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下午的阳光透过客厅纱帘洒进来，我正坐在餐桌前啃着大闸蟹。
蟹黄饱满，带着姜醋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我妈坐在我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吃。她特意从老家坐了两个小时大巴过来，就为了给我送这一箱刚出湖的大闸蟹。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婆婆已经拎着菜篮子站在玄关处。
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上那堆蟹壳上，脸色瞬间沉下来。
“哟，这是谁买的螃蟹啊？挺会享受的嘛。”
我妈站起身，笑着迎上去：“亲家母回来了，我从老家带了些螃蟹过来，您也尝尝。”
婆婆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摔，声音尖锐得刺耳：“许慧珍，你脸皮怎么这么厚？我儿子一个月工资多少你不知道？你倒好，买这么贵的螃蟹来糟蹋钱！”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手里的蟹腿掉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空气凝固了几秒，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婆婆还在继续骂：“你们老江家的人就是不懂过日子，大手大脚惯了。我儿子娶了你女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妈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妈！”我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婆婆瞪着我：“怎么？我说错了？你妈就是个没分寸的人，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懂事。”
我看着婆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看我妈强忍着泪水的模样，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窒息。
我想起三个月前，我和老公方旭刚搬进这套房子时的喜悦。
那是我们结婚第三年，终于凑够了首付，在这个三线城市买了属于自己的家。
八十平米的两居室，不大，但足够温馨。
搬家那天，我妈特意从老家赶来帮忙收拾，忙前忙后整整三天。
婆婆也来了，但她什么都没干，只是坐在客厅沙发上指手画脚。
“这个柜子放这里不好看。”
“窗帘颜色太深了，看着晦气。”
“厨房台面怎么选的这种材质，以后清洁多麻烦。”
我一边收拾一边赔笑脸，心里却在想，这房子是我和方旭一起买的，首付我家出了一半，装修钱也是我俩攒的。
婆婆一分钱没出，凭什么在这里挑三拣四？
但我没说出口，因为方旭在旁边一直使眼色让我忍忍。
我知道他的难处，他是独生子，从小被婆婆捧在手心里长大，从来不敢违抗他妈的意思。
婚后这些年，我一直努力做个好媳妇。
逢年过节给婆婆买礼物，生病了去医院照顾，她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以为只要我够好，婆婆总会接纳我。
可我错了。
错的离谱。
婆婆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
她嫌我是外地人，嫌我家条件一般，嫌我长得不够漂亮配不上她儿子。
第一次见面时，她上下打量了我半天，最后说了句：“也就那样吧。”
那时候方旭拉着我的手，小声跟我说：“别在意，我妈就那样，嘴硬心软。”
我信了。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什么叫嘴硬心软？
真正的嘴硬心软是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而不是在你伤口上撒盐。
婆婆从来没把我当成家人。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外人，是个抢走她儿子的女人。
每次回婆家，她都当着我的面跟方旭说：“儿子，你要是有更好的选择，妈也不拦着你。”
方旭每次都尴尬地笑笑，然后转移话题。
我曾经跟闺蜜诉苦，她说你这是遇到典型的婆婆问题了，得让你老公去解决。
可方旭根本解决不了。
他不是不想解决，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从小到大，他都在婆婆的控制下生活，早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有时候我看着他被他妈训斥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
气的是他懦弱，心疼的是他被逼成这样。
可现在，婆婆居然当着我的面骂我妈脸皮厚。
这已经超出了我能忍受的范围。
我可以容忍她对我不好，但我不能容忍她侮辱我妈。
我妈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
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出了车祸，留下了终身残疾，干不了重活。
家里的重担全压在我妈一个人身上。
她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种地、做饭、照顾我爸和我。
那些年，我没见她穿过一件新衣服，没见她吃过一顿好饭。
她把所有的钱都省下来供我读书，自己却连感冒了都舍不得去医院。
好不容易我大学毕业工作了，嫁人了，她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可她依然省吃俭用，就为了能多存点钱帮衬我。
这次买大闸蟹，她肯定是花了不少钱。
我知道她舍不得给自己花钱，但只要是为了我，她什么都舍得。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看着婆婆那张冷漠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在我结婚时抱着我哭，说以后会把我当亲生女儿待的女人吗？
原来那些话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妈，”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您先坐下，有什么话好好说。”
“好好说？”婆婆冷笑一声，“我跟你们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许慧珍，你今天就给我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亲家母，我只是来看看闺女，给她带了点吃的……”
