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还债嫁给大山里的哑巴,圆房摸到他腰间烫疤,我才知十年错怪了善良 楔子
窗外的山风刮得像鬼哭。
土坯房的灯泡忽明忽暗,我坐在炕沿,指甲掐进掌心。
刘麦穗,你真就把自己卖了?
对面的人很高,黑,像座沉默的山。他叫孙长顺,邻村放羊的哑巴,也是我法律上的丈夫。
没有酒席,没有喜服,只有一床借来的红花被。
他走近了,身上带着羊膻味和柴火气。我以为自己会哭,会抗拒,可我没有。我只是闭上了眼。
认命吧,家里欠了三十万,你是长姐。
他的手很粗糙,像老树皮。帮我掖被角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无意蹭到了他的腰。
硬硬的,凸起一道疤。
我下意识用手指描了一下形状。
月牙形。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好像冻住了,手指止不住地抖。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猛地睁开眼,对上他那双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的眼睛。
第1章 三十万和一张欠条
我是在超市理货的时候接到我妈电话的。
她说,麦穗,你爸出事了。
我攥着电话的手一滑,差点摔了手里的方便面箱子。骑着电动车赶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屋里坐着两个陌生男人,我爸刘守田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抽着红双喜,脚边全是烟头。
“担保?”我看着桌上那张按了红手印的借条,声音都变了调,“爸,你给人担保啥了?”
“工地上……老赵说周转不开,我就签了个字。”我爸头都不敢抬,“谁知道他卷钱跑了,人家现在找我要。”
三十万。
对于在县城超市拿两千八死工资的我来说,这就是个天文数字。
我妈在厨房偷偷抹眼泪,说房子要是被抵债,家兴(我弟)的学就没法上了。我弟今年刚上职校,正是花钱的时候。
我没说话,坐在小板凳上发呆。
这些年我习惯了。家里有事,第一个被推出来的总是我。我乖,我听话,我不像弟弟那样会闹。
晚上,媒人来了。
是隔壁村的王婶,胖乎乎的,一进门就笑:“麦穗啊,婶给你寻了个好人家。山里老孙家的儿子,老实,一年光放羊就能挣好几万。就是……不会说话。”
她没明说,但我听懂了。
人家愿意拿出二十万彩礼,算是借,帮我家填坑。
我爸咳嗽了一声,没吭气。我妈端着碗出来,眼神躲闪。
我知道,他们已经商量好了。
我没哭,也没闹。
只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办手续?”
王婶笑了:“明天就去领证,越快越好,人家等着用钱呢。”
那天晚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四岁,皮肤蜡黄,因为常年熬夜理货,眼袋重得像被人打过。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行吧,刘麦穗,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第2章 三轮车上的新娘
出嫁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婚纱摄影,没有接亲车队。堂哥开着家里的三轮车,突突突地把我的几件衣服和被褥拉去了山里。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坐在车厢里,风吹得脸生疼。
我妈追出来,往我兜里塞了五百块钱,说:“到了好好过日子,别耍性子。”
我点点头,没看她。
三轮车在盘山路上晃悠了四十分钟,终于停在了一排土坯房前。院子不大,用石头垒的,旁边搭了个羊圈,几十只羊咩咩叫着。
孙长顺早就等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磨破了,头发抹了点水,一根根竖着。看见我,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然后笨拙地弯下腰,要把我的蛇皮袋子往屋里拎。
他力气很大,拎起袋子像没重量似的。
王婶在旁边说:“看看,多能干!以后放羊、种地、伺候媳妇,样样都行!”
村里的几个老人也围过来看热闹,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看戏的意味。
“可惜是个哑巴。”
“听说脑子也不大灵光。”
“刘家也是没办法,换我也愿意拿闺女换三十万。”
那些话飘进我耳朵里,我没什么反应。
习惯了就好。
进了屋,比我想象的干净。水泥地扫得发光,炕上新铺了苇席,墙上贴了个孤零零的红喜字,一看就是他自己剪的,歪歪扭扭。
孙长顺把我的东西放下,指了指炕,又指了指嘴,摇了摇头,意思是不打扰我休息。
然后他就出去了,蹲在羊圈边上开始铡草。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闻着空气里淡淡的土腥味和羊粪味,突然觉得,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没什么大起大落,就是一股子穷酸味儿。
第3章 哑巴和他的破瓦房
山里的夜来得快。
七点钟,天就黑透了。
孙长顺端着个大搪瓷碗进来,碗里是两个荷包蛋,汤水里浮着几粒白糖。他放在我面前的小桌子上,又指了指碗,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没什么杂质,像个讨赏的孩子。
我确实饿了,拿起勺子慢慢吃。鸡蛋有点老,糖放多了,甜得发腻。
他坐炕沿上看我吃,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我手里的碗。
吃到一半,我发现他没动。
“你不吃?”我问他。
他摇摇手,摆摆手,意思是不吃,都给我。
那一刻我心里莫名堵了一下。我在家连个鸡腿都抢不过弟弟,突然有人把最好的东西全塞给我,哪怕这个人是个哑巴,也让人觉得……有点不习惯。
吃完饭,他打来一盆热水,试了试水温,示意我洗脚。
我本来想拒绝,但脚确实走累了。我缩在炕里边,看着他蹲在地上给我倒水、拿毛巾。灯光昏黄,照在他粗粝的手背上,那里有几道被荆棘划破的口子,结了黑褐色的痂。
洗漱完,尴尬的事来了。
一张炕。
我僵着不敢动。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局促,抱着一床薄被子,直接躺在了炕沿最外面,几乎要掉下去了,背对着我,蜷成一团。
