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我帮寡妇拉麦子,她突然从后面抱住我:娶我好吗?

一九八五年,农历五月初八,芒种过后第三天。

天还没亮透,我就被爹从被窝里薅起来了。他说今儿个要收西坡那五亩地的麦子,趁早上凉快多割一垄是一垄。我揉着眼睛爬起来,在院子里用凉水抹了把脸,灶台上摸了个杂面馍馍,一边啃一边往西坡走。馍馍是昨天晚上蒸的,已经凉透了,咬一口硬邦邦的,满嘴都是粗玉米面的涩味。那年头白面金贵,家里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纯白面馍馍,我妈每次蒸馍都得往白面里掺一大半玉米面。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边刚泛鱼肚白,一层薄薄的雾贴着地面浮着,像谁把一盆米汤泼在了麦田里。老槐树上的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远处谁家的狗懒洋洋地吠了两声又安静下来。我正闷头走着,忽然听到前面有动静,抬头一看,一个女人正弯着腰在麦田里割麦子。

那背影我太熟悉了。整个柳河村只有一个人会在天不亮就下地——村东头的寡妇,江秋兰。

秋兰嫂子其实只比我大三岁,今年二十六。她男人赵长河三年前修红旗渠的时候被石头砸中了后脑勺,人当场就没气了。工地上赔了八百块钱,她公婆拿走六百,说是给孙子攒着娶媳妇,剩下两百块钱和一纸烈士证明留给了她。那时候她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娃娃,小的那个刚学会走路,大的那个才五岁。村里人都替她捏把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寡妇,带着两个拖油瓶,这日子可怎么过。

但秋兰硬是撑下来了。她一个人种着赵家留下的四亩半地,农忙时给别人帮工换几个工钱,农闲时在家纳鞋底、编竹筐拿到集上卖,还把院墙边那块空地开出来种了菜。我家就住在她家斜对门,隔三差五能看见她在院子里忙活——洗衣裳、劈柴火、喂鸡喂鸭,从清早忙到天黑,从春天忙到冬天,从来没听她叫过一声苦。

我从她地头路过的时候,秋兰正好直起腰来擦汗。她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撑着腰眼,整个人逆着晨光站着。那时候她头上包着块蓝布帕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口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截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手臂。汗水把她的鬓角打得透湿,几缕碎头发贴在额头上,她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然后看见了我。

“小远?你咋起这么早?”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堂。

“去西坡割麦。”我说,“秋兰嫂子,你家这几亩地一个人得割到啥时候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大片还没割完的麦子,叹了口气说:“慢慢割呗,割一点少一点。小龙昨天夜里又发烧了,我守了大半夜,今早起晚了。”

“小龙没事吧?”

“灌了碗姜汤,早上退烧了。这孩子打小身子骨就弱,三天两头生病。”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大概是没睡好的缘故。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镰刀,刀刃上还粘着几根青色的麦秸,又说,“这老天爷也不等人,麦子黄了就得赶紧收,慢了来场雨,半年的收成就泡汤了。”

我没再多说什么,说了也白说。柳河村的人都知道秋兰嫂子的难处,但谁家也不宽裕,能帮一把的人不多。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重新弯下腰,一手抓住一把麦秆,一手挥镰,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去老远。她的腰弯得很低,几乎快要贴到地面了,割一把麦子就要往前挪一步,身后的麦捆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排。那身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显得又瘦又小。

到了西坡,我家的五亩麦子金灿灿的一大片,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沙沙地响,像在催人赶紧收。我爹已经在割了,我哥也来了,我们爷三个从地头开始,一人一垄,埋着头往前推。太阳从东边山头上升起来,热气跟着就上来了。麦田里的露水被晒成了蒸汽,闷得人浑身黏糊糊的。割麦是个要命的活,弯着腰,左手抓麦秆,右手挥镰刀,割一把往前挪一步,割一垄下来腰就跟断了似的。麦芒扎在胳膊上又痒又疼,汗水淌过那些细小的红痕,火辣辣的。

太阳越升越高,地里的温度跟蒸笼一样。我直起腰来喘口气的时候,看见远处秋兰嫂子还在她家地里忙活。她割到地中间的时候直起腰,手搭凉棚看了看日头,又弯腰继续割。晌午的时候,她家那两个孩子来了——大的是闺女小梅,今年八岁,提着个瓦罐,里面是凉好的绿豆汤;小的是儿子小龙,今年五岁,走路还不太稳当,跟在他姐姐后面一摇一晃的,手里攥着半块杂面馍馍。小梅把瓦罐放在地头的柳树下,喊了一声“妈,吃饭了”。秋兰从地里走出来,接过闺女递来的绿豆汤喝了两口,又把馍馍掰成两半分给两个孩子。她自己只吃了半块馍馍,喝了点汤,就又开始割了。

“看啥呢?”我哥在后面拿镰刀把子捅了我一下。

“没看啥。”我低下头继续割麦,但那余光还在往那边飘。我也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看她一个人弯着腰在麦浪里往前挪的那个瘦小的身影,也许是看她在地头给两个孩子擦脸时那个疲惫而温柔的笑容。二十四岁的小伙子,搁在现在就是刚大学毕业的年纪,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下午两三点钟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地里的热气从脚底板往上蒸,连空气都是晃悠的。我家的麦子差不多割完了,我爹让我先回去,顺路给家里的牛捎两捆青草。我牵着牛车往回走,路过秋兰家地头的时候,看见她还在割。她家的麦子还有一大半没割完,麦捆乱七八糟地躺在地里,有些已经散开了。她一手抓着麦秆一手握着镰刀,动作明显比早上慢了很多,割两把就要直起腰来歇一歇。她的蓝布帕子已经被汗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头皮上,碎花布衫的后背也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我把牛车停在地头的老柳树下,走过去。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可能是看着她一个人在地里从早割到晚实在太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了,也可能就是年轻气盛,觉得帮一把是应该的。

“秋兰嫂子,你歇会儿,我帮你割几镰。”

她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还有几分疲惫。“不用不用,你家自己的活还没干完呢,咋好意思让你帮忙。我慢慢割,天黑前能割完这几垄。”

“我家那边已经收工了,闲着也是闲着。”我说着就从她手里接过镰刀。

她的手跟我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手粗糙得很,掌心里全是干裂的茧子和镰刀把子磨出来的水泡,有些水泡已经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那不像是一个二十六岁女人的手,倒像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人的手。

我没等她再说什么,就弯下腰开始割麦。我跟她不一样——我是从小干惯了农活的人,胳膊上有的是力气,镰刀在我手里跟一把剃刀一样快,唰唰唰几下就是一捆。她从后面喊了我一声,我没停,她也就没再喊了。我听见她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坐到柳树下,端起瓦罐喝了一口绿豆汤。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家的四亩半麦子终于割完了。

我直起腰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腰也要断了。后背上的汗水把布衫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凉飕飕的。我把镰刀还给秋兰,她接过去的时候,抬起头看着我。夕阳正好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边。她头上的蓝布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几缕头发散下来搭在脸侧,被汗水黏在颧骨上。她的眼睛是那种深褐色的,在夕阳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鹅卵石,又深又润。那一刻我注意到她的鼻梁很挺,嘴唇有点干裂,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窝。

