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怎么把我的婚房给卖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刺得周建国耳朵疼。他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手里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你妈住院四十五天,你一次没来过。”
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问你了吗?我问的是房子!”周雨桐的声音又高了八度,“那是我的婚房!宋磊他们家都知道我有这套房,你现在让我怎么交代?”
周建国闭上眼睛。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熏得他想吐。他想起这四十五天里,他每天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半夜要给赵秀梅翻身、喂药、倒便盆。他想起女儿的朋友圈里那些精修的自拍照片,定位在网红餐厅、商场、海边。
没有一条是关于医院的。
“房子是你妈的救命钱。”周建国说,“你妈手术那天,我给你打了八个电话,你没接。”
“我当时在开会!”
“你后来也没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建国以为女儿至少会有一丝愧疚,但下一秒,周雨桐的声音又炸开了:“那你也不能卖了啊!你不会借钱吗?你不会找亲戚借吗?你知不知道那套房现在值多少钱?你知不知道宋磊他妈已经看好装修方案了?”
周建国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十一月的风刮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妈出院二十天了,你也没回来看看她。”
“我不是忙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闲?我在省城打拼容易吗?房租、水电、人情往来,哪个不要钱?你们就知道拖累我!”
周建国没有再说话。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病房。
赵秀梅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看着周建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没事,”周建国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你好好养着,别操心。”
赵秀梅的眼眶红了。她握住周建国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建国,我对不起你。”
“说什么傻话。”周建国抽出手,转身去倒热水,“咱俩这辈子,谁对不起谁啊。”
赵秀梅的病,是在今年秋天查出来的。
那天周建国下班回家,看见赵秀梅坐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像纸。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周建国没多想,去厨房做饭。等他端着热腾腾的面条出来,赵秀梅已经晕倒在沙发上。
救护车来得很快。周建国坐在急救车厢里,握着赵秀梅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年轻时候在工厂干活,机器差点把他胳膊绞进去他都没怕过。但那一刻,他怕了。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周建国觉得天塌了。
恶性肿瘤,中期,需要尽快手术。
医生说手术费加后期治疗,保守估计要三十万。
三十万。
周建国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在工厂干了大半辈子,每月工资三千出头,赵秀梅没有正式工作,一直在外面打零工。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了二十年,终于在县城买了一套两居室。房子不大,八十平米,但好歹是自己的窝。
买房的时候,周雨桐刚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她嫌县城的房子丢人,非要家里在省城给她买房。周建国说没钱,她就哭,就闹,说别人家的父母都给子女买房,你们不给就是不疼我。
赵秀梅心疼女儿,跟周建国商量,要不把县城的房子卖了,给女儿在省城付个首付。周建国不同意,两口子吵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周建国妥协了,但没卖县城的房,而是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又找亲戚借了十万,凑了二十五万,给周雨桐在省城付了个小公寓的首付。
周雨桐当时高兴坏了,抱着赵秀梅亲了好几口,说爸妈你们太好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们。
后来的事情,周建国不愿意去想。
赵秀梅住院的第一天,周建国就给女儿打了电话。周雨桐说知道了,等周末就回去。周末到了,周建国等了一天,没等到人。他又打电话,周雨桐说临时加班,下周一定回。
下周复下周,周雨桐始终没出现。
周建国不再催了。他开始一个人扛起所有的事情。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回家熬粥,带到医院,喂赵秀梅吃完,然后去上班。中午休息时间,他骑电动车去医院看一眼,晚上下班再去陪护。
工厂的活不能耽误,请假扣工资,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邻居吴大海看不下去了,主动帮他接送了几次。吴大海跟他是一个厂的,比他早退休两年,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他经常拎着水果来医院看赵秀梅,有时候还给周建国带饭。
“你这闺女,也太不懂事了。”吴大海有一次忍不住说。
周建国没接话,低头扒拉着饭盒里的米饭。
“你也别太惯着她,”吴大海又说,“该说就说,该骂就骂。你这样扛着,迟早把自己也累垮。”
“她还小,不懂事。”周建国说。
“二十六了,还小?”吴大海摇头,“我看是被你们惯坏了。”
周建国没再说话。他知道吴大海说得对,但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就这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时候周雨桐发烧,他背着她走了十里路去医院。上学的时候,他舍不得给自己买件新衣服,也要给她交学费。工作了,她张口要钱,他从来没拒绝过。
可这一次,他真的撑不住了。
赵秀梅的手术费还差五万块。周建国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实在张不开嘴了。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盯着手机通讯录发呆。
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是他存了很久但从没打过的一个号码。
房产中介。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房子卖得很快。八十平米的二手房,地段还行,挂了三天就有人来看。买家是个年轻人,说是买来结婚用的。周建国带他看了房子,年轻人很满意,当天就签了合同。
成交价四十二万。
周建国拿到钱的那一刻,手是抖的。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现金,但他一点都不高兴。他知道,这个家,从今往后就没有了。
他留了二十万给赵秀梅治病,剩下的二十二万,他把欠亲戚的债还了,还剩十二万。他想着等赵秀梅出院了,用这笔钱租个房子,再想办法找点活干,日子总能过下去。
他没敢告诉女儿。他知道告诉了,周雨桐一定会闹。
但他没想到,周雨桐这么快就知道了。
卖房的消息,是周雨桐的表姐告诉她的。表姐也在省城工作,两人偶尔联系。表姐的妈妈,也就是周建国的妹妹,听说哥哥卖了房,心疼得不行,跟自己女儿念叨了几句。表姐转头就告诉了周雨桐。
周雨桐当时正在跟宋磊逛街,接到电话脸都绿了。她当场就给周建国打了电话,劈头盖脸一顿质问。
周建国挂掉电话后,在病房里坐了整整一下午。赵秀梅睡着了,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消瘦的脸庞,看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看着她鬓角的白发。
