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74年夏天,我把一碗打翻在地的小米饭一粒粒捡回碗里,抬头看见赵寡妇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竹篮子。她看了我好久,突然说:"柱子,想不想吃新鲜的?但我有条件。"那个黄昏的风很热,吹得她碎花褂子贴在身上,我蹲在地上,手心里攥着沾了土的米粒,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一年我十六岁,爹瘫在炕上,娘跟人跑了,村里人都叫我"小瘫子的儿"。她说的"新鲜"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潭里,在我心里荡开了十几年都散不掉的涟漪。

第1章 一碗小米饭

1974年六月初七,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爹瘫在炕上的整整第三个月。天热得狗都趴在墙根下吐舌头,我蹲在灶台前烧火,烟熏得眼睛睁不开,锅里咕嘟着半锅野菜糊糊,那是我们爷俩一天的吃食。

"柱子!柱子!"

隔壁刘婶的大嗓门从院墙那边翻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应声,她已经推开栅栏门闯了进来。刘婶胖墩墩的,走起路来身上的肉直颤,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上扣着块蓝布。

"你爹今儿个咋样?"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探头。

"还那样,下半身没知觉,今天早上喂了半碗糊糊。"

刘婶叹了口气,把碗往灶台上一墩:"给你俩带了点小米饭,昨儿个我娘家侄子送来的新米,熬得烂糊,你爹能吃。"

我看着那只碗,喉咙动了一下。三个月了,村里人躲我跟躲瘟神似的,就刘婶隔三差五送点吃的过来。我娘跑的那天,全村人都站在村口看热闹,有人说她受不了这个穷坑了,有人说她早就跟公社开拖拉机的老孙好上了。我爹听完,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一句话没说,第二天就瘫了。

"婶子,这……"我嗓子发紧。

"别这那的了,"刘婶摆摆手,"赶紧趁热喂你爹去。对了,"她压低声音,"赵寡妇今儿早上在河边洗衣服,问我你家的米缸是不是空了。"

我一愣。赵寡妇叫赵玉兰,男人三年前在水利工地上被塌方的土方埋了,留下她带着个五岁的闺女过活。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她"扫把星",说她克夫。她家跟我们家隔着一排杨树,平时碰面也就点个头,从没说过话。

"她问这干啥?"我莫名其妙。

刘婶撇撇嘴:"谁知道呢,反正你留个心眼。她那人……"话说一半又咽回去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那天下午,我喂爹吃了小半碗小米饭,剩下的自己就着野菜糊糊扒拉了两口。米是真香,在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十六了,在生产队挣工分只能算半个劳力,一天八个工分,换成粮食不够爷俩塞牙缝的。我娘走的时候把家里仅有的二十斤棒子面都卷走了,就剩墙角半口袋发霉的红薯干。

傍晚我去河边挑水,远远看见赵寡妇在自留地里薅草。她三十出头,身条子还跟姑娘似的,碎花布衫洗得发白,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她闺女小丫蹲在地头玩石子,看见我喊了声"柱子哥"。

我闷头走过去,水桶在扁担两头晃悠。

"柱子,"身后传来赵玉兰的声音,不冷不热的,"你家的老母鸡今儿个跑我菜地里了,把刚出的白菜苗刨了好几棵。"

我停下脚,回头看她:"对不住,我回去就把它拴起来。"

她没接话,弯腰拔了根草,直起身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什么滋味,像是打量,又像是盘算,反正不是邻里的那种客气。

晚上我躺在爹旁边的炕上,窗外的杨树叶哗啦啦响。爹忽然开口了,声音跟破风箱似的:"柱子,爹拖累你了。"

"说啥呢,"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好好养着,等秋上分了粮食就好了。"

黑暗中沉默了好久,爹又说:"你娘……她不怪她,换谁都得跑。"

我没吭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得脸生疼。

第二天一早,我去生产队上工,队长周大脚安排我跟妇女队一起锄玉米地。日头毒得很,玉米叶子划在胳膊上一道道白印子。我弯着腰锄了半晌,腰酸得直不起来,旁边几个妇女唧唧喳喳说着闲话,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听说了没?赵寡妇昨儿个傍晚又去河沿那片柳树林子了。"

"作死哟,那地方是李瘸子偷看女人洗澡的窝,她去那干啥?"

"谁知道,没准儿是跟谁……"

"呸,臭不要脸的,男人死了还不安分。"

我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柳树林子就在我家地头东边,昨儿傍晚我去挑水确实看见赵玉兰从那个方向回来,当时没多想。几个妇女还在嘀咕,我直起腰喝了口水,心想关我屁事。

下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我扛着锄头往家走,路过赵玉兰家门口,看见她正蹲在院子里给小丫梳头。小丫头发黄黄的,扎两个小揪揪,看见我又喊"柱子哥"。赵玉兰抬头看了我一眼,这回眼神跟昨天不一样,嘴角好像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柱子,"她忽然叫住我,"你等一下。"

我站住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到栅栏边,手里端着个碗,跟昨天刘婶端的那碗差不多,里面是黄澄澄的小米饭,上头还搁了两块咸萝卜。

"拿回去给你爹吃,"她把碗递过来,"我娘家昨儿个捎来的米,吃不完。"

我愣住了,没接。赵玉兰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冷淡,除了上工和带孩子,几乎不跟人来往。她男人死的时候,村里人凑了钱给她,她一家一家退回去了,说"不用,我自己能行"。就这么个人,居然给我送饭?

"拿着吧,"她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压低了些,"别让人看见。"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伸手接了。碗底热乎乎的,是刚出锅的。我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舌头跟打了结似的。

赵玉兰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小丫蹦蹦跳跳跟着她进屋,门帘子啪嗒落下来。

我端着那碗小米饭站在暮色里,闻着米香,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回到家,爹看见碗里的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问我谁给的。我犹豫了一下,说"刘婶"。爹没再问,一口一口把饭吃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赵玉兰递碗过来的那只手,白生生的,指甲缝里还带着泥;一会儿是那几个妇女在玉米地里说的话,声音尖尖的,像针扎耳朵。

第三天早上,我去还碗。赵玉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从灶台上拿了个空碗给我。我接碗的时候,她说了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以后每天傍晚来拿饭,别跟人说。"

我吓了一跳,碗差点没拿稳:"赵……赵婶,这不行,你家也不宽裕。"

她扫了我一眼,那眼神又变成了头一回那种,说不清是打量还是盘算:"我家是紧巴,但多你一张嘴,还撑得住。"

我还想推辞,她打断我:"别啰嗦,我心里有数。"说完转身进了灶房,把门帘子撩得哗啦响。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每天傍晚去赵玉兰家拿饭。一开始是小米饭,后来有贴饼子、红薯粥、偶尔还有一小块咸鱼。我每次去都挑天擦黑的时候,绕着杨树走,生怕被人撞见。小丫每次看见我都咧嘴笑,露出豁牙子,赵玉兰不怎么说话,把饭递给我就进屋。

这样过了七八天,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那天拿完饭回家,我忍不住跟爹说了实话。爹沉默了好一阵,窗外的蛐蛐叫得人心烦。

"赵寡妇……图啥?"爹哑着嗓子问。

我摇摇头。是啊,她图啥?她一个寡妇带个孩子,工分跟我差不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凭啥白养着我们爷俩?

