃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她左手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中介刚发来的消息,催过户材料。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催他下楼拿个快递。
周明远没动。他坐在自家客厅那张三人位沙发上,面前摊着的是房屋不动产登记申请书,乙方签字栏那里空着。窗外就是江,下午四点的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白。这房子他三年前全款买下的,三千二百万,刷的是他公司经营三年攒下的第一笔干净利润。那时候陈莉还靠在他肩膀上,说老公你真厉害,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怎么不签?”陈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那种被拖延的不耐烦,“我一会儿还得去接乐乐,你别耽误我时间。”
周明远还是没动。他的目光从申请书上的房号挪到权利人那一栏,上面打印着三个字——陈建国。他大伯子,陈莉的亲哥。这套他花钱买的、住了三年的江景房,不动产权证书上写的是他大舅哥的名字。他今天才知道。
“陈莉,”他开口了,嗓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你哥去年分红拿了多少?”
陈莉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问这干什么?跟我让你签字有什么关系?”
“你先告诉我。”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平。
陈莉把签字笔往桌上一丢,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周明远你什么意思?你不愿意签就不签,扯我哥干什么?去年公司分红四万多,你不是也知道?”
周明远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往下坠,看上去很疲惫。
“四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慢条斯理地从茶几下层抽出一张折好的A4纸,展开,推到陈莉面前。那是一张对公账户流水明细,上面盖着陈建国挂靠的那家建材公司的财务章。红色的圆形印章下面,一行数字清清楚楚——4,867,243.00元。备注栏写着:年度股东分红。
陈莉的脸色变了。变化很细微,先是瞳孔紧了一下,然后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然后抬起头。
“你翻我哥的账?”
“不用翻,”周明远说,“这是他今年三月打到你妈账户上的那笔钱,你妈转手拿去买了辆保时捷。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哥的工资卡流水会出现在你妈的理财群里,还被人截图发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没有起伏:“陈莉,我问你,你去年分红四百八十六万,是打算拿这套房子的首付去给你哥付第二套吗?”
空气安静了。客厅里只有餐厅那个老式挂钟在走,秒针一跳一跳,声音像谁在用指甲盖敲桌面。陈莉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下去,但她很快又逼出一层红来——恼羞成怒的那种红。
“周明远你疯了是不是?”她猛地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一响,“那是我哥!这房子当初写他名字是你同意的!你说你征信有问题,贷款不方便,让我哥帮忙代持一下,现在你反过来倒打一耙?”
“我征信有问题?”周明远重复。他缓缓靠进沙发靠背里,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陈莉,我全款买的房,一分钱贷款没贷。我需要代持吗?”
陈莉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需要我拿购房合同出来对一下吗?”周明远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哄孩子,“合同上乙方是我,付款账户是我,转账记录全在我手机银行里。当初去办证的时候你说你哥正好在房管局有人,能加急出证,让我把资料给你就好。我信你,我把身份证原件都给你了。然后你回来告诉我证办好了,放在你哥那儿保管,怕我弄丢。我信了你三年。”
他停了一下。江风吹动阳台那扇没关严的推拉门,发出咣当一声响。
“三年了陈莉,我每次出差回来睡在这间屋子里,都不知道这房子在法律上姓陈。”
陈莉站在那里,双手攥着她那条丝巾的下摆,骨节发白。她保养得很好,三十四岁看起来像二十八,头发烫成那种慵懒的大卷,指甲是新做的水晶甲,上面贴着小碎钻。她现在的表情很奇怪,不像被拆穿的慌乱,更像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周明远,”她的声音沉下来,“你调查我?”
“我没有调查你。”周明远说,“我今天下午要过户,中介提醒我带原产权人身份证,我找你要你说在你哥那儿。我打电话给你哥,他说他人在三亚度假回不来。我去查了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公示信息。”
他抬起眼,眼白里有红血丝,但眼神很定:“我看到权利人那栏是你哥的名字的时候,我以为我看错了。”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陈莉抱起胳膊,下巴微抬,那种姿态是他们结婚六年里周明远看过无数次的——吵架时她把自己摆在高处时的样子,“去告我?告我哥?周明远,咱们孩子都五岁了,你想让乐乐以后怎么看我?怎么看他舅舅?”
周明远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的疤痕,是做模具的时候被锋口划的。那时候他还在一家小厂里干,一天一百二十块。陈莉那时候刚毕业,在商场做导购,下班后她会骑电动车来厂门口等他,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炒粉。那时候她说,周明远你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
后来他出息了。自己出来单干,做精密零部件的外贸单,从一张写字桌干到两层办公楼。陈莉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他每个月给她账上打五万生活费,逢年过节另给。她拿钱贴补娘家他从来不问,她妈换房子他出了六十万,她弟结婚他出了三十万。他觉得自己是个不错的女婿,也是个不错的丈夫。
“陈莉,”他开口了,嗓子还是哑的,“我不告你。我也不告你哥。”
陈莉的表情松了一下,随即又绷紧:“那你什么意思?”
周明远站起身。他比她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影子刚好盖住茶几上那份申请书。他走到窗前,看着下面江面上那艘慢吞吞的货轮,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我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他说,后脑勺对着她,“这房子你哥名下的,是你们一起商量好的,还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沉默。客厅里的挂钟继续走,嗒,嗒,嗒。
陈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那种被逼急了才会有的尖刻:“周明远,你非要分这么清楚是不是?我哥就是帮我管一下房子,将来还不是留给乐乐的?你至于——”
“我问的是,”周明远没有转身,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这件事,是你和你哥商量好的,还是他一个人干的。”
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陈莉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周明远能听见她指甲抠沙发皮面的声音,沙沙的。
然后她说了。
“是我让他写的。”她说,“我怕你发达了之后变心。我哥说写他名字你就不敢乱来。周明远,你拍着良心说,你这两年起早贪黑出差,一个月在家住几天?我不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吗?”
周明远转过身来。他的脸背着光,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陈莉,”他说,“你跟我结婚六年,你怕我变心。所以你提前三年,把我的房子写成了你哥的名字。”
他说话的语气没有怒意,甚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判决书。
“你拿我的钱养你的家,你拿我的房防我的心。”
他走回茶几前,拿起那支黑色签字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申请书签字栏上方。陈莉的眼睛跟着他的笔尖走,喉结滚了一下。
“你签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的软。
周明远看着她。
“我签。”他说。
然后他落了笔。
笔画刚写完最后一捺,他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周明远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他没有马上接。只是把手机翻转过来,让屏幕对着陈莉。
“你的后路留好了,”他说,“现在来了一条我的前路。”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
周明远的表情变了——那不是惊愕,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介于冷笑和恍然大悟之间的微妙神情。他没有回应电话那头的人,只是把目光从陈莉脸上挪开,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烧红的江面。
江对岸那排楼盘的轮廓被光线镀成金边,中间那一栋的顶楼,是他上周刚签完认购书的新房。那套房的首付款,用的是他这三年从公司账上转移到境外账户的资金,一分一厘,都没经过陈莉的手。
电话里的人还在说。周明远垂下眼,嘴角慢慢往上弯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我明天到北京。”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陈莉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警觉。
“谁的电话?”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茶几上那份他刚签完字的申请书,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你不是要去接乐乐吗?”他说,声音平静,“去吧。晚了该堵车了。”
他朝门口走去,经过陈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对了陈莉,”他偏过头,“你刚才说,房子将来是留给乐乐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陈莉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你最好保佑,”他说,“你哥名下的这套房子,还能留得住。”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黄色的光照在他后背上。电梯叮一声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短信箱里刚收到的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他公司财务总监。
消息只有一行字:
“周总,陈建国那边的材料已经全部整理好了,您什么时候要?”
