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第一次听见铁锤说话,是在一个闷得像蒸笼的午后。
那锤子挂在他爹留下的铁匠铺墙头,浑身锈得跟块烂姜似的,柄上缠的布条早让油泥浸成了黑铁色。张三刚给隔壁王寡妇修完两把豁牙的菜刀,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刚点上,就听墙头“当”一声,铁锤自个儿翻了个身。
“修了一辈子,”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从墙头滚下来,“到末了修的不是铁,是人。”
张三吓了一跳,烟锅子差点杵进裤裆里。他仰头看那锤子,锤头冲他眨巴了一下锈迹斑斑的眼睛——当然锤子没眼睛,可张三就是看见它眨巴了。
“谁?”张三问。
“你爹。”锤子说,“打铁那会儿使唤了我四十年,临了瘫在床上三年,使唤了你六年。如今你使唤我,就剩补锅修盆的能耐了?”
张三没接话。他知道自己不是打铁的料,连补锅都补不利索。上个月给东街刘屠户补杀猪锅,补完漏水漏得比原来还欢实,刘屠户扛着半扇猪来找他算账,最后还是他搭进去三斤猪头肉才了事。
“你那个远房表舅,”锤子又说,“托你办的事,有着落没?”
张三的烟灭了。他想起上个月他娘拄着拐棍走了八里地,专程来告诉他:你表舅家的二小子在县里犯了事,托你想办法。他娘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好像他张三在县里有多大能耐似的。
“我哪有那本事。”张三嘟囔。
“你表舅给过你爹二十斤棒子面。”锤子说,“那年荒年,你爹打铁没力气,那二十斤棒子面救了你们全家人的命。”
张三不说话了。他掐灭烟头站起来,从墙头摘下那把铁锤。锤柄上的油泥硌手,他攥紧了,掂了掂,沉得坠手。
第二天一早,张三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往县里去。路过村口老槐树时,树下一帮下棋的老头儿看见他,其中一个冲他喊:“三儿,又去县里托关系?”
张三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响着,像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太在唠叨。
县里不比镇上,楼高路宽,人脸上都绷着劲儿。张三在教育局门口蹲了半个钟头,才看见他拐弯抹角找到的那个人——孙科长。
孙科长是张三表舅的连襟的拜把子弟兄,论起来八竿子打不着,可张三他娘说了,孙科长小时候吃过你爹打的锅铲。张三就为了这把锅铲来的。
孙科长从一辆黑轿车里出来,皮凉鞋锃亮,裤线笔挺。张三迎上去叫了声“孙科长”,后者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他肩膀:“三儿啊,好久不见。”
他们进了教育局旁边一家面馆。孙科长要了两碗牛肉面,面端上来时张三注意到孙科长把自己那碗里的牛肉挑到他碗里。“你瘦了,”孙科长说,“铁匠活儿累吧?”
张三扒拉着面,心想孙科长这人不赖。他把表舅家二小子的事说了,孙科长听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不好办啊,”孙科长把筷子搁下,“现在查得严,我一个小科长……”
“我爹说,”张三低头看着碗里油花,“您小时候用的那把锅铲……”
孙科长笑起来:“三儿,那都哪辈子的事了。行,我想想办法,你等我信儿。”
张三从面馆出来时太阳正毒,晒得柏油路发软。他推着自行车慢慢走,经过一个修鞋摊子,摊主正拿小锤子敲鞋掌,“梆梆”的声音让他想起自己铺子里那把会说话的锤子。
他想,孙科长那碗牛肉面,一共十八块。他本来想付钱的,孙科长按住了他手。
等了半个月,没信儿。
张三他娘又拄着拐棍来了,这回手里拎着两包点心。“你表舅捎来的,”他娘把点心搁在铁砧上,“问你事办得咋样了。”
张三正拿锉刀修一把剪刀,锉刀在刃口上“刺啦刺啦”响。他没抬头:“等着呢。”
“等啥等,”他娘用拐棍杵地,“你再去县里一趟,拎着点心去。空着手求人办事,你当你是县太爷?”
张三想起孙科长拍他肩膀时手上的金戒指,又看看铁砧上那两包用草纸包着的点心,点心油已经洇透了纸,印出两块深色圆斑。
“人家不稀罕这个。”张三说。
“稀罕不稀罕是你说了算的?”他娘提高了嗓门,“你爹那会儿给公社打锄头,人家送半筐红薯他都要。人情往来,往来,你光往不来怎么行?”