"柱子,"爹忽然提高声音,"你别犯浑。她要是提啥条件,你立马给我回了。"

我没接话,把饭碗搁在炕沿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又过了三天,傍晚下起了雨,不大,毛毛的。我撑了块塑料布去赵玉兰家拿饭,走到院门口,看见她站在门廊底下,手里没拿碗。小丫不在跟前,可能屋里写作业去了。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让我过去。我走到门廊下,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她脚边砸出一个个小坑。

"柱子,"她声音跟往常不一样,有点紧,"进来坐会儿。"

我犹豫了。这是头一回她让我进屋。

"我有话跟你说。"她看了我一眼,转身掀开门帘进去了。

我站在门廊底下,雨滴打在塑料布上噼啪响,心里头乱七八糟的。进去还是不进去?她要说啥?我脑子里闪过玉米地里那些妇女的话,耳朵根子一阵阵发烫。

最后还是进去了。灶房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灶膛里烧着火,锅里咕嘟着什么,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赵玉兰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根烧火棍,在地上划拉着。

"柱子,"她没抬头,"你今年十六了吧。"

"嗯。"

"你爹瘫了,你娘跑了,生产队上那点工分,够你们爷俩吃几顿饱饭?"

我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熬着呗,秋上分粮就好了。"

她抬起头看我,灶膛的火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秋上分粮?就你那八个工分,分了粮交了公粮,还剩多少?你爹吃药不花钱?冬天烧炕不买煤?"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说不出话。她说的每句都是实话,像刀子一样戳在软肋上。

"柱子,"她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扔,站了起来,"我有个法子,能让你们爷俩吃上饱饭,你爹的药用上好的,冬天不受冻。"

我心跳猛地加速,喉咙发干:"啥……啥法子?"

她走到我跟前,离得特别近,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灶火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盯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每一个字。

"想不想吃新鲜的?但我有条件。"

我脑子嗡的一声。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个火星子,屋外的雨忽然大了,砸在房顶上哗哗响。我张着嘴,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饭放在桌上,在炕上躺了一整夜没合眼。爹问我咋了,我说没事,雨太大淋着了。窗外的杨树叶被雨打得唰唰响,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响着赵玉兰那句话——"想不想吃新鲜的?但我有条件。"

啥叫"新鲜的"?啥条件?

第二天我去上工,在玉米地边碰见刘婶。她拉住我,神神秘秘地低声问:"柱子,你跟婶子说实话,最近是不是有人给你送吃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得装没事:"没有啊,婶子,谁给我送?"

刘婶眯着眼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你可别跟赵寡妇走太近。她那人……邪性着呢。你忘了她是咋死的男人?塌方的时候别人都往外跑,就她男人往里冲,说是她头天晚上跟他吵架,说了句'你死了我倒清净',结果第二天人就没了。村里老人都说,她那嘴开过光,说谁谁倒霉。"

玉米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攥紧了锄头把,手心全是汗。

第2章 柳树林的承诺

那天过后连着三天,我没去赵玉兰家拿饭。不是不想,是不敢。她那句"想不想吃新鲜的"跟我爹那句"别犯浑"在我脑子里来回打架,打得我吃不下睡不着,上工的时候锄头都抡不准。

第四天傍晚,我在河边洗脚,小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蹲在河边扔石子。她今年五岁,瘦瘦小小的,眼睛随她妈,又黑又亮。

"柱子哥,"她歪着头看我,"我妈说今晚熬了鱼汤,让你过去喝。"

我脚泡在河水里,水流凉丝丝的从脚背上淌过去。我看着小丫的脸,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妈那句话还没说清楚呢,这鱼汤我是喝还是不喝?

"小丫,你妈……还跟你说啥了?"

小丫想了想:"我妈说柱子哥是个好人,就是胆子太小了。"

我脸一热,脚从水里提出来,甩了甩穿上鞋。小丫已经蹦蹦跳跳往回跑了,辫子上的红头绳在夕阳里一甩一甩的。

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天擦黑的时候,我绕到赵玉兰家后墙,从菜地里穿过去,到她家灶房的后窗户下。窗子开着半扇,里头油灯的光黄黄的,能看见赵玉兰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

我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刚要咳嗽一声,她先开口了:"进来吧,窗根底下蹲着不嫌蚊子多?"

我讪讪地绕到前门进去。灶房里一股鱼香味,我鼻子尖,还闻到了姜和葱的味道,这在村里可稀罕,谁家舍得用这些调料。

赵玉兰盛了碗鱼汤放在桌上,汤白白的,上面漂着几星油花,还有一小段葱叶。我盯着那碗汤,喉结上下动了动。

"坐。"她指了指凳子,自己坐到对面,手里又拿起那根烧火棍,在地上划拉。

我坐下,没动碗。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火苗舔锅底的声音。

"赵婶,"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上回说的……"

"先喝汤,"她打断我,"喝了再说。"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那滋味我到现在都记得,鲜得舌头都要化掉了,是河里的鲫鱼,我爹以前身体好的时候也钓过,但我娘舍不得放姜,做出来总带点土腥味。这一碗不一样,干干净净的鲜,烫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喝了两口我放下碗,抬头看她。她也在看我,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表情看不太真切。

"柱子,你爹的病我打听过了,"她说,"公社卫生院的张大夫说了,腰椎上的毛病,要是一直拖着,下半身就彻底废了。要是能用上县医院的药,针灸配合着,兴许还能站起来。"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县医院?"那地方我想都不敢想,来回车费加上药钱,够我们家吃半年的。

"县医院有我一个表姐在当护士,"赵玉兰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能弄到内部价的药,不用走公家渠道那么贵。"

我心跳得咚咚响:"那得多少钱?"

她把烧火棍往灶膛里一捅,火星子溅起来:"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说了,有条件。"

屋里又安静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啥条件?"我几乎是咬着牙问的。

赵玉兰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背对着我。她的背影在油灯下显得特别单薄,碎花布衫洗得透出里面背心的轮廓。

"柱子,你还记得柳树林子吗?"

我一愣。柳树林子就在我家地头东边,河边那片。那地方村里人都绕着走,早些年听说有人在里头吊死过,再加上李瘸子那档子事,白天都没人往那去。

"记得。"

"后天傍晚,你去柳树林子等我。"她转过身来,脸上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别让人看见。去了,我就把条件告诉你。"

我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眼神里找出点什么来。但她那双眼跟深井似的,什么都看不透。

"赵婶,你直说不就完了吗?非得跑那地方去干啥?"