周明远把手机按灭,屏幕上映出他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他没有回这条消息。
电梯在十五楼停了一下,门打开,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走进来。周明远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落在婴儿车那个晃动的彩色摇铃上。那摇铃跟乐乐小时候玩的那个一模一样。
电梯继续往下走。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
电梯到了。
门打开,楼下大厅的冷风灌进来,周明远往外走,经过物业前台时,那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冲他喊了一声:“周先生,您有一封挂号信!”
他停下来。
小姑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地址,封面上只打印着一行字:“周明远先生亲启”。
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三天前在江对岸那个售楼处签认购书的样子,他坐在沙发椅上,旁边站着置业顾问。拍摄角度是从售楼处外面的落地窗往里拍的,镜头拉得很近,连他签字的那份认购书上的楼栋号都看得清。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像个女人的笔迹。
“她知道。”
周明远捏着那张照片站了整整十秒。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拖行李箱经过,轮子在地上咕噜噜响。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四周,每一扇玻璃门外面都是正常的街景,车流,行人,卖烤红薯的三轮车停在路边。
没有人看他。
他把照片翻了个面,重新看了一眼那两个字。
然后他把照片和信封一起折起来,塞进外套另一个口袋里,和那份签了字的申请书隔着一层衬布挨在一起。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傍晚的风里,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备注名为“陈建国”的人,消息只有三个字。
“你知道了?”
周明远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扔回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二十八层,他住了三年的那个窗口,阳台上的绿萝还在风里晃。
他弯下腰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高铁站。”
出租车驶上沿江大道,夕阳从左手边沉下去,把整条江水烧成一条滚烫的金带。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短信,没有存联系人,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
短信内容只有一段话,没有标点:
“你母亲在ICU 病危通知书下午下了三张 你嫂子说你电话打不通 让我转告你”
周明远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手机壳冰凉。
“师傅,”他开口,声音是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掉头,去市人民医院。”
出租车在下一个路口打了个急弯,轮胎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后视镜里,那栋江景楼的轮廓在夕阳中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色的剪影,被路边的梧桐树挡住了。
周明远把手机屏幕按灭,前座司机在广播里调到交通台,女主播正在用欢快的语调播报晚高峰路况。
他闭上眼。
口袋里的两份文件,一份是他刚刚签了字的房屋申请书,一份是一张不知道谁寄来的照片。
都在跟着车一起颠。
第2章
市人民医院ICU门口那条走廊,周明远走得脚底发飘。走廊顶上那排白炽灯管有两根在闪,忽明忽暗,灯光打在地板砖上像一片碎了的冰。他大哥周明军坐在长椅上,两条胳膊撑着膝盖,整张脸埋在手掌里。他嫂子林红站在旁边,手上攥着一卷卫生纸,纸已经被搓成了碎屑。
“怎么回事?”周明远走过去,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声涩响。
周明军抬起头。他眼圈底下紫黑一片,像是几天没合眼,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酱油色的渍,不知道是饭汤还是别的什么。他看见周明远,嘴巴张了一下,先没说话,喉结先动了两滚。
“前天晚上,”林红替他说了,“妈在浴室里摔了一跤,头磕在洗手台边上。保姆发现的晚了,送去医院的时候脑出血已经……”
她没说完,手里的卫生纸又拧下一截。
周明远把视线挪到ICU那两扇紧闭的金属门上,门上有块巴掌大的玻璃窗,里面拉着蓝色的帘子,什么都看不见。
“通知我了吗?”他问。
周明军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慢慢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珠子转过来看周明远,里面有一种很浑浊的东西。
“通知了。”周明军说,“打你电话不通,发了信息你也不回。”
周明远摸出手机。他翻了通话记录和短信箱,确实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短信。他刚想说不可能,突然想起自己上个月换了新手机号,旧号注销了。他换号的事只跟陈莉说过,让她帮忙通知家里人。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一秒,然后按灭了。
“我换号了,”他说,“陈莉没告诉你们?”
周明军没接这个话。他低下头去,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扳得咔咔响。
“医生说,”林红在旁边开口,声音又轻又快,像怕惊着什么,“妈的情况不太好。颅内血肿压迫到脑干了,今天下午下了三张病危。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造化。”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药车过来,轮子嘎吱嘎吱响,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又走远了。
周明远在周明军旁边坐下来。长椅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大腿里。他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很多画面在翻——他妈三个月前还给他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装了两大保鲜盒让他带回去,说乐乐爱吃。他把饺子放在冰箱里冻着,到现在还没吃完。最后那盒还在冷冻室,跟一袋速冻汤圆挤在一起。
“医药费,”他说,“多少了?”
“昨天交了八万,今天又追加了六万。”林红说。
周明远点头:“我转过来。”
他掏出手机操作转账,输密码的时候手指有点僵,按错了一次。正要输第二遍,周明军忽然伸手摁住了他手腕。
“不用了。”周明军说。
周明远抬头看他哥。周明军那张脸被走廊里的白灯照得没有血色,颧骨上还有几点褐色的老年斑,明明才四十一岁。
“什么叫不用了?”
“钱够了。”周明军把他的手推开,“我交了。”
周明远看着周明军身上的夹克外套——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灰蓝色夹克,他哥穿了至少五年。周明军在城东一个汽修厂做喷漆工,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养两个孩子加一个糖尿病的老婆,手头紧得周明远每年过年都要找各种名头往他兜里塞钱。
“你哪来的钱?”周明远问。
周明军没说话。他把脸转向ICU那扇门,后脑勺对着周明远。林红在旁边搓着那卷卫生纸,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周明远等了五秒,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他转身要走。周明军在他背后突然出声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底下一块一块往外搬石头。
“明远。”
周明远停住脚。
“你媳妇,”周明军说,“前天来了一趟。”
周明远慢慢转回来。“陈莉?”
周明军没看他。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块电子钟,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17:58。
“她来干嘛?”
“她说你让她来送钱。”周明军的声音没有起伏,“她拿了张卡,刷了十四万预付。说不够再跟她说。”
周明远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滋啦一声。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他问。
“前天晚上,妈刚进ICU那会儿。你电话打不通,她来了,说你先垫上。”
“她用的谁的卡?”
“不知道。”周明军终于转过脸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周明远,“你问我这么多做什么?是不是陈莉没跟你说?你们两口子之间的事你回去问她去,我现在没工夫——”
“哥。”周明远打断他,“那张卡不是我的。”
周明军愣住了。
“我上个月给妈转了二十万在我自己卡上,昨天早上才被陈莉取出来。”周明远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清楚,“她用的是我另一张卡,限额二十万,昨天被她一次性刷了十四万。我今天刚收到银行短信。”
他顿了顿:“她拿来给你刷的那张卡,不是我的。”
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ICU里面监护仪发出的那种“滴——滴——”的声音,很微弱,隔着一道墙和一道门,隐约传出来。
周明军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垮下去。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明远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一条银行推送的消费提醒,商户名称是市人民医院住院收费处,金额十四万整,卡号末四位6582,“这张尾号6582的储蓄卡,户名是陈建国。”
周明军的眼睛盯着那个卡号,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媳妇,”周明远说,“拿我大舅哥的卡,来给我妈交了医药费。”
他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按灭。“她没跟我说。你也没问。我今天下午才知道这事。”
周明军从长椅上站起来了。他的动作很慢,腰板一节一节直起来,像是支撑他身体的那根轴生了锈。他站到周明远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还是站住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周明军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想说——”周明远看着他哥的脸,那张和他有五六分像、却比他苍老十岁的脸,“咱们妈在ICU里躺着,外面有人拿我的房、拿我的钱、拿我的娘家亲戚来打掩护。你让我别问?”