他想起年轻时候的赵秀梅,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时候他们在工厂认识,她是车间里最漂亮的姑娘。他追了她三年,她才答应嫁给他。
结婚那天,赵秀梅穿着红棉袄,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对他说:“建国,我这辈子跟定你了,你可不能负我。”
他没负她。这辈子,他对得起任何人。
可现在,他连个家都给不了她了。
晚上,吴大海又来了。他带了一保温桶的鸡汤,说是自己炖的。周建国知道吴大海哪会炖什么鸡汤,肯定是买的。
“老周,你别跟我客气,”吴大海把保温桶塞到他手里,“嫂子身子虚,得补补。你放心喝,明天我再带。”
周建国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拧保温桶的盖子。
“大海,谢谢你。”
“谢啥,咱俩几十年的兄弟了。”吴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啥困难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周建国点了点头,没说话。
吴大海走后,周建国给赵秀梅喂了半碗鸡汤。赵秀梅喝了之后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建国,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图你好好的。”周建国说。
“我不是说这个。”赵秀梅叹了口气,“我说雨桐。咱们把她养这么大,供她读书,给她买房,到头来,她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她忙。”
“你别替她说话了。”赵秀梅的眼睛湿了,“我知道,她嫌弃咱们。嫌咱们穷,嫌咱们没本事,嫌咱们给她丢人了。”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妻子,因为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那天晚上,周建国失眠了。他躺在折叠床上,听着赵秀梅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想起周雨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咯咯地笑。他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天,抱着他哭,说爸我一定会出人头地,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周雨桐去了省城之后,见识了更大的世界,认识了更多的人,开始觉得自己的父母配不上她了。也许是她谈了恋爱,有了自己的生活,父母就成了累赘。
不管是什么原因,周建国都知道,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正在给赵秀梅洗脸,手机响了。
是周雨桐。
他擦了擦手,走到走廊里接电话。
“爸,我在火车站,你来接我。”
周建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女儿会回来。
“你等着,我这就去。”
他回到病房,跟赵秀梅说了一声,就骑着电动车往火车站赶。一路上,他心里竟然有一丝期待。也许女儿是想通了,是回来看看她妈的。也许事情没有他想得那么糟。
火车站在县城东边,离医院不远,骑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周建国在出站口等了十几分钟,看见周雨桐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踩着高跟鞋,画着精致的妆。跟周围的旅客比起来,她就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周建国迎上去,喊了一声:“雨桐。”
周雨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温度。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皱了皱眉。
“爸,你怎么穿成这样?”
周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裤子上还有一块油渍,鞋子是十几块钱的布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出门急,没来得及换。”他讪讪地笑了笑。
周雨桐没再说什么,拖着行李箱往前走。周建国跟在后面,想去帮她拿箱子,被她躲开了。
“我自己来就行。”
两人上了电动车。周雨桐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座,一只手举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打在周建国的脸上。
“爸,你慢点开,我这大衣是新买的,弄脏了你赔不起。”
周建国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
到了医院门口,周雨桐下了车,看着那栋灰扑扑的老楼,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就住这种地方?环境也太差了。”
“县医院就这样,”周建国停好车,“你妈住的是普通病房,条件一般,但医生护士都挺好的。”
周雨桐没接话,跟着他往里走。
病房在三楼。周建国推开门的瞬间,看见赵秀梅正挣扎着想坐起来。她的脸上带着笑,眼睛里闪着光。
“雨桐,你来了。”
周雨桐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看着病床上的母亲,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妈,你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赵秀梅连连点头,“你爸照顾得好,我都快好了。”
周雨桐这才走进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坐下来,也没有去握赵秀梅的手,就那么站着,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你吃饭了吗?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周建国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用了,”周雨桐叫住他,“我不饿。我回来就是想问问,房子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赵秀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了看周建国,又看了看女儿,嘴唇颤抖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雨桐,这事回头再说,你先让你妈歇会儿。”周建国说。
“回头再说?你知道宋磊他妈怎么说我吗?她说我是个骗子,说我们家不讲信用!”周雨桐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好不容易攀上这门亲事,现在全被你毁了!”
“雨桐!”赵秀梅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周雨桐转过身,对着赵秀梅,“妈,你知不知道那套房子对我有多重要?宋磊家在省城有两套房,一辆奥迪,他爸妈都是公务员。人家看得上我,就是因为我在省城有房子!现在房子没了,你觉得他们家还会要我吗?”
赵秀梅的眼泪流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够了。”周建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
周雨桐愣住了。她从来没听过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妈生病住院四十五天,你一天都没来看过。我卖了房子给你妈治病,你有意见?”周建国盯着女儿的眼睛,“你要是有意见,你现在就走,以后也别回来了。”
“你——”周雨桐气得脸通红,“你凭什么赶我走?那是你们的房子吗?那是我未来的婚房!你们当初答应给我的!”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周建国一字一句地说,“我买的房子,我想卖就卖。”
周雨桐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父亲。在她的印象里,父亲从来都是逆来顺受的,她说一他不敢说二。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这样跟她说话。
“好,好,你们狠。”周雨桐咬着牙,转身就往外走,“你们别后悔!”