张三没再争。第二天他又骑上自行车往县里去,车把上挂着那两包点心。路过村口,下棋的老头儿还在。这回没人问他,可张三感觉那些目光粘在背上,沉甸甸的。
孙科长的办公室在教育局三楼,张三敲门进去时孙科长正打电话,冲他比了个“坐”的手势。张三把点心放在茶几边上,坐在沙发角上,屁股只挨了半边。
孙科长挂了电话,看了眼那两包点心,笑了。“三儿,你这是干啥?”
“我娘让带的。”张三搓着手。
孙科长走过来,拍了拍点心包:“心意我领了,东西你拿回去。你表舅家的事,我在办,在办。”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窗外,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耷拉着,像是渴了。
张三出来时点心还在手里拎着。他在县里转了一圈,看见邮局门口有个人在卖烤红薯,铁皮桶改的炉子,红薯在里头冒着热气。他忽然想起他爹打的那把锅铲,孙科长家的那把,据说铲柄上还刻着一朵铁梅花——那是他爹的记号,每件铁器上都有的。
他爹打了一辈子铁,那些铁器散在十里八乡的灶台上、田埂间,像看不见的网。如今张三就在这张网上爬,从一个节点到另一个节点,越爬越觉得网是漏的。
又过了几天,表舅亲自来了。
表舅比张三印象里老了一大截,头发花白,背佝偻着,进门先叫了声“三儿”,然后就在门槛上坐下了。张三他娘忙着倒水,表舅接过碗没喝,搁在膝盖上。
“二小子的事,”表舅说,“判下来了,六个月。”
张三手里的锉刀停了。
“关在县里看守所,”表舅低头看碗里的水,“我去看了,瘦了。不过里头有熟人照顾,没受罪。”
张三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出声。
“三儿,”表舅抬头看他,“我知道你为难。孙科长那人,滑得很。他收了刘家村刘老三的烟,给刘老三侄女安排了工作,你知道不?”
张三摇头。
“刘老三跟我沾亲,”表舅说,“孙科长让刘老三找他三回,每回都拎着东西。第三回拎了两条好烟,事就成了。”
张三他娘在旁边插嘴:“那咱也送烟。”
表舅摆摆手:“晚了。判都判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别往心里去。你尽力了。”
表舅走的时候,张三他娘追出去老远,回来时嘴里嘟囔:“你表舅把点心留下了,就搁在门口。”
张三拎起那两包点心,油已经洇透了纸,黏糊糊的。他掀开草纸,里面的点心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牙。
那天晚上张三没睡好。他躺在铺上,听见铁锤在墙头翻了个身,闷声说:“二十斤棒子面,换两包硬点心。”
“闭嘴。”张三说。
“你爹打的锅铲,”锤子又说,“孙科长早扔了。”
张三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锤子说,“那天你们在面馆说话,我听见孙科长心里想的。那把锅铲他用了两年就换了铁的,你爹打的铁太脆,铲断过一回。”
张三躺回去,盯着房梁。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墙角的铁砧上,砧面光滑如镜,映出模糊的光斑。
第三天,张三去镇上赶集。他想买点好烟,存着,万一哪天用得着。集上人多,挤挤挨挨的,张三在烟摊前蹲了半天,最后买了两条“红塔山”,花了他补二十把锅的钱。
往回走时,经过镇文化站,门口围了一圈人。张三挤进去看,是县里来的文化干部在收老物件,说是要建民俗博物馆。桌子上摆着几把生锈的锄头、一盏煤油灯、一个豁口的瓦罐。
“铁器也收,”那干部戴着眼镜,拿个本子记,“打铁的工具什么的,老式的。”
张三心口一紧。他想起铺子里那把会说话的锤子,还有他爹用的风箱、铁砧、火钳。那些东西在墙角堆着,落满灰。
“卖不?”旁边一个人问他,是个收废品的,三轮车上堆着铁皮铁管。
“不卖。”张三说。
可他回去以后,站在铁匠铺里看那些老物件,忽然觉得它们陌生得很。风箱的拉手让他爹攥了四十年,磨得光滑油亮,可张三攥上去,硌手。铁砧上布满锤印,密密麻麻像脸上的皱纹。那把锤子挂在墙上,锈得看不出原样。
“你爹要是活着,”锤子说,“看见你拿铁砧当桌子使,能气活过来。”
张三没理它。他搬开铁砧上的点心包、旱烟盒、半瓶醋,用抹布擦了擦砧面,砧面映出他模糊的脸。瘦,黑,眼袋垂着,嘴角往下耷拉。
“我不想打铁了。”张三说。
锤子没接话。
“我想去县里找个活儿干,”张三继续擦铁砧,“孙科长认识人多,让他帮我问问。”
“那两条烟,”锤子说,“用得上了。”
张三停了手。他看着铁砧上映出的自己,那个人也看着他,眼神浑浊,像块生了锈的铁。
第二天张三又去县里,这回车把上挂着“红塔山”。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没人下棋——下雨了,细密密的雨丝斜织着,把村子笼在一片灰蒙蒙里。
孙科长这回在酒楼,说是请几个朋友吃饭。张三在酒楼门口等了俩钟头,才看见孙科长出来,脸红扑扑的,搂着另一个人的肩膀。张三迎上去,孙科长看见他,愣了一下。
“三儿?”孙科长松了那人肩膀,“你怎么在这?”