那一夜,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困惑。
都说哑巴老实,可他这过分的小心翼翼,反倒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欺负人的恶霸。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借着月光看他。他睡得很沉,眉头皱着,像在梦里也在使劲干活。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腰侧。
隔着单衣,感觉到一道凸起的痕迹。
我没敢细摸,赶紧缩回了手。
第4章 腰间的月牙疤
真正摸到那道疤,是领证后的第三天。
也就是所谓的“圆房”。
其实没有什么仪式感,就是王婶跟我妈通了气,说让早点把事儿办了,别让人家退钱。我妈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最后只说了一句:“麦穗,妈对不起你,但你爸的债……”
我挂了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当晚,孙长顺喝了点酒。他自己酿的柿子酒,辛辣刺喉。他没喝多,脸红红的,比平时活络了些,用手比划着问我吃不吃烤土豆。
我点点头。
夜里,我们躺下。这一次他没有睡炕沿,而是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点。屋里的灯熄了,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赶紧把这关过了,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可就在他帮我整理被角的时候,我翻了个身,手掌实打实地按在了他的腰上。
那道疤,在皮肤上游走,硬硬的,边缘不平整,明显是烫伤。
我下意识地顺着疤痕轮廓摸了一遍——上弦月一样的形状,中间还有个小缺口。
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我猛地抽回手,心脏狂跳。
我想起来了。
十年前,镇中学后面那个小吃摊,一锅滚开的麻辣烫汤底被人撞翻。有个男生扑过来把我推开,自己半边腰侧烫得皮开肉绽。
我当时吓哭了,只记得他痛得龇牙咧嘴却没喊出声,后来他辍学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大家都叫他“闷葫芦”。
难道是他?
我手心全是汗,转过头死死盯着身边熟睡的男人。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羊膻味和劣质烟草味。
如果是他,他为什么要装哑巴娶我?
如果不是他,天下哪有这么巧的疤?
那一夜,我第一次没把他当成债主和工具,而是当成了一个谜。
第5章 他真的不会说话吗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他已经在院里劈柴了。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肌肉线条在晨光里绷得很紧。听见动静,他回头看我,笑着举了举斧头,示意早饭马上好。
我走到他跟前,没话找话。
我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两个字:谢谢。
他看了看,点点头,也抓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不客气。
识字。
我心里的怀疑又加重了一层。真正的先天聋哑人或者从小失语的放羊人,大多没受过什么教育,能写字说明他至少上过几年学。
吃早饭时,我故意把碗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瓷片乱飞。
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啊”了一声,虽然立刻捂住了嘴,但那分明是人的惊呼声,不是动物那种含混的音节。
我盯着他。
他也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成平日里憨厚的样子,摇着手比划,意思是没事没事,他再去盛一碗。
“孙长顺。”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我问。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只是一个劲地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也没察觉。
我蹲下来,抓住他的手。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用那双诚恳到卑微的眼睛看着我。
我松开了手。
算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但我知道,这座山,这个男人,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而我,突然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了。
第6章 放羊的日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清晨,他赶着羊群出门,我跟在后面。他放羊,我就在山坡上摘野菜、挖草药。到了中午,我们坐在石头上,他把带的干粮掰一半给我。
山里的风很大,吹得人心里那些委屈好像也被吹淡了些。
有一次,一只小羊羔掉进了山沟,我急得直跺脚。他二话不说,抓着藤蔓就滑了下去,胳膊被石头划得鲜血淋漓,硬是把羊羔抱了上来。
我给他包扎的时候,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冲我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就算他是装的,就算他别有目的,至少此刻他对我的好,是真的。
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剥玉米。
我妈打电话来,说债主又催了,还要利息。我握着电话,声音发抖。挂了电话,我坐在灶台边发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递过来一张银行卡,又指了指羊圈,再指了指卡。
意思是,羊卖了就有钱,别怕。
我看着那张卡,突然觉得很讽刺。我拼了命在超市加班,一个月才挣那点钱;他一个放羊的,轻轻松松就能拿出几十万帮我家里填坑。
凭什么?
就凭我一时的冲动,还是凭那个月牙疤?