病房的门被重重地摔上。
赵秀梅趴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建国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别哭了,没事的。”
“建国,咱们是不是做错了?”赵秀梅抬起头,满脸泪痕,“咱们是不是太惯着她了?”
周建国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救自己的妻子,只是想保住这个家。可他发现,这个家,好像早就散了。
那天下午,周建国去缴费窗口交了最后一笔费用。收据上写着:手术费、住院费、药费合计十八万七千六百元。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钱,还有十三万多一点。
够租两年的房子了。
他想着,等赵秀梅出院了,就在城郊找个便宜点的房子租下来。城郊的房子便宜,一个月三四百就够了。剩下的钱省着点花,能撑一段时间。他还可以去找点零活干,保安也好,保洁也罢,总能把日子过下去。
至于女儿,他不想再去想了。
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晚上,周建国坐在病房的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这座小县城不大,但家家户户都有盏灯亮着。只有他,连个家都没有了。
手机又响了。
还是周雨桐。
他接了,没说话。
“爸,我在酒店,没钱付房费。”
周建国叹了口气,问她在哪个酒店,说一会儿过去。
他挂了电话,跟值班护士说了一声,骑着电动车去了酒店。前台的小姑娘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奇怪。他交了房费,又在前台存了两百块钱押金。
“麻烦你跟她说一声,让她早点休息。”
小姑娘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周建国走出酒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抬头看了看酒店的窗户,不知道哪一间是女儿的。
他想上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
但他没有。
他骑上电动车,往医院的方向去了。
病房里,赵秀梅还没睡。她看见周建国回来,问了一句:“雨桐呢?”
“在酒店呢,没事。”
赵秀梅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我想回家了。”
“医生说你还得再观察几天。”
“我不想待在这儿了。”赵秀梅的声音很轻,“我想回家。”
周建国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下骨头。
“好,过两天我就接你回家。”
赵秀梅笑了,笑得很勉强。
“咱们还有家吗?”
周建国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月亮出来了,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让身边的人失望。
可到头来,他还是让所有人都失望了。
周建国在医院守了一夜。
赵秀梅后半夜发了烧,他忙着给她擦身子、换毛巾,一宿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赵秀梅的体温总算降下来了。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像个孩子。
周建国坐在床边,看着她,心里头酸溜溜的。
他想起年轻的时候,赵秀梅生完孩子那会儿,也是这样躺在床上。
那时候他们住在工厂的筒子楼里,房间小得转不开身。
赵秀梅坐月子,他每天下班回来给她炖鸡汤。
日子苦,但两个人在一起,觉得什么都能扛过去。
现在呢?
他叹了口气,起身去水房打热水。
走廊里碰到护士小刘,小姑娘笑着跟他打招呼:“周叔,又熬了一夜?您可得注意身体。”
“没事,我扛得住。”
“阿姨今天气色好多了,再观察几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周建国点了点头,心里头稍微松快了一些。
打完热水回来,他发现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吴大海。
“老周,你出来一下。”
吴大海的脸色不太好看。
周建国把热水瓶放下,跟着他走到楼梯间。
“咋了?”
“你闺女,昨晚上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她昨晚上找我喝酒了。”吴大海皱着眉头,“在城东那个烧烤摊,喝到半夜两点。我正好路过看见了。”
周建国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都跟你说啥了?”
“还能说啥,骂你不顾她的死活呗。”吴大海叹了口气,“她说她要跟那个宋磊结婚了,人家家里条件好,就看上她那套房子了。现在你把房子卖了,人家那边不乐意了,婚事可能要黄。”
周建国没说话。
“老周,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吴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闺女,心思不在你们身上了。她满脑子都是她那个对象,都是她那个省城的生活。你们在她眼里,就是拖累。”
“我知道。”周建国的声音很低。
“你知道就好。”吴大海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你闺女说,她今天要带人来医院,跟你当面谈。”
“带谁?”
“她那个对象,还有她三姨、她舅舅。”
周建国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是谁。
三姨赵秀兰,是赵秀梅的亲妹妹,嫁到了隔壁县城,日子过得不错。她一向看不上周建国,觉得他没本事,配不上她姐姐。
舅舅赵大伟,是赵秀梅的弟弟,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算是家里混得最好的。他一向爱面子,喜欢管闲事。
这两个人来了,准没好事。
“他们来干啥?”周建国问。
“还能干啥,给你施压呗。”吴大海摇了摇头,“你闺女的意思,是想让亲戚们一起劝你,把钱拿出来,再把房子赎回来。”
“房子都卖了,咋赎?”
“买家不是还没过户吗?你要是愿意加点钱,人家说不定能退。”
周建国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只要他愿意多花钱,买家那边是可以商量的。
但那笔钱,是赵秀梅的救命钱。
他不能动。
“老周,你自己拿主意。”吴大海说,“不管你做啥决定,兄弟都站你这边。”
周建国点了点头,没说话。
上午十点,周雨桐果然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三姨赵秀兰和舅舅赵大伟,还有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
周建国认得那个年轻人,是宋磊。
他之前见过一面,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周雨桐带他回来过一次。
那时候宋磊还算客气,叔叔长叔叔短的叫着。
但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完全不一样了。
冷冷的,带着一点不耐烦。
“姐夫,好久不见啊。”赵秀兰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阴阳怪气,“听说你把房子卖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们商量商量?”
