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的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冷风从老小区裂了缝的窗框里灌进来,吹得客厅那盏四十瓦的灯泡晃了两下。

周敏蹲在茶几前,手里攥着一张银行的催款单,纸边已经被她捏出了汗印。

单子上印着红色的“逾期”两个字,下面的数字是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块。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五分钟,直到眼睛发酸,才把单子折起来,塞进茶几底层那个装旧账单的月饼盒里。

厨房的锅里炖着排骨,是她妈昨天从老家捎来的,说是小年怎么也得吃顿好的。

灶台上的瓷砖缺了一角,是去年冬天陈建国喝多了摔碗磕的,她拿胶带粘了粘,一直没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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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周敏擦了擦手,点开微信。是陈建国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今晚不回来了。”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回。

锅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响,客厅的灯泡又闪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看那盏灯,想着明天得去买个新的换上。

陈建国不回来的次数,从今年入秋之后就多了起来。

以前他好歹会编个理由,加班、陪客户、老同学聚会,后来连理由都懒得编了,就六个字,像通知一个合租的室友。

周敏没有追问。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之后的结果,她太清楚了。

上一次她问,是十月份。

陈建国三天没回家,她打了七个电话,前五个没人接,第六个被挂断,第七个他接了,背景音里有人在笑,有酒杯碰撞的声音。

她刚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电话那头就炸了。

“你烦不烦?我在外面挣钱养家,你在家待着连孩子都带不好,还有脸查我的岗?”

那通电话之后,陈建国三天没跟她说一句话。

第四天回来,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说这个月的生活费打进去了,然后换了身衣服又走了。

周敏把那张卡收起来的时候,发现里面的余额比她预想的少了很多。

她没问,因为她知道问出来的答案,会比沉默更让她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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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骨炖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端到女儿房间里。

女儿陈念今年十四岁,读初三,正趴在书桌前做数学卷子。

台灯的光照在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

周敏把碗放在桌角,说了句“趁热吃”,陈念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周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女儿的侧脸,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她回到厨房,把自己的那碗排骨端起来,就着灶台上那盏昏黄的灯,一口一口地吃。

汤有点咸,她放多了盐。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

银行的短信,提醒她本月房贷还有十二天到期,还款金额是六千四百块。

周敏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

工资卡里还剩三千一,陈建国给的那张卡里有一万二,加起来一万五千一。

房贷六千四,女儿下学期的补习费要交八千,再加上水电燃气、过年走亲戚的礼钱、她妈下个月要去县医院复查的费用。

她把手机放下,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喝完,然后站起来洗碗。

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刺骨,她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手指关节开始发疼。

去年冬天落下的毛病,一碰冷水就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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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管,把碗洗完,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瓷砖上那道缺口的胶带翘起来了一个角,她用手按了按,没粘住。

客厅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下。

周敏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声音开得很低。

她不是想看新闻,只是想让屋子里有点人声。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妈”。

周敏接起来,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敏啊,睡了没?”

“没呢,看电视呢。”

“建国回来了没?”

“回了,在洗澡呢。”周敏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茶几上那张被折起来的催款单,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妈说:“那就好,那就好。小年嘛,一家人在一起过,热闹。”

“嗯。”

“对了,你张阿姨今天跟我说,她在商场看见建国了。”

周敏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她说看见建国跟一个女的在一块儿,可能是同事吧,我也没细问。”她妈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周敏听得出来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张阿姨眼睛不好,说不定看错了。”

周敏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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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灯泡又闪了一下,电视里的新闻主播正在播报春运的消息,说是今年客流量又创新高。

“妈,我有点累了,明天再给你打电话。”

“哎,好好好,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周敏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电视里的画面从春运切到了楼市调控,又从楼市调控切到了某个明星的离婚官司。

她看着那些画面从眼前流过,脑子里却一直在转她妈说的那句话。

张阿姨在商场看见陈建国了。跟一个女的在一块儿。

其实她早就知道。

女人的直觉这种事,从来不需要证据。

陈建国换了新款的香水,车里副驾驶的座椅被调过位置,手机设了密码,洗澡的时候也要带进卫生间。

他以为她不知道,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她知不知道。

周敏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腊月的夜风冷得像刀子,她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看着楼下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

