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元年六月,云阳宫军帐内一片死寂。三十六岁的北周武帝宇文邕卧于病榻,呼吸急促,再也没有了往日亲冒矢石的英武之气。
五天前他亲率五路大军北伐突厥,誓要扫清北境再南下平陈,终结分裂近四百年的乱世。大军刚行至云阳,他便骤然病倒,病情急转直下。
召宇文孝伯托付后事时,他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目光望向南方,满是不甘,他的平生夙愿就是:平突厥,定江南,一二年间,必使天下一统。
可这句豪言最后终究还是成了未竟遗愿了,大军折返长安当夜,这位南北朝最接近一统天下的雄主,永远阖上了双眼。
他隐忍十二年诛杀权臣,亲政六年便扫灭北齐统一北方,改革强军、灭佛兴邦,将北周从弱国打造成天下第一强国。所有人都等着他挥师南下终结乱世,可命运在终点前突然戛然而止。
十二年隐忍夺权,六年亲政便统一北方。若上天再借他十年寿命,终结四百年乱世的,还会是隋文帝杨坚吗?
临朝忍隐:权臣把持朝纲
南北朝末年,天下三分。北方北周、北齐东西对峙,南方南陈偏安江左,加北方草原突厥崛起,四方势力此消彼长。
北周由宇文泰奠基,依托关陇集团立国,国力本来就弱于北齐。宇文泰死后,侄子宇文护以大冢宰身份专权。
大冢宰是北周最高官职,统领百官、总揽朝政,相当于秦汉时期的丞相,军政权势远超普通宰相。宇文护掌权十三年间,接连废掉孝闵帝、毒死明帝,连弑二帝,是北周实际掌控者。
武成二年,十七岁的宇文邕被宇文护拥立为帝,是为北周武帝。他是宇文泰第四子,少时沉稳有气度,宇文泰曾言:“成吾志者,必此儿也。”
登基之初的宇文邕,清楚两位兄长的下场,深知羽翼未丰不可硬碰。他摆出不问政事的姿态,所有朝政尽数交予宇文护,日常只谈儒学典籍,从不表露夺权心思。
这一忍,就是十二年。十二年间,宇文护权势熏天,府第卫兵多过皇宫,子弟亲信遍布朝野。宇文邕暗中联络亲弟弟宇文直、心腹宇文孝伯等人,静静等待时机。
他表面对宇文护愈加恭敬,下诏允许其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每次接见都起身行礼,从不以君臣自居,一步步麻痹对方。
建德元年,宇文护从同州返回长安,入宫朝见太后。宇文邕以太后好酒为由,请宇文护诵读《酒诰》劝谏太后。
宇文护不疑有他,站在太后面前低头读文。宇文邕趁其不备,举起玉珽狠狠砸向他后脑,宇文护扑倒在地,埋伏在旁的宇文直冲出来挥刀砍下,一代权臣就此毙命。
那一年,二十九岁的宇文邕终于亲掌朝政。十二年隐忍,一击必杀,未牵连过多朝臣,迅速稳定局面。这份隐忍与果决,为他后来的宏图大业打下了根基。
灭佛兴邦:革弊强兵富国
亲政之后,宇文邕立刻着手改革。他目标明确,要在最短时间内提升北周国力,为统一北方铺路。改革涉及经济、军事、文化多个方面,其中影响最大的,是灭佛运动。
南北朝时期佛教盛行,光北周境内就有上万座寺院,数百万僧尼。这些人不纳赋税、不服徭役,寺院占据大量良田,相当于与国家争夺人口与财富。
乱世之中百姓流离,很多人躲进寺院避役,国家兵源、财源都被严重削弱。
宇文邕没有直接下诏取缔,先召集百官、僧人、道士多次辩论三教优劣,先后七次公开讨论,逐步统一朝野认知。
最终定出“以儒为先,道次之,佛教最后”的次序,建德三年,他正式下诏禁断佛、道二教,经像悉毁,所有僧尼道士全部还俗为民。
这次灭佛的主要诉求是“求兵于僧众之间,取地于塔庙之下”,数百万僧尼还俗后,一部分编入均田户缴纳赋税,一部分选入府兵补充兵源,寺院的铜像、铜钟被熔化铸钱,田产收归国家分配。
北周的户口、兵源、财政收入短时间内大幅增长,国力迅速反超北齐。
历史上将这次灭佛与北魏太武帝、唐武宗、后周世宗的灭佛并称“三武一宗灭佛”,四次运动主要诉求一致,都是通过限制宗教扩张,夺回人口、土地与税源,充实国家实力。
军事上,宇文邕完善府兵制。府兵制是兵农合一的军事制度,士兵平时务农、战时出征,兵器粮草自备,既减轻朝廷军费负担,又保证稳定兵源。
他打破鲜卑部落兵旧制,招募汉族豪强子弟入伍,将府兵与均田制结合,实现兵农合一。他还从府兵中选拔精锐组成“侍官”,直接隶属于皇帝,削弱大冢宰的军权,把军权牢牢握在手中。