“小远,”她说,“你真是个好人。今天要不是你,我这麦子怕是要烂在地里了。”

“举手之劳,嫂子别客气。”我摆了摆手,不敢多看她的眼睛,转身就走。走出去好几步了,还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热辣辣的,像另一颗太阳。

“等麦子晒干磨了面,我给你蒸一锅白面馒头!”她在我身后喊。

“行啊!”我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那时候我想的是——蒸馒头好啊,秋兰嫂子蒸的馒头肯定好吃。但我不知道的是,她这句话里,藏着一个比馒头更让我意想不到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老天爷像是故意作对似的,天天都是大晴天。麦子割完了就得赶紧拉到场上去脱粒,不然堆在地里捂了雨水就全白干了。那年头没有收割机,连拖拉机都是稀罕物,整个柳河村就大队部有一台手扶拖拉机,排着队等着用,轮到谁家得看队长的心情。其他人家只能靠牛车、板车、架子车往场上拉。

我家还好,养了一头大黄牛,拉了三天就把麦子全运到场上去了。秋兰家就难了——她家没有牛,别说牛了,连个驴都没有。她公婆倒是有头毛驴,但那两个老人把赵长河的死怪在她头上,说她命硬克夫,平时见了她都绕着走,更别说借毛驴给她用了。秋兰只能靠一辆破架子车,一车一车地往场上拉。

我是在第三天傍晚看到她的。

那天傍晚的日头特别大,烧得西边半边天都红彤彤的,像是谁在天上点了一把火。我从自家麦场回来,路过她家地头的时候,看见她那辆架子车歪在路边的排水沟里,一个轮子陷在泥里,车厢歪向一边,上面的麦捆滚了一地。她正蹲在沟边,两只手拽着车把子,咬着牙往外拉。她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车把上了,肩膀和胳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但那辆车纹丝不动。

两个孩子在后面推。小梅用细瘦的肩膀顶着车厢,小龙一双小手推着车轮,两个孩子的脚在泥地里打滑,急得小脸通红。小龙大概是推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眼泪把他的脸蛋冲出两道白印子。小梅一边推一边喊“妈我推不动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秋兰松开架子车,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哭出声,但我看到她的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她的碎花布衫从后背上湿了一大片,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巴和麦茬划出来的血道子。远处的麦田里,别人家的牛车哞哞地叫着往场上运麦子,而她一个人坐在沟边,旁边是一辆陷在泥里的破架子车。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架子车的车把子,脚蹬在沟沿上,腰一使劲,硬生生把那辆车从沟里拽了上来。车轮从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咕叽一声闷响,溅了我一裤腿的泥水。

秋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瞬。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小远……”

“嫂子你别动,我来帮你拉。”我没看她,把车把子在手里掂了掂,觉得还算结实,就开始往车上重新装麦捆。我一捆一捆地把散落在地上的麦子捡起来,码好,用麻绳勒紧。

“这怎么好意思……”她站起来想帮忙,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我看了一眼她的脚,脚踝上磕破了一块皮,血顺着脚脖子淌下来混在泥里。

“你先歇着,这车麦子我给你拉到场上去。”我说完,把车把子往肩上一扛,拉起架子车就往打麦场走。

那车麦子看着不多,拉起来才知道沉,少说也有三四百斤。架子车的两个轮子是铁皮包木头的,在土路上颠得咣当咣当响。我把麻绳勒在肩膀上,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拉,肩上的绳子勒进肉里,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地球拔河。我后背上的布衫很快就被汗湿了,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流到裤腰上被棉布吸干了。但我没停,一鼓作气拉到了村东头的打麦场上。

到了场上,我把麦捆卸下来,回头看见秋兰拉着两个孩子的手,远远地跟在后面。她走路一瘸一拐的,小梅帮她拎着那只瓦罐,小龙已经不哭了,拽着他妈的衣角,光着脚丫子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地小跑着。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嫂子,地里还剩多少?”

“还有……还有好几车。”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说出这句话很丢人似的。

“明天一早我来帮你拉。”

“小远,这不行——”她急了,往前走了两步,脚踝上的伤口被扯到了,疼得她倒吸了口凉气,“你家也有活,咋能老帮我一个寡妇家干活?你爹知道了该说你了。”

“我说帮就帮。”我把麻绳往车把子上一缠,“明天天不亮我就来。你带着小龙在家歇着,脚上的伤养一养,小梅跟我去地里指路就行。”

我没等她回答就走了。走出去好几步,听到她在身后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被晚风吹散了,没听清。但那个声音的调子是软软的、哑哑的,像一片落叶掉进了井水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到了她家地头。小梅已经在等着了,这丫头比她妈还勤快,手里提着一壶凉白开和一包用蓝布包着的杂面馍馍,站在老柳树下踮着脚往村口方向张望。

“小远叔,我妈让我给你带了馍馍。”她把布包递过来的时候,小脸红扑扑的。

我接过馍馍咬了一口,还是凉的,硬邦邦的,但比昨天早上的好吃——里面掺了白面,应该是秋兰专门给我留的。我一边吃一边把架子车拉到地里,开始装车。那天我拉了整整四车,从天不亮拉到日头落山,一口气把地里所有的麦子都拉到了打麦场上。最后一车卸完的时候,我的肩膀被麻绳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子,腰也直不起来了,两只手因为一直抓着车把子,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但看着场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麦捆垛子,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

秋兰一瘸一拐地来到场上,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她把篮子放在场边的石碾子上,掀开盖布,里面是满满一篮子白面馒头,个个白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馒头的香味顺着晚风飘过来,我这才发现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小远,嫂子没啥好东西谢你,就蒸了几个馒头。你趁热吃。”

我那时候饿急了,坐下来一口气吃了五个。那馒头是真白,咬一口甜丝丝的,是纯白面的,一点粗粮都没掺。在这个年景里,白面馒头是过年才能吃上的东西。秋兰把自己缸底那点白面全蒸了这篮馒头,她家两个孩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我吃,小龙把一根手指头塞在嘴里,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掰了半个馒头分给他们,秋兰拦着不让,说这是专门给你蒸的。我没听她的,把馒头塞到两个孩子手里。小梅接过馒头的时候看了她妈一眼,见秋兰微微点了点头,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那口馒头在她嘴里含了很久,像是在含一块糖。

“嫂子,”我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掉手上的碎屑,“你家那点地,光靠你一个人种太难了。回头耕地、播种,这些重活你喊我一声。”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闪一闪的。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爹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他看见我肩膀上那道红印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等着他骂我——毕竟帮一个寡妇干活,在村里不是什么好听的事,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但他只是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了一句:“去让你妈给你擦点药酒。肩膀上的印子,明天别让你哥看见。”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小远。”我爹又叫住我。

“啥事?”

