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坤

每一种新动力的到来,都像一场新的洪水:旧河道容它不下,人们只得重新开凿沟渠,才能既引它的力,又不被它淹没。蒸汽用活塞取代了水轮,电力把作坊连成了工厂;如今人工智能以通用之能奔涌而来,其势已非一条旧渠、一道旧坝所能拦住。眼下流行一种说法:机器专管效率,人类专守情感,各安其位、互不打扰。这话听着在理,却把一场深层的结构之变,说成了一纸温情的分工契约。真正的难题从不在“如何分工”,而在洪水已经出山、堤岸尚未筑起——我们究竟拿什么去接住它、又拿什么去引开它。

一、水已出山:先看清变革的真坐标

要看清这场变革,得先校正两个被弄混的坐标。在政治经济学的经典框架里,生产力是人改造自然、创造价值的能力,“人与自然的关系”本就包含在它之内;生产关系则专指生产中人与人结成的社会联系,其内核在于生产资料归谁所有——谁掌握了土地、资本与机器,谁就在分配中占据主动。若把“人与自然”硬划进生产关系,把二者读成“效率归机器、情感归人类”的分工清单,看着通俗,实则把一对结构性范畴,偷换成了一张外包工单。坐标一错,满盘皆偏。

坐标理清了,才能看清人工智能真正的位置。它不是凭空冒出的“新生产力本身”,而是劳动资料的一次革命性升级,好比蒸汽机之于当年的手工作坊。当然,这件“工具”的能量不容小看:它让科研发现提速、让制造与设计少走弯路——从气象预报到新药筛选,从工厂排产到辅助诊断,各行各业的效率都在上台阶,生产力实实在在被它抬高。而它更深的影响在别处:阿西莫格鲁与奥托等人开创的“任务模型”早就指出,技术从不整体取代某个职业,而是一项一项地接管职业里那些能被拆解、能被编码的“任务”;当标准化的环节被抽走,职业不会消失,而是被重新拼装。由此看去,人工智能撼动的,不只是干活的效率,更是生产怎样组织、价值如何分配。

这种“重新拼装”,绝不是把位置换一换那么简单,而是带着方向的分化。还是这位奥托,他与汤普森的新近研究进一步指出:如果自动化拿走的是一份职业里相对“不那么专业”的环节,剩下的活儿门槛反而更高,工资跟着上涨,能胜任的人却更少了;反过来,如果它接手的是原本最倚重专家的环节,门槛就被拉低,能干的人多了,报酬却被摊薄。举个身边的例子:同样是AI,替全科医生草拟病历、做初步分诊,等于替他卸下了“不那么专业”的杂务,反倒逼他把更吃功夫的判断做得更精,这一行的门槛不降反升;可一旦AI能看懂疑难影像,放射科里最见功力的那部分被接管,入行的槛就松动了,人多起来,单价却被压下去。同一项技术,在这里淘汰专家,在那里抬举新手,一升一降之间,被重新定价的,正是人类专长的稀缺性——它由此解开了一个老谜题:为什么常规工作的自动化,一边压低了就业,一边却抬高了工资。可见职业是存是废并非关键,真正决定一个人沉浮的,是机器留给他的究竟是哪一种活儿。再往深一层追问:那套决定谁被留下、谁被摊薄的规则,根子又在哪里?答案,是生产资料的归属。

这一问最扎人:算力、数据和大模型,这些智能时代新的生产资料,究竟归谁所有?流行的说法把生产关系讲得很暖——“信任、协作、伦理与温度”,却恰恰绕开了这个最要害的地方。当少数平台把模型和算力攥在手里,“技术平权”的口号背后,暗流其实是资本的再度集中——谁占有了生产资料,谁就可能在新的分配格局里坐收其利。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政治经济学反复验证过的常识。

然而,水势从来不是单向的。就在集中的力量奔涌向前时,另一股稀释的力量也在生长:据斯坦福《人工智能指数报告》,达到同一能力水平的大模型,调用成本两年间下降约99%——从每百万tokens约20美元,一路降到几美分,推理价格正以数量级的速度往下走。开源模型追得尤其快——以DeepSeek为代表的国产开源模型,在MMLU等公开测评上已把与顶尖闭源模型的差距缩到零点几个百分点,普通企业花几千元买硬件,就能在本地把它跑起来。技术本身就有两面:既能筑起垄断的高坝,也能凿开平权的水渠。所以资本再集中并非注定:最后是壅在一处,还是惠及众人,不取决于算力本身,而取决于制度把水引向哪里——问题于是从技术层面,回到了规则层面。

更深的一道裂缝,是“制度时差”。历史上头一回,生产力跑得这么快,把生产关系远远甩在身后:技术已经一路狂奔,规则却还在后面追赶。数据滥用、算法歧视、出事没人担责,都滋生在这片“水已出山、堤还没修好”的空白地带。承认这道时差,是一切清醒讨论的起点——它既是风险的温床,也是制度创新的窗口。

二、疏而不堵:机遇藏在哪里

大禹治水的老智慧,正好是打开这场变革的钥匙:治水的关键,在疏不在堵;真正会治水的人,顺着水势去引导,而不是硬跟水抢地。两千多年前的都江堰,还留下六字箴言——“深淘滩,低作堰”:河床要往深里淘,堤堰却别一味筑高。放到今天,“深淘滩”就是把确权、问责、分配这些制度的根基掏扎实,“低作堰”就是别因噎废食、一味围堵技术。都江堰不修高坝挡江,而是分流引水、灌溉良田;智能时代的机遇也一样:不在于给人类圈出一块“机器进不来的自留地”,而在于借这股奔涌之势,把权力、收益和责任重新配好。