“孙科长,”张三把烟递过去,“我想请您帮个忙……”
孙科长没接烟,往后退了半步。“三儿,你表舅家的事,我不是不管……”
“不是那事,”张三赶紧说,“是我自个儿的事。我想来县里找个活儿干,铁匠铺不行了,没人打铁了。”
孙科长看看他,又看看那两条烟,雨丝落在烟盒塑料纸上,凝成水珠滚下去。“活儿啊,”孙科长摸着下巴,“现在不好找……”
旁边那个人插嘴:“老孙,这不是你常说的那个打铁的吗?”
孙科长笑着摆手:“乡下亲戚,乡下亲戚。”
那个人打量张三:“会开车不?”
张三摇头。
“那不好办,”那个人说,“县里现在要的是技术工,你这……”
雨下大了,张三站在酒楼门口的雨搭下,看雨丝被风吹斜,打在孙科长的皮凉鞋上。孙科长往后退了退,站在干爽的地方。
“三儿,你先回去,”孙科长说,“我帮你留意着。有信儿我告诉你。”
张三把烟往前递了递:“孙科长,这烟您收着。”
孙科长推回来:“收什么收,乡里乡亲的。你留着抽。”
那两条烟在两人之间推了两个来回,最后张三攥着烟,看孙科长搂着那人上了黑轿车。轿车溅起一片水花,消失在雨幕里。
张三推着自行车往回走,雨把他的衣服打透了。经过那条修鞋的巷子,摊主收摊了,只留下一地碎皮子。张三拐进巷子避雨,蹲在人家屋檐下,把烟拆开一包,抽出一根点上。
烟是湿的,点不着。张三把烟捏碎了,碎烟叶从指缝漏下去,被雨水冲成一小片褐色的泥。
“那两条烟,”一个声音从车把上挂的包里闷闷地传出来,“够你补半年锅的。”
“你怎么跟来了?”张三问。
“你把我从墙上摘下来塞包里的时候,”锤子说,“我就来了。”
张三把包打开,锤子静静躺在里头,锈迹被雨水打湿,像是流血了。
“我不想打铁了,”张三又说了一遍,“打铁没出路。”
“你爹打了一辈子。”锤子说。
“我爹打了一辈子,”张三把包合上,“到头来就剩一把断了柄的锅铲在人家那儿,还早就让人扔了。”
锤子不说话了。雨还在下,巷子里的水沟涨起来,漂着一片菜叶。张三看着那片菜叶打着转流进下水道,忽然觉得自个儿就是那片菜叶。
那天张三淋着雨回到家,发了三天烧。他娘端水端药,嘴里念叨着:“你爹打铁那会儿,大冬天光膀子都不带感冒的。”
张三裹着棉被,汗把被子溻得能拧出水。迷糊间他看见他爹站在铁砧前,抡着那把锤子,“叮当叮当”地打一块烧红的铁。火星子四溅,落在他爹的胳膊上,烫出密密麻麻的白点。他爹不躲,就那么稳稳地站着,一下,一下,把铁打成想要的形状。
“爹,”张三喊,“你教我打。”
他爹回过头,脸是模糊的,只看见一张嘴在动:“你学不会。”
“为啥?”