“做人要有良心,这没错。”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听起来有些粗糙,像砂纸磨过木板,“但也要有分寸。秋兰是赵家的媳妇,她公婆都还在,你帮得太多,村里人会说闲话。你还没娶媳妇呢。”

我没吭声。我爹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我也知道,明天早上我还是会去帮秋兰嫂子拉麦子。村里人的闲话跟她的麦子比起来,算个屁。

麦子拉到场上之后,接下来就是打场、扬场、晒干、入仓。这些活在柳河村大多是男人们的事——打场要用连枷一下一下地把麦粒从麦穗上敲下来,扬场要借着风力把麦壳和麦芒吹走,每一道工序都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秋兰家的麦子堆在打麦场东南角,比别人家的都晚了好几天。别人家的麦粒已经装进麻袋往家扛了,她家的麦捆还堆在那里落麻雀。

那些麻雀可不是省油的灯,成群结队地落在麦捆垛子上,啄得麦穗刷刷往下掉粒。秋兰拿着根竹竿在场上赶了好几回,赶走了又飞回来,再赶再回来,像一场打不完的仗。

我把我家的麦子入了仓之后,扛着连枷去了打麦场。我去的时候是个半下午,日头已经不那么毒了,打麦场上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有人在打场,有人在扬场,有人蹲在地上捡掉落的麦粒。空气里飘着麦壳的碎屑和麦秸的清香,吸进鼻子里痒痒的。秋兰一个人正拿着连枷在场上打麦子,她力气小,连枷抡不高,落下去没什么力道,打了好几下才打下来一小把麦粒。小梅在旁边帮忙翻麦秸,小龙坐在树荫下用麦秆编小笼子玩,手指笨拙地把麦秆折来折去。

“嫂子,我来。”我从她手里接过连枷。那连枷的握把已经被她的汗水浸得发亮,摸上去滑溜溜的。

秋兰这次没有再推辞。她退到一旁,坐到石碾子上,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的脚踝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是一拐一拐的,脚脖子上的伤口结了痂,周围泛着一圈青紫色。

打场是个技术活,我在家干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抡。连枷在我手里转了个花,然后啪地一声砸在麦穗上,麦粒哗啦啦地溅出来,像下雨一样落在铺了塑料布的地面上。我连着打了几十下,麦捆翻了个面继续打,一口气打了小半个时辰,麦粒铺了一地,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打完场,接下来的活是扬场。扬场得等风——风太小吹不走麦壳,风太大连麦粒一起吹跑了。那天傍晚正好起了西北风,不疾不徐的,是扬场最好的风力。我拿起木锨,铲起一锨混着麦壳的麦粒,往天上一扬。麦粒沉,直直地落下来,麦壳轻,被风一吹就飘到了一边。麦粒和麦壳在半空中分开,像有人在空中画了一道金色的弧线。几锨下来,地上就堆起了一座金灿灿的麦粒小山。

秋兰蹲在小山旁边,用手拨拉着麦粒,捡出里面的小石子和土块。她的手指在麦粒堆里穿梭,专注而温柔,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小梅也蹲在旁边学着捡,小丫头捡得比她妈还认真,每捡出一个石子都要举到眼前看看,确认是石子不是麦粒才扔掉。

“嫂子,今年收成还行?”我一边扬场一边跟她搭话。

“比去年好点。”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一亩地差不多能打三百来斤。够我和两个孩子吃到明年开春了。再加上我在菜地里种的那些菜,院子里养的那几只鸡,日子紧巴是紧巴点,但饿不着。”

“那粮食还是不够吃一年的啊。”

“够不够也得过。”她低下头继续捡石子,声音平平稳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实在不够了就去集上买点红薯干掺着吃。去年冬天就是这么过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轻巧,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没有再问了。我知道她家的日子难,但难到什么程度,她从来不在人前说。村里的女人们有时候在水井边洗衣服会嚼舌根,说秋兰家的米缸一年到头没满过,说她冬天只吃两顿饭,说她家小龙半夜饿醒了哭着喊娘,她就把自己那份晚饭省下来喂给孩子吃。这些话传到过我耳朵里,我不全信,但也不敢不信。

麦粒全部扬完之后,我用簸箕一簸箕一簸箕地装进麻袋里。一共装了四麻袋半,每袋估摸着有八九十斤。秋兰家的麦子比她预计的收成要好,她看着那几麻袋鼓鼓囊囊的麦子,脸上的疲惫一下子被喜悦冲淡了不少。她蹲下来拍了拍麻袋,把脸贴在粗糙的麻袋布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麦的香气。

“嫂子,我帮你扛回去。”

“这怎么行,我自己来——”

我没等她说完,就把一麻袋麦子扛上了肩膀。八九十斤的麻袋压在身上,说沉不沉,说轻也不轻,但比起拉架子车还是轻松多了。我扛了一袋又一袋,来回跑了五趟,把四袋半麦子全部扛到了她家堂屋里,靠墙角码得整整齐齐。最后一袋扛完,我的布衫被汗水湿了个透,贴在后背上又黏又冷。

她家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把矮凳,墙角是一个老式的木柜,柜门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赵长河的遗像。照片上的赵长河穿着那件结婚时做的蓝布中山装,表情严肃,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憨厚。旁边墙上挂着一面奖状,上面写着“烈士赵长河同志永垂不朽”。奖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秋兰站在院子里,看着堂屋里那几麻袋麦子,看了很久。月光从院子里洒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感激,有心酸,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的手攥着围裙的边,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小远,”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颤,“你帮了嫂子这么多,嫂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谢啥,乡里乡亲的,帮一把是应该的。”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放在门边的布衫准备走。天已经彻底黑了,我妈该等我回家吃饭了。

“你等一下。”她忽然叫住我,转身进了里屋。我等了一会儿,她提着一兜东西出来了,是一兜鸡蛋,大概十来个,还有一双布鞋。那双布鞋我认得,是她在灯下一针一线纳的,鞋底是她自己用麻绳纳的千层底,针脚又细又密,鞋面上绣着一个小小的“远”字。

“这几个鸡蛋给你补补身子,这双鞋是我照你脚样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脚,你拿回去试试。”她把东西塞到我手里,然后退后一步,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一个刚交了作业的小学生等着老师打分。

我看着那双鞋,鞋底针脚密密实实,鞋面黑布白边,做工精细得不像是一双下地干活的鞋,倒像是一件用了心思的礼物。这样的布鞋,纳一双得花好几个晚上的工夫,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烟把眼睛都熏红了。这村里的女人给男人做鞋,不是给自家男人的,就是给定了亲的对象的。秋兰给我做这双鞋,是什么意思?