“带吃的？”婆婆打断她，“你这是带吃的还是来显摆？显摆你有钱买得起螃蟹是吧？我告诉你，我儿子不稀罕你这点东西！”
“妈！”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提高了八度，“您能不能别这么说？我妈好心好意来看我，您至于这样吗？”
婆婆被我吼愣住了，随即脸色更难看了。
“好啊，你现在学会跟我顶嘴了是吧？方旭！你给我出来！”
方旭从书房走出来，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
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最后低下头去。
“妈，您消消气……”
“消气？”婆婆指着我的鼻子，“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现在敢跟我叫板了！以后还得了？”
方旭走到我身边，拉了拉我的胳膊：“小安，你就少说两句吧。”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少说两句？
他让我少说两句？
他妈的都快把我妈欺负死了，他还让我少说两句？
“方旭，”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听到了吗？你妈刚才骂我妈脸皮厚。”
方旭避开我的视线，声音含糊不清：“我妈就是脾气急了点，你别跟她计较……”
“不计较？”我笑了，笑得很难看，“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跪下来给你妈道歉？说我妈不该来看我？不该给我送螃蟹？”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俩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肯让步。
婆婆在旁边添油加醋：“看看，看看，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我跟你说，这种女人就不能惯着，越惯越无法无天。”
我妈走过来拉住我的手：“闺女，算了，妈这就走。”
她转身去拿自己的包，动作很慢，背影看起来很单薄。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妈，”我叫住她，声音哽咽，“您别走。”
我妈回过头，眼睛里含着泪水，却还在努力挤出笑容：“没事，妈回去也好，家里还有事呢。”
我知道她在说谎。
家里哪有什么事？
她就是想让我好过一点，所以才选择自己离开。
可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如果今天让她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快步走过去，夺过她手里的包，紧紧抱在怀里。
“您哪儿也不准去。”
婆婆在后面大喊大叫：“江屿安！你什么意思？你还想造反不成？”
我转过身，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买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想让谁来就让谁来，您管不着。”
婆婆脸色铁青：“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了。”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包的手在微微发抖，“您要是看不惯，您可以走。”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方旭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我妈也吓到了，赶紧扯我的袖子：“闺女，别胡说。”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哆嗦：“好，好，你厉害。我养大的儿子，到头来被你赶出门。方旭，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你找的好媳妇！”
方旭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婆婆摔门而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
我妈蹲下来抱住我，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的手背上。
“闺女，你不该这样的，那是你婆婆啊。”
“妈，”我把头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对不起。”
“傻孩子，你跟妈道什么歉。”
“我不该让您受这种委屈。”
我妈摸着我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妈不委屈，只要你过得好，妈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我在乎得要命。
那天晚上，方旭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眼神是空的，根本不在屏幕上。
我洗完澡出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方旭，”我坐到他对面，“我们谈谈。”
“谈什么？”他的语气很冷淡。
“谈谈你妈的事。”
“有什么好谈的？”他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有责备，“你今天把她气走了，你满意了？”
我心里一凉：“你觉得是我的错？”
“我没说是你的错，但你没必要那么冲动。我妈就是那个脾气，你让着她点不行吗？”
“让着她？”我忍不住提高声音，“她要我滚出这个家，我还要让着她？”
“她没那个意思……”
“她就是那个意思！”我打断他，“方旭，你到底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你妈从来没接受过我，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方旭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我能怎么办？她是我妈，我不能不管她。”
“我也没让你不管她，我只是希望你能公平一点。今天是我妈被她骂，如果是你妈被人骂，你会怎么样？”
方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答案。
如果是我妈骂了他妈，他肯定会暴跳如雷。
可反过来，他就觉得我应该忍气吞声。
这就是双标。
赤裸裸的双标。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开始怀疑这段婚姻到底值不值得。
我爱方旭，这一点毋庸置疑。
从大学到现在，我们在一起七年了。