“你心里没铁。”
张三醒了,被子溻透了,他娘正拿毛巾给他擦额头。“说胡话呢,”他娘说,“梦见你爹了?”
张三点头。
“你爹那会儿,”他娘拧毛巾,“打一把锄头收两块钱,够咱家吃三天。如今两块钱能干啥?坐趟公交都不够。”
张三看着房顶,房梁上吊着一串干辣椒,红得发暗。
“娘,”他说,“表舅家二小子,判了六个月。”
“我知道。”他娘坐在床边,“你表舅来过了。”
“孙科长那……”
“别提那人。”他娘把毛巾摔进盆里,“你爹打的那锅铲,他早扔了。我前天去县里卖鸡蛋,特意去问了,人家孙科长搬家搬好几回了,哪还留着那破玩意儿。”
张三闭上眼。他听见墙头铁锤打了个哈欠,闷声闷气地说:“知道啦?你爹那点人情,早让人使完了。”
“你闭嘴。”张三说。
“你娘卖鸡蛋挣的钱,”锤子又说,“够买两条烟不?”
张三他娘没听见锤子说话,还在叨咕:“你表舅说了,二小子关里头也好,省得在外头惹事。六个月出来,好好找个活儿干。”
张三睁开眼看着他娘。他娘脸上的皱纹像是铁砧上的锤印,一道一道,密密麻麻。他忽然发现他娘老了,老得像块锈铁。
“娘,”张三说,“我不去县里了。”
“那干啥?”
“我打铁。”
他娘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又暗下去。“打啥铁,现在谁还用铁器。”
“总有用的。”张三坐起来,“锅漏了要补,刀钝了要磨,锄头断了要接。没人打铁,这些活儿谁干?”
“你补锅都漏水。”他娘说。
张三没接话。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铁匠铺里。那把锤子还在包里,他掏出来,挂在墙头。锤子晃了晃,锈渣掉下来一小片。
“想通了?”锤子问。
张三没理它。他蹲下身,拉开风箱。“呼啦——呼啦——”,风箱老了,拉起来漏风,可是灶膛里的炭还是红了。张三把一块废铁扔进去,等着它烧透。
铁在炭火里变红,变软,像是活过来了。张三用火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
“当——当——当——”。
声音闷,不脆。张三不会打,锤子落下去歪歪扭扭,铁块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坑。他爹打铁时,锤印整整齐齐排着队,像写的字。
“手腕用劲,”锤子说,“不是你胳膊抡。”
张三换了手腕用劲,锤子落下去正了一点。
“抬高三寸。”
张三抬高三寸。
“落的时候顺着力走,别跟铁较劲。”
张三顺着力走。锤子落在铁上,“当”的一声,比刚才脆了。
他打了一下午,废了三块铁,最后打出一根歪歪扭扭的铁条。他娘来看了一眼,没说啥,转身去做饭了。
那天晚上张三睡得沉,没听见锤子翻身的动静。第二天一早他起来,把昨天打的铁条重新回炉,接着打。锤子落在铁上的声音从“当”变成了“叮”,虽然离他爹的“叮当”还差得远,总算有点意思了。
过了几天,王寡妇又来了,拎着两把剪子。“三儿,”她站在门口,“剪子钝了,你给磨磨。”
张三接过来,先看了看刃口,然后拿锉刀慢慢锉。王寡妇站在旁边看他干活,忽然说:“三儿,你手稳了。”
张三没抬头,可手里的锉刀确实稳当了。他磨完一把剪子,拿指肚试了试刃,锋快。
“多少钱?”王寡妇问。
“看着给。”
王寡妇掏出一块钱搁在铁砧上。张三看了看那块硬币,想起了孙科长那碗十八块的牛肉面。
王寡妇走了以后,张三把那一块钱收进口袋。他站在铺子门口,看街上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两只鸡在墙根刨食。远处有人在吆喝卖豆腐,声音拖得老长。
“三儿,”隔壁赵婶探出头,“我家锅漏了,你给补补?”