“是啊,姐夫。”赵大伟也跟着附和,“那可是雨桐的婚房,你这一卖,孩子的终身大事咋办?”
周建国没接话,转身走进病房。
赵秀梅已经醒了,看见这么多人进来,脸色一下子白了。
“姐,你感觉咋样了?”赵秀兰走到床边,嘴上关心着,眼神却在四处打量病房的环境。
“好多了。”赵秀梅勉强笑了笑。
“好多了就好。”赵秀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和姐夫商量个事。”
“啥事?”
“还不是房子的事。”赵秀兰叹了口气,“雨桐这孩子,昨晚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她爸把房子卖了,她都不知道该咋办了。我一听,这哪行啊?房子是大事,不能说卖就卖啊。”
“是啊,姐。”赵大伟也插嘴,“你们卖房子,也得想想孩子的将来。雨桐好不容易找了个好对象,要是因为这事黄了,多可惜。”
赵秀梅低着头,不说话。
周建国站在一旁,拳头攥得紧紧的。
“姐夫,你也别怪我说话直。”赵秀兰转向周建国,“我知道你是为了给姐治病才卖房子的,但这也不是唯一的办法啊。你可以找我们借钱嘛,我们又不是不帮忙。”
“我找过你们。”周建国说。
赵秀兰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啥时候找过我?”
“上个月,我给你打过电话。”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你说你家刚买了车,手头紧,让我找别人。”
赵秀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那我不是没办法嘛!我家确实刚买了车,钱都花光了。”
“我也给大伟打过电话。”周建国看向赵大伟,“他说他家超市要进货,周转不开。”
赵大伟干咳了两声,没说话。
病房里的气氛尴尬起来。
“行了行了,以前的事就不提了。”赵秀兰摆了摆手,“现在的问题是,房子已经卖了,咋办?”
“还能咋办?”宋磊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周叔,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宋磊说,“我跟雨桐处对象,是奔着结婚去的。我们家条件你也知道,不缺吃不缺穿,就想找个门当户对的。雨桐在省城有套房,这事我爸妈也知道,他们也挺满意的。现在你把房子卖了,我回去没法交代。”
“那你想咋办?”周建国问。
“很简单。”宋磊伸出一根手指,“你把房子赎回来。钱不够的话,我可以借给你一部分,但你得打欠条,三年之内还清。”
周建国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他女儿找的对象。
有钱,有势,但没有人情味。
“我要是不赎呢?”周建国问。
宋磊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叔,你这是要跟我对着干?”
“我不是跟谁对着干。”周建国说,“我只知道,我媳妇儿的命比房子重要。”
“你媳妇儿的命重要,我闺女的幸福就不重要了?”赵秀兰站了起来,声音尖了起来,“姐夫,你不能这么自私!你光想着你媳妇儿,你考虑过雨桐的感受吗?”
“我怎么没考虑?”周建国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供她读书,给她买房,她妈生病她不闻不问,我还要咋考虑?”
“你——”
“够了!”
赵秀梅突然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你们都别吵了。”她的声音很虚弱,但很坚定,“房子是我让卖的,跟我男人没关系。你们有啥冲我来。”
“姐,你——”
“我说了,房子是我让卖的。”赵秀梅打断赵秀兰的话,“我这条命,是我男人拿房子换回来的。你们谁要是觉得不值,现在就走吧。”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秀兰的脸色很难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大伟低着头,不吭声。
宋磊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出了病房。
“雨桐,你看看你妈!”赵秀兰气得跺脚,“她这是要把你往死路上逼!”
周雨桐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
她看着病床上的母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妈,你真的不管我了?”
赵秀梅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雨桐,妈不是不管你。妈是真的没办法了。”
“你有什么没办法的?你就是偏心!你就是觉得我爸比我重要!”
周雨桐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赵秀兰和赵大伟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周建国走到床边,握住赵秀梅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一直在发抖。
“没事了。”他轻声说。
赵秀梅睁开眼睛,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建国,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有错。”
“那为啥大家都觉得是咱们不对?”
周建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无论你怎么做,都会有人不满意。
你救了妻子的命,有人说你毁了女儿的幸福。
你保住了女儿的婚房,有人说你见死不救。
怎么做都是错。
那就干脆别管别人怎么说了。
下午,周建国去药店买药。
回来的路上,他碰到了吴大海。
吴大海正在小区门口跟几个人聊天,看见他,快步走了过来。
“老周,你过来一下。”
周建国跟着他走到一边。
“咋了?”
“我刚才听说一个事。”吴大海压低声音,“你闺女那个对象,宋磊,他不是个好东西。”
周建国愣了一下:“啥意思?”
“我一个朋友在省城做生意,认识宋磊他们家。”吴大海说,“宋磊他爸,是做建材生意的,表面上看挺风光,实际上欠了一屁股债。他们家那两套房,一套抵押给了银行,另一套是租的。”
周建国瞪大了眼睛。
“你说啥?”