我把那双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翻过去看了看鞋面上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远”字。那针脚一看就不是老手绣的,拆了好几回重新绣的痕迹还在,有几个线头没剪干净。她在灯下拆了绣、绣了拆,反反复复不知道折腾了多少个晚上。

“嫂子,这鞋你自己做的?”我问。

“嗯。鞋底纳了好几个晚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有点不自然,“你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我再改。”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说完了还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路过。

我把布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那鞋底针脚密密实实的,得用锥子一针一锥才能纳出来,费力得很。这双鞋不知道在灯下熬了她多少个夜晚。我把鞋收下了,鸡蛋也收下了,说了声“谢谢嫂子”,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家,我把鸡蛋交给我妈。她接过鸡蛋,用一种我很陌生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秋兰家的?”她问。

“嗯。”

“这鸡蛋攒了有些日子了吧。你看这几个,蛋壳上头还沾着鸡屎印子,是在糠里埋了好些天等凑够数才拿出来的。她家就两只母鸡,一天最多下一个蛋。”我妈把鸡蛋一个个放进碗柜里,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放完之后她回过头来看我,欲言又止。然后她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小远,她是个苦命人,也是个好女人。但你还没成家,有些事……”她没说完,摇了摇头,转身进了灶房。

我把那双布鞋藏在枕头底下,没让我爹看见。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枕头底下那双鞋像一块烧红的砖,隔着枕头都能感觉到它的分量。窗外有蝈蝈在叫,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秋兰的样子——她逆着晨光割麦子的背影,她蹲在沟边拽架子车的倔强,她看着麦粒小山时眼睛里那一点点亮光。这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放了一整夜,放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从那天起,我隔三差五就往秋兰家跑。

农忙的时候帮她种地收庄稼,农闲的时候帮她劈柴挑水修院墙。她家的水缸空了,我挑着扁担去井边打满;她家的院墙塌了个豁口,我和了一堆泥巴给补上,还在墙头上插了一排碎玻璃碴子防小偷;她家的鸡窝被黄鼠狼扒了个洞,我找了块木板给她钉死,又在鸡窝门上加了一道铁钩子。有一次她家屋顶漏雨,我扛着梯子爬上去,把瓦片一片一片重新铺了一遍。她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我,嘴里不停地说“小心点小心点”,声音比平时尖了好几个度,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梯子的两边。

村里开始有人说闲话了。

先是村口的二婶子在水井边跟一群女人说,说陈家那小子天天往寡妇家跑,肯定没安好心。接着是赶集的时候,隔壁村的老王头碰见我问了一句“小远,听说你跟赵家那寡妇好上了?”我当时就把脸拉下来了,说“别瞎说,我就是帮个忙”。老王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的意思比他说出来的话还难听。

最难听的是赵长河他娘——秋兰的婆婆。这老太太姓刘,村里都叫她赵婆子。赵婆子本来就瞧不上秋兰,觉得是她克死了自己儿子,现在又听说秋兰跟一个没成家的大小伙子走得近,气得在村里逢人就说——说秋兰是个狐狸精,克死了她儿子还不够,还要勾引年轻小伙子,给赵家丢尽了脸。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心里火冒三丈,恨不得去找那老太太对质——你儿子走了三年,秋兰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你帮过一把吗?你家那头毛驴宁可拴在圈里啃干草也不肯借给她拉麦子,现在她有人帮了,你倒跳出来了?

但我爹压住了我。他说那毕竟是赵长河的娘,是秋兰的婆婆,你要是跟赵婆子吵起来,最难做人的是秋兰。她还得在赵家村待下去,小龙和小梅还得姓赵,你替她想想。我一想也是,把那股火压了下去。

那段时间秋兰见我少了。有几天我扛着锄头路过她家门口,院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连院子里晾衣服的绳子都收了。我知道她是怕人说闲话,也怕连累我。我也不勉强,把劈好的柴火放在她门口,把挑好的水倒进她放在院门外的水缸里,敲两下门就走。等我走远了,她才会开门出来,把柴火抱进去,把水缸盖好。我有时候会故意走得慢一点,在村口拐角处回头看一眼,就能看到她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默默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这种不冷不热的日子持续到了夏末。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就是中元节,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叠纸钱准备上坟。那天晚上闷热得很,一丝风都没有,树叶子纹丝不动,整个村子像是被扣在一个大蒸笼里。我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纳凉,浑身黏糊糊的,怎么也睡不着。天上的星星倒是很亮,密密麻麻的,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是咚咚咚的砸门声。

“小远!小远叔!开门!”

是小梅的声音。我鞋都没穿好就跑过去开了门,小梅站在门外,头发披散着,光着脚,满脸是泪。她跑得太急了,脚底板上全是泥巴和碎石硌出来的红印子。她一边哭一边拽着我的袖子,指甲都掐进我的肉里了。

“小远叔,我妈……我妈她……”

“别急,慢慢说,你妈怎么了?”

“我妈摔倒了,流了好多血,我叫不醒她!”小梅终于憋出了完整的一句话,然后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我脑袋嗡地一声,抄起院子里的手电筒就往外冲。手电筒是老式的铁壳手电,里头的电池快没电了,光柱黄黄的、一颤一颤的。跑到秋兰家门口,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冲了进去。堂屋的地上,秋兰侧着身子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头磕在了桌子腿的棱角上,额角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太阳穴淌下来,在地上洇了一小片暗红色。旁边地上摔碎了一个粗瓷碗,碗里的稀饭洒了一地,小米粒混在血水里,还有一把小青菜也散落在地上。她大概是端着晚饭想去灶房热一热,半路上晕倒了。

小龙坐在地上,抱着他妈的胳膊哇哇大哭。他的裤腿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稀饭洒的还是自己尿的。我把手电筒往小梅手里一塞,二话不说把秋兰抱了起来。她轻得让人心里发慌——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抱在怀里像抱一捆干柴,骨头硌得我手臂生疼。

“小梅你带着弟弟在家等着,把门关上,谁来也别开!”我抱着秋兰冲出院子,往村南头的赤脚医生老孙家狂奔。月光很亮,把土路照得白花花的,路边的白杨树在夜风里哗哗作响,像有人在拍巴掌。老孙的诊所早关门了,我一脚踹开他家院门,把老孙从被窝里薅了起来。老孙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披着件白大褂就出来了,手还在哆哆嗦嗦地扣扣子。

“快快快,老孙叔,救人!”

老孙一看秋兰的脸色就皱起了眉头。他拿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又把了把脉,翻了翻她的眼皮。检查完之后他摘下老花镜,脸色很不好看。

“营养不良加上劳累过度,贫血很严重。你看她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还有她这手上的口子,感染了,发了低烧。她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硬撑着?”

我低头一看,秋兰的手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边缘已经开始化脓了。那大概是前几天割草时被镰刀划的,她连包扎都没包扎,就那么晾着。伤口上还沾着泥巴和麦秸的碎屑。

老孙给秋兰清洗了伤口,打了一针退烧药,又给她挂上了葡萄糖。针头扎进她手背上的血管时,她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醒。老孙说她是累过头了,加上贫血和伤口感染,身体一下子撑不住就倒了。要好好休养一阵子,不然会落下病根。

那天晚上我在诊所守了整整一夜。秋兰躺在诊所窄窄的木板床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老孙说要多给她喂水,我就用棉签蘸着温水一遍一遍地润她的嘴唇,润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那层白皮慢慢软化掉。她额角的伤口缝了三针,缝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针穿过皮肤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老孙说会留疤,但不深。我想,她脸上的疤还少吗?

