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我就七十二岁了，老伴走后这五年，两室一厅的屋里显得格外空荡。那间锁着的屋子里堆满了旧物，有儿子儿时的书包，有老伴没喝完的半瓶酒，更多的是一摞摞相册。闲来无事翻看，照片里孙子从满月到高中的模样历历在目，看着看着嘴角上扬，笑着笑着心里又泛起酸楚。

那时候儿子媳妇忙，孙子满月就送到了我身边。风雨无阻接送了三年幼儿园，上了小学儿子搬去了新区，寒暑假还是一住一两个月。小家伙精力旺盛，天没亮就在床上蹦跶，我拖着老骨头起来伺候；中午哄睡讲得口干舌燥，他眼珠子瞪得溜圆；晚上儿子接走，我瘫在沙发上连电视都懒得开。那时候累是累，心里却跟喝了蜜一样甜。一声软糯糯的“奶奶”喊得人心都化了；教他骑自行车，我扶着后座跑得腰都快断了，看着他歪歪扭扭骑远，比自己办事成了还高兴。

人老了，总以为这份付出能换来一辈子的亲近，现实却狠狠扇了我一巴掌。这就是咱们中国老人的通病，总把“养恩”看得太重，却忘了孩子长大了就要飞。孙子上了初中，补习班、编程课成了借口，来得越来越少。高中三年加起来不到十次，来了也是低头看手机，问三句答一句。特意做的红烧肉被他嫌弃油腻，放在面前不动筷子。隔壁老王头更惨，一手带大的外孙女，过年回家钻进屋里，把门一关，半天不出来，喊吃饭就说放门口。

人心换人心，换不来就别换了。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圈子，咱们这些老人早就排不上号。七十岁生日那天，孙子一家回来吃饭，孙子全程刷短视频，临走留张字迹潦草的贺卡，一看就是临时赶的。后来我生病住院，儿子陪了两天请了护工，孙子从头到尾没露面，说是要月考。心里盼着他来，嘴上还得说医院脏别来。这滋味，哑巴吃黄连。

咱们这一代人，最大的误区就是指望孩子记得咱的好。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半夜发烧守着，做了多少顿饭洗了多少件衣，孩子脑子全过滤了。记得的全是“管”他看电视、催他写作业、收他玩具。有一回他顶嘴，说小时候在我家一点都不自由。那一瞬间，我才明白，你对他好一千次记不住，管他一次记一辈子。这就叫“恩大如仇”，别指望跟孩子讲理。

还得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孙子找的对象，跟咱们肯定不对付。亲家母去年就遭了罪，孙子的女朋友回来往沙发上一坐，刷手机不吃不喝，忙活一天连个谢谢都没有。两代人的鸿沟，吃不到一块聊不到一块，太正常了。

上个月孙子破天荒坐了一个多小时，原来是考上研究生要去北京，学费不够。我二话没说，拿出攒了半年的退休金两万块给他。他推辞了一下收下了，临走抱了我一下。那个拥抱很轻，但我知道，至少他还知道有我这个奶奶。老伴走了以后我常琢磨，人老了图啥？钱财乃身外之物，名声更是过眼云烟。图的就是那点念想，是小时候那声奶奶，是骑车子歪歪扭扭的背影。念想在脑子里，谁也夺不走。

至于以后他记不记得我，回不来看我，那是他的造化，也是我的修行。咱们该做的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岁月。日子还得过，明天一早太阳照常升起，我还得约老王头去打太极。光总会走的，咱得学会自己在黑里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