“我说,宋磊他们家,就是个空壳子。”吴大海一字一句地说,“他追你闺女,就是看上了你闺女那套房。他想把那套房弄到手,拿去抵债。”
周建国手里的药袋子掉在了地上。
他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宋磊会对那套房子那么上心。
为什么会亲自跑来跟他谈判。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老周,这事你先别声张。”吴大海说,“我还在打听,等我弄清楚了再告诉你。”
周建国点了点头,弯腰捡起药袋子。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他想起周雨桐提起宋磊时的样子,满脸都是幸福的笑容。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归宿。
她不知道,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在算计她。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女儿。
告诉她,她会信吗?
还是会觉得他这个当爸的,是在故意破坏她的幸福?
周建国提着药袋子,在街上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吴大海说的话,一会儿是宋磊那张冷漠的脸。
他想起宋磊站在病房里,伸出一根手指头,说要借钱给他的样子。
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像是在施舍一个乞丐。
当时他还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势利了点,但至少还愿意帮忙。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帮忙,那是下套。
他要是真的接受了宋磊的“借款”,那套房子就会变成宋磊手里的筹码。
到时候别说三年还清,就算他还清了,房子也不一定还是他的。
这种事情,他在工厂里见得多了。
有些人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却在算计你的口袋。
周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把药袋子紧紧攥在手里。
他决定先不告诉周雨桐。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以她现在的状态,只会觉得他这个当爸的在挑拨离间。
他得找到证据。
确凿的证据。
回到医院的时候,赵秀梅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着,嘴里时不时嘟囔几句梦话。
周建国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她。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额头的皱纹。
赵秀梅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你回来了?”
“嗯,买了药。”
“刚才我做了一个梦。”赵秀梅说,“梦见咱们年轻的时候,你骑着自行车带我去看电影。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你的腰,风呼呼地吹。”
周建国笑了笑:“那时候你胆子真大,自行车都敢坐。”
“那是因为我相信你。”赵秀梅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不会把我摔着。”
周建国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建国,你说咱们要是能回到那时候,该多好。”
“回不去了。”
“我知道。”赵秀梅叹了口气,“我就是想想。”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上七点多,周建国正在给赵秀梅喂饭,手机响了。
是周雨桐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爸,我在医院楼下,你下来一趟。”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有啥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你下来就知道了。”
说完,电话就挂了。
周建国把饭碗放下,跟赵秀梅说了一声,下楼去了。
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周雨桐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了马尾辫。
旁边站着宋磊。
宋磊叼着一根烟,看见周建国走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爸,我跟宋磊商量了一下。”周雨桐开口了,“我们想了个办法,能把房子赎回来。”
“啥办法?”
“宋磊说他可以借给你二十万,加上你手里剩下的钱,应该够了。”周雨桐说,“你只要写个欠条,三年之内还清就行。”
周建国看着她,没有说话。
“爸,你听见了吗?”周雨桐有些不耐烦,“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嫁不出去吧?”
“谁说嫁不出去了?”周建国问。
“你这话是啥意思?”周雨桐皱起了眉头。
“我的意思是,嫁人要看人品,不是看房子。”
宋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周叔,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他走上前一步,“我怎么就没人品了?我好心好意借钱给你,你还反过来咬我一口?”
“你是不是好心,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
“爸!”周雨桐急了,“你到底想干啥?宋磊是好心来帮咱们的,你咋能这么说他?”
周建国看着女儿焦急的样子,心里头像针扎一样疼。
他张了张嘴,想把真相说出来。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雨桐,你跟我来一下。”
他转身走向旁边的花坛。
周雨桐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爸,你到底想跟我说啥?”
周建国转过身,看着女儿的眼睛。
“雨桐,爸问你一件事。你对宋磊了解多少?”
“我当然了解啊,我们都处了一年多了。”
“你知道他家是做什么的吗?”
“做建材生意的啊,他爸是大老板。”
“你知道他家那两套房,有一套是租的吗?”
周雨桐愣住了。
“你……你说啥?”
“我说,宋磊他们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风光。”周建国一字一句地说,“他爸的生意出了问题,欠了不少债。那两套房,有一套是租的,另一套也抵押出去了。”
“不可能!”周雨桐摇着头,“你胡说!宋磊跟我说过的,那两套房都是他们家的!”
“他骗你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有证据吗?”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钟。
“我没有证据。”
“那你就是在胡说八道!”周雨桐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就是不想让我嫁人!你就是想把我拴在身边,让我伺候你们一辈子!”
“雨桐,你听我说——”
“我不听!”周雨桐后退了一步,眼泪夺眶而出,“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自私!你心里只有你自己和我妈!你从来就没想过我的幸福!”
说完,她转身就跑。
宋磊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他走到周建国面前,压低声音说:“周叔,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你闺女跟定我了,你再怎么折腾也没用。”
周建国看着他,眼神冰冷。
“你会遭报应的。”
“是吗?”宋磊笑了,“那我等着。”
说完,他也转身走了。
周建国一个人站在花坛边上,夜风吹过来,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掏出手机,给吴大海打了个电话。
“大海,你帮我查的那个事,查到了吗?”