林红拽了拽周明军的袖子,小声说:“明军,别在这儿吵,妈在里面……”
周明军甩开她的手。他这个动作里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劲,袖子被甩出啪的一声响。
“我问你,”周明军瞪着周明远,“你媳妇拿谁的钱交的医药费,重要吗?妈现在人躺在里面,你在这儿跟她算账?”
“重要。”周明远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刚才转钱的时候还在抖,现在不抖了。
“因为那张卡她今天刷完之后,晚上六点整会有一笔四十八万的转入。”他说,“这笔钱是她哥名下建材公司的回流款,转入账户的户名是陈莉,用途是劳务费。而陈莉的工资卡是她去年自己办的公司,那家公司目前零业务零收入零员工,唯一的作用就是收这笔钱。”
他把每个数字都说得很清楚,每个“零”都咬得很实。
“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哥?”
周明军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周明远往后退了一步。“陈莉下午让我签的那份过户申请,如果今天下午被她拿到了房管窗口,她会在今晚六点整之前,把那套房子的权利人从陈建国过到她自己名下。然后六点零一分,那套房子会被她抵押给一家小额贷公司,放款额度两千四百万。”
他说完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没关严,傍晚的风从那道缝里灌进来,吹得走廊墙上贴的“安静”标识牌晃了一下,轻轻磕在墙上,嗒,嗒。
周明军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五指慢慢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你是说,”他终于开口,嗓子像是被人掐着,“下午四点她让你签的那份——”
“我签了。”周明远说。
周明军的眼睛陡然睁大。
“但是我签的是另一份。”周明远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那张折好的纸,“这份申请书的房号,我改了一个数字。”
他展开那张纸,翻到权利人那一栏,指给周明军看。上面打印的房号末尾是“2801”,但他落笔签署的那一行,乙方签字栏上方那个手写的房号,被他用笔描粗了一个“2”字,改成了“3801”。
“那栋楼最高只有二十九层。”周明远说。
他看向周明军,表情很平。“我签了一份无效的申请书。她手里的原件会在房管窗口被退回来,理由是信息不一致。在这之前,她哥那张卡会在六点整收到一笔来路不明的钱,触发银行系统反洗钱自动预警。”
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ICU里推门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脸上带着那种职业性的疲惫和焦灼。
“周明军家属?”他扫了一眼走廊里站着的人。
周明军猛地转身:“医生——”
“病人颅内压又升高了,”医生说,“我们建议做第二次开颅减压,但是风险很高,术前需要家属签字。你们商量一下,尽快给我答复。”
他把一张手术同意书递过来,纸角被他的手套沾了一点消毒液,湿了一小片。
周明军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周明远从他手里拿过那张手术同意书,翻开,从护士台借了一支笔,在第一页的家属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做。”他对医生说,“多少钱都做。”
医生接过同意书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转身推门进去了。金属门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门上的小窗被蓝色帘子重新挡住了。
周明远转过身来。他口袋里那部手机又震了,是微信消息的声音,接连震了三下。他没掏出来看。
“哥,”他说,“你在这儿守着。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那个一直低头写病历的护士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周明远没停步,但他余光扫到护士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像是认识他,或者正要叫他,又咽回去了。
他没回头。
走到楼道拐角的安全通道门前,他停下来,掏出手机。
屏幕上三条微信消息。
第一条来自备注为“陈建国”的,13:47发来:
“周明远,我妹说你不接电话。今晚一起吃饭,咱们聊聊。”
第二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17:21发来:
“周总,我是和泰小贷的风控刘经理。您太太今天下午来咨询过我们抵押业务,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抵押物情况。”
第三条来自他的财务总监,18:02发来:
“周总,反洗钱那笔预警已经触发了。银行那边说需要户主本人明天到柜面做说明。另外,陈建国那批材枓单的票据核验结果出来了,六成以上是虚开。”
周明远把这三条消息看完了。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然后他划开那个没有备注号码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刘经理,抵押物情况和您想的不太一样。明天上午十点,我带着原件来您办公室。”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按灭,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进楼梯间。
楼梯间很黑,声控灯没亮。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黑暗里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均匀得像机器打点。
过了大概十秒,灯忽然亮了。
上面一层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阶梯边缘,脚尖先落,然后脚跟慢慢放下来。
周明远抬起头。
上面那层拐角处露出一个人的轮廓,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披着,脸看不清楚。那人手里捏着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光从下往上打,把下颌线的弧度和嘴唇的轮廓照了出来。
那人停在拐角处,也没再往下走。
两个人隔着半层楼梯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然后那个人举起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对准了周明远的方向。上面是一张照片——今天下午他在沿江大道上拦出租车的时候被人拍的,画面里他弯腰往车里钻,后脑勺对着镜头,车牌号清晰可见。
周明远看着那张照片,又看回那个人的脸。
“周先生,”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平静,带一点沙哑,“你太太今天下午在房管局找了个人,想调你名下所有不动产登记信息。那个人是我实习期带出来的徒弟。”
那人把手机收回去,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周明远面前。
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没化妆,眼窝很深,瞳色偏浅,像兑了水的红茶。
“我叫沈霜,”她说,“房管局档案科现在归我管。”
她停在他面前,间隔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太太下午三点的查询申请被我截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因为她查的不是她自己名下的房子,查的是你的。这属于违规操作。”
周明远看着她。楼梯间里的灯管太老,嗡嗡响了一阵又灭了,黑暗重新裹下来。
黑暗里沈霜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周先生,我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你太太查的那个信息,我自己也查了一遍。”
停顿。
“你名下没有不动产登记记录,”她说,“一套都没有。”
灯又亮了。
周明远看着沈霜的眼睛,那对浅茶色的瞳孔里映着他自己的脸——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知道。”他说。
沈霜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套房子从来就没过户到我名下,”周明远说,“我一直都知道。”
沈霜没说话。她盯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那你为什么还要签那份申请书?”