其一,是把生产资料的归属,从模糊变清晰。农业时代,产权立在土地上;工业时代,产权立在资本上;到了智能时代,就必须回答一个新问题——数据、算力这些新型生产资料,权属怎么界定,收益怎么分。确权的意义,不是替占有者背书,而是防止新型生产资料被少数人截走,让要素的好处能浇灌更多的田,而不是淤积成少数人的一口私塘。

其二,是护城河从“能力”转向“担责”。常有人说,人类要守住情感和价值,这话太笼统。真正没法外包的,不是某一项技能,而是为后果负责的能力。人工智能能给出答案,却不能替你扛起一个决策在道义上、法律上的分量。奥托近年提倡的“亲劳动者的人工智能”,正着眼于此:让技术去放大、而不是取代人的本事,让人的经验和判断更值钱。一句话——能力可以外包,责任不能外包;人的位置,不在于比机器更强,而在于替机器做的事签字负责。

其三,是在“能不能”和“该不该”之间,重新划出人和机器的分界。机器擅长算出什么最优,人则要判断什么为善;前者是效率问题,可以交给算法,后者是价值问题,终究要回到人心。这条界线也提醒我们,得警惕“效率的暴政”:一旦效率成了唯一的尺子,人反倒被算法管住——外卖骑手被系统调度困着、上班族被考核数据追着,都是明证。于是冒出一种新的异化:本该解放人的生产力,反倒成了束缚人的新绳索。所以人工智能伦理头一件要紧事,不是划出“机器做不到的事”,而是管住“机器替资本做得太好的事”。我国《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先后施行,正是在为这条奔流的两岸砌石护堤。

说到底,这三条都落在同一个支点上——人。机器接管的任务越多,一个人能不能守住“该不该”的判断、能不能站上门槛更高的那一端,就越取决于他学过什么、还能再学什么。所以最要紧的一道堤,其实是投资于人:让终身学习成为常态,让职业教育与技能重塑跟得上技术的脚步,别让被机器拿走旧活儿的人,转身却找不到新岸可上。这既是对每个人的托举,也是在把“留给人的那种任务”的池子,尽量做大。

三、谁先立堤,谁赢未来

放到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全局、放到大国竞争的棋盘上看,这场变革最终谁胜谁负,不看谁的算力更强、模型更大,而看谁能率先建起与新生产力相配的新生产关系。技术较量的表面之下,其实是制度的较量、人力资本的较量。

未来的堤岸,要沿三个方向筑起来:一是数据确权,让新型生产资料的归属有法可依;二是算法问责,让“出了事没人负责”不再是逃避的暗门;三是智能红利的公平分配,别让技术进步的果实,最后都沉到少数人手里、变成新的鸿沟。这三条其实指向同一个道理:一个国家长久的竞争力,从来不是靠囤积算力这种可复制的要素堆出来的,而是靠知识与人才这类越用越增值的东西。这正是内生增长理论的洞见——知识不像普通资源那样用一份少一份,它可以被反复使用、层层累积,成为增长真正的内在引擎;再配上合宜的制度,就能把这股内生之力放到最大。所以,谁的制度更能把奔涌的技术之力,引进普惠又可持续的河道,谁就握住了下一轮文明竞争的主动权。而这场较量,早已越过产业、打到了规则层面:眼下各方路子不同——欧盟以《人工智能法案》重规制,美国靠市场与巨头抢身位,中国则走“要素市场化+以人民为中心”的路子。谁能率先立起与新生产力相配的规则,谁就不只赢下市场,更掌握了制定未来规则的资格。

这三道堤岸,不是空口白话,石料已经一块块垒上去了。先说确权:自“数据二十条”把数据列为新型生产要素,确权的路就一步步夯实——2024年元旦,财政部《企业数据资源相关会计处理暂行规定》施行,数据头一回作为资产走进企业的资产负债表,业内称之为“入表元年”;国家数据局又发布《数据产权登记工作指引(试行)》,确立“资源持有权、加工使用权、产品经营权”三权分置,让看不见、摸不着的数据也能确权、入股、抵押——已经有企业拿几十万元的数据资产增资,河南的水务数据产品也在深圳数据交易所完成了登记。再说问责:《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立起了算法备案、安全评估的规矩,《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要求AI生成的内容必须打标、可查来源,“清朗”专项行动一直在清理数据投毒和算法乱象。至于分配,“按贡献决定报酬”的要素机制,正努力让提供数据的、训练模型的、承担风险的各方,都拿到自己该得的那一份。堤岸虽然还没完全建好,方向已经很清楚:把奔涌的水,一寸一寸引进能确权、能追责、能共享的河道里。

对中国式现代化来说,这更是一道必答题。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观,给出的是一条不同于“资本优先”的治水思路:不让算力和数据往少数人手里聚集,而是把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当作杠杆,让新质生产力真正服务于共同富裕、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这既是价值上的选择,也是战略上的清醒——在数智文明的起跑线上,人才有多厚、制度合不合拍,正悄悄成为一个国家竞争最深的那道护城河。

人工智能解放了人的双手,也逼人重新看清自己的位置。机器越能干,人就越要回答那个古老的问题——我们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水终究会奔向大海,但河道往哪走、堤岸修多高、灌溉的田归谁,从来不由水势说了算,而由筑堤的人说了算。答案不在算力里,而在我们据以立堤的制度里,也在执尺筑堤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