“查到了。”吴大海的声音很沉重,“老周,你猜对了。宋磊他爸的公司,已经破产了。外面欠了一百多万的债,债主天天上门讨债。那两套房,一套早就卖了,另一套是租的,租期马上就要到了。”
周建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老周,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周建国在花坛边上坐了很久。
他想抽烟,但他不会抽。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人匆匆走过,有人说说笑笑,有人在打电话吵架。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
但他的烦恼,比别人都大。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告诉女儿真相,她不信。
不告诉她,她就会跳进火坑。
他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找到证据。
他要让宋磊亲口承认。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去了省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赵秀梅都没说。
他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车,在省城汽车站下了车。
吴大海给了他一个地址,是宋磊他爸公司的地址。
他按照地址找过去,发现那是一家很小的门面,卷帘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转让的告示。
他又去了宋磊住的那个小区。
小区的保安告诉他,宋磊一家三个月前就搬走了。
周建国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头凉了半截。
他拿出手机,给吴大海打了个电话。
“大海,宋磊他爸的公司关门了,人也搬走了。”
“我猜到了。”吴大海说,“老周,你听我一句劝,这事你别掺和了。你斗不过他们的。”
“我不能不管。”
“你怎么管?你连人都找不到。”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大海,你再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查查宋磊现在住哪儿。”
吴大海叹了口气:“老周,你这是何苦呢?”
“我就这一个闺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吧,我帮你查。但你答应我,查到之后,别冲动。”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周建国在路边找了个快餐店,要了一份最便宜的炒饭。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
省城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到处都是人。
他在这里待了大半天,却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吃完饭,他又去了周雨桐住的地方。
那是他当年给她买的小公寓,在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里。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五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他不知道女儿在不在家。
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他。
他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回县城的末班车是下午六点。
他坐在车上,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点点变得熟悉。
天黑了,路灯亮了。
他到家了。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赵秀梅还没有睡,看见他回来,松了一口气。
“你去哪儿了?一整天不见人影。”
“出去办了点事。”
“啥事?”
周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
“我去省城了。”
“去省城干啥?”
“我去查宋磊的事了。”
赵秀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查他干啥?”
“我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有啥问题?”
周建国坐到床边,握住赵秀梅的手。
“秀梅,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激动。”
“你说。”
“宋磊他们家,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风光。他爸的公司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那两套房,有一套是租的,另一套也抵押出去了。”
赵秀梅瞪大了眼睛。
“你说的是真的?”
“吴大海帮我查的,应该错不了。”
“那……那雨桐知道吗?”
“我跟她说了,她不信。”
赵秀梅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这个傻丫头,她咋就不信呢?”
“因为她不想信。”周建国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归宿,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咱们咋办?”
“我再想办法。”周建国说,“我一定要找到证据,让她看清楚宋磊的真面目。”
赵秀梅哭着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建国又失眠了。
他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周雨桐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多乖啊,放学回来就帮他干活,还说要好好学习,长大了挣钱孝敬他。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上了初中以后,她开始跟同学攀比,嫌他给的零花钱少。
也许是上了高中以后,她开始嫌弃他是个工人,嫌他给她丢人了。
也许是上了大学以后,她见识了更大的世界,再也不愿意回到这个小县城了。
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觉得,是自己没有教育好她。
如果当初他能多花点时间陪她,多跟她沟通,也许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第二天早上,周建国正在给赵秀梅洗脸,手机响了。
是周雨桐打来的。
“爸,你今天有空吗?”
“咋了?”
“我想跟你谈谈。”
周建国愣了一下。
“谈啥?”
“谈房子的事。”周雨桐的声音很低,“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你说的可能也有点道理。”
周建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在家。”
“好,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周建国跟赵秀梅说了一声,骑着电动车就往周雨桐住的地方赶。
一路上,他心里头既紧张又期待。
紧张的是,他不知道女儿到底想说什么。
期待的是,也许她终于想通了。
到了楼下,他停好车,上了五楼。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客厅里,周雨桐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着,看样子哭了一晚上。
茶几上放着几张纸。
“爸,你坐。”
周建国在她对面坐下。
“雨桐,你想跟我说啥?”
周雨桐拿起茶几上的那几张纸,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周建国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合同。
一份房屋买卖合同。
上面写着,周雨桐要把她现在住的这套小公寓,卖给宋磊。
价格是十五万。
周建国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啥意思?”
“宋磊说,他想把这套房子买下来,当作我们的婚房。”周雨桐低着头,“他说反正你把我那套大的卖了,这套小的也行。他愿意出十五万买下来,这样我们就有自己的家了。”
“你答应了?”
“我……我还没签字。”周雨桐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泪光,“爸,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宋磊说他爱我,他说只要我把房子卖给他,我们就结婚。可是我又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万一他真的是在骗我呢?”
周建国看着女儿,心里头像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女儿不是不相信他。
她是太害怕了。
害怕自己看错了人。
害怕自己付出了真心,却换来一场欺骗。
“雨桐,你听爸说。”周建国放下合同,握住女儿的手,“这套房子,你不能卖。”
“可是宋磊说——”
“他说什么都不重要。”周建国打断她,“重要的是,你得看清楚,他到底是真心对你,还是在算计你。”
“那我怎么才能看清楚?”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钟。
“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房子你不卖了。”
“然后呢?”
“然后看他是什么反应。”
周雨桐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
她拨通了宋磊的电话,按了免提。
“喂,雨桐。”电话那头传来宋磊的声音,“合同签了吗?”
“宋磊,我想了一下,这房子我还是不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为啥?”
“我……我觉得价格太低了。”
“价格可以再商量嘛。”宋磊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你说多少合适?十八万?二十万?只要你开心,多少钱都行。”
周雨桐看了看周建国。
周建国摇了摇头。
“宋磊,我不是说价格的问题。”周雨桐说,“我是觉得,这房子是我爸妈给我买的,我不想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宋磊的声音变了。
变得冰冷。
“周雨桐,你耍我?”