七年的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可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还是两个家庭的事。
如果婆婆永远不接受我，那我该怎么办？
一辈子忍下去吗？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我拦不住她，只好送她去车站。
路上，她一直叮嘱我要好好过日子，别跟婆婆置气。
“家和万事兴，你懂不懂？”她说，“你婆婆再不对，那也是长辈，你得尊重她。”
“妈，您就别操心了。”
“我怎么能不操心？你是我闺女，我不操心谁操心？”
车子来了，我妈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里面有担忧，有不舍，还有深深的无奈。
她一定在想，她辛辛苦苦把我养大，送我上大学，看我嫁人，以为我从此过上幸福生活了。
没想到我过得这么憋屈。
车开走了，我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回到家，我发现方旭已经去上班了。
餐桌上放着昨晚剩下的螃蟹，已经凉透了。
我看着那些螃蟹，突然觉得很讽刺。
我妈千里迢迢送来螃蟹，是想让我尝尝家乡的味道。
结果却闹成这个样子。
我把螃蟹倒进垃圾桶，连同那些不愉快一起扔掉。
然后我开始打扫卫生，想把昨天的一切都清理干净。
拖地的时候，我在沙发底下发现了一个手机。
是婆婆的手机。
她昨天走得急，忘了带走。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
我不小心瞥了一眼，看到备注是“大姐”。
好奇心驱使下，我点开了那条消息。
内容是：“秀兰，你上次说的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那个王老板的儿子今年三十岁，在银行工作，有房有车，条件不错。你要是同意，我就安排他们见个面。”
下面还有几条消息，是婆婆回复的。
“行，你安排吧。不过这事先别让方旭知道。”
“放心，我知道分寸。等他跟那个外地女人离了，再说这事。”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
原来婆婆已经在给我找下家了。
原来她早就想让方旭跟我离婚。
我还傻傻地以为，只要我够好，她总有一天会接受我。
真是天真。
天真得可笑。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然后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那是我的脸。
我才二十六岁，看起来却像三十多岁。
这三年婚姻，把我磨得面目全非。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
冰凉的水打在脸上，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不能慌，我得冷静下来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婆婆真的要拆散我和方旭，我该怎么应对？
方旭知道这件事吗？
他知道他妈在给他找下一任老婆吗？
我走出卫生间，拿起手机给方旭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他的声音很疲惫。
“方旭，你下班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说。”
他沉默了几秒：“行，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条消息。
“等他跟那个外地女人离了。”
外地女人。
原来在婆婆眼里，我就是个外地女人。
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外地女人。
我想起去年过年回婆家，婆婆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懂得珍惜。有些人啊，就是攀高枝儿，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当时我以为她在说别人。
现在想想，她说的就是我。
她觉得我嫁给方旭是高攀。
可事实上，我家条件虽然一般，但也不算差。
我爸以前是做生意的，后来出了车祸才垮了。
我妈是普通工人，但勤劳肯干，从来不占别人便宜。
我们家清清白白，凭什么被她这样看不起？
就因为我是外地人？
这年头都什么年代了，还有地域歧视？
我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婆婆理论。
可理智告诉我，不能冲动。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必须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是继续这段婚姻，还是放手。
如果继续，我该怎么面对婆婆？
如果放手，我又该怎么面对方旭？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我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
傍晚时分，方旭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给你买了你爱吃的蛋糕。”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知道他在示好。
每次吵架后，他都会用这种方式求和。
以前我会很高兴，觉得他心里有我。
但现在，我只觉得悲哀。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个蛋糕就能解决的。
“方旭，你坐下，我真的有事跟你说。”
他看我脸色不对，乖乖坐到沙发上。
我把手机递给他：“你妈的手机落在这儿了，我无意中看到了里面的消息。”
方旭接过手机，翻看那几条消息。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这是……”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慌乱，“我妈她……”
“她想让你跟我离婚，然后找个本地姑娘。”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不可能！”方旭猛地站起来，“我妈不会这样的！”
“你自己看清楚了，那是不是你妈的聊天记录。”
方旭又低头看了一遍，然后颓然坐回沙发上。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他很难受。
可我也难受啊。
我们都难受。
但问题总要解决。
“方旭，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他，“你爱你妈，我知道。但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他脱口而出。
“那你愿意为了我，跟你妈抗争吗？”
方旭沉默了。