周明远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照片的硬边。照片背面那两个字还硌着他的手指。
“因为有人比我先知道。”他说,“我得知道那个‘她’是谁。”
楼梯间上方传来一声门轴转动的声响,有人推门进来了,脚步跺得响亮。声控灯彻底亮稳了,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沈霜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
“我加你个微信,”她说,“明天有空来找我一趟。有些东西当面跟你说。”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亮出自己的二维码。
周明远扫了。手机屏幕上弹出好友申请通过的通知,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水面,没有备注名。
沈霜把手机收起来,朝他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往楼上走了。她的鞋跟踩在台阶上,声音很轻,像猫爪子落在地毯上。
她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
“对了周先生,”她说,“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有个女的在你太太之前也来调过你的档。她在系统里只停留了四十七秒,查完之后没留任何申请记录就走了。我查不到她的身份。”
她说完了,转身上了楼。脚步声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周明远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
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新加的那个联系人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水,对话框里空荡荡的。
他往上划了一下,看到陈建国那条“今晚一起吃饭聊聊”,又看到小贷公司刘经理那条消息,最后看到财务总监发来的虚开票据核验结果。
他把它们一一看完,然后退出微信,打开通话记录。
他拨了一个存了三年却从没打过的号码,备注名只存了一个字:“安”。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那头没说话,只是听着。
“安律师,”周明远说,“我之前托您准备的那套方案,可以启动了。”
电话那头的人“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话。
周明远听完,没回应。他挂断电话,推开楼梯间的门,重新走回那条亮着白灯的走廊。
他妈还躺在里面。
监护仪“滴——滴——”的声音还是隐约传出来。他哥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签了字的手术同意书的副页,林红在旁边低着头抹眼泪。
周明远走过去,在长椅另一端坐下。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微信未读消息的红色提示。他没有点开。
他只是抬起眼看着ICU那扇金属门,门缝底下透出一道细长的白光,像一柄薄薄的刀刃嵌在地砖缝里。
“哥,”他说,“等妈出来,我有点事要跟你讲。”
周明军偏过头看他。
“关于陈建国那批建材票,”周明远声音很低,“妈名下的老房子,去年是不是被过户了?”
周明军的身体僵了一下。
长椅上空了足足五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周明军把脸转回去了。
他一句话没说。
但周明远看到了他哥攥着那张纸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第3章
周明远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门诊大楼门口的台阶上,冷风灌进领口,沿着后颈一路淌下去。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零七分,陈建国那条“今晚一起吃饭聊聊”的微信已经发出来快四个半小时了。
他没回。也没打算回。
他站在台阶上想了想,然后拨了一个电话出去。响了两声对面接了,是他公司财务总监赵玲。
“赵姐,我让你准备的那份东西,现在能发我一份电子版吗?”
“能,周总。”赵玲的声音带着那种深夜接到工作电话特有的清醒,“你邮箱还是微信?”
“微信就行。另外,陈建国那批票的核验结果,你截一份重点发我。”
“好。”赵玲顿了一下,“周总,反洗钱那条预警,银行那边问得很细。明天您要是方便的话——”
“明天我去处理。”周明远说,“你通知行政,把公司公章和个人印鉴的交接记录调出来,过去十二个月的。明天上午我要用。”
赵玲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台阶上又站了片刻。门诊大楼门口的停车场里陆续有车驶出,车灯划过夜色,拖出一道道淡黄色的光尾。他看见一辆白色保时捷从出口拐出去,尾灯亮起来的时候反射出旁边路灯的光,亮得刺眼。那辆车是白色的,车型他认得,跟陈莉她妈上个月新提的那辆一模一样。
他收回视线,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紫薇花园。”
出租车沿着市区主干道开过去,车窗外的霓虹灯一截一截地往后退。周明远靠着后座,手机屏幕亮着,他一条一条看赵玲发来的文件。虚开票据的清单列了整整十五页,合计金额一千三百万,开票日期覆盖过去十八个月,销项方和购项方之间嵌套了四家关联公司,其中三家的法人代表是陈建国,另一家的法人代表是陈莉。
他把这些文件看完,没有关掉。他切出去看了一眼沈霜的对话框,那边还是空的。他又切到那个匿名号码发来的照片,翻了个面看背面那两个字,“她知道”,圆珠笔写的,笔画收尾处有一道细微的拖痕,像是写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把照片原路折回去,放回外套内袋。
出租车停在了紫薇花园小区门口。周明远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楼的二十八层——窗户黑着,阳台上那排绿萝在夜风里晃,没有灯亮。陈莉应该已经接了乐乐回她妈那儿了。他猜得到。
他上楼,开门,客厅里茶几上还摊着那份他签了字的申请书,复印件压在鼠标垫底下。厨房水槽里泡着两个碗,是早上陈莉吃完麦片没洗的。冰箱上贴着乐乐的画,蜡笔画的,一艘歪歪扭扭的船,船底下画着一排蓝色的波浪,波浪上面有三个小人,一个大一个小,中间那个最小。
周明远站在冰箱前面看了那张画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书房,把门关上,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白色棉线绕了三圈。他拆开线,抽出里面一沓资料。
第一页是房屋买卖合同复印件,乙方签字栏里是他自己的名字,签署日期三年前,房号2801,全款支付凭证复印件附在后面,银行转账回单上收款方是开发商账户,金额三千二百万整,转账账户是他公司基本户。第二页是他委托安律师起草的财产确权诉讼状,被告一栏空着,但诉讼请求那一栏写得很明确:“请求法院确认位于滨江路188号2801室房产所有权归属于原告周明远所有”。第三页是一份陈建国和他签署的《代持协议》,签了名字按了手印,日期比购房合同晚两天,协议里白纸黑字写着:“乙方陈建国仅为名义登记人,该房产的一切实际权益、使用权利及处分权利均归属于甲方周明远,乙方无任何所有权及处分权。”
他把这三份文件平摊在桌面上,一份一份看过去,手指划过每一条条款。
三年前他签完购房合同那天晚上,陈莉跟他提了一个建议。她说我哥说最近房管局在排查经营贷违规入市,全款买房的可能也要被抽检。她说要不先写我哥名字过个渡,等风头过了再过回来。她说得很诚恳,甚至带着点忧虑,说老公要不咱先避避风头,反正这房子是你买的,写谁名字不都一样吗。
他当时同意了。但他留了个心眼,第二天就找了安律师起草了那份代持协议,拉陈建国过来签了字按了手印。陈建国签的时候不太情愿,周明远当时说了一句“哥,协议就是个形式,你放心,我还能坑你吗”。陈建国听了,也就签了。
过去三年周明远从没提过这份协议。每年的物业费是他交的,水电燃气是他交的,阳台上的绿萝是他浇的。他睡在这套房子里,枕着三千二百万的房产证复印件,枕头下面压着一份代持协议的原件。
他从文件夹底下又抽出第四份文件。那是一份他上个月刚拟好的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条款第一条就列着:“位于滨江路188号2801室房产归乙方所有”。
他当初写这一条的时候,是认真的。上个月他们为乐乐上小学的事吵了一架——陈莉坚持要把乐乐送到私立,一年学费加杂费三十万出头,周明远觉得没必要。那架吵得很大,陈莉摔了一个杯子,周明远第一次没哄她。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打开了安律师发来的离婚协议模板,填上了那一条。
他想过把这套房子给她。孩子跟她,房子给她,存款分一半,公司归他自己。他觉得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的体面。他甚至做好了净身出户的打算。
但他没料到的是,陈莉已经提前三年把这套房子拿走了。
他拿起那份代持协议,对着灯光看了看纸张角落里的水印和骑缝章,确认是原件。然后他把协议折好放回文件袋,连同房产买卖合同和转账凭证一起塞进去,封好口,放进他的双肩背包里。
书房窗户外面是江。晚上的江面比白天安静,对岸楼盘的灯带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摇晃的光点。周明远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楼下那排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大概十秒,车没动,也没人下来。
他拉上窗帘,走出书房。
客厅里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是沈霜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消息,时长四十七秒。他点开听,沈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点夜间特有的低哑。
“周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我下午下班前又翻了一下档案调阅记录,发现你太太今天下午那次查询申请是三周前就提交了的,审批流程走到今天才被推到我桌上。也就是说她三周前就已经准备查你了,但今天才拿到许可。另外,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查你档的那个身份不明的人,我是从服务器操作日志里看到的。那个人的操作权限是市局专线级别的,账号没显示姓名,只显示了一串工号。我查了一下那个工号,对应的编制是空的。”
语音停了。
周明远听完,没有马上回。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映着他的下巴。
他打开了陈莉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记录是他们前天发的,陈莉说“晚上回来吃饭吗”,他回“有应酬”。他往上翻了翻,翻到三个月前,有一条陈莉发来的消息他没太在意过,现在回看却觉得字眼格外扎眼。
“哥说他公司最近在查账,想用咱家房子做个资产证明,你没问题吧?”