“我没有——”
“你爸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了?”宋磊的声音里带着怒气,“我就知道,你爸那个老东西,就见不得你好!”
“你别这么说我爸——”
“我怎么说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宋磊冷笑了一声,“周雨桐,你给我听好了。这房子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我已经跟中介说好了,明天就过户。你要是敢反悔,就别怪我不客气!”
周雨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已经没有选择了。”宋磊说,“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你也不想想,你一个县城来的打工妹,要不是我看上你,谁会娶你?你爸那个穷鬼,连你妈的医药费都付不起,他能给你什么?”
周雨桐的眼泪掉下来了。
“宋磊,你……”
“我什么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宋磊的声音里带着得意,“我告诉你,你那套大房子被你爸卖了,我已经够亏的了。这套小的,你必须给我。不然的话,我就把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全都告诉你爸妈。你不是说你恨他们吗?你不是说你恨不得他们早点死吗?”
周雨桐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手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周建国也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话,真的是他女儿说的吗?
“雨桐,他说的是真的吗?”
周雨桐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周建国的心,彻底碎了。
他一直以为,女儿只是不懂事,只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爸,对不起。”周雨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我当时是气糊涂了,我不是故意的……”
周建国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儿。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他的脸上。
但他觉得浑身冰冷。
“雨桐,你知道吗?”他缓缓开口,“爸这辈子,从来没求过什么人。你妈生病的时候,我到处借钱,低声下气地求人帮忙,我都没觉得丢人。但是刚才,听到你说的那些话,爸觉得,真的丢人了。”
“爸……”
“你走吧。”周建国转过身,看着女儿,“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你想卖房子,就卖房子。爸不管了。”
“爸!你不要我了吗?”
“不是我不要你。”周建国的眼眶红了,“是你不要我们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这辈子,流过两次泪。
一次是他爸去世的时候。
一次是现在。
他掏出手机,给吴大海打了个电话。
“大海,你来接我吧,我在雨桐这儿。”
“咋了?”
“没事,就是想喝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这就来。”
挂了电话,周建国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走。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突然,手机又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喂,是周建国家属吗?赵秀梅的病情突然恶化了,请您马上来医院一趟!”
周建国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顾不上别的,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冲。
一路上,他闯了好几个红灯。
耳边全是风声和喇叭声。
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周建国冲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护士小刘看见他,快步迎上来:“周叔,您可算来了!阿姨刚才突然呼吸困难,血压也降得很低,已经被推进抢救室了。”
周建国腿一软,差点摔倒。
小刘赶紧扶住他:“您别急,黄主任在里面呢,一定会没事的。”
周建国点了点头,走到抢救室门口,靠着墙站着。
门上的红灯亮着,刺眼得很。
他盯着那盏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黄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老周,你爱人暂时脱离危险了。”
周建国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但是,”黄主任话锋一转,“她的身体状况很不乐观。这次能抢救过来,已经是万幸了。接下来必须好好休养,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知道了,谢谢您,黄主任。”
黄主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建国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想给吴大海打个电话报平安。
却发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周雨桐打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拨了过去。
“爸!”电话那头传来周雨桐带着哭腔的声音,“你在哪儿?我妈怎么样了?”
“抢救过来了,没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爸,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周建国沉默着,没有说话。
“爸,宋磊他……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周雨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骂我,说我毁了他的计划。他说他根本就没想跟我结婚,他就是想要我的房子。”
周建国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听到了这句话。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他还说,他已经在外面有人了。”周雨桐哭得更厉害了,“他说跟我在一起,就是看我傻,好骗。他说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拥有幸福……”
“雨桐,”周建国打断她,“你在哪儿?”
“我……我在出租车上,我在往医院赶。”
“好,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周建国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他感觉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这四十多天,他经历了太多事情。
妻子的病,女儿的背叛,房子的买卖,亲戚的指责。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在太宠女儿,错在太相信亲情,错在以为只要自己付出,就一定能得到回报。
可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付出,注定是没有回报的。
半个小时后,周雨桐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泪痕。
她看见周建国,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爸。”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坐吧。”
周雨桐在他身边坐下,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爸,我错了。”
周建国没有说话。
“我真的错了。”周雨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不该那样对你和妈说话,我不该听信宋磊的话,我不该……不该那么自私。”
“你知道错了就好。”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
“爸,你能原谅我吗?”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
“雨桐,爸不怪你。”他缓缓开口,“但是你妈,差点被你气死。”
周雨桐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爸,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建国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可是……可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周雨桐抬起头,满脸泪痕,“宋磊不要我了,房子也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和你妈。”
周雨桐愣住了。
她看着父亲,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粗糙的双手。
她突然发现,父亲老了。
比她记忆中老了很多很多。
“爸……”
“别哭了。”周建国站起来,“去看看你妈吧。她醒了,肯定想见你。”
周雨桐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跟着周建国走进了病房。
赵秀梅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苍白。
看见周雨桐进来,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周雨桐扑到床边,抱住赵秀梅,放声大哭,“妈,对不起,对不起……”
赵秀梅摸着她的头,眼泪也流了下来。
“傻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也酸了。
他转过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吴大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老周,嫂子没事了吧?”