我开始留意他的一切。
我发现他会在没人的时候,望着远处的公路发呆;发现他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破旧的初中课本;发现他偶尔抽烟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学校后墙根下那个吞云吐雾的少年。
我决定不再当一个被动等死的媳妇。
我要弄清楚他是谁。
第7章 集市上的沉默夫妻
每隔五天,附近乡镇有集市。
孙长顺会赶着几只羊去卖,我跟着去帮忙收钱。
集市上人声鼎沸,卖菜的、卖肉的、理发的,全是烟火气。我们支了个卖羊肉的摊子,他剁骨头,我称重、收钱。
“妹子,你家这羊肉嫩,来二斤。”一个大爷喊我。
我手脚麻利地称好,报了价。孙长顺在旁边麻利地剁肉装袋,大爷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五十,顺口问了句:“这是你男人吧?挺壮实啊,就是可惜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我知道什么意思。
我笑笑:“会说话的人不一定懂人心,不会说话的,未必不好。”
大爷愣了一下,夸了句“通透”,乐呵呵走了。
收摊的时候,隔壁卖豆腐的老板娘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妹子,你男人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好几年前我就在这摆摊,见过他,那时候他还跟着个老头收山货,偶尔能吭哧两声。后来不知咋的,就不说话了。”
“您知道他叫啥不?哪个村的?”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老板娘摇头:“就知道姓孙,具体不清楚。不过听说他以前救过人,腰上留了疤,找不到媳妇,才一直单着。”
我心跳漏了一拍。
救过人,腰上有疤。
全对上了。
回去的路上,他骑着三轮车,我坐在后面。山路颠簸,我下意识扶住了他的腰。
隔着衣服,我又摸到了那道疤。
他身体明显顿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靠在他的背上。很硬,很暖。
我在心里问自己:刘麦穗,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你该怎么办?继续当还债的工具,还是试着把这个家过下去?
还没等我答案想好,三轮车前胎爆了。
他跳下车,蹲下来修车,弄了一手黑油。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突然觉得,困住我的根本不是山,是我自己那点破烂的自尊心和委屈。
第8章 弟弟的视频电话
家里的事,到底还是爆发了。
我弟刘家兴不知从哪儿弄了点钱,非要搞什么短视频创业,找我视频电话要“启动资金”。
“姐,你就跟姐夫说一声,借我两万呗?等我火了立马还你!”屏幕里的他头发染得金黄,一脸理所当然。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刘家兴,我嫁过来不是给你当提款机的。”
“你嫁过去不就为了还债吗?现在家里债还得差不多了,帮帮我怎么了?爸妈都说行了。”他满不在乎。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麦穗啊,你弟也是为这个家好……”
我直接挂了视频。
孙长顺就站在我旁边,刚才的对话他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看表情也猜到了七八分。他掏出手机,笨拙地打开短信界面,给我看了一行字:
“别给。让他自己挣。”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连一个“哑巴”都知道不能无底线扶持弟弟,可我这二十四年,活得还不如他明白。
我拿起他的手机,删掉了那行字,重新打了一句:“明天陪我去趟镇上,取点钱。”
他点头。
第二天,我们去镇上取了两万块——那是他刚卖羊的钱。我没给弟弟,而是去给我爸买了一些治腿疼的药,剩下的给自己买了两套像样的衣服。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花男人的钱给自己买东西。
拿着新衣服回到家,我爸打来电话骂我自私,说我弟的项目黄了。
我平静地听着,等他骂完了,我说:“爸,钱我花了,给自己置办嫁妆。以后家里的债,我会按月还,但不是无休止地填弟弟的无底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挂了电话,孙长顺正好端着刚煮好的羊肉汤进来。我接过碗,第一次主动跟他说了句:“长顺,汤咸了。”
他愣了愣,眼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第9章 雪夜里的炭火
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早。
山里一夜之间白了头,气温骤降。羊圈得加固,不然小羊羔扛不住。孙长顺忙活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棉鞋都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紫。
我烧了一锅热水让他烫脚,又去库房抱了些木炭生炉子。
火苗噼里啪啦响,屋子里终于有了暖和气儿。
他坐在炉子边烤火,我坐在炕上织毛衣——是王婶教我的,给他在织一件厚点的毛线坎肩。
织着织着,我抬头看他。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安静,温和。
“你到底是谁呢?”我喃喃自语。
他好像听到了,转过头,拿起火钳在炭灰上写了一行字:
“我是长顺,放羊的。”
我还是不信。
半夜,风雪把院门拍得直响。我起来去关窗户,看见他披着衣服去了羊圈,把那只最弱的小羊羔抱回了屋里,用旧棉袄裹着放在炉子旁。
小羊羔咩咩叫了两声,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大黄狗死了,我也是这么摸着狗脑袋哭的。当时有个男生递给我半包纸巾,没说话,就站在旁边陪我。
世界有时候很吵,有时候又很静。
静得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和他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
我走过去,帮他把被风吹开的门掩上。
我们的手背碰到了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
第10章 十年前的滚水与少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
孙长顺弄了点猪肉和粉条,炖了一大锅,还破天荒拿出一瓶白酒。他倒了小半杯给我,自己也倒了一杯。
我们用筷子碰了碰杯。
酒辣,我呛得直咳嗽。他笑着给我拍背,顺手拿过我的手机,点开浏览器,搜索栏里居然有“烫伤修复”“声带息肉手术”之类的关键词。
我一把抢过手机,死死盯着他。
他慌了,连忙摆手,想解释却又无从下口。
我深吸一口气,直接在搜索框打字:“十年前,镇中门口小吃摊,救人的男生是你吗?”
