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脆响,我耳朵嗡嗡的,左脸烧得火辣辣的疼。
大嫂指着我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桌上坐着?”
我捂着脸扫了一圈:公公低着头抿酒,婆婆眼睛钉在桌上的鱼上,丈夫攥紧了筷子,始终没抬过头。
三十多双眼睛,没有一双肯落在我身上。
我深吸了口气,慢慢放下捂脸的手:“大嫂,你儿子下周去莱恩集团报到是吧?就是那个年薪六百万的职位。”
大嫂愣了愣,随即冷笑:“怎么,你眼红?”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我叫苏念,嫁进周家整整十年。
十年前我和周建国在朋友聚会上认识,他话不多,人看着踏实,对人也实在。那时候我刚从国外读书回来,在一家公司做普通行政,周建国在工厂当技术员,两个人性格都稳,处了半年就结了婚。婚礼办得简单,两边父母见个面吃顿饭,领了证就算成了家。
周家是城郊的普通人家,公公早年在工地干活落下了腰疼的毛病,退休后一直在家养着。婆婆没工作,一辈子围着家里的灶台转。
周家两个儿子,建国是老二,上面还有个大哥叫周建军。
大哥大嫂早年做建材生意赶上了风口,赚了不少钱,所以在周家,大嫂张丽华说话最有分量,连公婆在她面前都要让着三分。
我刚嫁进来那天,张丽华上下打量了我一圈,开口第一句就问:“在哪上班?一个月挣多少?”
我报了工资数,她撇了撇嘴,转头跟婆婆说:“妈,老二这媳妇娶得可不值当,这点工资还不够我一个月买衣服的。”
婆婆干笑两声没接话,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她的嘴脸。
后来的日子,这样的场面隔三差五就要来一回。
逢年过节,大房一家三口往沙发上一坐,就等着吃现成的。洗菜、切菜、炒菜、刷碗、擦桌子、拖地,所有活全是我的,张丽华从来不肯搭把手。
她坐在客厅嗑瓜子刷手机,偶尔抬头瞟我一眼,还能使唤我去擦滴油的抽油烟机,我也不吭声,默默就去做了。
有一年中秋,我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子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开饭的时候张丽华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皱着眉说肉太柴,当着满桌人的面指责我不会做饭。
一桌子人都没出声,建国低着头扒米饭,婆婆专门给她换了一盘嫩肉,公公就跟没听见一样。我坐在桌角,握着筷子半天没动,一口饭都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问建国,你就不能帮我说两句话?
建国叹了口气:“算了,一家人别计较,大嫂那个嘴你又不是不知道,计较了也没用。”
我看着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忍忍吧,日子还长,何必为这点小事伤和气。
可我没想到,这一忍,就忍了十年。
十年里,张丽华的嘴越来越毒,做事情也越来越不顾及情面。亲戚聚会她当众嘲讽我穿的是地摊货,婆婆生日她明着贬我没本事,只会端茶倒水,就连清明上坟都要阴阳我给老周家添不了光彩。
我不是没想过反击,可每次我刚要开口,建国就会拉着我的胳膊让我再忍忍,公婆更是半句话都不肯帮我说。我早就看透了这个家的规矩:谁有钱谁腰杆就硬,谁没钱谁就得低着头做人。
后来我不再解释,不再争辩,也不再反驳。张丽华以为我是怕了她,她不知道,我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张丽华有个儿子叫周浩,从小被她捧在手心里,要什么给什么。从幼儿园到大学全读的私立学校,光学费就花了不少钱,张丽华逢人就夸自己儿子是名校毕业,将来前途无量。
周浩也确实争气,考上了海城大学金融系,本科毕业又去国外读了两年硕士。回国那天,张丽华在家族群发了好几个大红包,配文说儿子留学归来未来可期,那段时间她走路都带风,见谁都要夸两句儿子眼界开阔,英语说得跟外国人一模一样。
可惜现实很快就给了她一巴掌。
周浩开始找工作,简历投了几十份,面试了十几家公司,没有一家给offer。要么是嫌他没有工作经验,要么是觉得他眼高手低,面完试就没了下文。
张丽华急了,四处托人找关系,折腾了小半年,周浩还是没找到像样的工作。她气得天天抱怨那些公司没眼光,看不到自己儿子的优秀。
转折发生在三个月前,周浩突然接到电话,莱恩集团通知他去面试。
莱恩集团全称莱恩国际投资集团,总部在新加坡,全球好几个国家都有分公司,是业内顶尖的科技投资公司。能进莱恩就等于拿到了金融圈的金字招牌,以后就算跳槽,身价都能翻好几倍。
张丽华当晚就在家族群发消息,让所有人都帮着祈祷周浩面试顺利。接下来两个月,周浩过五关斩六将,从初试到复试再到中面,每过一关,张丽华就要在群里汇报进度,顺便发个红包。
终面那天,全家人都提心吊胆等消息。晚上八点,周浩打来电话,说自己通过了,拿的是年薪六百万的管培生岗位。
张丽华当场就落下泪来,抱着电话喊儿子出息了。
那天晚上周家热闹得跟过年一样,公公破例开了存了好几年的茅台,婆婆张罗了一大桌子菜,建国也跟着喝了好几杯。张丽华更是春风得意,扫了我一眼就嘲讽:“弟妹,你跟建国两个人一年挣的,够不够我儿子一个月的?”
