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柯锦雄(律师)
作者系北京市中同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央视王牌栏目《焦点访谈》,曾经拥有“舆论监督、群众喉舌、政府镜鉴、改革尖兵”的美誉,没想到最近在“舆论监督”上被吐槽了。
报道的是湖南江华县“纸面种田”的问题。报道称,江华县总共有32万亩永久基本农田,其中一部分农田还可以种植早、晚双季稻。由此,当地确立了39万亩水稻种植面积的任务。但实际种植水稻的只有23万亩。其余土地被农民种上了南瓜、苦瓜等蔬菜作物以及罗汉果等经济作物。报道还“揭露”,为了应付检查,农民在“可视范围”内种植水稻。
搁以前,这绝对是形式主义、阴奉阳违的典型案例,只不过这一次剧情走向出乎意料。
关于这个事情已经有不少自媒体作者评论过,比如黄志杰、褚朝新、彭远文等,都是我特别欣赏的媒体前辈。所以我就不班门弄斧,狗尾续貂了。
我想谈的问题就一个,干预农民自主种植权的后果可能有多严重。没有谁比农民自己更清楚如何利用自己的土地对自己最有利,但是有些人总是觉得没有人比自己更懂种地。
我说的不是特朗普,是这个人——著名修道爱好者,《大明王朝1566》里的明世宗嘉靖帝朱厚熜。
看过郭建龙《中央帝国的财政密码》的读者知道,中国古代王朝的治乱兴衰,始终离不开一个核心——财政。皇帝享受要花钱、打仗要花钱、救灾要花钱、养官要花钱,但钱总是有限的。
公元1566年,嘉靖四十年,国库亏空。多年未曾打卡上班的嘉靖在正月十六召开了一次御前会议,其实问题就一个:搞钱。
封建王朝搞钱的办法其实不多,总结下来也就三条:税收、盐铁专营、铸劣币。但这三条在古代本质上都是分配,因为老百姓的产出局限在土地上,而土地能获得的收益是有极限的。当初王安石变法想要“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失败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此。在土地产出硬约束的条件下,政府要想增加收入,要么向商人下手,要么向老百姓下手。
在嘉靖帝寻求解决国库亏空之法时,首辅严嵩提出开源节流,如何节流没说,提出一个开源之法——改稻为桑。
整个政策的构想这样的:将浙江的农田改为桑田,桑田养蚕出蚕丝,蚕丝织成丝绸出口海外换取白银,老百姓既可以卖蚕丝挣钱,也可以从事纺织挣钱,用挣来的钱买粮食,而田税依然按照稻田的标准缴纳,比桑田要低。
按照严嵩的计算,丝绸在内地是六两白银一匹,西洋诸国则是十两,改稻为桑,增加丝绸产量,既有利于百姓增收,也有利国家增利。在严嵩一套鬼才计算下,嘉靖帝估算了每年可以开源一千万两白银,心里估计一个劲儿地夸严嵩靠谱。
这一套政策与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圈地运动差不多,为什么英国实现了工业革命,而明朝却失败了呢?
因为严嵩的计算是理想状态下的计算方式,丝毫没有考虑到中间存在的腐败成本和粮食成本。严嵩这套方案如果落地,至少需要具备以下几个前提:一是农民有积蓄,能有钱购买粮食度过蚕丝生产这段期间;二是粮食价格稳定,农民收入能够覆盖;三是海外丝绸价格不存在波动,明朝掌握定价权。
首先第一点就不成立。当时的浙江经历过多年倭寇的侵扰,百姓已经苦不堪言,不要说积蓄,能无负债就算是大幸。可以说老百姓根本没有成本去支持改桑。而在基层执行者眼中,这项政策是“上利国家,下利你们”,是天大的好事。
第二点、第三点不符合经济规律,无法实现。一省之田都不产粮食了,运输成本叠加供求关系,那这个地方的粮价会高到天上去。平常不买米的这些达官贵人以及坐而论道的文人,其实对粮价毫无感知,而在地方工作的建德县令王用汲很清楚,他初见高翰文时给他算了一次:
今年建德分洪,有一半百姓的田淹了,约是十四万亩。这些百姓要是把田都卖了,明年便只能租田耕种。倘若还是稻田,按五五交租,则每人每年的稻谷只有一百五十斤,脱粒后,每人每天只有白米三两五钱。倘若改成桑田,田主还不会按五五分租,百姓分得的蚕丝,换成粮食,每天还不定有三两五钱。大人,三两五钱米,你一天够吗?
除此之外,严党是出了名的腐败集团,但是严嵩在制定政策时却没有考虑腐败成本,因为一旦加入这个因素,这项政策从一开始,对百姓而言就是无利可图的。
严嵩知道,清流也知道。双方都知道这项政策最终苦一苦的都是百姓。严党为了满足嘉靖帝的私欲,也为了自己那点小利,必须强推,剧中杭州知府马宁远就说了,“改稻为桑,死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全浙江的人死绝了也得改。”而清流则希望借助改稻为桑的民怨让浙江乱一乱,也算是破坏掉严党的钱袋子。
浙直总督胡宗宪一开始就清楚,在浙江推行改稻为桑是不可能成功的,采取软抵抗的态度,一直拖延落实,并且上奏请求缓行。公文一来一回,政策推行的窗口期越来越小,替皇帝搞钱,这是严党的靠山,所以国策必须执行。小阁老严世蕃于是写信给浙江布政使郑泌昌、按察使何茂才,要求趁着端午汛去毁堤淹田,待到田地被淹,改也得改,不改也得改。
郑泌昌、何茂才于是拉上胡宗宪的学生杭州知府马宁远,趁着端午汛期,掘开了九个县的堤口,由于胡宗宪的介入,最终只淹了一个半县,淳安和建德。而恰是这一个半县,因灾换了县令,海瑞、王用汲走马上任,最后成为倒严的奇兵。
为了干预农民的种植自主权,做出了毁堤淹田这种丧尽天良的行为。事情败露后,郑泌昌、何茂才成了最终责任人,织造局杨金水装疯逃过一劫,出钱买田的丝绸富商沈一石自焚,后被抄家,改稻为桑的国策彻底失败。这条搞钱的路子走不通之后,严党为了讨嘉靖欢心,展示自己搞钱能力,派巡盐御史鄢懋卿去了一趟江南,收回了500万两的盐税,远超此前盐税。暴露了严党背着嘉靖搞小金库的秘密,彻底激怒了嘉靖,严世蕃入狱、严嵩落马,树大根深的严党一夕覆灭。
改稻为桑为什么会失败?根本上而言是完全没有考虑农民的利益,地是农民的,没有谁比农民更清楚种什么对自己最有利。强行干预的结果必然是违背经济规律的,所谓农民只不过是这项国策的代价,尽管国策表面上是利国利民,但根本上还是为了国家战略,也就是嘉靖帝自己的穷奢极欲,谁得到好处,谁就应该付出成本,让农民承担这个成本是不道德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