半夜里她烧退了些,开始说胡话。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长河长河,你回来了吗,你咋不进门呢,小龙会叫爹了。叫了一会儿又换成小梅的名字,说小梅别哭,妈明天就给你做新衣裳。我坐在床边听着,心里像是被一把钝刀子来回地锯。月光从诊所的小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即使在昏迷里也没有松开。

黎明时分她终于醒了。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诊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然后是坐在床边的我。我熬了一宿,眼睛通红,胡子拉碴,衣服上还沾着她的血。她的手动了动,我赶紧按住她不让她乱动,说针头还扎着呢。

“小远……”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的嗓子大概是被发烧烧哑了,说出来的话带着一种沙沙的杂音。

“嫂子你醒了,别动,还在挂水。”

“孩子……”

“小梅和小龙在家,我让隔壁的王婶去照看了。你放心。”

她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流进了耳朵里。那眼泪顺着她的太阳穴往下淌,浸湿了枕头。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嘴唇抖得太厉害了,怎么也咬不住。

“小远,你说……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克星?”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长河走了……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了三年……我撑不下去了。我舍不得孩子,可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别胡说。”我的声音有些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真的,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地里那四亩麦子,我一个人割不完拉不完打不完,人家的麦子早入了仓,我家的还在地里烂着。小龙病了,我连去镇上抓药的钱都没有,只能拿老孙叔赊账。院墙塌了两个月了,一到晚上我就怕有人翻进来。我每天晚上都把剪刀放在枕头底下,闭着眼睛听院子里的动静,一宿一宿地睡不着。”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着我。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她的眼睛映得格外亮。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但泪水底下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认命,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决绝的、被逼到悬崖边上不再后退的勇敢。她像一只被猎人围困了三天三夜的母鹿,终于决定不再跑了,转过身来面对着猎人的枪口。

“小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平时在地里跟人插科打诨的那些话一句都想不起来了。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泥土和血迹的布鞋,沉默了很久。

“我……”我开了口,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什么对她好?因为同情?因为可怜?因为看不下去?这些理由都对,但也都不是全部。二十四年来,我从来没有这样惦记过一个人。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往她家的方向看一眼,看到她家的烟囱冒烟了才放心。我每次赶集都会留意有没有她能用的东西——针线、布料、锄头、瓦罐。我每次吃饭都会想,她家的米缸里还有多少米,两个孩子吃饱了没有。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了实话,“就是……不忍心。不忍心看你一个人,不忍心看你受苦,不忍心看你被别人欺负。打从今年春上你一个人在雨里用塑料布盖麦垛开始,我这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公鸡开始打鸣,诊所的院子里传来老孙早起劈柴的声音。她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的板凳上,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她的手指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秋兰在诊所躺了三天。第四天能下床了,老孙说可以回家休养了,但叮嘱她不能干重活,要多吃鸡蛋红糖补气血。老孙开了几副补血的中药,我帮她把药抓了,提着药包送她回家。

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空气里闷得发慌,连知了都懒得叫了。我扶着她慢慢往家走,她一只手扶着我的手臂,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我在路边捡的树枝,走路还有点飘。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两个孩子跟在后面,小梅拎着药包,小龙抱着他妈的腿不肯撒手。路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赵婆子正在树下跟几个妇女纳鞋底。她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里的锥子一下一下地扎着鞋底,动作又快又狠。看到我们走在一起,她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掉下来。

秋兰低着头想快步走过去,但我感觉到她扶着我手臂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手指掐着我的胳膊,指甲隔着布衫嵌进了我的皮肉。赵婆子没有叫她,但那几个妇女的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跟在我们身后飘了一路。

把秋兰送回家安顿好之后,我正准备走,她叫住了我。

“小远,你先别走。”她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她把红布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玉不大,比拇指指甲盖大一圈,雕着一朵莲花,刀工很精细,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玉质不算上乘,有些棉絮,但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长河留给我的。他说这是他奶奶传给他的,赵家祖上开当铺时留下来的老物件。这些年再难我都没舍得卖。你帮我拿去镇上当了,能当几个钱,算是嫂子给你的辛苦费。”她把玉塞到我手里的时候,手指在颤抖。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我帮你不是为了这个。”我赶紧把玉推回去。我的手包住了她的手,能感觉到她手掌上那些粗粝的茧子硌着我的掌心。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这个。但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来谢你。”她的眼眶又红了,声音也开始发抖,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这玉我留着也没用,长河不在了,我戴着它也不能当饭吃。你拿着,嫂子心里才踏实。”

“我不要。这玉是你跟长河哥的念想,留给小龙吧。将来小龙长大了,你把这玉给他,告诉他这是他爹的奶奶传下来的,传了好几代了。这东西不能当,当了就再也赎不回来了。”

我把她的手合上,把那块玉紧紧地包在她掌心里。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攥住了那块玉,也攥住了我的手。我们的手就这样叠在一起,中间隔着那块温热的玉佩。秋兰低着头,肩膀又开始发抖。这次她没忍住,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红布上,在布面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泪花。

“小远……”她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做了一件让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事。

她从后面抱住了我。

她的两条胳膊从我的肋下穿过去,十指在我胸前交叉,环住了我的腰。她的脸贴在我的后背上,滚烫滚烫的,隔着一层布衫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正在洇湿我的衣服。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杨树叶子。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往哪放。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药苦味。

“小远,你娶我好不好?”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勇气。她抱得很紧,好像一松手我就会从她眼前消失似的。她的手臂越收越紧,肋骨被她勒得有些疼。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放映机忽然卡了带。娶她?我今年才二十四,连个对象都没谈过,村里跟我同龄的小伙子还在打光棍,我爹我哥都还没给我张罗过亲事。而她是两个孩子的妈,是个寡妇,是村里人嘴里的“克夫星”。我要是娶了她,我爹妈怎么想?我哥我嫂子怎么想?村里人又会怎么说?这些问题像一群麻雀一样在我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锅。

但我的手比脑子快。

我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她抬起头来跟我对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全是泪水,泪水里全是期待和恐惧——她期待我的回答,又恐惧我的拒绝。那是一个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出来的人才会有的表情,是一个在悬崖边上伸出了手却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接住的表情。我想起她一个人弯着腰在麦田里割麦子的背影,想起她蹲在水沟边拽那辆陷在泥里的破架子车,想起她在昏迷中叫着长河的名字,想起她在诊所的床上哭着说“我撑不下去了”。这个被生活摔打了无数次的女人,今天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体面和矜持,向我伸出了手。

我要是拒绝了她,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秋兰,”我第一次没有叫她嫂子,“这话应该我先说的。”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双哭红了的眼睛在晨光里闪着光,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我愿意娶你。”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次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放开嗓子大哭。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双手死死地抓着我的布衫,指甲都掐进了我的皮肉里,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她的哭声很响,响到惊动了院子里的鸡,扑棱着翅膀到处乱飞。小梅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大概是没见过她妈这个样子。

我伸出手臂,慢慢地,试探性地,把她圈进了怀里。她的身体在我怀里抖个不停,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雨的屋檐。我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能感觉到她头发里那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她比我矮大半个头,整个人正好嵌进我的怀里。

“秋兰,你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肿了。”

“我哭我的,你管不着。”她一边哭一边顶嘴,声音闷在我胸口。

我被她逗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然后忽然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啄了一下。那一吻很快,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但它的温度和味道在我的嘴唇上停留了很久。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一个女人亲,亲得笨拙而生涩,亲完之后她还把脸埋在我胸口不肯抬起来,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秋兰。”我叫她。

“嗯?”

