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一个多月之前，我们探访了仅有12平方米的半盏书店，当时觉得这家书店已经足够小了，没想到的是，在成都，竟然还有比它更小的书店。
五昭路上的折角书店，建筑面积10.4平方米，除去卷帘门前的台阶，核心书区仅有9平方米。
这是一家已经存活了4年的书店，它的生长期，和成都书店地图上“野”字辈差不多，我们在它刚开店时就曾来逛过，但就像看书时顺手叠上的“折角”一样，悄悄地被忘记了。
再次造访折角那天，成都刚下过一场大雨，风将居民楼的篷布吹落，挡住了书店的店招。
主理人张航正在门口打理刚到的打包袋，它来自折角书店和邻居小一点书店的共创小品牌“深度无聊文学社”，上面印着奥地利诗人里尔克的一句话：“万物串通一切，对我们缄默不语，一半或出于羞愧，一半是不可言说的希冀。”
这种微妙而沉默的语感，也好似初入折角时的光景。
摆摊摆出来的书店
张航，90后，郑州人，大学原本读的是运动医学专业，大二辍学做NGO，后来在北京加入图书行业，在传统书店呆过，也做过出版。
四年前，结束北漂生活的他，决定开一家自己的书店，“不想做太商业的店，可以小小的，慢慢养，像打造一艘小船一样”。基于能存活下去就好的朴素愿望，他来到了成都。
开店之前，先摆摊。
不过名字“折角”，是早就想好的。它来自张航的阅读习惯，他在阅读时，看到喜欢的内容总爱折一下。后来，他发现，折角在英文里有个专门的词，叫dog-ear，让人想到小狗的耳朵，挺可爱的。
刚到成都那两年，去东南西北都摆过摊，麓湖、春熙路、万达、东郊记忆，看到有市集招募便报名，一是便于自己熟悉城市，二是想看看品牌的市场反馈。
摆摊的同时，张航也在关注合适的铺子。
直到2024年的某一天，小一点书店主理人路遥传来情报，“这边有家铺子空出来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他们是在摆摊时认识的，那会儿小一点还没搬到城隍庙街，张航有时候会去帮忙看店，对这一带还算熟悉。
启动资金3万元到5万元，是张航给自己设立的门槛。
空出来的铺子，原来是家美容美甲店，和小一点的距离不足5米。店铺面积虽然小了些，倒也符合张航的预期。
拿到铺面后，他做了一些简单的改造，除了水电师傅是专门请的，其他几乎都靠自己手搓。
墙面刷白，地板买的二手，台阶改了颜色，店招将就美甲店原来的设计全部刷黑后自己画，竟然还生出了一种古典味。
整个改造环节仅耗费15000元，其中最花钱的是灯，12盏射灯竟然耗费了5000元巨资，占据整体花费的三分之一。有读者开玩笑，“一家小破店，竟然装上了博物馆级别的灯光”。
但张航觉得值得，在他看来，对于一家书店来说，在有限的成本内，最重要的就是选书和服务，灯光就属于服务。
“书店不用装得太网红，好的灯光不仅耐久度更高，质感也更好，它让读者的目光与书籍交汇时刻，不至于刺眼。”
常识、美育与复杂性
船小、风险小，这样的书店很难赔钱，就算赔也赔不到哪里去，在选书上，自然也可以任性一些。
折角是一家核心书区仅有9平方米的精品折扣书店，主营新书，折扣在3至7折，同时有少量的二手循环。
提到选书，张航说：“选书是无声的，但每一个读者进入书店时，书店通过选书已经完成了和读者的第一次交流。”
在描摹折角是一家怎样的书店时，他提到了三个关键词：常识、美育和复杂性。
首先，常识是一家书店的基底，如同阿诚在《常识与通识》所倡导的那样，它提供所有人都需要具备的基本理念。
在此基础上，小书店老板便可以做一些自己喜欢的方向，而美育就属于折角的偏爱。此前，因为做过一段时间摄影，张航对美学产生了兴趣，所以，在他的店里，读者们常常可以发现一些偏影像、漫画、图册或绘画类的选书。