张三应了一声,转身回铺子里搬出工具。赵婶把锅拎过来,锅底一个绿豆大的眼儿,正往下滴水。
张三把锅倒扣在铁砧上,拿锉刀把眼儿周围锉出新茬,然后夹了块铁片烧红了往上焊。铁水顺着眼儿流进去,他拿锤子轻轻敲,“当,当,当”,三下,眼儿不见了,锅底平了。
赵婶翻过来看了看:“哟,这回不漏了。上回你补的还漏呢。”
张三没吭声。他把锅递给赵婶,收了五毛钱。赵婶走了以后,他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那只在墙根刨食的鸡刨出一只虫子,一口叼了跑。
“你爹当年,”锤子在墙头说,“补一口锅收两毛。”
“那时候两毛能买五个鸡蛋。”张三吐了口烟。
“如今五毛能买一个。”
张三没接话。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把铺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该扔的扔,该擦的擦,风箱漏风的地方用布条缠了缠,铁砧上锈迹蹭掉一层,露出底下的青光。
收拾到墙角时,他发现一个铁皮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把锅铲。铲柄上刻着一朵铁梅花,花心里有个“张”字。
张三愣了半天。他认得这把锅铲,他爹打的。可是孙科长不是说扔了吗?
“你爹打了三把,”锤子说,“一把给孙科长家,两把备着。这是备着的那把。”
张三把锅铲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铲面上有一层油垢,像是用过。他想起来了,他娘做饭用的就是这把锅铲,用了几十年了,铲柄都磨细了一圈。
“你爹打铁那会儿,”锤子又说,“每样东西都打三份。一份给人,一份留着,一份……留着也没用。”
张三把锅铲放回匣子,盖好,搁在铁砧底下。
那天下午,张三骑车去镇上买炭。炭厂在镇西头,他推着车进去,看见收废品的老周正往外运一车废铁。老周看见他,从车上跳下来:“三儿,正好。我这有几把废锄头,你收不收?”
张三看了看,锄头锈得厉害,可钢口还在。“多少钱?”
“你看着给。”
张三掏了五块钱,老周帮他把锄头搬上车。往回走时经过文化站,那收老物件的干部还在,桌子上的东西换了一批,有几个陶罐,一盏马灯。
张三停下车,过去问:“铁器收不收了?”
那干部抬头看他:“收,你有?”
“有几把锄头。”
干部摇头:“锄头不要,太多了。有别的没?比如打铁的工具?”
张三想起铺子里的风箱铁砧,心口又紧了。“没有。”他说。
骑车往回走时,太阳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车后座绑着炭和锄头,沉得车架子吱呀响。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下棋的老头儿还在,其中一个冲他喊:“三儿,又去镇上?”
“买炭。”张三说。
“打铁啊?”老头儿笑,“这年头谁还打铁。”
张三没停,蹬着车过去了。链条还在“哗啦哗啦”响,可他听着,那声音不那么像老太太唠叨了,倒有点像是他爹拉风箱的动静。
回到铺子,张三把锄头卸下来,搁在铁砧旁边。他生起火,把锄头烧红了重新淬火,打算打成菜刀。锤子落在铁上,“叮——当——叮——当——”,节奏有了,虽然还不够脆,可一听就是打铁的动静。
他娘在隔壁做饭,听见了,探进头来看了一眼。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比你爹差远了。”缩回头继续做饭去了。
张三继续打。铁在锤子底下变着形状,先是锄头,然后是一块扁铁,然后慢慢有了刀刃的模样。火星子溅在他胳膊上,烫出白点,他没躲。
“不躲?”锤子问。
“我爹也不躲。”
“你爹是习惯了。”
张三停了一下,看了看胳膊上的白点,又抡起锤子。
那天晚上,张三睡在铺子里。他把那把刻着铁梅花的锅铲从匣子里拿出来,搁在枕头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锅铲上,那朵铁梅花泛着幽幽的光。
“你爹给你留的,”锤子说,“不是让你看的。”
“那是干啥的?”
“让你用的。”
张三翻了个身,把锅铲压在枕头底下。他闭上眼,听见风箱漏风的“呼啦”声,听见锤子落在铁上的“叮当”声,听见他爹光膀子打铁时汗珠子落地的“啪嗒”声。那些声音裹着他,像个暖烘烘的茧。
第二天早上,张三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娘做饭用的那把锅铲换了。他娘炒菜时愣了一愣,颠了颠手里的新锅铲:“这铲子趁手。”
张三没说话,蹲在门口磨剪子。村东头老李家的剪子,说是铰鞋样铰不动了。张三拿锉刀慢慢锉着,听见他娘在屋里炒菜,“刺啦”一声,葱花香飘出来。
“三儿,”他娘在屋里喊,“去叫你表舅来吃饭。”
张三抬头:“表舅?”