他当时回的是“行,你让哥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
陈莉回了一句“他忙,改天再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没追问。
周明远把聊天记录截了张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他退出来,给安律师发了条消息:“起诉材料明天可以递了。另,帮我查一个人,房管局内部系统里空编工号XXXXX。”他把沈霜发来的那串工号复制过去。
安律师回得很快:“收到。起诉材料我明早送。那个工号可能需要两天。”
周明远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烧开的,但他喝的嘴里还是凉的。他端着杯子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茶几下面那张拖出来的抽屉上——陈莉平时放文件的地方。他蹲下来把抽屉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家庭账本、水电费缴费单、乐乐的兴趣班合同。最底下压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笔记本,封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前面十几页是记账,油盐酱醋、物业费、玩具钱,字迹端正。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剩下一个锯齿状的边缘。锯齿下面那页写了半行字,被涂掉了一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哥说月底前把房……”
后面被涂得完全看不清了。
周明远把那一页拍了张照。他正要合上笔记本,发现本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超市小票,日期是三个月前。小票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数字,看起来像是一个坐标或者楼号——12-3-1802。他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拍了下来。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拉上抽屉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紧接着他听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咔嚓,咔嚓,两下。
门开了。
陈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乐乐的粉色小书包和一把伞。她看见周明远站在客厅中央,显然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似乎在调整表情。
“你还知道回来?”她关上门,把包和伞挂在玄关挂钩上,鞋跟在地板上踩出笃笃两声,“我今天打了你十几个电话你都不接。哥说约你吃饭你也不回。你什么意思,周明远?”
她说话的语气和下午在客厅里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下午她是催他签字的那一方,气势压着他。现在她像是一个被冷落了的妻子在发脾气,肩膀微微绷着,下巴抬着,眼睛里带着那种被忽视后才会有的委屈和尖锐。
周明远把水杯放下。“乐乐呢?”
“在我妈那儿。”陈莉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周明远,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接了个电话然后走了?谁打的?你那个北京客户?”
周明远没回答。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
“陈莉,”他说,“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去房管局了?”
陈莉的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非常快,快到他几乎抓不住。但她很快就恢复了,甚至还笑了一下。
“我去房管局干嘛?”她说,“我今天下午一直在中介那儿等你,你跑了,我一个人在那儿坐了一个半小时。”
“你哥的卡今天下午在医院刷了十四万。”
陈莉“啊”了一声,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那是……我哥让我先垫的。他说回头还我。妈那边情况紧急我总不能等着吧?周明远你是在怪我乱花钱?”
“不怪你。”周明远说,“我谢谢你。但我好奇的是,你哥那张尾号6582的卡,是你帮他保管的,还是他给你的?”
陈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放我这儿有几张。”
“那你今天下午刷的时候,知不知道这张卡会在六点整收到一笔四十八万的转账?”
陈莉不笑了。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环抱在胸前,手指隔着毛衣的袖子交握在一起。她看周明远的眼神变了,那种被委屈驱使的尖锐慢慢收拢下去,换成了一种更警惕的、打量的目光。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她说。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周明远看着她。陈莉坐在那张他买的沙发上,背后是他签了全款合同才拿下的窗户,窗外是他付了三年物业费的江景。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领口别着一枚小珍珠胸针,那枚胸针是他去年生日送她的。她整个人看起来和这个客厅很配,像是这房子原本就该属于她。
“你今天下午让我签字的时候,”周明远说,“是真的打算把这套房子从你哥名下过到你名下,然后拿去抵押吗?”
陈莉没说话。她把胳膊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你回答我。”
“周明远,”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你有没有想过,咱俩要是真离了,你得给我和乐乐留个住处吧?这房子就算过到我名下又怎么样?它还是咱家的。”
“所以你三周前就开始申请查我的档了。”
陈莉的眼神一晃。“什么查档?谁跟你说的?”
周明远没接她的话。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拉开双肩包拉链,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拿出来,走回客厅,放在茶几上陈莉的手机旁边。
“这里面有三份东西。”他说,“房屋买卖合同原件,全款支付凭证原件,还有一份代持协议原件,你哥按了手印的。”
陈莉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袋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伸手去碰。
“你三年前就知道写代持协议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是惊讶还是懊恼,抑或两者都有。
“嗯。”
“那你今天下午为什么还签字?”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真的拿去办。”周明远说,“你办了。”
他站着,她坐着。客厅里的挂钟指向九点二十一分。
“陈莉,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他说,“妈名下那套老房子,去年是不是也被过户了?”
陈莉的头抬起来了。她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完全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短暂的空白。
然后她开口了:“你妈的老房子关我什么事?”
“我哥今天晚上没否认。”
“那是你哥的事!”陈莉的声音突然拔高,“你问你哥去!他跟你嫂子去年干什么了你不知道?他们欠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你问我?”
周明远低下头看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刚才在那个皮质笔记本里拍的那页涂改过的字迹。他把屏幕转向她。
“这行字是你写的吧?‘哥说月底前把房’——后面这个字被涂了,但我放大了看,像是‘过’字。”
陈莉的脸白了。
“你翻我东西?”她的声音尖起来。
“笔记本就放在抽屉里,我一拉就看见了。”
陈莉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这一站带倒了茶几上那个水杯,水泼出来淌了一桌,浸湿了文件袋的一角。她没有去扶杯子,只是瞪着周明远。
“周明远你够了。”她说,“你查我哥的账,查我的卡,查房管局,现在翻我的本子。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闹到离婚那一步是不是?”