“你不嫌我小你三岁?”

“女大三,抱金砖。”她闷闷地说。

“你不嫌我家穷?没新房,彩礼也拿不出多少。”

“我要是嫌这些,就不会跟你说那句话了。我嫁过人,知道啥是重要啥是不重要。好日子不是钱堆出来的,是人过出来的。你是个好人,比啥都强。”

“那你不怕村里人嚼舌根?”

“嚼去呗。我都被嚼了三年了,还差这几天?”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但嘴角弯起了一个不服输的弧度。那个弧度让我觉得,她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要坚强。

“小远,”她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你不会嫌弃我是寡妇吧?不会嫌弃我有两个孩子吧?不会将来哪天翻旧账拿这件事戳我心窝子吧?”

“秋兰,我要是嫌这些,从一开始就不会帮你拉那车麦子。小龙小梅是你的孩子,往后就是我的孩子。我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我要你说话算话。”

“算话。”

“那你发誓。”

“发什么誓?”

“就发——你要是反悔,就让你变成老柳树根上那坨牛屎。”

我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老柳树根上确实有坨牛屎,我们村的人都知道。我举起右手,认真地说:“我陈远发誓,这辈子对江秋兰好,把小龙小梅当亲生孩子。要是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变成老柳树根上那坨牛屎。”

她噗嗤一声笑了,然后又哭了。又哭又笑的样子,像个孩子。她的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胸口,我也没有躲。晨光洒在我们身上,把两道紧紧抱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一早,我回家把这件事跟我爹妈说了。

堂屋里正中间摆着那张用了三辈人的八仙桌,桌面上的漆已经磨得露出了木头本色。我妈坐在桌子的东边,我爹坐在西边,我在中间站着。灶膛里的柴火还没熄,空气里有小米粥的香味和柴火的烟气。我站在八仙桌前面,手心里全是汗,两条腿僵得跟木头棍子一样。

“爹,妈,我有事跟你们商量。”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说出了口,“我想娶秋兰嫂子。”

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我爹端着粥碗的手悬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铁青。灶房那头,我哥和我嫂子也放下碗筷看了过来。空气一下子安静得能听到苍蝇飞过的声音。

“你说什么?”我爹放下碗,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想娶江秋兰。”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稳多了。第一遍说出来的时候心跳得快要炸开,说到第二遍的时候反而平静了下来。

“你疯了吗?”我爹一拍桌子站起来,桌上的碗筷被震得哐当响,我妈那杯没喝完的粥晃了两下差点洒了,“她才死了男人没几年,又是两个孩子的妈,你一个黄花大小伙子,什么样的姑娘不能找,非要娶一个寡妇?你是想气死我跟你妈吗!”

“爹,秋兰是个好女人,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那么难都没想过改嫁,是个有骨气的人。她坚强、本分、勤快,也善良——”

“好女人多得是!”我爹打断了我,声音大到连院子里的鸡都被惊飞了,“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说你是被寡妇迷了心窍,说你没出息,说她克夫,你娶了她能有什么好下场?赵长河当年就是娶了她才——”

“爹!”我一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碗筷哗啦啦响,我爹被我这一下镇住了。我从没在爹面前拍过桌子,长这么大这是头一回。

“长河哥是修渠时被石头砸的,那是事故,是意外,不是因为谁克谁!您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能信这些封建迷信?她一个女人辛辛苦苦拉扯两个孩子,您看她笑话我不怪您,但您不能说她是克星!她没有克任何人,她只是在拼命活着!”

我爹被我说得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掏出烟杆往嘴里塞。他的手在抖,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着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在堂屋里,然后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妈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只是拿围裙擦眼泪。她这个人嘴笨,一辈子不会跟人吵架,遇到大事就掉眼泪。但她擦眼泪的动作忽然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那俩孩子,她带着呢。你养得了吗?”

“养得了。”我说,“我有的是力气,多种几亩地,多打几份工,饿不着他们。小龙还在吃奶的时候我就看着他长大的,小梅叫我叔叫了好几年了,我不能看着他们吃苦不管。”

“她婆婆那边怎么说?”我妈又问,“赵婆子可不是好惹的。你要娶秋兰,她第一个跳出来拦着。”

“不管她怎么说。秋兰在赵家守了三年寡,该尽的孝道都尽了,该还的恩情都还了。她公婆拿走长河哥六百块钱抚恤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怎么养活两个孩子?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的时候,赵家谁伸过一根手指头帮她?她不欠赵家什么了。”

我妈没有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擦眼泪。我爹坐在椅子上,闷头抽烟,烟杆子被他咬得咯吱咯吱响。整个堂屋里都是呛人的旱烟味。

过了很久,我爹把烟杆往桌沿上一磕,磕出了一小撮还在冒烟的烟灰。他站起来看着我,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许多,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疲惫。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自己做的决定,以后吃苦也别回来跟你老子哭。”

他说完这句话,背着手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门板合上的声音不重,但在我心里闷闷地响了一下。那扇旧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跟他这个人一样——又干又倔,但里面是实心的。

我妈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压低声音说:“你爹就是嘴上硬,心里早软了。上回你在秋兰家修院墙摔下来,他嘴上骂你不务正业,晚上偷偷让我给你煎了两个荷包蛋补身子。你放心,娘不拦你。秋兰那孩子是个好女人,娘看得出来。”

我握住我妈的手,鼻子有些酸。这些年她夹在我跟我爹中间,两头受气,却从来不在人前抱怨。

接下来就是去赵家谈退亲的事。说是退亲,其实就是让赵家放人。秋兰虽然守寡三年,但名义上她还是赵家的媳妇,她的户口还在赵家的户口本上。要改嫁,就得赵家点头,得把户口迁出来。这事在柳河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叫“出门”——寡妇改嫁,得婆家写一份出门书,意思是你从赵家的门里走出去,以后就不算赵家的人了。

秋兰的公婆住在村西头的一处老院子里,院墙是土夯的,有些年头了,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院子里拴着一头毛驴,就是秋兰借了几次都不肯借的那头。毛驴瘦得很,脊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凸出来,正低着头在石槽里拱干草。

我和秋兰提着两封点心、两瓶烧酒、一刀五花肉上了门。按规矩,这些东西叫“开口礼”——意思是我们来跟长辈开口要人了。为了凑够这份开口礼,秋兰卖掉了她院子里那两只下蛋的母鸡,我又去集上给人扛了两天麻袋挣了点钱。

赵婆子坐在堂屋正中间的太师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关节粗大变形,右手拇指上戴着一个已经磨得发黑的银顶针,目光冷冷的,像是腊月里结了冰的水缸。她从头到脚把我和秋兰打量了一遍,然后把目光停在了桌上的东西上。赵长河他爹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一直低着头不吭声,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但没点火。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被赵婆子压着,在家说话不算数。

“秋兰,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婆子明知故问,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妈——”秋兰刚开口,就被赵婆子抬手打断了。那只手举得高高的,像是要打人,但最终只是挥了一下。

“别叫我妈。我受不起。你爹妈早死了,我也不是你妈。”

秋兰咬着嘴唇,脸色白了一下。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沉默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来,平静地说:“婶子,我今天来,是求您放我出赵家的门。”

赵婆子冷笑了一声:“放你出门?你想得倒美。你生是我赵家的人,死是我赵家的鬼。你嫁到赵家那天起,你这条命就跟赵家拴在一起了。你想改嫁?门都没有!”