“今早捎信来,说二小子出来了。你表舅高兴,要来咱家坐坐。”
张三放下剪子站起来。他洗了把手,往表舅家走去。路上经过村口老槐树,下棋的老头儿今天没下棋,在树下剥毛豆,豆荚“噼啪”响。
表舅家在东头,三间瓦房,院子里的枣树正结果子,青楞楞地挂满枝头。张三推门进去,表舅正蹲在院子里洗脸,水从脸上淌下来,流进衣领。
“表舅。”张三喊。
表舅抬头,水珠子挂在眉毛上。“三儿,你来啦。”他拿袖子抹了把脸,“二小子昨儿出来的,我正说带他去你家坐坐。”
二小子从屋里出来,比张三印象里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陷着,可精神头还在。他冲张三叫了声“三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过来。
张三接了,看了看,是“红塔山”。
“里头认识的哥们儿给的,”二小子咧嘴笑,“没花钱。”
张三把烟揣兜里,拍了拍二小子的肩膀:“出来就好。”
三个人往张三家里走,路上表舅拉着张三的手说:“三儿,孙科长那事,你别往心里去。这年头,人找人,人托人,能有几个真心实意的?你帮我跑了那几趟,我记着。”
张三摇头:“啥也没办成。”
“办成办不成的,”表舅说,“你去了,就是情分。”
张三没再说什么。他走在表舅和二小子中间,看着田里的稻子正抽穗,绿油油的一片。有只白鹭从稻田上飞过去,翅膀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到家时他娘已经摆好了桌子,四个菜:炒鸡蛋、炖豆腐、凉拌黄瓜、一碟咸菜。外加一瓶散装白酒,瓶子上贴着红纸,写着“高粱烧”。
表舅坐下,先倒了一杯酒推给张三:“三儿,这杯我敬你。”
张三接了,酒在杯里晃荡,映着窗外的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呛得他眼泪差点出来。
“二小子,”表舅又倒了一杯给儿子,“这六个月,你记住了,别再有下回。”
二小子低头喝酒,没说话。他娘在旁边拿筷子夹菜,嘴里念叨:“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
吃着吃着,表舅忽然说:“三儿,我听说你想把铺子关了去县里?”
张三筷子停了。他看了看他娘,他娘正低头扒饭。
“没,”张三说,“不去了。”
表舅点头:“不去也好。咱这手艺,虽说没人用了,可总有用的着的时候。你爹那会儿,十里八乡的铁器都是他打的。如今那些东西还在用呢,总有坏的时候。”
张三想起他爹打的那把锅铲,刻着铁梅花的,还在他枕头底下压着。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回不那么辣了。
吃完饭,表舅和二小子走了。张三他娘收拾碗筷,张三坐在门槛上抽烟。傍晚的风凉下来,吹在脸上,带着稻花香。
“那把锅铲,”锤子在墙头说,“你打算一直压枕头底下?”
张三没回头:“留着。”
“留着干啥?”
“传下去。”
锤子哼了一声:“传给谁?你连个媳妇都没有。”
张三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总会有的,”他说,“等我把手艺练好了。”
他走进铺子,生火,拉风箱。炭在灶膛里红起来,他把一块废铁扔进去,等着它烧透。铁红了以后他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
“叮——当——叮——当——”
这回声音脆了。张三听着那声音,手腕顺着劲走,锤子落在铁上,一下,一下,铁在变形,慢慢有了形状。他打算打一把菜刀,给他娘用的。他娘那把用了二十年,刃口都卷了。
“高了两分,”锤子说,“往左偏一偏。”
张三往左偏了偏,锤子落在铁上,“叮”一声,正好。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胳膊上,烫了一下。他没躲,看着那个白点慢慢变红,又慢慢变白。
“你爹当年,”锤子说,“胳膊上全是这印子。”
张三没接话。他继续打,铁在锤子底下变薄,变长,刀刃的弧度出来了。他拿起来看了看,对着光,刃口一线白。
淬火的时候,铁进水里“刺啦”一声,白汽冒起来,在黄昏的光里像一团雾。张三把淬好的菜刀搁在铁砧上,凉了以后拿磨刀石慢慢磨,“嚓,嚓,嚓”,声音均匀,像在给什么东西剃头。
天黑了,他点上煤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稳住了。灯光照在菜刀上,刃口闪着青幽幽的光。
他娘在隔壁喊:“三儿,吃饭了。”
张三应了一声,把菜刀搁在灶台上。他洗了手进屋,他娘已经盛好了饭。桌上有一碗炖茄子,一盘炒豆角,还有中午剩的凉拌黄瓜。
“你爹那会儿,”他娘夹了一筷子菜,“打的菜刀能用二十年。”
张三扒了口饭:“这把也能。”
他娘看了看他,没说话,可嘴角往上翘了翘。
吃完饭,张三蹲在门口抽烟。月亮上来了,圆溜溜的,挂在老槐树梢头。村口下棋的老头儿散了,只留下几个小板凳在树下,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三儿,”锤子在墙头说,“你说你那把菜刀能卖多少钱?”