他看着屏幕,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过了很久,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是。”
“当年家里出事,爹去世,娘改嫁,我不想拖累你。”
“后来听说刘叔欠债,你为难,就想找个法子帮你。装哑巴,是怕你嫌弃我,也是怕你知道了为难。”
短短几行字,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原来真的是他。
那个闷葫芦,那个跳进开水锅也要把我拉开的傻子,在消失十年后,用这样一种近乎屈辱的方式,回到了我身边。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慌了,手足无措地想给我擦眼泪,又不敢碰我,只是一个劲地鞠躬,嘴里发出焦急的“啊、啊”声。
我一把拽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孙长顺,你个傻子。”我哭着骂他,“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断断续续挤出一个字:
“麦……”
就这一个字,十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我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终于找到了那个本该属于我的人。
第11章 哑巴开口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自己枕在他胳膊上。
昨晚哭得太凶,连衣服都没换就睡着了。他倒是一动没动,就那么僵着让我枕了一夜。
见我睁眼,他有点慌,想抽回麻麻的胳膊,又怕吵醒我。
“别动。”我嗓子哑得厉害,“再枕会儿。”
他果然不动了,只是用另一只手,笨拙地给我把被角掖好。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土坯房里难得有了点温馨的意思。
我坐起来,看着他打手势想去做饭。我拉住他,指了指他的嘴。
“再叫一声。”
他脸腾地红了,像被老师点名的学生。喉结上下滚动,憋了半天,脸都紫了,才从牙缝里挤出个气音:
“麦……穗。”
虽然含糊,调子也怪,但确确实实是三个字。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以后别装了。”我说,“想说什么就说,说不好没关系,我等你。”
他重重点了点头,眼里蒙了一层水光。
早饭是他煮的粥,糊了锅底。我吃得干干净净,还添了半碗。他坐在对面,一直盯着我看,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练习着发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破日子好像真能熬出点甜味来。
第12章 回门
过了小年,按规矩得回门。
我提前去镇上割了肉,买了两瓶酒。孙长顺换上了那件磨破袖口的西装,在镜子前照了半天,不好意思穿,最后被我强行套上了。
去我家的路还是那条盘山路,只不过这次是他骑着新买的二手摩托车载我。
我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风还是冷的,心却是踏实的。
到了家门口,我妈正在择菜。一见我们来,眼神先是惊喜,随后落到孙长顺身上时,又变成了那种习惯性的怜悯。
“长顺来了?快进屋,麦穗,你陪女婿进屋暖和暖和。”
我爸还是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们,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饭桌上,我拿出五千块钱,放在桌上。
“爸,妈,这是这个月卖羊的钱,拿去还债,利息别欠着。”
我爸眼睛亮了一下,刚要去拿,我按住钱。
“但是我有话说。”我看向我爸,“以后家里缺钱,提前跟我说,我能帮就帮。但不能再瞒着我签字担保,更不能把家兴读书的账算到我头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爸手停在半空,脸上有点挂不住。
孙长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叔,麦穗,我护着。钱,慢慢还。别逼她。”
全家人都愣住了。
我妈筷子掉在地上。我爸瞪大了眼:“你……你能说话?”
孙长顺没理他,只是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稳稳放到我碗里。
那一刻,我觉得他不是什么放羊的哑巴,他是我的英雄。
第13章 弟弟的算盘
英雄没当两天,麻烦就来了。
初五那天,刘家兴突然带着两个朋友上山了。开着个破面包车,后备箱里装着一堆补光灯、麦克风之类的玩意儿。
“姐,姐夫!”他嚷嚷着,“我考察过了,你们这放羊的素材特好,朴实无华,自带流量!我来给你们拍短视频,带货!”
我还没说话,孙长顺就把羊圈的门关上了,挡在他们前面。
家兴的朋友不乐意了:“哎,大哥,跟你说话呢,哑巴啊?”
孙长顺脸沉了下来。虽然还是没怎么说话,但他那股子压迫感让那两个小年轻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弟弟拉到一边。
“你又想干嘛?”
“姐,你别这么小气行不行?我就是想借你家羊圈当背景,赚点钱。等做大了我保准分你股份!”他嬉皮笑脸。
“不需要。”我直接拒绝,“你有空搞这些,不如去打个工,别老惦记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你嫁妆还不是爸出的!”他被戳穿,有点恼羞成怒,“再说了,要不是你嫁了个哑巴,咱家能有今天?”
这句话像根刺,扎得我生疼。
以前我可能会忍,会哭。但现在不会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给我弟打了五百块钱。
“这是最后一次给你钱。从今往后,咱们两清。你要是再带外人来骚扰我,我就报警。”
刘家兴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孙长顺走过来,默默站到我身旁,手里拎着那根赶羊的棍子。
弟弟终究没敢再造次,灰溜溜地走了。
第14章 界限
弟弟走后,我难过了好几天。
倒不是因为他骂我,是突然意识到,亲人之间一旦沾了钱,感情就变得浑浊。
孙长顺看我不开心,傍晚牵着羊回来的时候,顺便从怀里掏出一束干枯的野菊花。
说是野菊花,其实就是山坡上最常见的黄花,被他用细绳捆得整整齐齐。
“给。”他努力发声,“好看。”
我接过花,笑了。
“孙长顺,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先婚后爱啊?”
他听不懂这个词,挠挠头,然后又指了指羊群,指了指我,重重地点点头。
我知道他是说,有羊就有钱,有钱就能养着我。
这土味情话,比城里那些甜言蜜语动人多了。
为了彻底切断家里的无理索取,我和孙长顺商量,把当初借的二十万,打了张正式的欠条给我爸,约定每月还款,两年还清,利息免了。
我爸收到欠条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羞愧,也有失落。
也许他终于明白,那个只会听话、不会反抗的大女儿,已经不在了。
划清界限,不是不爱,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那天晚上,我主动钻进了他被窝。
两个人都有些害羞,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我握住他长满老茧的手,放在心口。
“长顺,咱们好好过日子。”
第15章 第一只羊羔
开春的时候,母羊产羔了。
第一只小羊羔生下来时,母羊难产,折腾了半宿。孙长顺急得满头大汗,打着手电筒,硬是凭着以前跟老兽医学的土办法,把小羊羔给拽了出来。
小家伙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以为死了,有点难过。他却把小羊羔提起来,倒提着拍了两下。
“咳”的一声,小羊羔吐出羊水,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高兴得呀,转过身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张开嘴,很清晰地喊了声:
“活、了!”