复杂性则指向反互联网算法，在张航看来，书店为读者提供了另一种和信息相遇的方式。
所以，折角书店虽然是一家以文学艺术、人类学哲学为主的书店，张航却刻意将书打乱摆放，在陈列设计上，看不见任何分类标识。
他坦言：“书店不应该像互联网一样，只给你推喜欢的内容和当下最流行的东西，而应该让读者遇见自己阅读舒适圈之外的东西。”
除去这三个关键词，书店的选书总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它可能跟主理人的阅读品味有关，却无法以具体的言说进行刻画。
但在张航看来，无论如何，其中都有个绕不开的点：回应时代。
正因为如此，在折角会看见讲述日本经济下行时期的《贫困一代：被社会囚禁的年轻人》，回应AI时代的《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做好必要性的基础上，尽量保证有趣、好玩、多元，大概就是折角想呈现给大家的面貌。
是谁，把书放进冰箱里
那么，在这家小小的书店里，到底装下了什么东西呢？
首先自然是图书，就面上陈列来说，折角大概有5000册图书，算上库存，数量则在10000册以上。
书架之间，仅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每次最多只能容纳七八个人同时在场，由于不像其他书店一样做分类，张航自嘲，有的读者走进来会像掉进信息的下水道一般。
“当他往里边一站，发现没有一本书是认识的，会感到心慌。”他坦言，为此，自己正在做一些调整，但不做常规分类暂时将是折角的风格。
因为，在他看来，这样的分类会消解掉书籍的趣味性，“一本书被归为文学，好像就变得没有那么有意思了，但如果说，它被归为‘失眠读物’，是不是就更具体呢？”
不过，分类的缺失也让我们在掉进书籍汪洋之时，将目光放到一些只有小书店才有的设计和私心上。
核心地带留给了中岛台，这里是花心思最多的新书陈列区。最新出版或近一两年出版的书籍，以及新到店的一些书，会第一时间先被送到这里。
进门的左手边则是这家非网红书店最网红的地方。张航在这里放置了一台老式冰箱，一体式的，淘了很久才得手。
此处玩了个梗：冷门书。
冰箱门上贴着三联书店于1956年9月20日推出的《书的消息》，打开这扇门，则是一些冷门书的消息。
每个月更新两到三本：比如正在推荐的卡洛·罗韦利的《物理学家的智性冒险》，捷克作家恰佩克的《形迹可疑的人》，以及上个月刚刚推荐过的苗炜写给儿子的《给大壮的信》。
至于何为冷门？
张航表示分界点很模糊，它可能是知名作家的冷门作品，也可能是某个不知名作家的不知名作品。
在他看来，畅销书就像主流文化，大家身处流行语境，很容易被浪潮裹挟。“书店应该承载一些被时间沉淀下来的内容，所以折角愿意一直卖那些不是特别有名的好书。”张航提到。
之所以产生这样的想法，也来自于他的阅读经验，他曾在毛姆、黑塞这样的大家书中读到很多关于其他好作家的推荐。
“毛姆、加缪很好，张爱玲、鲁迅也很好，但是跟他们一样好的作家，比如萧红，销量上却远远不如他们。既然大型连锁书店已经给足了知名作家作品目光，小书店是不是可以分更多的陈列位给剩下的好作品呢？”
大板块上的特色之外，书店里的小亮点也引人注目。
从黑胶店汲取灵感，对书封进行大面积展示，不仅在书架上给予一些画册充分陈列，放在篮子里的图书，也逐一平放，以便读者用抽卡的方式拿取。
再比如，在小范围内做一些设计。
伊朗诗人阿巴斯·基阿鲁斯达米的诗集《一只狼在放哨》与加拿大作家伊恩·里德的《一只鸟的选择》被放在一起，《回归故里》《寻路中国》《看不见的美国》做起了邻居。
张航说，他喜欢让这些相关但又没那么相关的东西产生连接，希望读者能在其中发现一些亲近感。