这个沉默说明了一切。
他爱我，但他更怕他妈。
在他心里，他妈永远是第一位。
我永远排第二。
或者说，我根本没排上号。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方旭追进来：“你要干什么？”
“我想回我妈那儿住几天，冷静一下。”
“你这是在逃避！”
“不，我是在给你时间想清楚。”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方旭，我们都需要好好想想这段婚姻要不要继续下去。”
“就因为那几条消息？那是我妈的想法，又不是我的想法！”
“可你从来没有反对过她。”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从来不敢在你妈面前维护我一次。哪怕她骂我妈，你也只是让我忍。方旭，你告诉我，这样的日子我还要过多久？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方旭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提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时候，他没有追出来。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墙上，哭得像个傻子。
到了楼下，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
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我不想让她担心。
我去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旭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没有挽留。
只有对不起。
我删掉了对话框，没有回复。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一个人在酒店待了一天，不吃不喝，就那么躺着。
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我想起我和方旭刚认识的时候。
那是大二的迎新晚会，他上台唱了一首歌。
唱得很好听，台下掌声雷动。
我当时坐在前排，被他的歌声吸引了。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他很宠我。
每天早上给我买早餐，晚上送我到宿舍楼下。
冬天的时候，他会把我的手放进他的口袋里取暖。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毕业后，我们留在同一个城市工作。
他进了银行，我去了广告公司。
虽然工资不高，但我们过得很开心。
租的房子很小，但被他布置得很温馨。
周末我们会一起去超市买菜，回来做一顿好吃的。
那时候的方旭，眼里只有我。
可自从结了婚，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听他妈妈的话。
他妈说我不适合穿短裙，他就让我把裙子都扔了。
他妈说我不该经常回娘家，他就限制我回家的次数。
他妈说我工资太低，他就让我换工作。
我全都照做了。
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婆婆的认可。
可我错了。
我越是顺从，她就越得寸进尺。
到最后，她连我妈都要欺负。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我是外地人？
就因为我家条件一般？
就因为我没有按照她设定的剧本生活？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爸爸还没出事，我们家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每到秋天就飘满花香。
妈妈在厨房里做饭，香味飘出来，馋得我直流口水。
爸爸在院子里修自行车，一边修一边哼着小曲。
那时候的日子真好啊。
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很开心。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擦了擦眼泪，起身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让我清醒了一些。
我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得振作起来。
不管这段婚姻能不能继续，我都得为自己活一回。
第三天，我回了公司上班。
同事小李看到我，惊讶地问：“小安，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是不是病了？”
我摇摇头：“没事，最近胃口不太好。”
“你可要注意身体啊，别太累了。”
“知道了，谢谢你。”
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忙起来也好，至少不用胡思乱想。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收到方旭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了想，回复：“不知道。”
“我妈那边我已经跟她谈过了，她说她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我冷笑一声。
这话我听过无数遍了。
每次吵架后，方旭都说跟他妈谈过了。
可下次照样重演。
“方旭，你不用骗我了。你妈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那边沉默了很久。
“小安，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我不想失去你。”
“我也不想失去你，但如果你永远站在你妈那边，我们迟早会失去彼此。”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不能不认我妈！”
“我也没让你不认她。我只是希望你能公平一点，在她做错的时候站出来说句公道话。这很难吗？”
方旭没有再回复。
我知道，对他来说，这确实很难。
因为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抗他妈。
他甚至不知道，反抗他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妈就是权威。
他习惯了服从，习惯了妥协。
现在让他改变，谈何容易。
下班后，我没有回酒店，而是去了我妈那里。
我妈看到我，吓了一跳。
“闺女，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没事，最近工作忙。”
“你少骗我。”我妈拉着我进屋，“是不是又跟你婆婆吵架了？”