我看着他满身是土和血污,却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们给这只小羊羔起了个名字,叫“元宝”。
说是元宝,其实也没什么金银财宝,就是希望往后的日子能像它一样,鲜活,有奔头。
随着天气转暖,山绿了,我们的羊群也从二十来只变成了四十多只。光靠卖羊羔和羊奶,一个月能有个三四千的收入。
孙长顺说话越来越利索了,虽然还有些大舌头,但日常交流没问题。他最爱说的话是:“麦穗,饿不?吃肉。”
有时候我会逗他:“我不想吃羊肉,想吃城里的火锅。”
他就会很认真地记下,第二天骑摩托去镇上,真的拎回一堆丸子和青菜。
日子穷是穷了点,但有人把你放在心尖上宠着,就不觉得苦。
第16章 去县城
为了扩大规模,我们决定去县城牲畜市场买几只优良品种的小尾寒羊。
这是我第一次跟他去县城。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甚至把头发梳成了个大背头,滑稽又好笑。我帮他纠正了半天,最后给他剪了个板寸。
牲畜市场臭气熏天,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卖羊的是个精瘦的老头,一看我们是小年轻夫妻,张口就要高价。
“这可是纯种小尾寒羊,一年两胎,一胎三四个,便宜不了!”
孙长顺蹲在那儿,也不说话,抓起羊的后腿看了看蹄子,又翻开嘴看了看牙口,最后摇摇头。
“病、羊。价、高。”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把那老头噎住了。
老头讪讪一笑:“行家啊兄弟,看你这架势我还以为你不懂呢。说吧,多少钱肯要?”
最后我们以很实惠的价格买了三只母羊、一只公羊。
回去的路上,他骑着三轮车,我抱着刚买的菜苗(打算在院里种点蔬菜),突然听见他哼歌。
调子跑得没边,歌词也听不清,但他就是在哼。
我靠在他背上,看着夕阳把县城的楼房染成橘红色。
原来走出大山,不是为了逃离,是为了带回更好的东西,把山里的家建设得更像家。
第17章 开口说“不”
四月份,我妈突然住院了。
说是高血压犯了,头晕得起不来床。电话里,我爸语气终于软了,带着哭腔求我:“麦穗,你弟没钱,你跟长顺想想办法,先拿一万做手术押金吧。”
孙长顺正在给羊圈刷石灰。
我走到他面前,把电话内容说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很久,问:“你自己,想回、去吗?”
“想回去看看,但不想再拿钱。”我说,“上次打的欠条,这月刚还了两千,家里没钱看病是真的,可我弟天天在外面吃喝玩乐也是真的。我不能每次都当冤大头。”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递给我。
“这、是咱们的。你拿着。多了,没有。”
我接过钱,没多拿。就带了一千块和几斤羊奶回了娘家。
医院里,我妈躺着输液,看见我就抹眼泪。我弟刘家兴在走廊打游戏,连头都没抬。
我把钱和羊奶放下,跟我妈说:“妈,钱只有这么多,长顺挣得不容易。以后你要用钱就跟我说,我按月给你点,但别再给家兴了。”
我妈拉着我的手,叹了口气:“是妈和你爸糊涂,以前总觉得长顺配不上你,现在看……是我们高攀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的疙瘩才算真正解开一点。
从医院出来,我给孙长顺发了条微信语音:“老公,今晚吃鱼。”
他秒回一个语音:“好。买、大鱼!”
那声“老公”,听得我耳根发热。
第18章 直播间里的笨男人
五月份,地里青草茂盛,羊吃得欢,奶也多。
我弟刘家兴不知怎的,还真捣鼓起了短视频。他厚着脸皮又来求我,说现在流行直播卖货,让我和姐夫出镜,卖山羊肉和羊奶制品。
我想了想,答应了。
不为帮他,为我自己。我不想一辈子只当个放羊人的媳妇,我想试试看,能不能靠自己的双手,把日子过得再宽裕点。
第一次开播,是在羊圈旁边。
手机架在三轮车上,我负责讲解,孙长顺负责在镜头前露个脸、抱羊。
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镜头一对准他,他就想躲。
“别怕,就跟平时一样。”我小声鼓励他。
“老铁们,这是我们家羊,吃的是中草药,喝的是矿泉水……”我按弟弟教的词念,自己都觉得尬。
孙长顺突然抢过手机,对着镜头,憋红了脸,憋出一句:
“肉,好吃。没、没喂饲料。假一赔十。”
然后就把手机还给了我,钻进羊圈再不出来。
没想到,就因为这句结结巴巴的大实话,当晚竟然真有人下单了。订了两只真空包装的羊肉。
下播后,弟弟兴奋得嗷嗷叫,说这叫“反差萌”、“真实人设”。
我没理他,跑到羊圈把孙长顺拽出来。
“你刚才帅呆了。”我夸他。
他嘿嘿傻笑,从兜里掏出个烤红薯塞给我。
原来赚钱没那么难,真诚就是必杀技。
第19章 母亲的电话
直播做了半个月,陆陆续续出了十几单,口碑不错,回头客也多了。
我们注册了个商标,叫“麦穗的山”。
我负责客服和打包,孙长顺负责品质把控。他现在说话利索多了,虽然词汇量不大,但跟快递小哥砍价毫不逊色。
“首重,便宜点。长期合作,你划算。”
“包装箱再送我十个,不然不寄你家。”
我被他逗得不行。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连话都不敢说的哑巴,现在成了菜市场和物流点最会精打细算的人。
这天晚上,我妈又打来电话。
这次没哭穷,也没要钱。她只是问我:“麦穗,长顺说话……真是装的?”