还有一些就是老板夹带的私货，喜欢西蒙娜·韦伊，也喜欢李小龙，自然要让他们大方地出现在书架上。
当一家书店决定只做线下
有必要说明的是，虽然拥有了自己的店铺，但直到今天，张航依然坚持摆摊。
类型并不聚焦于垂类的图书市集，比如最近周末和节假日都在玉林，也参加“过森日·全国女子博物美学节”这样的全国范围内的大型市集。
一方面因为市集的人流多，销售额好，另一方面，因为折角不做线上推广，也没有网店，是一家纯粹的实体店。
在这家书店里，除了少量的微信私域和自己通过社交媒体找上门来的书友，80%至90%的生意全在线下发生。
那么，如何加强书店的线下链接？
除了以市集的方式创造更多的见面的机会，进入书店的体验也很重要。
开店之前，张航读了很多业务类书籍，美国作家杰夫·多伊奇的《总有好书店》提到的“浏览的体验”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浏览的一大好处是能唤起思想反刍，站在书架前，眼睛自动读取信息，它让读者像散步一样放松下来，进入一种信息的交互状态。
“所有的书在网上都能买得到，浏览却是你站在这个空间里才能有的体验，这是无法被替代的。”他提到。
店里的黑色书架，是在一家教辅类书店淘来的。张航在散步时偶然走进了这家书店，店主在小学门口干了一辈子，后来由于电商冲击，开始卖卤肉和烤肠。
书架是他自己做的，有斜面刚好可以展示他的画册，去拿书架那天，“老店主告别了书店行业，回家带孙子去了”。
张航为这几个书架重新上漆，让它们重新装满书，也算是一种实体书店的代际继承。
他经常和同行交流：“虽然整个行业不是很好做，但只要浏览的体验不可被替代，从逻辑学上讲，我们就一定有机会，只是现在可能还没到那个时候。”
也许没有答案
去折角的那天，遇见了一位在附近上学的中学生。张航说，她是书店的常客。
当一家书店成为读者的“附近”，被纳入生活半径，说明书店有了精神属性，这对社区书店来说，大概是最好的反馈。
根据他的观察，好像有些谈话只能、也只会在书店发生，“有的客人哪怕第一次见面，他会坦然地跟你讲他最近的迷茫和困惑。”
同时，书店也享受着社会的特殊关照，即使像折角这样只卖书、不做活动的书店。这让他有时候觉得受之有愧。
他更希望大家破掉这份对书店的滤镜，因为它有时候让双方都充满了误解，而当我们尝试把它看得越中性，或许获得的会更多，正像他在书店门口誊抄下的那句话：“也许没有答案，但我和你共同面对。”
像苔藓活在森林
在这家叫折角的书店里，张贴着两张“附近的书店地图”，它们像必需被强调的门楣一样，悬挂在玻璃门内外，分别来自方所和小一点书店的周年庆。
其中有一张是张航亲手画的，上面标注着小一点书店、读本屋、晚读、屋顶上的樱园、方所、半盏、浅礁，以及五昭路的新邻居生姜书店。
我问张航这样的推荐，会不会担心书店之间的竞争？
他回答，像成都这样具有2100多万人口的超大城市，非连锁的小书店数量虽然已经在全国范围内名列前茅，但就总数而言，还远远不足以产生竞争。这样的城市人口总量，应该匹配200到300家这样的私人小书店。
评价一座城市的书店氛围时，我们不仅要看单店，还要看生态。
“须知参差多态，乃幸福本源。”在他看来，成都就像一座书店的原始森林，不同的植物总能在这里生长，有大有小，有做活动的，有专门主题的书店……
而折角，则像一块苔藓一样，很不起眼，但在悄悄用力生长。
撰文 / 牙尖儿
图源 / YOU成都、折角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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