“婶子,长河走了三年了,我一个人带着俩孩子,种地、交粮、养活小的,这三年来您帮过我一次吗?我守了三年寡,够了。”秋兰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攥着衣角的指节已经发白了。

“守寡是你应该的!长河是为公家死的,他是烈士,你是烈士家属,改嫁是给他抹黑!再说了,长河的抚恤金你拿了,烈士家属的待遇你也享了,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八百块抚恤金您拿走了六百,烈士家属的待遇是镇里给的,我一个月领八斤粮食。婶子,您觉得我是图那八斤粮食才守了三年的寡吗?”

赵婆子被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枪口转向了我。

“就是你这个小子,天天往我儿媳妇家里跑,把她的魂都勾走了!陈家怎么养出你这种不三不四的儿子?年纪轻轻的找什么样的姑娘不行,非要找个寡妇,你爹陈老三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婶子,我跟秋兰是自愿的,我们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忍了一路的脾气,这时候也压不住了,“请您放尊重一点。您要骂就骂我,别扯我爹。”

“让我放尊重?你也配!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有什么资格来我家要人?你拿什么养活她?你有房吗?你有地吗?你拿得出彩礼吗?你什么都没有,就想空手套白狼娶我儿媳妇?”

我正要反驳,秋兰抢先一步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用红布包着的玉佩。她把红布一层一层打开,把玉放在桌上,推到赵婆子面前。

“婶子,这是长河留给我的赵家祖传玉佩。这三年我穷到揭不开锅都没当掉它。今天,我把这玉佩还给赵家。这是你们赵家的东西,我不带走。”

赵婆子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块玉,脸上露出了些许惊讶。她认得这块玉——那是赵家祖上传下来的,老太太临终前亲手交给了长河。她的手伸向玉佩,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把它拿起来。她摩挲着莲花纹路,手指微微发抖。旁边的赵老头终于抬起了头,看着那块玉,又看了看秋兰,浑浊的老眼里闪了一下。

赵婆子沉默了很久很久。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在扑扑地跳,还有院子外头那头老黄牛偶尔传来的反刍声。秋兰说的每一个字都打在七寸上——六百块、八斤粮、三年来一分钱没帮过。这些事实摆在桌面上,比任何道理都硬。

最后她把玉收了起来,抬起头看了秋兰一眼。那双干涩的老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也许是愧疚,也许是不甘,也许是某种说不出口的无奈。

“你是铁了心要跟这小子走?”

“是。”秋兰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赵婆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那俩孩子,得留在赵家。他们是长河的骨肉,是赵家的种,不能跟你去陈家。你改嫁可以,但孩子不能带走。”

秋兰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照胸口打了一拳。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行。”她说,声音嘶哑,“小龙小梅是我的命,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那就没得谈。”赵婆子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孩子留在赵家,你爱嫁谁嫁谁。孩子带走,你休想出这个门。你别不知好歹,哪个寡妇改嫁能带走孩子的?你把长河的骨肉带到陈家去,让别人怎么看我们赵家?长河在天上怎么想?”

“孩子不是你们赵家的财产,他们是我的孩子。生是我生的,养是我养的,他们得跟着我。”秋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我从未听过的强硬。

“你生的?没有长河你能生出来?”

“够了。”一直沉默的赵老头忽然开口了。他抬起头看着赵婆子,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说:“老婆子,这事我做主了。”

赵婆子瞪着他:“你做什么主?”

赵老头没有理她,站起来走到秋兰面前。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他看着秋兰,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秋兰,你到赵家这些年,吃了不少苦。长河走得早,是赵家对不住你。你是个好女人,孩子们跟着你,比跟着我们强。我老了,你婶子脾气不好,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些年你对得起赵家。抚恤金那事,是我做的主,我当时怕你年轻改嫁把钱带走了,现在想想,是我小人之心了。”

他又转向赵婆子:“老婆子,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当家的,就点头。玉我们收下,人我们放。小龙小梅是长河的骨肉,但也是秋兰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把孩子留下,秋兰活不成,孩子也活不好。你想逼死三条人命才甘心吗?”

赵婆子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了颓然。她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塌了下来,像是在一瞬间老了十岁。她没说话,但也没有再反对。赵老头当她默认了。

那天晚上,赵老头把秋兰叫到了院子里。月光很亮,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照得满满一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全是毛票和分币。他拉过秋兰的手,把钱放在她掌心里。

“这有四百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你婶子不知道,你拿着。小龙小梅往后念书,总得花几个钱。”

秋兰低头看着手里那沓皱巴巴的零钱,眼泪夺眶而出。她知道赵老头这些年是怎么攒下这些私房钱的——戒了烟,戒了酒,连过年都不肯做件新衣裳。他的旱烟杆这么多年就是一个摆设,因为他不舍得买烟丝。

“爹……”她叫出了这三年都没叫过的一个字。

赵老头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他的背影在月光下佝偻得厉害,走路的步子又碎又慢,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我跟秋兰的婚礼定在中秋节那天。

这是秋兰定的日子。她说,中秋是团圆的日子,以后每年的这一天,都是我们一家人团圆的日子。结婚证是提前三天去公社领的,公社妇联主任亲自给办的,那是个剪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妇女,盖完章之后站起来跟我们握了握手,说了一声“祝你们幸福”。秋兰接过那个红皮的小本子,打开来看了又看,手指在结婚证上的照片上抚了好一会儿。

婚礼办得很简单。秋兰说她不想大操大办,一来她毕竟是二婚,不宜张扬;二来家里也没那个闲钱。彩礼这事她提都没提,我爹要把家里的那头大黄牛卖了给她凑彩礼,她拦着不让。她说牛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卖了牛明年怎么耕地。我爹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大概没见过这样不要彩礼的媳妇。最后他把自己手上那只戴了二十年的上海牌手表摘下来给了秋兰,说这是爹给你的彩礼。秋兰接过手表的时候,当着全家人的面给我爹鞠了三个躬。