我说是。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孩子心善。当年救过你,现在又帮你家,你们好好过。家里的事,我和你爸自己想办法,不拖你们后腿了。”
说完她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眼眶发热。
原生家庭的觉醒总是很慢,但只要开始了,就是一种治愈。
孙长顺端着洗脚水进来,看我红着眼,以为受欺负了,紧张地问:“谁、谁惹你了?”
“没人,是我妈。她……理解咱们了。”
他松了口气,把洗脚水放我脚边,笨拙地帮我脱袜子。
“以后,咱、孝顺着点。常、回去看。”
我点点头,把冰凉的脚丫伸进热水里。
水温刚好。
第20章 雨夜修棚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那天晚上突然下起了暴雨,雷声轰隆隆的,像要把山劈开。羊圈顶上的石棉瓦被风掀飞了两块,雨水灌进去,羊群吓得咩咩乱叫。
孙长顺抄起雨衣就要往外冲。
“我也去!”我抓起另一件雨衣跟上。
雨大得看不清路,我们踩在泥水里,用塑料布盖住羊羔待的隔间。他爬上房顶去盖瓦,我在下面给他递钉子和锤子。
一道闪电劈下来,我吓得尖叫。
他趴在房顶上冲我喊:“别怕!我、在呢!”
风雨里,这三个字比什么情话都管用。
瓦片固定好后,我们又把积水一盆盆舀出去。忙活到后半夜,雨停了,羊圈保住了,我们也成了落汤鸡。
回到屋里,生不起火,两人冻得直哆嗦。
他脱下湿透的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那道月牙形的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我走过去,用手轻轻抚摸那道疤。
“还疼吗?”我问。
他捉住我的手,摇摇头,然后把湿漉漉的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不疼。值。”
那一刻,我觉得这道疤不是丑陋的印记,而是我们缘分的图腾。
后来,我们在炉子边烤干了衣服,就着一包榨菜喝了一碗热姜汤。
窗外,被雨洗过的星空特别亮。
我对他说:“长顺,等还完债,咱们把房子翻修一下吧,盖个砖瓦房,安个太阳能,冬天就能洗热水澡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听、媳妇的。”
第21章 订单爆了
直播间的流量突然就起来了。
起因是有个外地顾客收到我们发的羊肉,拍了个开箱视频发网上,说肉嫩且无膻味,顺带把我们那句“假一赔十”的结巴原声剪了进去。
没想到一下子火了。
订单从一天几单,变成了几十单,后来干脆雇了同村的两个婶子帮忙打包。
孙长顺彻底放下了羊鞭,专心当起了品控和客服。
他现在说话利索多了,虽然偶尔还会卡壳,但在镜头前一点也不怵。有人问羊怎么养的,他能蹲在山坡上,举着一棵草跟人唠半小时。
大家就爱看他这股实在劲儿。
有天晚上对账,我算完吓了一跳。这个月净利润居然有一万二。
我拿着记账本给他看。他正修农具,抬头瞅了一眼数字,没我想象中激动,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明天去镇上给我买个新手机。
“为啥?”我问。
“你那个,卡。直播、卡。”他认真地说。
我愣了一下,笑了。原来这傻子不是不高兴,是光顾着操心我的破手机了。
钱是烫手的,也是暖心的。
那天夜里,我俩躺在床上合计,除去每个月还债的两千,剩下的钱,一部分用来扩大羊群,一部分存起来,年底把西屋的土墙推了,砌成红砖的。
孙长顺说:“你、你洗澡怕冷。要装浴、室。”
我戳了他胳膊一下:“谁洗澡怕冷了,明明是你自己怕冷。”
他嘿嘿笑,把被子往我这边拽了拽。
日子就像坡上的草,铆足了劲儿往上蹿。
第22章 父亲的腿
七月底,天正热。
我爸打来电话,声音很低:“麦穗,爸腿疼得下不了炕,你妈一个人在家弄不动我……”
搁在以前,我肯定慌神,到处借钱带他去看病。
现在我没慌。我先问了症状,又上网查了查,估计是老寒腿加上年轻时干活留下的腰椎间盘突出。
我给镇卫生院的大夫打了个电话咨询,然后跟孙长顺商量。
他听完,把羊交给了帮忙的婶子,推出摩托车。
“走,接、接人来。”
我拦住他:“接来可以,但丑话说前头,不能惯着爸的臭脾气,该吃药吃药,该理疗理疗,不能让他觉得咱们欠他的就得以身相许一辈子。”
孙长顺点头:“听你的。他就是、咱爸。”
我们把我爸接到了山上。