内政上他厉行节俭,自身衣着朴素,宫殿只用土阶,不用金玉装饰。后宫嫔妃只有十余人,这在南北朝帝王中极为少见。
他下令释放部分奴婢为平民,减轻百姓租调,整顿吏治,打破门阀垄断,提拔寒门人才。短短几年,北周国力蒸蒸日上,从弱国一跃成了三国之中最强的一方。
东出灭齐:北方重归一统
国力强盛之后,宇文邕把目光投向东方的北齐。北齐占据富庶的山东、河北之地,原本国力在北周之上。
此时后主高纬在位,荒淫无道,宠信奸佞,诛杀名将斛律光、高长恭,自毁长城,朝政腐朽不堪,国力日渐衰落。
建德五年,宇文邕亲率大军东征,目标直指北齐军事重镇晋州。他亲临前线督战,穿行于军阵之间,见到士兵就叫出名字安抚勉励,将士们人人感奋,愿效死力。
齐后主高纬带着宠妃冯小怜率军救援,结果在阵前胡乱指挥,几次错失战机。
双方在晋州城下展开决战,激战之中齐军东翼稍有后退,高纬吓得带着冯小怜仓皇跑路,北齐大军瞬间溃散。
北周军乘胜追击,一路势如破竹。次年正月,北周大军攻破北齐都城邺城,高纬父子被俘,立国二十八年的北齐就此玩完。
自北魏分裂为东西两魏以来,北方分裂了四十三年,终于在宇文邕手中重新统一。此时北周疆域囊括整个北方和巴蜀,人口、兵力、财富都远超南方的南陈。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统一天下只是时间问题。
灭齐之后,宇文邕没有停下脚步。他推行了一系列措施安抚北齐旧地,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很快稳定了新占领区。
他清楚统一天下还有两个障碍:北方的突厥与南方的南陈。他定下先北后南的策略,先解决突厥边患,避免南下时腹背受敌,再一举渡江灭陈。
《周书》评价他:破齐之后,遂欲穷兵极武,平突厥,定江南,一二年间,必使天下一统,此其志也。
按照他的规划,最多两年平定突厥,再用三五年平定江南,十年之内必能结束近四百年的分裂。
天不假年:一统终成遗恨
宣政元年五月,宇文邕亲率五路大军北伐突厥。他计划一举击溃突厥主力,直接解决北方边患。大军出发时士气高昂,所有人都相信这又是一场大胜。
可命运在此时急转直下,大军行至云阳宫,宇文邕突然染病,起初只是身体发热,很快便卧床不起。
史料记载其“气力内竭,身外发疮”,病情恶化速度极快。随军御医束手无策,他只能下令停止进军,火速返回长安。
六月初一,大军回到长安。当天夜里,三十六岁的宇文邕在未央宫病逝。临终前他遗诏太子宇文赟继位,命宇文孝伯、王轨等大臣辅政,叮嘱群臣继续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
他没能等到挥师江南的那一天,也没能看到天下一统的盛世。他留下的是一个国力强盛、制度完备、兵锋正盛的北周,以及一个清晰的统一蓝图。
宇文邕也有自身的局限,他对太子宇文赟管教严苛,但只懂体罚打压,未曾培养出合格的继承人,这是北周二世而亡的关键内因。
继位的宇文赟荒淫暴虐,即位后便大肆诛杀宗室与功臣,宇文孝伯、王轨等柱石之臣先后被杀。
他在位仅一年便传位给年幼的儿子,自己做太上皇纵情享乐,很快就掏空身体病逝。幼主宇文阐登基,外戚杨坚趁机掌控朝政,不到两年便篡周建隋。
杨坚接手的,是宇文邕留下的全部家底,完备的府兵体系、充实的国库、统一的北方、稳定的制度。开皇九年,隋军南下灭陈,完成了天下一统。从宇文邕病逝到隋朝统一,只用了十一年。
结语
后世读史者常说,自古能军无出李世民之右者,其次则宇文邕。他以十二年隐忍夺权,六年亲政便统一北方,改革强军、整肃吏治,把一个积弱的北周打造成了统一天下的基石。
他只差十年寿命,若天假以年,平定突厥、南下灭陈的,本该是这位北周武帝。一统天下的王朝,也该是周而非隋。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他种下了一统的种子,但没能等到收获的季节。所有的功业和遗憾,都留在了三十六岁的那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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