那天秋兰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的确良衬衫,是供销社里最便宜的那种布料,她自己对着镜子缝的,样式虽然简单,但穿在她身上却格外好看。那天早上我去接她,她正站在院子里让小梅帮她扯衣角,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明亮而柔和,额角那道缝了三针的伤疤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小梅帮她妈扯完衣角,又拿出一个小木梳帮她把头发梳了一遍,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打扮一个最心爱的布娃娃。旁边小龙穿着一件大得不太合身的白布衫——那是我妈把我不穿的旧衬衫改小的,袖子挽了两道,看上去还算精神。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鞭炮,没有迎亲的队伍。我穿着一件洗干净的蓝布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一朵从村口摘的月季花,一个人去接她。她站在院子里,左手牵着小梅,右手牵着小龙,背后是那间她住了七年的土坯房。院子里那几只鸡被小梅喂得饱饱的,正蹲在墙根打盹。鸡窝上那块我帮她钉上去的木板还在,院墙的豁口也已经被泥巴补得整整齐齐。

“走吧。”我朝她伸出手。

她把右手从身后拿出来,放在我的掌心上。她的手指还是有点凉,但握在我掌心里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回握住了我。那力道很轻很轻,却像是把她往后几十年的日子都交到了我手里。小梅牵着她的左手,小龙拽着她的衣角,我们四个人走出了那个破旧的院子。院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秋兰没有回头。

我们在我家院子里拜了天地。堂屋里摆了几桌简单的酒席,请的都是本家的亲戚和村里走得近的邻居,一共也就三四桌人。菜是我妈和我嫂子张罗的,我哥贡献了他珍藏了两年的两瓶杏花村。没有城里婚礼那些复杂的仪式,就是给长辈敬了酒,鞠了躬,就算是礼成了。

赵老头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喝酒。他喝了好几杯,脸喝得红红的。等散席的时候我送他出门,他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送客的秋兰,又看了一眼我。

“小远,”他拉着我的手,声音沙哑,“秋兰是个好女人,是长河没福气。你好好待她。”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待孩子们好点。”

“叔,您放心。”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只粗糙的、骨节变形的手在我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月光下他的背影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杨树。

散席后,人都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一家四口。秋兰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银盘似的挂在天上,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挂满了果子,在月光下像一串串红灯笼。

“小远,”她忽然说,“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中秋节。”

“还有呢?”

“咱俩结婚的日子。”

“还有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三月前的中秋,是我第一次帮她拉麦子的日子。那天傍晚的夕阳特别红,她的架子车陷在水沟里,我从沟里把车拽了出来。她站在田埂上,手里提着一壶凉白开,逆着光看着我。

“你记得?”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月亮的银辉落在她的瞳孔里。

“记得。”

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躲开,亲完之后也没有脸红,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我身边。孩子们已经在里屋睡下了,小梅搂着小龙,两个人睡在炕头上,盖着我妈新缝的薄被子。小龙睡着的时候还攥着拳头,小梅的呼吸平平稳稳的,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后来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好到超出了我这个庄稼人的想象。

我爹嘴上说娶寡妇丢人,但小龙小梅搬进来第三天,他就开始带着小龙去村口遛弯了。爷孙俩蹲在大槐树下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大半天。小龙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拽着他的耳朵当缰绳,他就那么驮着孩子在村里走来走去,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子”。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腰杆挺得笔直,嗓门大得恨不得让全村人都听见。

我妈更是把秋兰疼得跟亲闺女似的。秋兰坐月子(后来我们又生了个小子,叫小石头)的时候,我妈端着鸡汤守在床前,一口一口地喂她。秋兰说妈我自己喝,我妈说你坐着别动,当年我生小远的时候没人伺候,我知道那滋味。

小梅上了学,成绩是班里头一份。她的书包是秋兰用碎布头拼的,针脚虽不精细,但结实耐用。小龙身体越来越壮实,老孙说这孩子底子养上来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三天两头发烧的瘦猴了。他跟着我爹学会了认庄稼、识天气、放牛,才七岁就能一个人赶着牛去河边吃草了。

秋兰再也不提什么克夫星的事了。她的笑容越来越多,脸上的血色也慢慢恢复了,不再是当年在麦田里那个瘦小蜡黄的模样。有一次她从镇上回来,买了一件新布衫,对着镜子照了好半天,然后红着脸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就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跟我爹的关系也从冰点慢慢融化了。家里的大事小情他开始主动跟我商量,耕地下种什么时候动手、要不要在院里再打一口井、小龙明年去镇上念书该准备些啥。有一次他生病,我守在他床边熬了一宿的药,他烧退了之后看着我,忽然说了句“小远,你比爹有出息”。说完就把头转到另一边去了,但我看到了他眼角那道没藏住的泪痕。

有一回,一个外乡来的货郎在村口阴阳怪气地说秋兰的闲话,说什么“寡妇门前是非多,改嫁了也不安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爹抄起扁担就冲了出去,追了那货郎半条街,一边追一边骂:“你再敢胡说八道,老子打断你的狗腿!那是我儿媳妇!”那货郎吓得连担子都不要了,屁滚尿流地跑出了村子。我爹帮他把担子里的东西收好放在路边,回来说,这种人的东西咱不稀罕。他在那里等到天黑,货郎才偷偷溜回来取走了担子。

中秋节的晚上,秋兰坐在院子里,身边围着三个孩子——小龙、小梅,还有我们的小石头。石头的眼睛像秋兰,鼻子像我,正趴在他妈腿上数天上的星星。小梅拿着课本在念诗,念的是“床前明月光”。小龙蹲在地上玩一只他爷爷给他捉的蛐蛐。月光洒在他们四个人身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我坐在旁边剥石榴,剥了一大碗石榴籽,一颗一颗地往秋兰嘴里送。石榴很甜,汁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了,歪过头看着我。

“小远。”

“嗯?”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送你那双布鞋?”

“记得。鞋上绣了个‘远’字,绣得歪歪扭扭的,拆了好几回吧?”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给男人做鞋。”她抿着嘴笑了一下,“当时我在灯下绣那个‘远’字,绣了拆,拆了绣,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小梅问我妈你在干啥,我说在绣字。她说绣什么字,我说绣一个字——远方的远。”

“为什么是远方的远?”

“因为,”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我觉得你这个人,会带着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走路的那种远,是日子的那种远。”

她停了停,又说:“你看,我没看错人。日子真的越走越远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一些。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一颗熟透了的石榴啪地落在地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月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那晚的月亮,跟四年前那个秋收的夜晚一模一样亮。

院子里堆着刚从地里拉回来的玉米,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灶房里飘出新蒸的馒头香气。这个院子里到处是她和我一起生活的痕迹,墙角的锄头是我帮她挑的,墙上的竹篮是她自己编的,院里晒着的小衣服是我们一起做的。

秋兰在我怀里说:“小远,你闻,桂花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果然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村口那棵老桂花树大概真的开了。那香味被晚风送过来,淡淡的,幽幽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那里。

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这双手不再像当年那样粗糙冰凉了,现在暖暖的,软软的,掌心那些裂口和水泡早就好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茧印。她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十指交叉,紧紧地扣在一起。

远处,月亮正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