老爷子躺在我们的土炕上,一开始梗着脖子,不跟孙长顺说话。孙长顺也不介意,每天烧好艾草水给他泡脚,还从镇上买了理疗仪,对照说明书给他按摩。
有次我进屋,看见我爸正跟孙长顺比划,大概是想喝水,孙长顺没听懂,端了尿盆又端了水壶,把我爸逗笑了。
那是他们父子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半个月后,我爸能拄着拐下地走路了。
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存折。
“这里面有两万,是这几年我和你妈攒的,本想留作家兴结婚,现在看来……你拿着,先把债还了,别太累。”
我推回去了。
“爸,钱您留着养老。债我们自己能还,而且快还清了。”
我爸眼圈红了,拍了拍孙长顺的肩膀,啥也没说,但那一下,很重。
第23章 弟弟的变化
八月十五前,刘家兴背着个包上山了。
这次他没开面包车,也没带那些乱七八糟的设备。
他剃了寸头,黑了不少,说是去工地搬了两个月砖,手都磨出茧子了。
“姐,姐夫。”他站在院门口,有点拘谨,“我没脸来,但我想明白了,不能老啃老本,更不能再啃姐。”
孙长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递了根烟过去。
刘家兴不会抽,被呛得直咳嗽,但还是接了。
他在家住了一周,每天跟着孙长顺起早贪黑,学会了铡草、配料、给羊打疫苗。晚上也不玩游戏了,拿着手机研究怎么剪辑视频、怎么做店铺运营。
我发现他拍的视频比以前强多了,知道打光,知道抓羊群奔跑的镜头。
“兴子,行啊你。”我夸他。
他挠挠头:“姐,以前是我混蛋。以后这账号我帮你运营,不要工资,管饭就行。”
孙长顺拍了拍他的肩,算是认可了这个小舅子。
中秋节那天,我们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月饼。月亮特别圆,山里的星星也多。
刘家兴突然举着饮料说:“以后咱家的事,我担着。姐,你歇歇吧。”
我笑着点头,心里那块关于原生家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所谓成长,不是只有我在变好,而是身边的人,也开始跟着变好。
第24章 还清
九月底,最后一笔屠宰款到账。
我坐在桌前,把当初打给父亲的欠条找出来,又算了算账户里的余额。
“长顺,咱们不仅能还清,还能剩三万多。”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斧头落在木桩上,没劈开。
他走进屋,拿起那张欠条,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打火机,当着我的面,把欠条烧了。
火苗蹿起,纸灰落在地上。
“账、清了。”他说,“以后,只过、咱们的日子。”
我鼻子有点酸。这三万多块钱,对我们来说不仅是钱,是自由,是尊严。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债还完了,剩下的钱我给妈买了个银镯子,给弟弟报了个技能培训班的名。咱们两清了,往后各自安好,常走动。”
发完这条消息,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晚上,孙长顺破天荒喝了半斤白酒。
他红着脸,拉着我在院子里看星星,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以前的事。说他当年烫伤后,怕留疤吓着我,更怕自己穷耽误我考大学,才故意躲开。
“傻不傻?”我靠在他肩上。
“傻。”他承认,“但现在、不躲了。”
“对,不躲了。咱们把房子盖漂亮点,生个娃,养一群羊,把后半辈子过成诗。”
他没听懂“诗”是啥,但听懂了“生个娃”,耳朵根红得能滴血。
第25章 新房
入冬前,我们请了村里的施工队,把西屋推倒重来。
红砖、水泥、大窗户。
孙长顺成了监工,每天灰头土脸,却干劲十足。他坚持要在新房里留一个大大的壁橱,说冬天能放很多过冬的白菜和萝卜;还要在炕头留个插座,方便我直播。
左邻右舍看我们日子红火,也都来帮忙。张家婶送了一篮子鸡蛋,李家叔帮着砌墙不要工钱。
山里人的人情味,在这个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新房封顶那天,按习俗要请大伙吃顿饭。
我亲自下厨,炖了一大锅羊肉。孙长顺开了几瓶好酒,挨个给大伙敬。
“谢谢大家,帮、帮我们。”
大家起哄:“长顺,哑巴变成金嗓子了啊!啥时候给大伙添个大胖小子?”
