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我正站在诊室门外。胸口的手机振动不止,屏幕上是一串不认识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那一头,验尸官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复诵过多遍的文书。而我的邻居刚给我发过一条混乱的短信,说看见有人从我丈夫的公寓里抬出了尸体袋。我并不想相信那条短信,可“法医办公室”这几个字就亮在屏幕上,像个不容分说的符号。
“你好,我是哈迪森医生。”
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漂来的。我是急诊医生,住在美国,有一份业界顶尖的商业健康保险。我的丈夫兰迪第一次出现自杀倾向时,我以为我一定能帮他找到最好的医生,我们的保险一定会买单,他也一定会好起来。回头看,这三件事里,只实现了一件。
验尸官确认了死亡原因:窒息性自杀。他问我有没有近期的照片,方便辨认遗体。“稍等几分钟——我这边还有个病人。”我把手机从耳边移开,脑海里忽然窜出兰迪浮肿的面孔,那道画面被我用力关进脑子里的某个隔间,和当下必须处理的事情隔离开来。
诊室门内,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女孩正窝在妈妈怀里,发出一声声像鱼吐泡泡般细碎的咳嗽。我把表情重新调整成平静的模样,推门走进去。眼睛几乎不用思考就扫向了监护仪——血氧很低,心率很快,典型的呼吸窘迫。我替孩子接上氧气,安排了雾化治疗,又开了胸部X光。小女孩的食指捉住了我的手,我低头听肺音时,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那一刻的注视里,是某种不好言说的惊奇。她胸口每一记起落,都像是一场小小的奇迹。
在那个诊室里,我感觉比外面的世界安全得多。我知道在这个房间里该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能让情况变好一点。但跨出这扇门之后,一切规矩都不管用了。
“我想给她查个流感和呼吸道合胞病毒。”我对那位母亲说。
“我们的保险会报销吗?”她几乎是用唇语问的,不让怀里的女儿听见。
“应该会。”我回答,“我想不出他们为什么不报销。”
走出诊室的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到血管在突突地跳,整个脑袋里灌满了白噪声。胸口像被一块铁板压住了,既没法呼吸,也喊不出声。我没叫,没哭,只沿着走廊走出去,推开那扇金属门,坐到了马路牙子上,等着下一口气回来。
我当初爱上兰迪,是因为他那股子感染力十足的乐观。几年前,他的创业公司经过漫长而近乎空白的投入期,开始收获一个又一个重要的里程碑。我至今还存着一张照片:兰迪和联合创始人举着第一张大额支票,脸上的快乐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那是真的幸福,不带一丝遮挡。
但后来,那些光亮迅速消退了。兰迪几乎没有告诉过我情况到底有多糟糕,直到生意的崩盘已经不可避免。他一心想要保护我,不让我知道真相,却在我们之间拉开了一段越来越宽的距离。每一天,他都往一层越来越厚重的硬壳深处缩进去一点,而我每一次试图靠近,都像是撞在一堵怒气砌成的墙上。
身为医生,我本该把这些变化看成抑郁症的前兆。但我当时没有,我只觉得他话里带着刺,并被他那种不耐的语调刺伤了。我渐渐不敢再多问什么,因为每一个问题换回来的都是暴躁,每一句话都像在把我们往反方向推。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反复在胸口响起的念头,并不是“急救室里我还能救别人”,而是“我连自己的丈夫都救不了”。我们有一份在商业社会里几乎被当成安全网顶配的保险,可它保得了化验费、治疗费和处方药,却保不住一个人活下来的意愿。而当保险不足以买到真正有效的心理急症照护,当医疗系统的回应慢过一个人的绝望滑速时,那张保单上精致的数字,反而变得像是一则早就落空的承诺。
小女孩的保险能不能覆盖那两项检查,我其实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我只是在那个当下,选择相信“他们没理由不赔”。可这句话,几乎就是我整个职业生涯里被重复得最多的一句谎话——一种用“按理说”搭起来的安慰。而兰迪的故事,早就把这层安慰撕得粉碎。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