她摇摇头:"这儿隔墙有耳。"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柱子,你信不信我?"

我张了张嘴。信还是不信?她给我送了将近半个月的饭,鱼汤还在我肚子里热乎着呢。村里人都说她是扫把星,说她邪性,可她实打实地帮了我。我爹说的对,她图啥?可我一个要啥没啥的半大小子,她能图我啥?

"信。"我说。

她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那后天傍晚,日头落山的时候,柳树林子。别忘了。"

那天晚上我喝完鱼汤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爹在隔壁屋咳嗽,一声接一声的,听得我心里发紧。柳树林子,那地方阴森森的,村里小孩儿晚上哭闹,大人就拿"再不睡送你去柳树林子"吓唬人。赵玉兰一个寡妇,约我在那见面,这要是被人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但我爹的病……县医院的药……我攥着被角,指节都捏白了。

第三天傍晚,我跟队长周大脚请了半天假,说爹不舒服得回去看看。周大脚叼着旱烟杆子,斜着眼看了我半天:"去吧,工分扣半天的。"我应了声,扛着锄头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

日头还没完全落山,天边烧着一大片火烧云,红得跟血似的。我没回家,直接拐到地头东边,沿着河沿往柳树林子走。一路上心跳得厉害,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生怕碰见村里人。

柳树林子其实不大,也就百十棵老柳树,歪歪扭扭的长在河边,树底下杂草半人高。我拨开草走进去,蚊子嗡的一下围上来,叮得我直拍脸。林子里光线暗下来,柳条垂着跟帘子似的,风一吹沙沙响,确实瘆人。

我正找地方站,听见身后草丛窸窸窣窣响,猛地回头,看见赵玉兰从一棵大柳树后面走出来。她换了件干净点的蓝布褂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的。

"来了。"她走到我跟前,指了指树底下的一块青石板,"坐。"

我坐下,石板上凉飕飕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她没坐,靠在对面的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

"柱子,我先问你,"她说,"你娘为啥跑?"

我没想到她问这个,愣了半天才闷声说:"嫌我家穷,嫌我爹没本事。"

"那你恨她不?"

我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手指头抠着布料上的破洞:"恨有啥用?人走了就是不回来。"

赵玉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比我强。我男人死的时候,全村人都说是我咒的,说我是扫把星。那阵子我天天晚上睡不着,想着要是那天早上我没跟他吵架,他是不是就不会死在工地上了。"

她声音很平,但我看见她抱在胸前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后来我想通了,"她继续说,"日子还得过,小丫还得养。别人爱说啥说啥,我耳朵闭着就是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听着。林子里的风忽然大了,柳条抽在脸上生疼。

"柱子,我说有条件,"她直起身,走到我跟前,"条件就是——你得争气。"

我抬起头,一脸懵:"啥意思?"

"我供你上学。"她说。

我脑子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上……上学?"

"公社夜校,冬天开班,教识字算数。你去上,工分我帮你顶一部分,你爹的药我托表姐弄。"她蹲下来,跟我平视,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别的东西,像是火苗,"柱子,你才十六,不能一辈子窝在村里刨土坷垃。你脑子灵,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学啥都快。你得走出去,去县城,去更大的地方。"

我嘴唇哆嗦着:"赵婶……你为啥……为啥对我这么好?"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柳条在风里哗啦响,河对岸传来几声蛙鸣。

"因为我看不得好人受罪。"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叶子,"当年我男人在工地上,有个工友被石头砸了腿,工头嫌他干活慢要撵他走。我男人替他出头,跟工头吵了一架,后来那个工友养好伤调去别的工地了,再后来……"她顿了一下,"我男人出事那天,那个工友本来该跟他一班,临时换了岗。"

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我男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人活着,能拉一把的时候别缩手。他做到了,我没做到。这些年我缩着手过日子,谁都不帮,谁都不理。可是柱子……"她回过头看我,"我看见你蹲在灶台前烧火,烟熏得眼泪直流还在给爹熬糊糊;我看见你娘跑了你一个人把爹背到卫生所;我看见你上工的时候比大人还卖力。我就想,我得伸一回手。"

我站在柳树林子里,眼眶热得发胀,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十六年了,除了我爹,从来没人跟我说过"你得走出去"这种话。村里人看我,就是"瘫子的儿""跑了娘的小可怜",连我自己都快认命了。

"赵婶,"我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那你说'新鲜的'……"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是我头一回看见她笑,嘴角往上弯,眼角挤出细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新鲜的'就是新活法。你天天喝野菜糊糊,那叫陈腐的;我让你吃的,是新鲜的饭、新鲜的路。你以为我说啥呢?"

我脸一下子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赵玉兰收了笑,正色道:"但是柱子,这事儿不能让人知道。尤其不能让刘婶那号人知道,她嘴不严。你上夜校的事,对外就说去公社给我表姐家帮工换药,我表姐那边我已经说好了。"

我使劲点头:"嗯,我知道了。"

"行了,"她拍拍手,"回去吧。明天开始照常来拿饭,别让人起疑。"

那天我走出柳树林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河里的水声哗啦啦的。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玉兰还站在那棵大柳树下,身影黑黑的一团。她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赶紧走。

我转过头,大步往家走。心里头像是有把火在烧,烧得浑身都是劲儿。我爹的药有盼头了,我能上学了,有人跟我说"你得走出去"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傍晚去赵玉兰家拿饭,风雨无阻。她给的饭越来越实在,有时候是白面饼子,有时候是鸡蛋羹,偶尔还有一小块肉。我爹吃了药,腿开始有知觉了,能自己翻身了。我白天上工,晚上去公社夜校,走五里土路,刮风下雨没断过。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第3章 谣言起

入秋的时候,村里开始有人嘀嘀咕咕了。

最先传出来的话是从刘婶嘴里漏的,她跟东头王婆子说闲话,说"看见赵寡妇家灶房后窗根底下总有个人影,瞧着像小瘫子的儿"。这话一传十十传百,等传到我跟前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赵寡妇跟瘫子儿有染,夜夜私会"。

那天我在生产队场院里晒玉米,几个妇女在场院另一头择豆角,唧唧喳喳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你们说那赵寡妇也是,找个啥样的不行,找个小毛孩子?"

"小毛孩子咋了?人家身子骨结实着呢,十六七岁正是好时候。"

"呸,不要脸!一个寡妇勾搭小光棍,也不怕遭雷劈。"

"我听说啊,赵寡妇天天给他做小灶,白面饼子鸡蛋羹,比伺候亲儿子都上心。"

"哎哟,这要是让瘫子知道了,不得从炕上气下来?"