他也不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温柔,十里八乡都看得见。
新房子盖好后,我们真的装了太阳能热水器。
我第一次在新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了一年的疲惫和委屈。
他从门外递进来一条干毛巾,我隔着磨砂玻璃看见他模糊的影子。
“长顺。”
“嗯?”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他低低的笑声:“是我、谢你。没嫌弃我。”
第26章 去城里
腊月里,我们去了趟市里。
一是去大医院看看孙长顺的嗓子。虽然现在能说话了,但总归有些含混,我怕他有声带结节之类的毛病。
二是去买年货,顺便给我自己买套像样的化妆品。二十四岁了,不能总用几块钱的擦脸油。
市立医院的耳鼻喉科大夫检查后说,他声带没问题,就是当年可能受过轻微刺激加上心理闭塞导致选择性缄默,现在既然开口了,多练习就好,不用吃药。
出了医院,他长长舒了口气。
我趁机拉着他去商场。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看什么都新鲜,却又紧紧跟在我后面,怕把我弄丢了似的。
我给他挑了件黑色的羽绒服,给他自己嫌贵不让买,我直接让售货员开票。
“咱有钱,就得穿暖和点。”我霸气地说。
他又给我买了一支口红,颜色艳得吓人。他说:“电视里、都涂这个,好看。”
我哭笑不得,但还是涂上了。
在步行街的霓虹灯下,我们俩穿着新衣服,一人捧着一杯热奶茶。
他突然说:“麦穗,以前觉得、城里的楼高。现在觉得,还是山里好。有你,哪里都好。”
我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回家。家里还有一群羊等咱们呢。”
第27章 除夕
除夕夜,我们把我爸我妈、弟弟,还有几个帮忙的乡亲都请到新房里吃年夜饭。
屋里暖气烧得足,窗外雪花飘飘。
我爸喝了酒,话多了起来,拉着孙长顺的手说:“长顺啊,以前叔看走眼了,以为你是个闷葫芦,没想到你是个真爷们儿。”
孙长顺倒是不好意思了,一个劲给我爸夹菜。
弟弟刘家兴给我们每人录了一段视频,说要发到账号上拜个年。镜头里,我穿着红毛衣,他穿着黑羽绒服,背后是贴好的春联和红彤彤的灯笼。
视频发出去,好多粉丝留言:
“麦穗姐越来越好看了!”
“姐夫开口说话那一刻我就哭了,好人终有好报。”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真实,温暖。”
零点钟声响起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孙长顺拉着我跑到院子里。雪还在下,世界白茫茫一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编的手链,笨拙地戴在我手腕上。
“麦穗,新、新年快乐。以后、每年都、这样过。”
我踮起脚,在他冰凉的嘴角落下一个轻吻。
他愣住了,随即紧紧抱住了我。
这一年的委屈、隐忍、妥协、自救,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雪地里的温度。
第28章 春来
开春后,我们的“麦穗的山”品牌在本地小有名气。
弟弟拉来投资,建了个小型屠宰和冷链车间,不用再发真空包装发愁了。孙长顺当厂长,我当主播,分工明确。
日子忙碌却充实。
有天直播的时候,有网友问:“麦穗姐,你后悔当初为了还债嫁到山里吗?”
我对着镜头,看了一眼正在旁边给小羊羔喂奶的孙长顺。
“不后悔。”我说,“有些路看似是绝路,其实是让你换个方式成长。我嫁的不是山,是人,是良心,是责任,也是我自己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弹幕刷满了“泪目”和“加油”。
下播后,我把这段话讲给孙长顺听。
他没听懂什么绝路不绝路的,只是走过来,掀起衣服给我看腰间。
“疤、还在。你、还在。就、够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月牙形的疤。
曾经让我浑身发抖的印记,如今成了我最安心的存在。
我不再去想十年前的错过,也不再纠结于原生家庭的亏欠。
我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用他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教会了我什么叫被爱,什么叫爱人。
第29章 秋日来信
秋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
是当年镇中学的班主任寄来的。老人退休了,偶然刷到了我们的视频,辗转问到了地址,写了封信夸我们。
信里还夹了张泛黄的班级合照。
照片上,那个站在后排、低着头的瘦弱少年,可不就是孙长顺嘛。
我拿着照片端详了半天,笑出了声。
他凑过来,也看见了,有点难为情,想把照片藏起来。
“别藏。”我把照片裱起来,挂在了新房的客厅里,“让以后咱娃看看,他爸以前也是个小帅哥。”
他摸摸头,傻乐。
生活就是这样,兜兜转转,该是你的缘分,就算装成哑巴、躲进深山,也会以另一种方式把你找回来。
这一年,我们还清了所有债务,给父母翻新了老宅的屋顶,给弟弟交了买房首付(只借不送,打了借条)。
我们没有大富大贵,却把普通人的烟火日子,过出了滋味。
第30章 尾声·山里有光
又是一年大雪封山。
我们的第二个羊圈也建好了,存栏量到了两百只。弟弟的电商公司走上了正轨,偶尔还会带城里来的客户体验乡村生活。
我爸的腿彻底好了,经常自己拄着拐来我们这儿住两天,帮着喂喂鸡,跟我爸——也就是孙长顺他爹(我们早已改口)下下棋。
除夕夜的重逢,变成了每年的固定节目。
这天晚上,我靠在崭新的大炕上织围巾,孙长顺在灯下看一本如何科学养羊的书。
他现在说话已经完全正常了,甚至能跟我辩论一会儿短视频的算法机制。
“媳妇,明年、咱们弄点果树?苹果、梨都行。”他提议。
“行啊,到时候我再开个号,卖水果。”
“那、那我叫你、老板娘。”
“叫啥老板娘,叫老婆。”
“老、婆。”他乖乖叫了一声,然后抬头看我,眼里满是笑意。
我放下针线,走过去坐在他腿上,手习惯性地摸向他腰间。
疤还在,人也在。
“孙长顺。”
“嗯?”
“故事开头的时候,我以为我是来还债的。现在才明白,我是来找回自己的。”
他放下书,紧紧抱住我。
窗外北风呼啸,屋内炉火正旺。
我知道,刘麦穗的自我救赎,到此,圆满了。
而那些关于爱、关于家、关于柴米油盐的温柔成长,才刚刚开始。
(全书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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