“没事了。”
“那就好。”吴大海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抽一根?”
周建国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不会抽就别硬撑。”吴大海笑了。
“没事,练练就会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默默地抽着烟。
“老周,接下来有啥打算?”吴大海问。
“先租个房子,把秀梅接出来。”周建国说,“等她身体好点了,我再去找点活干。”
“还回厂里?”
“不回了。”周建国摇了摇头,“我想换个活法。”
“啥活法?”
“还没想好。”周建国笑了笑,“反正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吴大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天后,赵秀梅出院了。
周建国在城郊租了一个小院子,一个月三百块钱。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有两间屋子,一间卧室,一间客厅。
厨房在院子里,是那种老式的土灶。
周建国花了半天时间,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又把被褥铺好。
赵秀梅走进来,环顾四周,笑了笑。
“挺好的,比我想象的好。”
“就是小了点儿。”周建国有些不好意思。
“不小了,够咱们俩住了。”赵秀梅走到床边坐下,“比医院舒服多了。”
周建国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她旁边。
“秀梅,让你受苦了。”
“说啥呢。”赵秀梅握住他的手,“是我让你受苦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眼眶都有些湿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周建国每天早上起来,给赵秀梅做早饭,然后去菜市场买菜。
回来之后,他洗衣服、打扫卫生、做饭。
下午的时候,他陪着赵秀梅在院子里晒太阳。
有时候吴大海会过来串门,三个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日子过得很平淡,但也很踏实。
周雨桐每周都会回来一次。
她辞掉了省城的工作,在县城找了一家小公司上班。
工资不高,但胜在离家近。
每次回来,她都会带一些水果和营养品。
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挑剔了,会帮着周建国做饭、洗碗、打扫卫生。
有时候她会坐在赵秀梅身边,陪她聊天。
母女俩的关系,比以前好了很多。
但周建国知道,有些伤害,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抹去的。
赵秀梅虽然表面上原谅了女儿,但她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有时候半夜醒来,周建国会发现她在偷偷流泪。
他知道,她是在想那些伤心事。
他也知道,这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
一个月后的星期天,周雨桐又回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小伙子,长得不高不矮,看起来很老实。
“爸,妈,这是我同事,叫小张。”周雨桐介绍道,“他在公司里挺照顾我的。”
小张有些腼腆,挠了挠头:“叔叔阿姨好。”
周建国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
“进屋坐吧。”
几个人进了屋,周建国给他们倒了茶。
小张坐在沙发上,显得有些拘谨。
“小张,你是哪里人啊?”赵秀梅问。
“我是隔壁县的,离这儿不远。”
“家里都有什么人?”
“我爸我妈,还有一个妹妹。”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爸在工地干活,我妈在家种地。”
赵秀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周建国坐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小张。
这个小伙子,虽然家境一般,但看起来挺老实的。
不像宋磊那样油嘴滑舌。
他心里头稍微放心了一些。
吃过午饭,周雨桐和小张就走了。
赵秀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总算是开窍了。”
“是啊。”周建国说,“知道找个踏实的了。”
“你说,这个小张靠谱吗?”
“靠不靠谱,得看以后。”周建国说,“不过至少比那个宋磊强。”
赵秀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周建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光很好,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他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
这一个月,他已经学会了抽烟。
不是上瘾,就是觉得手里头有点东西,心里头踏实一些。
手机响了。
是周雨桐打来的。
“爸,你睡了吗?”
“还没。”
“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今天带小张回来,就是想让你和妈看看。”周雨桐的声音有些犹豫,“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
“真的吗?”
“真的。”周建国说,“只要他对你好,就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周雨桐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伤了你的心。但是你还是愿意原谅我,愿意接受我。”
周建国没有说话。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天上的月亮。
“雨桐,爸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他缓缓开口,“没能给你一个好的生活,也没能给你攒下什么家产。但是爸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事,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爸……”
“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周建国说,“选对人,走对路,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了,爸。”
“好了,早点睡吧。”
“嗯,爸晚安。”
挂了电话,周建国把烟头掐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转身走进屋里。
赵秀梅已经睡了,呼吸很平稳。
他轻手轻脚地躺到她身边,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像是一场梦。
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头,他失去了很多东西。
房子、钱、尊严。
但也得到了很多东西。
妻子的平安,女儿的回心转意,还有邻居的友情。
他不知道,这一切值不值得。
但他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建国在附近的一家工厂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
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块。
但胜在轻松,不累。
他每天穿着保安制服,坐在门卫室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时候会有熟人路过,跟他打招呼。
“老周,在这儿干着呢?”
“是啊,混口饭吃。”
“挺好的,比闲着强。”
“是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平淡,但充实。
赵秀梅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了。
她已经能在院子里走动,有时候还能帮着做点简单的家务。
周雨桐每周都回来,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小张。
小张这个孩子,确实不错。
每次来都帮着干活,劈柴、挑水、修修补补,什么活都干。
周建国看在眼里,心里头也渐渐认可了这个未来的女婿。
转眼间,冬天来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周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赵秀梅裹着棉袄,站在门口,叫他进屋。
“外面冷,进来吧。”
“再看一会儿。”周建国说,“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赵秀梅笑了笑,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
“建国,你说咱们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那还能咋样?”
“我也不知道。”赵秀梅靠在他肩膀上,“就是觉得,挺知足的。”
周建国揽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盖了整个院子。
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张干净的纸。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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