我手里的木锨攥得咯吱响,玉米粒子哗哗从锨头往下淌。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把木锨往地上一戳,大步朝那边走过去。

几个妇女看见我来了,立马闭了嘴,一个个低头择豆角,跟没事人似的。王婆子还装模作样地招呼我:"柱子啊,今年的玉米收成不错吧?"

我盯着她们看了几秒,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压低了的笑声,像耗子啃木头。

那天傍晚我没去赵玉兰家拿饭。我在家窝着,蹲在灶台前发呆,锅里是清水煮红薯干,连盐都没放。我爹在屋里喊我:"柱子,咋不烧火?"我应了一声,塞了把柴进去,火苗一下子蹿起来,把我的脸映得通红。

我想起赵玉兰说的"隔墙有耳",想起她每次递饭给我的时候左顾右盼的样子,想起她在柳树林子里说的那句"别让人知道"。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吧?她一个寡妇,在村里独来独往惯了,被人说闲话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我呢?我一个十六岁的小子,被人说跟寡妇勾搭,我这脸往哪搁?我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头做人?

那晚我没去拿饭,第二天也没去。第三天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栅栏门吱呀响了一声,抬头一看,赵玉兰站在门口,手里没提篮子。

她看着我,脸上没表情,就说了两个字:"出来。"

我站起来,手上的柴刀忘了放下。她转身往外走,我愣了几秒跟上去。她走到我家院墙外那排杨树底下,站定了,回头看我。

"为啥不来?"她问。语气平得像一池死水。

我攥着柴刀把,指关节发白:"村里人……都说闲话。"

"他们说他们的,你吃你的饭,"她说,"我都不怕,你怕啥?"

"赵婶,你不怕我怕!"我一下子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他们说我是小光棍,说你勾搭我,我……我以后还咋在村里待?"

赵玉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杨树叶在她头顶哗哗响。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离我特别近,近得我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

"柱子,"她声音压得特别低,"我问你,你这辈子就打算在村里待?"

我被她问住了。

"你要是打算在村里待一辈子,那你现在就走,离我远远的,饭也不用拿了,药也别吃了,你爹就瘫着吧。"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打算走出去,那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吃饭。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堵不住,但你走的路是你自己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碎花布衫的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柴刀柄硌得手心发疼。风从杨树叶子里穿过,哗哗的,像有人在叹气。

我最后还是跟去了。推开她家栅栏门的时候,小丫正蹲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看见我高兴地喊"柱子哥来了"。赵玉兰在灶房里盛饭,头也没回,就说了句"洗手上桌"。

那天晚上吃的是红薯面条,热腾腾的,上头浇了点葱花油,香得我肚子咕咕叫。我埋头吃了一大碗,赵玉兰坐在对面纳鞋底,针线在油灯下一上一下的。

"夜校上的咋样了?"她问,头也没抬。

"挺好,张老师说我学得快,下个月能学乘除了。"

"嗯。别耽误工分,冬天农闲了多学点。"

我放下碗,犹豫了一下:"赵婶,那帮人……"

"我说了别管,"她打断我,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她们爱说啥说啥。我赵玉兰行得正坐得直,不怕鬼敲门。"

话虽这么说,但流言这东西比洪水猛兽还厉害。没出半个月,连队长周大脚都找我谈话了。那天下工他把我叫到队部办公室,叼着旱烟杆子,吐了口烟圈。

"柱子啊,"他慢悠悠开口,"你爹的病咋样了?"

"好多了,能翻身了。"

"嗯,听说赵寡妇给你托人弄的药?"

我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说:"是,她表姐在县医院,能弄到便宜的。"

周大脚又吸了口烟,烟杆子敲了敲桌沿:"柱子,你是好娃子,干活肯出力,脑子也灵光。但有些事儿……你得有分寸。赵寡妇是个啥名声你也知道,你跟她走太近,对你不好。"

我低着头没说话,盯着地上的一道裂缝。

"公社那边今年有招工名额,"周大脚忽然话锋一转,"县农机厂要招学徒,我寻思你去挺合适。但政审这一关……"他顿了顿,"你明白我意思吧?"

我猛地抬头。县农机厂学徒?那可是吃商品粮的铁饭碗!我心跳咚咚咚的,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队长,我……我能去?"

"我说了,政审过关就行。你在村里安分守己的,没啥问题。但跟赵寡妇那档子事儿要是闹大了,影响不好。你自己掂量。"

我走出队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我站在场院里,手心全是汗。县农机厂啊,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可我要是去了,赵玉兰怎么办?她给我送饭、给我爹弄药、供我上夜校,我要是拍拍屁股走了,别人更得说她闲话——"看吧,养了个白眼狼,翅膀硬了就飞了"。

我蹲在场院边的石碾子上,抽了自己俩嘴巴。

后来我还是跟赵玉兰说了这事。那天拿完饭,她洗碗我蹲在灶台边帮忙烧火。

"赵婶,周大脚说公社农机厂招学徒,推荐我去。"

她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水哗哗地从碗沿流下来:"好事啊。啥时候走?"

"还早呢,冬天才定名单。"

"嗯,"她把洗好的碗摞起来,"那你夜校好好上,别落下课。农机厂要文化底子。"

我烧火棍捅着灶膛里的柴,把火拨得旺旺的:"赵婶,我要是走了,村里人更得说你了。到时候他们肯定说你是为了把我弄走才……"

"柱子,"她打断我,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你记住我的话——人活一世,不能光看别人眼色。你走出去,是替你爹、替你自己争口气。我赵玉兰不图你回报啥,就图你将来出息了,能记得有这么个人在村里给你做过饭。"

灶膛的火映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睛里有水光一闪,但很快就没了。

我使劲点头,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然而农机厂的事还没定下来,更大的事来了。

第4章 不速之客

十月的一天傍晚,我下了工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院门口停着辆自行车。这在村里可稀罕,整个大队就周大脚有一辆,还是公家的。我愣了一下,推开门进去,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我家堂屋里,正跟我爹说话。旁边站着个年轻女的,扎俩辫子,穿件列宁装,长得白净。

我爹看见我进来,赶紧说:"柱子,快来,这是县里来的李同志,说是找你了解情况。"

李同志站起来,挺和气地跟我握手:"你就是陈柱?我是县知青办的,姓李。你娘……申请了回村安置,按政策我们可以给她安排生产队工作,但要核实一些情况。"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样。我娘?她走了快一年了,连封信都没捎回来过,现在要回来安置?

"李同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跟从别人嘴里出来似的,"她凭啥回来?她走了不要我跟爹了,现在想回来就回来?"