“我想把这件事捋清楚。”周明远说,“妈的房子,我这套房子,你哥那家公司的票,你们家去年买的保时捷,还有你名下那家零业务公司账户里流过的钱。我想把它们都捋到一个账本上。”
他弯下腰拿起那个被水浸湿了一角的文件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表面。动作很慢,很稳。
“我今天晚上本来打算跟你好好谈的。”他说,“但你刚才的每一个回答都在告诉我,你不想谈。那就先不谈了。”
他把文件袋重新放回背包里,拉好拉链,拎起来挂在肩上。
“周明远你又要走?”陈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带着一种控制不住的颤抖,“你妈还在ICU,你走了你去哪儿?你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周明远走到玄关,换鞋。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停了停。
“今晚不回来了。”
他拉开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亮了,黄色的光照在他鞋面上。
“陈莉,”他没有回头,“你刚才问我是不是非要闹到离婚那一步。”
他握着门把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你今天下午在那份申请书签字栏旁边先签了你的名字,你知道我看到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没有等回答。
“我在想,”他说,“你三周前就申请查我的档了。你查不到我名下有房。但你不知道的是,我名下确实有一套房。”
他侧过脸来,半张脸映在走廊的黄光里,半张脸藏在门框的阴影下。
“江对岸那栋楼,顶楼,上周认购的。全款,现金。写的我一个人的名字。”
陈莉的脸彻底僵住了。她站在客厅那片狼藉的水渍中间,身后是窗外黑沉沉的长江水。
“你——”
“所以你今天查不到。”周明远说,“因为那是一套还没登记的新房。”
他把门带上了。锁舌卡进门框,咔嗒一声。
走廊里很安静。周明远站在电梯前等,电梯从一楼慢慢上来,数字一格一格跳。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沈霜那条语音消息他没回,安律师的消息回了一句“收到”。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那扇门里传来什么重物摔在地板上的闷响,紧接着是陈莉的声音从门板后面透出来,隔着一层防盗门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最后两个字拔高了,像是“你敢”。
周明远走进电梯,按下一楼。门合拢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疤痕在电梯顶灯下泛着淡粉色的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他走出去,经过物业前台。值班的小姑娘换了一个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见他走出来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周先生这么晚出门啊?”
“嗯。”他点点头。
他推开大厅的玻璃门,夜风扑在脸上。门口那棵桂花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件深灰色风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沈霜站在那里,看见他出来,把那根烟塞回烟盒里。
“我猜你今晚会出来。”她说。
周明远在她面前停住脚。“你怎么知道?”
沈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偏了偏头,朝路边那辆黑色轿车示意了一下。
“那辆车跟在你后面从医院过来的。我比你早到二十分钟,刚才它拐了个弯停到后门那条巷子里去了。”
周明远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后门那条巷子口黑洞洞的,路灯坏了,什么都看不见。
“车牌号记了吗?”他问。
“记了。”沈霜说,“我发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很快他的微信震了一下。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一个京A开头的车牌号。
“你刚才在里面跟你太太说的事,”沈霜的声音很轻,“我站在花坛这边听不到。但是我的意思是——”
她看着他。
“你太太今天晚上也会出门。她刚才打电话叫了一辆车,目的地是滨江路的一家茶楼。”
周明远抬起眼。
“茶楼?”他问。
“滨江路188号对面的那家,”沈霜说,“叫‘观澜阁’。”
滨江路188号。就是他现在住的这栋楼。
“现在谁在那儿?”
沈霜低头看了眼手机。“我不知道。但你太太叫的车还有四分钟到小区门口。你猜她要去见谁?”
周明远没有猜。他转身朝路边走去,脚步很快,两步跨下台阶。
“周先生。”沈霜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他停住。
“你不想知道那张照片是谁拍的吗?”沈霜的声音很平,“我下午在档案科查了你的档之后,调了市局这一片的监控记录。三天前你在江对岸售楼处签认购书的时候,门口停了一辆白色保时捷。车上下来的那个人跟你太太长得一模一样。”
周明远站在夜风里,肩上的双肩包背带硌着他的锁骨。他没回头。
“那辆车是陈莉她妈的。”他说。
“我知道。”
他等了三秒。风吹动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小区门口走去。身后沈霜的脚步声也跟着响了起来,不急不缓,隔着他两步的距离。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白灯。一辆网约车正好拐进来,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后座车窗缓缓降下来,陈莉的脸出现在玻璃后面,化了妆,换了件暗红色的外套。
她看见周明远站在路边,看见他身后的沈霜,目光在沈霜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把车窗升上去了。
网约车重新起步,拐了个弯,朝着滨江路的方向开去。尾灯红得像两滴血,融进夜色里。
周明远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开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安律师发来一条新消息,内容很短。
“空编工号查到了。对应单位是省厅经侦总队。调取记录的人署了一个名字——陈建国。”
周明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他把手机按灭,回头看了沈霜一眼。
沈霜站在桂花树底下,路灯的光把她的短发镀成一圈暖黄色。她冲他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周明远转回头,看着那辆网约车消失的方向。
他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给安律师:“明天起诉材料加一个追加被告。陈建国。”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上了那条种着梧桐树的沿江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和沈霜的影子隔着一拳的距离,并排往前延展。
口袋里的手机没有再响。
但前方滨江路188号的轮廓已经出现在梧桐树的枝叶缝隙中间,楼体上嵌着的“紫薇花园”四个霓虹大字亮得刺眼。
对面那家茶楼的二楼上有一扇窗户亮着黄色的灯,窗帘后面有人影在动。
周明远没有看那扇窗户。他看着自己那套房子的二十八层——灯还是黑的。
阳台上那排绿萝还在风里晃。
第4章
观澜阁茶楼二楼靠窗的包间里灯亮着。周明远站在楼下街对面一棵法国梧桐背后,树干粗得能遮住他半个身子。那扇窗户的窗帘拉了一半,里面的人影看不真切,但他数了数,至少有两个人。
沈霜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视线也在那扇窗户上。她没问他为什么停在这里,没催他上去,只是沉默地站着。夜风把她短发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她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大概两分钟,那扇窗户里的一个人影站起来往窗边走了一步,侧过身时半个脸映在灯光下。周明远的瞳孔缩了一下——是陈建国。他哥在电话里声音发颤的那个陈建国,开着一家年流水几千万的建材公司、名下挂着四家关联公司、去年分红四百八十六万的陈建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头发往后梳得油亮,正在跟对面的人说话,边说边比划着什么。
对面那个人一直没站起来。从周明远的角度只能看到一截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袖口是白色的,衬衫质地看起来很好。那只手一动不动的,偶尔拿起杯子喝一口茶,姿态闲得像在听一场无关紧要的汇报。
“你太太已经进去了。”沈霜轻声说。
周明远“嗯”了一声。刚才那辆网约车停在茶楼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陈莉从车上下来,暗红色的外套在茶楼门廊的黄光下显得很扎眼。她推门进去,没有回头。前后不到两分钟,那扇窗户里的人影变成了三个。
“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沈霜问。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把视线从窗户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安律师还没有新的消息,财务总监赵玲也安静着。他微信里最后一条未读是陈建国下午那条“今晚一起吃饭聊聊”,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回。
“我想确认一件事。”他说。
“什么?”
“坐在陈建国对面那个人是谁。”
沈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扇窗户里的人影动了一下,穿白衬衫的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拉了拉窗帘,把缝隙收得更窄了一点。就在拉窗帘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从窗帘边缘露出来一瞬——下颌线清晰,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出具体的眉眼。
周明远举起手机,把焦距拉到最大拍了一张。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大致轮廓和那个人的身形留了下来。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心里过了一遍自己合作过的客户、供应商、投资方,没有一张脸对得上。
“走吧。”他把手机收起来。
沈霜偏了偏头:“去哪儿?”
“上去。”
他穿过马路。观澜阁的招牌是黑底金字的,挂在门头上面,灯光从背面打上来,把金字照得发亮。门口站着一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看见他走过来微微欠身:“先生几位?”
“找人。”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茶楼的一楼是大厅,几桌散客坐着,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下棋,空气里飘着一股铁观音的香气,混着一点点檀木的味道。他径直往楼梯口走,迎宾小姐在后面追了两步:“先生您找哪位?”