我不想瞒她，就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说了。
我妈听完，叹了口气。
“闺女，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离了吧。妈养得起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
“别哭，别哭。”我妈拍着我的背，“妈知道你委屈。当初你嫁人的时候，妈就觉得那家人不太好相处。但你自己喜欢，妈也不好说什么。现在既然过不下去了，那就别勉强自己。”
“可是方旭他……”
“妈知道你还放不下他。但你要想清楚，一个男人如果不能保护你，那他再好也没用。”
我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是啊，方旭再好有什么用？
他连最基本的保护都给不了我。
那我还要他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妈家的老床上。
床很小，翻身都困难。
但我睡得特别踏实。
因为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
这里有我妈，有我童年的记忆。
有安全感。
第四天早上，我接到方旭的电话。
他说他妈妈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高血压犯了，医生说需要静养。”
“那你好好照顾她。”
“小安，你能来看看她吗？”
我犹豫了一下：“方旭，你确定她想见我？”
方旭沉默了一会儿：“她嘴上说不让你来，但我知道她心里是想的。”
“那我晚上过去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
说实话，我不想去看婆婆。
她那样对我妈，那样对我，我凭什么去看她？
可她毕竟是方旭的妈妈，是我法律上的婆婆。
如果我不去，方旭肯定会不高兴。
去吧，就当是最后一次。
我这样告诉自己。
晚上七点，我买了水果和牛奶，去了医院。
婆婆住在单人病房，环境还不错。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电视。
看到我，她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
“听说您病了，来看看您。”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不用你假好心。”她转过头去，不看我。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传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婆婆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
“没有。”
“你肯定在笑我，报应来了。”
“我真没有。”
婆婆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有否认。
“其实我也不讨厌你，我只是……”她顿了顿，“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我儿子娶了个外地媳妇。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供他读书，到头来他却找了个外地人，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我终于明白婆婆的心结了。
她不是针对我这个人，她是不甘心儿子被“抢走”。
在她的认知里，儿子娶了媳妇就是别人的了。
尤其是娶了外地媳妇，更是等于没了这个儿子。
“妈，”我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有些生涩，“不管我是不是外地人，方旭永远是您儿子。我不会阻止他孝顺您。”
婆婆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你说的好听。”
“我说的是真心话。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好好相处。如果您不愿意，我也会尽到一个儿媳的本分。”
婆婆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妈……还好吧？”
“她挺好的。”
“那天的事……是我过分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道歉。
“你回去跟你妈说一声，让她别往心里去。”
“我会的。”
那天晚上，我和婆婆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聊了很久。
她跟我说了很多方旭小时候的事。
说他小时候很调皮，经常爬树摔下来。
说他学习成绩很好，一直是班上前几名。
说他高考那年，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给他做早饭。
说着说着，她哭了。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怕他有了媳妇忘了娘。”
“不会的，方旭很孝顺您。”
“我知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每次看到你，我就觉得你在跟我抢儿子。”
“妈，我不是来抢的。我是来跟您一起爱他的。”
婆婆握住我的手，手心很暖。
“丫头，对不起。”
那一刻，我心里积压已久的怨气突然消散了很多。
也许我们之间的问题，并不是不可调和的。
只要双方都愿意退一步，总能找到平衡点。
方旭来接我们出院的时候，看到我和他妈妈有说有笑的，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
“你们……”
“看什么看？”婆婆瞪他一眼，“我跟我儿媳妇说话怎么了？”
方旭挠挠头，嘿嘿笑起来。
回家的路上，婆婆突然说：“小安，改天把你妈叫来，我请她吃饭。”
我看了方旭一眼，他冲我挤挤眼睛。
“好，我回去就跟她说。”
那天晚上，方旭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原谅我妈。”
“我不是原谅她，我是理解她了。”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原谅是放过她，理解是放过我自己。”
方旭把我抱得更紧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我们身上。
我知道，我们的婚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婆婆的改变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至少，我们迈出了第一步。
这已经很好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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