李同志脸上有些为难:"这……政策是政策,你们家的户口簿上你娘的名字还在,她本人申请回原籍安置,按流程我们是得办的。"

那个年轻女的在旁边插嘴:"陈柱同志,你娘也是迫不得已,听说她现在在那边日子不好过,才想回来的。一家人嘛,哪有隔夜的仇?"

我冷笑了一声:"迫不得已?她走的时候把家里二十斤棒子面都卷走了,就留了半口袋发霉的红薯干。我爹躺在炕上起不来,我十六岁一个人扛着锄头去上工。她现在日子不好过了想起回来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我爹在炕上直咳嗽,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李同志脸色讪讪的,合上本子说:"这样吧,我们改天再来。陈柱同志你先冷静冷静。"

他们走了之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攥着劈柴的斧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我娘要回来了。那个嫌穷跑了的女人,那个跟我爹过了二十年说扔就扔的女人,现在要回来了。她凭啥?

天快黑的时候,我听见栅栏门响,赵玉兰端着一碗饭走进来。她把碗放在灶台上,看见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憋了半天,一五一十说了。赵玉兰听完没说话,好一会儿才问:"那你打算咋办?"

"我不让她回来。"我咬着牙说,"房子是爹的,她没份。她回来我走。"

赵玉兰看着我,叹了口气:"柱子,这是你家的家事,我不便多说。但你娘……她终究是你娘。你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政策要办,你能咋拦?"

我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赵玉兰在我旁边蹲下,声音很轻:"你娘回来,未必是坏事。她要是能干活,能帮你照顾你爹,你反倒能腾出手来去农机厂。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我抬起头看她:"可她当初……"

"当初是当初,"赵玉兰说,"人都会变。你娘出去吃了苦,兴许想明白了呢?"

我瞪着赵玉兰,忽然觉得她太不站在我这边了:"赵婶,你咋帮她说话?她是我娘,可她不要我了!你跟她说不一样!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心善,可她是我亲娘啊,她都能扔下我跑!"

赵玉兰被我呛得一愣,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慢慢站起来:"行,我不说了。饭搁这儿,你爱吃不吃。"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又悔又堵。我冲她吼啥呢?整个村里就她一个人帮我,我还冲她甩脸子。可那会儿我气昏了头,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一句"对不起"卡在嗓子眼死活出不来。

第二天傍晚我去拿饭,赵玉兰跟没事人一样把饭递给我,但没多说话。我端着碗站了一会儿,小声说:"赵婶,昨天我……"

"行了,"她摆摆手,"赶紧回去喂你爹。"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啥。

我娘是十月底回来的。那天我正在生产队场院里剥玉米,有人跑来喊我:"柱子,你娘回来了!"

我手里的玉米棒子啪嗒掉在地上。场院里的人都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啥滋味都有,同情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玉米须,慢慢往家走。

推开院门,看见一个女人蹲在灶台前烧火,背影瘦了一大圈,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还是走的时候那件灰褂子,洗得颜色都掉了,胳膊肘上补着两块补丁。她听见脚步声回头,我看见她脸的那一瞬间,所有准备好的狠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深陷着,眼角全是褶子。她看见我,嘴一瘪,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柱子……柱啊……"

我站在院当中,像根木头似的杵着。

那天晚上我没去赵玉兰家拿饭。我娘回来了,她做了饭,虽然只是棒子面糊糊,但是热乎的。我爹在炕上躺着,我娘坐炕沿上给他喂饭,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爹屋里我娘在小声哭,边哭边说:"我对不起你们爷俩……我在那边实在过不下去了……姓孙的不是人,钱都赌光了还打我……我实在没脸回来,可不回来我死在外头都没人知道……"

我站在门外头,手扶着门框,指甲抠进木头里。心里又恨又疼,恨她当初狠心,疼她现在遭了罪。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赵玉兰家。她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看见我来,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赵婶,"我走过去,"我娘回来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听说了。"

"她瘦得不像样了,"我嗓子发涩,"姓孙的把她钱都赌光了,还打她。"

赵玉兰把扫帚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打算咋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赵婶,你恨过你男人吗?"

赵玉兰愣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恨过。恨他丢下我跟小丫就走了。可恨完了呢?日子还得过。"

她顿了顿,伸手拍了拍我肩膀,那只手很轻:"柱子,恨是最没用的东西。你恨你娘,你娘就能年轻回去不跑了吗?你恨她,你爹的腿就能好了吗?过日子不是靠恨的,是靠——"她在胸口比划了一下,"这儿。心宽了,路才宽。"

我站在她家院子里,秋天的风凉飕飕地吹过来,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我鼻子一酸,差点当着她面哭出来。

我娘回来之后,家里确实不一样了。她干活利索,把攒了大半年的脏衣服全洗了,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去生产队领了工分。我爹的腿在她照顾下好了不少,能拄着棍子在屋里挪几步了。村里人的闲话少了些,毕竟我娘回来了,我跟赵寡妇的关系看起来就没那么"不正常"了。

但我跟赵玉兰的往来没有断。我依然每天傍晚去她家拿饭,她依然给我爹弄药,我依然去公社夜校上课。只是我娘回来之后,这事儿瞒不住了。有天我娘拦住我,问:"柱子,你跟赵寡妇到底咋回事?"

我攥着书包带子:"没啥事,她帮我弄爹的药。"

我娘盯着我看了半天,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她一个人带个孩子也不容易,你别给人添麻烦。"

我点点头,心里头松了口气。

日子一天天过,秋收完了是冬藏,夜校的课也到了结业考试。我考了全公社第三名,张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小子,有出息"。我把成绩单拿给赵玉兰看,她拿着那张纸反复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柱子,"她说,"我就说你能行。"

那天晚上我走出她家院子,天上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小丫的影子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

我攥着那张成绩单,在心里对自己说:陈柱,你可得争气。

第5章 农机厂的波折

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开始上冻了。生产队农活歇了大半,我白天跟着周大脚安排的民兵训练,晚上在家复习功课。农机厂招工的事有了眉目,周大脚告诉我,公社已经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等县里审批。

但事情没那么顺利。

十二月初的一天,周大脚把我叫到队部,脸色不太好看。他叼着烟杆子,在屋里来回转了好几圈才开口。

"柱子,县里那边……有点变故。"

我心里咯噔一下:"咋了?"

"农机厂今年名额缩了,原来招五个,现在改招三个。"他吐了口烟,"另外,有人写了信到县里,反映你的'作风问题'。"

我脑子嗡的一声:"作风问题?啥作风问题?"

周大脚把烟杆子敲在桌上,语气沉沉的:"你说啥问题?你跟赵寡妇那档子事。人家信上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俩"关系不清不楚",影响村里风气。县里那边压下来了,说政审要重新过。"

我站在队部屋里,手脚冰凉。屋外的风呜呜地刮,门板被吹得哐当响。

"谁写的?"我咬着牙问。

周大脚没答话,只是叹了口气:"柱子,我跟你说过,做事要有分寸。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老老实实的,别再跟赵寡妇来往了。县里那边我去做工作,你这边别给我添乱。"

我走出队部,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我踩着冻硬了的土路往家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谁写的?刘婶?王婆子?还是村里那些看我不顺眼的?