“三楼。”他随口说了一个楼层,踩着木质楼梯往上走。楼梯拐角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江景,跟他窗外那条江是同一条。他脚步没停,经过二楼楼道的时候扫了一眼——楼道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各有两个包间,门上挂着木牌写着“观澜”“听涛”“望江”“品茗”。
陈莉他们在哪一间他没问。但二楼最靠近楼梯的那间“观澜”包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泄出一道黄光,里面隐约有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周明远没有停下来。
他直接上了三楼。三楼是散座区,几组卡座稀稀落落地坐着人。他选了一个靠角落的卡座坐下来,背对着楼梯口,面朝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落款是个不认识的印章。
沈霜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她叫了一壶普洱,服务员拿来茶具和开水,她亲手烫了杯子,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才给周明远斟了一杯。
“你不下去?”她问。
“等。”他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普洱的茶汤烫过舌尖,苦味沿着舌根蔓延开来。他盯着面前的手机屏幕,上面是那张拍糊了的白衬衫男人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大,仔细观察那人耳后的轮廓——耳垂下方有一道很淡的疤痕,像是割过什么东西留下的,在镜片反光的边缘若隐若现。
他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三楼的人换了一拨,有一桌下棋的老头拎着棋盘走了,来了两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坐下开始谈一个项目,嘴里蹦着“融资”“对赌”“估值”之类的词。周明远听着那些词觉得耳熟,都是他过去三年在谈判桌上听过无数遍的东西。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他手机震了,是安律师发来的消息:“空编工号的事有进展。那个编制五年前撤销的,但系统权限没关。最近一次被调用是今天下午三点三十七分。调用的终端IP归属地在滨江路188号。”
紫薇花园。他住的那栋楼。
周明远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沈霜,把屏幕转向她。
沈霜看完,表情没变,但端茶杯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家网络是公网IP还是共享?”她问。
“公网。”周明远说,“单独入户的光纤。”
“那就是有人在你家动过你的电脑或者接入了你家网络。”沈霜把茶放下,“你今天不在家的时候,谁能进去?”
周明远闭了一下眼。今天下午他出门之后,陈莉在家。她有钥匙,也知道书房电脑的密码。
“我太太。”
沈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周明远把手机收回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打开家里的智能门锁记录。他装这个门锁的时候陈莉还说多此一举,但他还是装了,因为出差的时候可以远程给保洁开门。他看了一眼日志,今天下午两点十分有人用密码开了门,两点三十七分密码再次使用,三点零二分密码第三次使用。三次之间间隔都不长,像是有人进出了好几趟。
他把锁具记录截了屏。然后他站起来。
“你坐着。”他对沈霜说,“我下去一趟。”
他下到二楼的时候楼道里安静得很。那间“观澜”包间的门还关着,门缝底下的光还亮着,里面还有低低的人声。他站在门外两米远的墙壁边,背靠着那幅水墨画,手臂垂在身侧。
门里面传来陈建国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油滑腔调,尾音上扬:“……你回去跟你老公说,让他别瞎折腾。房子的事咱们坐下聊,我又不是不还他。”
然后是陈莉的声音,很低,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他说他签了。”
“签了就好嘛。”陈建国笑了两声,“那就没事了,明天一早我去趟房管那边把手续走完,后面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回去哄哄他,男人嘛,哄两句就过去了。”
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白衬衫男人的声音响起来,音色很平,没有明显的口音,语速不快不慢:“陈总,你妹夫签的那份申请书我让人看过了,房号不对。”
空气安静了。
“什么不对?”陈建国问,声音里的油滑收了一点。
“他签的房号是3801。”白衬衫说,“那栋楼只有二十九层。这份东西递上去会被退回来。”
陈莉开口了,声音绷得很紧:“不可能,我看着他签的,明明写的是2801。”
“你看着他签的,不代表他写的还是那个数。”白衬衫的声音依然平,“他涂改了一位。”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陈建国把手里的杯子磕在桌上,发出一声瓷碰木的闷响。
“陈莉,”他的声音沉下来,“你不是说你把他拿住了吗?”
“我——”
“行了。”陈建国打断她,“这事回头再说。先聊正事。”
周明远站在门外,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他的呼吸很稳,两只手垂在腿侧,拇指扣在食指第二关节上,没有动。
门里面白衬衫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陈总,你那边材料准备到哪一步了?省里催得紧,月底之前要有结果。”
“基本齐了,就差最后一份票据的核验。”
“票据是谁开的?”
“我妹夫的公司。”陈建国说,“他那边的票源一直很稳,上下游账期对得上。核验过了就能封卷了。”
周明远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他自己几乎没感觉。
他口袋里的手机无声地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来自赵玲:“周总,陈建国刚才打电话到公司财务部,要调咱们去年第三季度的增值税发票底单。我按您吩咐的,跟他说会计出差了,下周一才能回。”
周明远没有回这条消息。
门里面白衬衫又说了一句:“时间不多了。你要是这边卡住,我只能换人。”
“别别别,”陈建国的声音又滑起来,“杨处你放心,三天,最多三天我搞定。”
周明远的手顿了一下。杨处。
他把这个称呼收进脑子里,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尽头有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来,他侧身让了让,服务生朝他点了一下头,推着“观澜”包间的门进去了。
就在门开的那一瞬,周明远转头看了一眼。包间里面的灯光亮堂堂的,桌上的茶具摆得齐整,陈建国坐在靠窗的那一边,对面坐着那个白衬衫男人。陈莉坐在侧面,暗红色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她低着头在看手机。
那个白衬衫男人正偏着头跟服务生说了一句什么,下颌抬起的一瞬间,周明远看见了他耳垂下方那道疤痕——一道大概两厘米长的淡白色细线,像是做小手术留下来的。
他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转身上了三楼,在沈霜对面坐下来。普洱茶凉了,他没喝。
“听到了什么?”沈霜问。
“他姓杨,别人叫他杨处。”周明远说,“省厅那边的。陈建国在给他做一套材料,要用我公司的票。”
沈霜的眉毛抬了一下。“你公司的票,怎么到他手上?”
“我公司开出去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购货方是他名下其中一家关联公司。他拿去核验了之后,可以用那套东西去给省厅一个项目做结算依据。”周明远说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的票是真的,货是真的,交易是真的。但他拿这些真票去套的,可能是省里一笔专项拨款。”
他把这话说完,端起那杯凉了的普洱一饮而尽。冷掉的茶苦得更彻底,涩味沿着喉咙一路坠下去。
“那批货,”沈霜问,“你确实发给他了?”