张三吐了口烟:“不知道。”
“你爹打一把菜刀收五块。”
“现在五块不够买一斤肉。”
“那你卖多少?”
张三掐了烟,站起来看了看月亮。“看人家给。给多少是多少。”
锤子哼了一声:“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咋办?”张三拍了拍手上的灰,“孙科长那两条烟,我还搁在柜子里呢。想开了,那烟就是烟;想不开,那是两包心事。”
锤子不说话了。张三进屋躺下,把枕头底下的锅铲掏出来看了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那朵铁梅花上,花心里那个“张”字清清楚楚。
他把锅铲搁在枕边,闭上眼。明天还要打铁,王寡妇家的剪子磨好了,赵婶家的锅补了,老李家的剪子还等着。活儿不多,可总归有活儿。
睡着之前,他听见锤子翻了个身,闷声说了一句:“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该高兴了。”
张三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没出声。
他梦见自己坐在铁砧前,他爹站在对面。他爹还是光着膀子,胳膊上全是白点。他爹冲他招手:“来,我教你打。”
张三走过去,接过锤子。铁在灶膛里烧得通红,他爹拿火钳夹出来搁在砧上。张三抡起锤子,“当”的一声,火星子溅起来。
“手腕。”他爹说。
张三换了手腕用力,锤子正了。
“高两分。”
张三抬高了。
“落。”
锤子落在铁上,“叮”的一声,脆生生的。
他爹笑了。张三第一次看见他爹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像铁砧上的锤印。
“行了,”他爹说,“你会了。”
张三醒了,天刚蒙蒙亮。他坐起来,枕边的锅铲还在,泛着幽幽的铁光。墙头的锤子挂着,锈迹上凝着露水。
他穿衣下床,推开铺子的门。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铁砧上,砧面光滑如镜,映出一片金黄。
张三生火,拉风箱。炭红了,他把那块昨夜没打完的铁扔进去。铁烧透了以后他夹出来,放在砧上,抡起锤子。
“叮——当——叮——当——”
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去,传过土路,传过老槐树,传过稻田,传到他娘耳朵里。他娘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这么早就折腾。”可嘴角是翘着的。
村口下棋的老头儿听见了,其中一个说:“三儿又打铁了。”
另一个说:“这年头谁还打铁。”
头一个说:“你昨儿不是还说你家锅漏了?”
那个不吭声了。
张三继续打,锤子落在铁上,一下,一下,稳当得很。铁在变形,慢慢有了刀的模样。他今天要打两把菜刀,一把给他娘,一把给表舅家。二小子出来了,总得送点啥。
“今天打几把?”锤子问。
“两把。”
“打得完?”
“打得完。”
张三抹了把汗,继续抡锤。火星子溅起来,落在清晨的光里,像一小串金色的星星。
村口的鸡叫了,一声,两声,紧接着全村的鸡都叫起来。太阳从东边完全升起来,照着铁匠铺的屋顶,照着屋顶上那根烟囱,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
张三他娘起来了,推开窗户,新鲜空气涌进来。她看了看院子里的张三,又看了看灶台上那把新打的菜刀,没说话,转过身去生火做饭。
“刺啦”一声,葱花下了锅,香味飘出来,飘进铁匠铺。张三吸了吸鼻子,手里的锤子没停。
“叮——当——叮——当——”
铁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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