那天晚上我没去赵玉兰家。我在家里坐了一整夜,炕烧得烫人,我身上却一阵阵发冷。我娘问我咋了,我没说。我爹在隔壁咳嗽,咳得我心疼。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黑眼圈去找赵玉兰。她正在菜地里拔萝卜,手冻得通红,看见我来就站直了身子。

"赵婶,"我走到她跟前,把周大脚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有人说闲话,写信到县里了。"

赵玉兰手里的萝卜攥得紧紧的,泥巴从指缝里挤出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咋想的?"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周大脚让我……别跟你来往了。"

赵玉兰低头看着手里的萝卜,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很轻:"柱子,农机厂是你走出去的路。要是因为我……"她停住了,把萝卜往地上一扔,"你以后别来了。"

"赵婶!"

"我说别来了,"她提高声音,但眼里的东西晃了一下,"饭我自己吃,药我托人送过去。你该干啥干啥。"

我站在原地,风刮得脸上生疼。她转身走了,鞋底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响。我想叫住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从那天起,我真的没再去赵玉兰家。药她托刘婶转交——刘婶那回倒是没多嘴,就把药包塞我手里,叹口气走了。我爹的腿一天比一天好,能扶着墙走到院子里晒太阳了。我娘在队里干活,晚上回家做饭,家里比从前热乎了不少。

可我心里空荡荡的。

腊月的一天,我路过赵玉兰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小丫的哭声,尖尖的,一声接一声。我脚下一顿,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进去。

又过了几天,我听说小丫病了一场,发烧烧了三天,赵玉兰一个人背着孩子去公社卫生院,来回走了十几里土路。我攥着拳头在院子里劈了一下午柴,劈得满手血泡。

农机厂的事一直到腊月中旬才有了消息。周大脚又把我叫到队部,这回他脸上有了笑模样:"柱子,县里批了!年后开春就去报到,当学徒工,一个月十八块钱,管吃管住!"

我站在队部里,耳朵里嗡嗡响。十八块钱,管吃管住,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我咧开嘴想笑,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大脚叔,"我声音发颤,"那封信的事……"

"县里没再追究,"周大脚摆摆手,"人家说了,看在你成绩好、干活踏实的份上,既往不咎。但你小子记住了,去了厂里好好干,别再出幺蛾子。"

我使劲点头:"嗯!"

从队部出来,我一路跑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娘和我爹。我爹在炕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炕沿说"好好好"。我娘背过身去擦眼睛。

那天傍晚,我站在家门口,看着赵玉兰家那排杨树。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里。我想去告诉她,说"赵婶,我考上了,我能走出去了"。可我答应了她"别来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天都黑透了,才转身回屋。

大年三十那天,我娘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里头放了点粉条,是跟刘婶借的鸡蛋。我们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了顿难得的团圆饭。我爹喝了半盅酒,脸都红了,拉着我的手说:"柱子,爹拖累了你一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我端着饺子碗,看着炕上我爹枯瘦的脸,看我娘眼角的褶子,忽然想起赵玉兰说的那句"心宽了,路才宽"。

初一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揣了十个饺子,用蓝布包着,趁着天蒙蒙亮走到赵玉兰家门口。我把布包放在栅栏上,敲了两下门,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见门帘子掀开一角,赵玉兰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栅栏上的布包愣了一下,抬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冲她挥了挥手,喊了一声"赵婶,新年好"。

她没说话,但看见她低下头去,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转过身,大步往家走。天上飘着小雪,落在脸上凉凉的。我知道,我跟她之间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

开春之后,我收拾了行李去县农机厂报到。走那天,我娘把我送到村口,絮絮叨叨地嘱咐"好好吃饭""别跟人打架""寄钱回来"。我爹拄着棍子站在院门口,远远地冲我摆手。

我背着铺盖卷走出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排杨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在杨树后面,赵玉兰家的烟囱里升起了一缕炊烟,细细的,缓缓地飘散了。

我摸了摸怀里赵玉兰托人转交的布包——里头是十块钱,用红纸包着,上面写着四个字:"好好争气。"

我攥紧了那个布包,转身踏上通往公社的土路。那一年我十七岁,背着铺盖卷和赵玉兰给的十块钱,走出了那个叫柳河村的地方。

第6章 城里的日子

县农机厂在县城东关,一排红砖厂房,机器轰隆隆响,到处是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我被分到车工车间,师傅姓孙,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脾气挺大,第一天就冲我吼"手别抖!"

头一个月我啥都不会,光给师傅打下手递扳手、擦机床。但我记着赵玉兰说的"脑子灵就得多用",白天干活晚上看书,把车工基础啃得透透的。孙师傅嘴上骂我笨,但看出我肯学,后来慢慢肯教我了,教我磨刀、看图纸、调进刀量。

厂里的日子跟村里完全不一样。宿舍是大通铺,一屋子睡十几号人,天南海北的都有。我睡最里头靠墙的位置,晚上就着走廊的灯看书,被工友们笑话"书呆子"。我不在乎,我知道自己是咋来的。

第一个月发工资,十八块钱,我留了两块买肥皂牙膏,剩下的全寄回去了。给我爹捎信的时候,专门多写了一行:"赵婶的药钱,从我这扣。"

很快我就接到我娘的回信,信上说我爹腿好多了,能拄着棍子走几百步了。还说村里一切都好,赵玉兰那边"她让你别操心,好好干你的"。我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的时候伸手摸一下。

农机厂干了大半年,我从学徒转成了正式工。孙师傅看我顺眼,跟车间主任说"这小子能独当一面了"。我被调到独立车床,开始计件拿奖金。二十岁那年,我攒了将近两百块钱,在县城的巷子里租了间小房,把我爹我娘都接了过来。

我爹进城那天,坐在三轮车上看着街道两旁的楼房,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光。我娘下了车直抹眼泪,说"住了一辈子土屋,没想到还能住上砖房"。

安顿好爹娘,我给赵玉兰寄了一封信,信上说我爹娘都进城了,问她和小丫好不好,需不需要帮衬。等了半个月,没回信。我又写了一封,这回附了二十块钱。钱退回来了,附了张纸条,上头就几个字:"不用,我们都好。"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车间外面站了半天。机器声轰隆隆的,震得地面直颤。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在农机厂一干就是五年。从学徒工干到班组长,又从班组长干到车间技术员,工资从十八涨到了四十八。我攒钱买了辆二手自行车,每天下了班骑车回去,经过街口的时候总想着再走远点,回柳河村看一眼。可每回都只是想想,脚蹬子踩两下就拐弯了。