“发了。”周明远放下杯子,“一车钢材,去年九月发的,货款他到现在还没结清,压了三百多万。我本来打算年底前走诉讼要回来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他压我的货款,拿我的票据去做他的材料,再用他妹我老婆的房子作为资产背书去走抵押,套出来的钱拿来还别处的窟窿。这串链条从头到尾,用的都是我的东西。”
沈霜看着他,浅茶色的眼睛在卡座顶灯的光线下颜色变得更淡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全知道。”周明远说,“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用我的东西填他的账。我不确定的是他填的窟窿有多大,以及——有多少是陈莉知道且参与了,有多少是她不知道,被她哥架着走的。”
他站起来,把手机和双肩包带上。“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再去听一句就回来。”
他下了二楼,这一次没有停在走廊里。他直接走向“观澜”包间的门,脚步不快不慢,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笃笃。
门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他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包间里三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他。陈建国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嘴巴微张着,眼珠子先是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飞快地往下看了一下他的手里,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带什么录音录像设备。陈莉整个人僵在椅子上,那一瞬间的表情不像心虚,更像是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还没来得及想好说辞。而那个姓杨的白衬衫男人——他靠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腿上,脸上没有一丝波动,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地打量着周明远,像是在看一件被推进来的家具。
“周明远?”陈建国先反应过来,他把烟丢在桌上,站起来,脸上堆出一个笑,“你怎么来了?我刚才还让陈莉给你打电话呢。来来来坐——”
“不用了哥。”周明远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走。他的目光掠过陈建国,落在白衬衫男人身上。“杨处是吧?我叫周明远,陈莉的丈夫。”
白衬衫男人微微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
“我刚才在门外听了几句,”周明远说,语气很坦诚,“哥在跟你做一个省厅的项目,要用我公司的票做结算凭证,对吧?”
陈建国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的弧度还挂在那里,但眼角已经绷紧了。“明远你这是——”
“票是真的,货是真的,交易是真的。”周明远打断他,“但是哥,货款你压了九个月了。三百七十万。账期早就过了。”
包间里安静了。陈建国脸上的笑容慢慢收回去,腮帮子的肌肉咬了一下。
“你要是在做省厅的项目急着用凭证,我不拦你。”周明远说,“但货款你得在月底前结清,我会让财务出对账单发你公司。”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从陈建国脸上移开,落到那个姓杨的男人身上。杨处从头到尾没有动,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浅,看不出情绪。
“杨处,”周明远说,“我哥的材料如果用的是我公司的票,那批货对应的交易真实性我能出函证明。但是,我建议您在审核材料的时候,请我哥出具这批钢材的终端流向证明——这批货的最终签收方应该是一个叫‘华远建设’的公司,而不是我哥那家建材公司。如果终端流向对不上,那我的票被用了两次,这个风险我担不了。”
他说完这些话,朝三个人点了一下头,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了。门合拢之前他听见陈建国压低嗓子喊了一声“陈莉你他妈——”然后声音被门板截断了。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呼吸了两下。心跳比平时快一点,指尖有一点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疤被走廊灯光照得发白。
他没有马上走。他靠在墙上,听见门板后面传来说话声,音量被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节奏很快,像是有人在争什么。过了大概十几秒,里面安静了。
然后包间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陈莉站在门口,暗红色的外套已经穿好了,手里拎着她的包。她看见周明远靠在走廊墙壁上,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你站这儿偷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尖。
“我敲门进去说的。”周明远说,“光明正大。”
陈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和他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她抬眼看着他,化过妆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周明远,”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刚才在里面说的那番话,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事吗?”
“知道。”周明远说,“我要货款而已。”
“你要货款。”陈莉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牵,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你要货款的方式是当着省厅的人的面拆你大舅哥的台。”
“他压货款的时候没想过我是他妹夫。”
陈莉不笑了。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往前走了一步,从他身侧经过,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周明远,”她说,“你今天下午签那份申请书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你有后手。但我没拦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明远没有转头看她。
“因为我也有后手。”陈莉说。
她的脚步声往楼梯口方向去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话,没有回头。
“你妈那套老房子,去年的过户手续是我去办的。”
周明远身体里的某根弦绷了一下。
“我问过我哥要不要跟你说,”陈莉的声音从拐角传来,隔着一面墙,听起来有点发闷,“他说不用。但我今天想了很久,还是告诉你吧。”
她转过来,半张脸露在走廊灯光下,另一半藏在拐角的阴影里。
“过户的受让方是林红。”
周明远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嫂子,”陈莉说,“去年欠了两百万赌债,你哥找陈建国帮忙。陈建国说可以帮,条件是把你妈那套老房子过户到林红名下,用来抵押贷款填窟窿。”
“我妈签字了?”
“她以为是正常的子女房产分配。”陈莉说,“你哥让她签,她就签了。”
她说完这句,转身下了楼。脚步声一级一级消失在楼梯间里。
周明远站在原地,背靠着墙,走廊顶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他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幅水墨画——画的是江,和他窗外那条江是同一条——看了很久。
他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安律师发来一条消息:“起诉状今天已递交,法院受理了。代持协议原件要送司法鉴定,预计三个工作日出结果。另:你让我查的那个户口,我刚才顺便调了你母亲名下房产的变更记录。去年六月确实有一笔过户,受让方林红,交易价格标注为‘赠予’。”
周明远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按灭。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上去,三楼卡座区,沈霜还坐在那里。她面前的普洱换了新的一壶,茶杯里冒着热气,看见他走回来,把杯沿转了半圈推到他那一侧。
“喝口热的。”她说。
周明远坐下来,端起那杯茶。茶汤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他喝完放下杯子,看向沈霜:“你还要在这边坐吗?”
沈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站起来:“跟你走。”
他下楼,她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观澜阁的大门,夜风扑在脸上,带着江水的潮湿气味。街上行人已经稀了,路灯下只有几片落叶被风推着贴地滑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紫薇花园那栋楼的二十八层还是黑着的。但对面那扇刚刚还亮着的“观澜”包间的窗户已经灭了,陈建国和那个姓杨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窗户后面黑洞洞的,只剩下窗帘被风吹得鼓起一个弧度。
周明远站在街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陈莉发来一条微信,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内容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
“你哥明天会来找你 你自己跟他说”
周明远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头看了一眼沈霜。
“你住哪儿?”
“城西。”沈霜说,“你呢?”
“今晚还不知道。”周明远说。
他话音刚落,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周明军”——他哥。
他接起来。
那头很安静,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周明军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粗木:“明远,妈醒了。”
周明远握着手机的五指收紧了。
“医生说她暂时脱离危险了。”周明军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但是……刚才监护仪报警的时候我出去叫医生了,你嫂子一个人在病房里。我回来的时候她站在妈床边,手里捏着妈的手机。”
又断了一下。
“妈的手机屏上有一条刚发的短信。发送人是妈自己,收件人是林红。内容是——‘房子我同意转给你,我签字’。”
周明军的声音低到了极限:“可是妈的手指头上还插着血氧夹。她两只手都动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周明远站在路灯底下,夜风吹着他的外套下摆猎猎翻动。
“哥,”他说,“你现在在哪?”
“医院,ICU门口。”
“你旁边有别人吗?”
“没有。我把你嫂子支出去了。”
周明远闭上眼。他听见电话那头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和他下午在走廊里听到的一样。他再睁开眼时,目光落向紫薇花园二十八层那扇黑着的窗。
那扇窗户后面,他住了三年的房子,阳台上的绿萝还在晃。
“哥,”他说,“你听我说。你现在把妈的手机收好,谁碰都不要给。然后你打电话给林红,告诉她——”
他停了一拍。
“告诉她,陈建国在省厅那个项目的事,我今天晚上当着杨处的面捅破了。如果她还想保住她自己,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公司一趟。”
他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
路灯底下他和沈霜的影子并排站着,被拉成两道细长的黑色,融进人行道砖缝里。
远处江面上有一艘夜航船鸣了一声汽笛,声音沉而长,像是在给什么东西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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