我没说话,她就继续炫耀自己儿子有本事,是周家祖坟冒青烟,以后她就是有钱人的妈,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
从那天起,张丽华看我的眼神从看不起变成了彻底的不屑,她觉得我们这房根本没资格跟她平起平坐。
婆婆七十大寿那天,周家在新月酒店订了个大包厢,三十多号人坐了整整四桌,亲戚朋友都到齐了。包厢装修得富丽堂皇,头顶的水晶灯亮得晃眼,圆桌上铺着大红色桌布,鲍鱼龙虾就摆在正中间。
张丽华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黑连衣裙,脖子挂着金项链,手腕戴着玉镯,耳朵坠着老大的珍珠耳环,坐在婆婆身边,俨然是全场的第二主角。
她一边给婆婆夹菜,一边跟周围的亲戚炫耀,说周浩下周就去莱恩报到,年薪六百万,是那批管培生里薪资最高的。
亲戚们纷纷道贺,夸周浩有出息,说她命好,张丽华听得眉开眼笑,走到哪桌都要提两句儿子的事。
我坐在角落安静吃菜,尽量减少存在感。建国坐在我旁边,时不时给我夹菜,让我别理她,今天就当走个过场。
很快到了敬酒环节,按规矩晚辈要给婆婆敬酒,再递上红包。
大房先上前,张丽华端着酒杯满面春风,祝婆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递上了一个厚厚的红包。婆婆打开看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丽华有心了——那个红包里装了十万块。
轮到我们了,我和建国一起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婆婆面前,祝她生日快乐身体健康,递上了我们准备的两万红包。
婆婆还没来得及接,张丽华伸手一把就抢了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数了数。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把红包往桌上一丢,声音大得整个包厢都能听见:“弟妹,妈七十大寿你就包两万?我们家可是包了十万,你这点钱够干什么的?请妈吃顿饭都不够吧!”
包厢瞬间就静了,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我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两万块是我和建国商量了很久才定下的,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可到了张丽华嘴里,这份心意一文不值。
我开口解释:“大嫂,红包是心意,不能这么比。”
张丽华直接打断我:“心意值几个钱?你有那心意怎么不多挣点?嫁到我们周家十年,你给家里添过什么光彩?”
婆婆小声劝了一句算了,张丽华根本不理,越说越起劲:“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自己没本事还装大尾巴狼,两万块也好意思拿出来,换成我都不好意思出门。”
我的手开始发抖。十年了,我忍了十年从来没跟她红过脸,今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碾。
我深吸了口气:“大嫂,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难。”
张丽华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就变了:“你什么意思?你还敢顶嘴?”
“我没有顶嘴,我只是想告诉你,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张丽华眼睛瞪得溜圆,脸涨得通红。她从来没想过,我这个一向沉默的弟媳,居然敢当众下她的面子。她一步冲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苏念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个攀高枝的,要不是老二老实,你以为你能嫁进我们周家?”
建国终于忍不住开口制止,张丽华回头就吼他闭嘴,说自己在教训我,轮不到他插嘴。她转回来盯着我,眼里全是怒火:“苏念我今天把话撂这,你就是个穷酸货,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你有本事也让你儿子挣六百万年薪啊?你有吗?你没有。”
我的心怦怦跳得厉害,声音却出奇的平静:“大嫂,我劝你一句,别把话说太满。”
张丽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你威胁我?就凭你也配威胁我?”
笑声还没停,她抬起手,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了我左脸上。
我耳朵嗡嗡响,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包厢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我捂着脸慢慢转过头,看见公公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盯着桌上的龙虾;婆婆低下头夹红烧肉,筷子尖都在抖;建国攥紧了拳头,青筋都爆出来了,却始终没站起来说一句话。
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都在等这件事过去,等一切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我看着这些所谓的家人,忽然觉得可笑。十年的忍让和付出,换来的就只有这一记耳光,和满屋子的沉默。
我慢慢放下捂脸的手,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发烫的红掌印。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大嫂,你儿子下周去莱恩集团报到,是吧?年薪六百万那个职位。”
张丽华愣住了,她没想到我挨了一巴掌,开口说的居然是这句话。很快她又冷笑起来:“怎么,眼红了?眼红也没用,那是我儿子的本事,你有本事也让你儿子去挣啊!”
我没接话,只是从包里掏出手机。
张丽华声音尖得刺耳:“干什么?打电话找你娘家人哭诉?还是找你那些穷亲戚撑腰?”
我没看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按下了一个号码。建国终于站了起来,劝我算了别闹了,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从来没见过我这样的眼神,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电话拨出去了,包厢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手机贴在耳朵里发出的嘟嘟声。
周浩原本站在张丽华身后一直没吭声,这时候脸色突然变了,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婶婶,你、你要打给谁?”
我没回答,张丽华不耐烦地推了儿子一把:“你紧张什么?她能打给谁?她认识什么人?”
周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脸越来越白。
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您好,请问是哪位?”
我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我,帮我查个人,周浩,莱恩集团亚太区管培生,下周一入职。”
张丽华的笑容一下僵在了脸上,磕磕巴巴地问:“你、你认识莱恩集团的人?”
我没理她,对着电话接着说,他的offer……说到一半我顿了顿,转头看向张丽华,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你说啊!你倒是说啊!装什么装?你吓唬谁呢?”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我收回目光,继续对着电话把话说完。
周浩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婶婶,等等,你等等!”他的声音里带着我从来没见过的恐惧。
这种恐惧像一把无形的刀,划破了包厢里所有人的镇定——大家都反应过来了,事情正往没人想得到的方向发展。
我挂了电话,张丽华的笑容彻底僵死在脸上,公公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婆婆夹菜的筷子直接掉在了桌上。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周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十多个亲戚面面相觑,没人敢出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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