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我怕回去看见赵玉兰,不知道该说啥。我怕她还住在那间土屋里,我怕她瘦了、老了,我怕她看见我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笑笑。我更怕自己兜里的钱拿出来她不要,怕自己有了本事却还是帮不上她的忙。

二十四岁那年夏天,厂里有个去省城培训三个月的名额,孙师傅推了我去。培训回来我就升了技术主管,工资翻了一番,成了厂里最年轻的中层干部。厂办主任王大姐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说县医院的护士、供销社的售货员,随便挑。我都推了,说不急。

王大姐说我"心气高","你一个村里出来的,还挑啥?"我没接话,低头看图纸。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比人都好懂。

其实我知道自己心里装着个人。那个人在几十里外的柳河村里,带着个闺女,住了半辈子土屋,供一个半大小子上夜校、吃药、吃肉,最后把他送出村口,自己缩回那个没人在意的角落里。我欠她的,她不要我还。

二十六岁那年秋天,厂里改制,要扩建新厂区,我负责新厂区的设备安装和调试。忙了整整三个月,新厂区剪彩那天,县长都来了,跟我握了手说"年轻人好好干"。

那天晚上庆功宴上我喝多了,王大姐扶着我回宿舍的路上,我嘴里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王大姐问我说啥,我没说。

第二天酒醒,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然后去邮电局打了个长途电话到柳河大队——那是1980年,村里才通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大队会计老孙头,我一听声音就认出来了,赶紧自报家门。老孙头扯着嗓子喊:"陈柱子?你小子出息啦!你找谁?"

"孙叔,"我攥着话筒,手心全是汗,"赵玉兰家……她现在咋样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老孙头的语气变了:"柱子,你一直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声:"知道啥?"

"赵玉兰……她走了啊,走了快三年了。她闺女小丫考上县里的中学了,她就跟着去县城了,在县毛巾厂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带着闺女租房子住。走之前把老屋卖了,地也退了,说是不回来了。"

我握着话筒,耳边一片嗡鸣。毛巾厂?县城?三年了?她就在县城里?跟我同一个县城?

"孙叔,毛巾厂在县城哪个位置?"

"东大街尾巴上那个,红牌子写着'县毛巾厂'的。"老孙头说,"柱子啊,她走的时候我问她要不要给你捎句话,她说——"他顿了顿,"她说'他有他的路,我走我的,别耽误他'。"

我挂了电话,在邮电局门口站了半天。秋天的风卷着落叶从街上刮过去,吹得我眼眶发酸。

她在县城。她就在县城。三年了,我们隔了不到十里的路。

第7章 再相逢

那天下午我没去厂里,蹬着自行车把县城东大街来回骑了三趟。毛巾厂在街尾巴上,果然是红牌子白字,门口两棵法桐树叶子黄了大半。我在门口转悠了半天,没敢进去。

第二天我又去了,这回把自行车锁在路对面,蹲在法桐树底下抽烟。我不会抽,呛得直咳嗽,烟头在地上摁灭了又点,点了又灭。

蹲到快中午,毛巾厂下班铃响了,大门里头涌出一群穿着白围裙的女工,叽叽喳喳往外走。我眯着眼一个一个看过去,心提到嗓子眼。

然后我看见了她。

赵玉兰走在人群后面,穿着跟别的女工一样的白围裙,头上戴着白色工作帽,帽沿底下压着碎头发。她比六年前瘦了不少,脸上的肉少了,颧骨更明显了,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她跟旁边一个女工说着什么,嘴角微微抿着,似笑非笑的样子。

我看着她走过来,整个人僵在树根底下,站都站不起来。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扭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先是愣住,然后是难以置信地眯了一下眼睛,最后嘴角慢慢往上弯了一个弧度。

她冲旁边女工说了句什么,转身朝我走过来。走到法桐树底下,站定了,上下打量了我一通。

"长高了,"她说,"也壮实了。穿上干部服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中山装,脸一热:"厂里发的。"

"听说你当技术主管了?"

"嗯。"

"挺好的。"她点点头,伸手把额前掉下来的碎头发别到耳后。我注意到她手指上沾着染布的颜料,蓝紫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赵婶,"我嗓子发干,"你咋不跟我说你进城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跟六年前在柳树林子里那次不一样,带着点说不清的疏远:"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你爹娘都在城里了,你好好上班,我好好上班,各过各的,挺好。"

"可你给我写信的地址还是村里的,我寄了好几封你都没回。"

她沉默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柱子,我收到信了。你字写得比以前好看了。"

"那你咋不回?"

"回了又能咋样?"她抬起头看我,"你是农机厂的技术主管,我是毛巾厂临时工。你住砖房,我租房子。你走的路跟我走的路不是一个方向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现在多了些疲惫,眼角的细纹比六年前深了不少。我突然特别想抓住她的手,像六年前在柳树林子里她拍我肩膀那样。

"赵婶,"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跟你走的路不是一个方向。"

她没说话,风吹得法桐叶子哗哗响,有几片落在她肩膀上。

那天中午我请她吃了顿饭,就在东大街拐角的小饭馆,要了两个炒菜两碗面。她吃得不多,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倒是问了我好多话——我爹腿恢复得咋样了,我娘在城里习惯不习惯,厂里忙不忙,有没有对象。

我都老老实实答了。最后她问"有没有对象"的时候,我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低头吃面,没再问。

吃完饭我送她回毛巾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小丫呢?"我问,"她上学住校还是跟你住?"

"跟我住,"她说,"租的房子在城南,离她学校近。这孩子争气,年年考班里前三。"

"那……我去看看你们?"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周末吧,她在家。"

周末我提了两条鱼和一兜苹果去了城南。她租的房子在一条窄巷子里,一间半的平房,外头支着个小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丫长成大姑娘了,十五岁,个子都快赶上她妈了,扎着一条长辫子,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喊了声"柱子哥",声音脆生生的。

赵玉兰在灶台前忙活,杀了鱼炖了汤,又炒了盘鸡蛋。吃饭的时候小丫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赵玉兰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我坐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看着灶台上冒起的热气,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年前的傍晚,回到她家那间灶房里,油灯黄黄的,她递给我一碗小米饭。

那顿饭吃到了天黑。我走的时候,赵玉兰送到巷子口,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

"柱子,"她说,"你往后别老往这儿跑了,让人看见不好。你一个干部,跟我这临时工寡妇来往,对你的名声……"

"赵婶,"我打断她,"你知道我不在乎名声。"

"我在乎。"她说,"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别因为我坏了路。"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委屈:"赵婶,你把我送出柳河村的时候跟我说'你得走出去',我走出去了,走得挺好的。可我走了一路,回头一看,你不见了。我在县城待了六年,你就在我眼皮底下,可你不告诉我。你凭啥不告诉我?"