树干上缠着过年挂上去的彩灯,红红绿绿地闪着,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想起十五年前,她跟陈建国刚结婚那会儿,也是冬天。

租的房子比现在还小,厨房在阳台上,冬天做饭要穿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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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那时候在工地干活,一天挣八十块钱,回来的时候工装上的水泥点子洗都洗不掉。

她蹲在阳台上给他搓衣服,手冻得通红,他从背后抱住她,说等攒够了钱就买个大房子,不让她再受冻。

后来房子买了,不大,七十平,但好歹是自己的。

陈建国从工地小工混成了包工头,又从包工头混成了小老板,钱挣得多了,回家的次数却少了。

周敏没有戳破过。

不是不敢,是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女儿要读书,房贷要还,她妈身体不好,她自己做了十几年家庭主妇,简历上最大的亮点是“熟练使用家用电器”。

离婚?

离了之后她住哪儿?

拿什么养女儿?

拿什么给她妈看病?

陈建国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比她自己更清楚她的软肋在哪里。

手机在屋里又震了一下。

周敏从阳台回到客厅,点开微信。

这次不是陈建国,是一个叫“李姐”的人发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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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姐是她以前的同事,后来辞职开了个小公司,做建材生意。

两个人偶尔联系,不算太熟。

消息只有一句话:“周敏,你老公最近是不是跟一个姓孙的女的走得挺近的?那个女的在我们这行名声不太好,你留意一下。”

周敏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谢谢李姐,我知道了。”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关了,放在茶几上。

电视还在响,新闻播完了,换成了深夜剧场,放着一部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家庭剧,里面的人在吵架,声音又尖又响。

周敏没有关电视。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催款单上的二十三万。

银行卡里的一万五。

女儿的补习费。

她妈的复查。

李姐的提醒。

张阿姨的看见。

陈建国的六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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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分。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

号码的主人叫刘芳,是她以前的闺蜜,后来因为一些事断了联系。

刘芳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行政,朋友圈里偶尔会发一些法律科普的文章。

周敏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她差点要挂掉的时候,对面接了。

“喂?周敏?”刘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但没有不耐烦。

“芳芳,没睡吧?”周敏的声音有点哑,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没呢,加班刚回来。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上次在朋友圈发的那篇文章,就是说离婚的时候夫妻共同债务那个,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刘芳的声音沉了下来:“周敏,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陈建国那边出什么事了?”

周敏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客厅的灯泡终于撑不住了,啪的一声灭了,整个屋子陷进黑暗里,只有电视的蓝光一闪一闪地照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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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去开灯。

“芳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说,男人在外面欠的钱,离婚的时候,我要不要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刘芳说:“周敏,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把你手里所有的东西都带上,银行卡、房产证、结婚证、陈建国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你说的那些催款单。”

“带上这些东西,咱们好好算算这笔账。”

周敏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电视里的家庭剧还在演,女主角正站在大雨里哭,雨水把她脸上的妆冲得一塌糊涂。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十五年了。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晚上这样,觉得自己活得像电视剧里的人。

荒唐,狼狈,又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茶几上的月饼盒里,那张二十三万的催款单被压在一堆旧账单下面,红色的“逾期”两个字隔着纸背隐隐约约地透出来。

而陈建国,此刻大概正躺在某个温暖的床上,手机调了静音,梦里没有催款单,没有房贷,没有等他回家的妻子和女儿。

他睡得一定很安稳。

因为他知道,不管他在外面欠了多少钱,闯了多少祸,家里永远有一个人会替他兜底。

周敏站起来,摸黑走到厨房,从抽屉里翻出一根蜡烛。

是去年停电的时候买的,还剩半根。

她划了根火柴点上,烛光晃了晃,照亮了灶台上那道缺了角的瓷砖。

胶带又翘起来了。

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去按,而是捏住胶带的一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撕了下来。

瓷砖的缺口露在外面,冷冰冰的,像一道张开的嘴。

周敏看着那道缺口,把撕下来的胶带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窗外的风停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传过来,不知道是谁家在提前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