赵玉兰低着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好一会儿她才说:"柱子,我怕拖你后腿。"

"你从来没拖过我后腿,"我说,"你是我往前走的那条腿。"

她抬起眼看我,路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柳树林子那晚河面上的月光。

那天之后我隔三差五往城南跑,要么带点吃的,要么给小丫带几本参考书。赵玉兰嘴上说"别来了",但每次我去她都多炒个菜。小丫跟我越来越熟,管我叫"柱子哥",她妈瞪她一眼"没大没小",她就吐舌头。

厂里的闲话很快就起来了。王大姐又找我谈话,这回话更重:"陈柱,你一个技术主管,老往城南寡妇家跑算怎么回事?厂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评先进、涨工资、提拔,哪样不看作风?"

我坐在办公桌前,手里转着钢笔:"王大姐,她帮过我,我欠她的。"

"欠债还钱,给她点钱不就完了?非得往人家里跑?"

我把钢笔往桌上一搁:"有些债,钱还不了。"

王大姐瞪着我看了半天,甩手走了。

那些日子我常常想,我跟赵玉兰到底算什么关系?她大我十四岁,我是她看着长大的。她给我送过饭、供我上过学、给我爹弄过药、给了我十块钱和一句"好好争气"。她是我恩人,是我半个娘,可我心里装着的那点东西,又好像比恩情多了点什么。

赵玉兰比我清楚。有天傍晚我在她家帮着修灶台,她站在旁边递工具,忽然说:"柱子,你该找个对象了。你今年二十六了,搁村里孩子都打酱油了。"

我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不急。"

"咋不急?"她声音平平的,"你娘肯定也催你了吧?"

我没接话,拧紧了灶台上的螺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小丫在里屋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柱子,"赵玉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了很多,"有些事,得往前走,不能回头看。"

我蹲在灶台前没转身,但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

第8章 水落石出

1982年春天,厂里来了个新厂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了中层干部头上——重新审查人事档案,没有正式学历的一律参加文化考试,考不过的降职降薪。

我高中夜校的学历在厂里不算高,但好在有几年实打实的技术经验,加上孙师傅写了推荐信,勉强通过了初审。可就在公示期最后一天,人事科的老周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柱子,"老周关上门,压低声音,"有人递了材料,说你的'家庭成分'有问题。"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啥问题?"

"赵玉兰。"老周吐出三个字,"材料上写你跟她'非亲非故关系密切',涉嫌'生活作风不检点'。这事儿要是捅到新厂长那儿,你的主管位置怕是保不住。"

我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捏得发白。又是这一套。十年前在柳河村,有人写信告我的"作风问题";十年后在县农机厂,有人递材料翻旧账。

"谁递的?"我咬着牙问。

老周摇摇头:"匿名材料,但我查了笔迹……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声张。"

我走出人事科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有人在整我。十年前是,十年后还是。我到底得罪了谁?

那天我没去赵玉兰家。我骑着自行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大圈,最后骑到了东关的旧货市场,在一个卖旧书的地摊前蹲了半天,手里翻了本《机械制图》翻了半个钟头,一个字没看进去。

傍晚回到厂里,在宿舍楼下碰见孙师傅。他看见我脸色不对,把我拽到角落里问:"咋了?"

我闷声说了。孙师傅听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才说:"柱子,你记不记得十年前你从村里出来那会儿,周大脚跟你说有人写信告你?"

"记得。"

"我当时就觉得蹊跷,一个村里的小子,谁犯得上写匿名信搞你?后来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孙师傅弹了弹烟灰,"那封信,是从你们大队的队部寄出去的,用的是公家的信纸。周大脚自己写的。"

我猛地抬头,脑子里什么东西炸开了:"周大脚?!"

孙师傅点点头:"他当时想把农机厂名额给他侄子。你挡了道。"

十年了。我一直以为是哪个嘴碎的村民嚼舌根,没想到是队长周大脚。他一边摆出"关心我"的样子劝我跟赵玉兰保持距离,一边背地里写信搞我。

那这次呢?周大脚早就调去公社当文书了,跟我隔着几十里,手伸不了这么长。

"这次的事,我猜也不是冲着赵玉兰去的,"孙师傅把烟头摁灭在墙上,"是冲着你来的。你在厂里升得太快了,碍了别人的眼。赵玉兰是个由头,人家拿她做文章。"

我站在暮色里,拳头攥得紧紧的。孙师傅拍拍我肩膀:"你自己掂量,这事儿要压下去不难,你跟赵玉兰断了往来,找个人结婚,啥闲话都没了。你要是执意要跟她来往,人家就抓着把柄不放。"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躺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想着十年前赵玉兰站在柳树林子里跟我说的那句话——"人活着,能拉一把的时候别缩手。"她当时说完就问我,你信不信我?我说信。

现在我二十六了,有工作了,有房子了,兜里有钱了,我还能不能说出那个"信"字?

第二天一早,我去毛巾厂门口等赵玉兰。她看见我的脸色就知道有事,没多问,把我带到路边早点摊,要了两碗豆浆两根油条。

我把事情说了,匿名材料、新厂长、降职降薪。赵玉兰端着豆浆碗没喝,听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毛了。

"你走了之后,"她说,"周大脚来找过我。他跟我说——你只要别跟我来往,农机厂的名额就是你陈柱的。要是你跟我继续搅在一起,他就写信告你。"

我盯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他说的?"

"他说的。"赵玉兰声音很平,"他让我选。我选的是让你走。我三天没给你送饭,你忘了?后来你来找我,问我咋回事,我说'别来了'。"

我脑子嗡嗡响。那年腊月,周大脚突然给我名额,告诉我"县里批了",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以为是自己的成绩打动了县里,原来是赵玉兰替他选了。

"赵婶……你为啥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你那时候才十七,知道了能咋样?跟周大脚吵一架?你一个半大小子,胳膊拧得过大腿?"赵玉兰把手绢重新包好塞进口袋,"我那时候就想,你走出去比啥都重要。你走出去,这辈子就不用再回柳河村受那个窝囊气了。"

我坐在早点摊上,看着眼前碗里渐渐凉掉的豆浆,眼泪啪嗒掉进碗里。赵玉兰抬手要给我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别哭,"她说,"大街上呢。"

我把眼泪抹了,抬头看着她:"赵婶,这回我不让你选了。谁来告都不管用,这主管我不当了,厂里待不下去我换地方。我不让人拿你做文章。"

赵玉兰看着我,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水光闪了闪,最后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柱子,你咋这么犟呢。"

"随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那笑跟十年前柳树林子里第一次笑一样,嘴角弯上去,眼角细纹挤出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天之后我没再缩着,该去赵玉兰家照样去。厂里人议论我也听见了,王大姐见了我直摇头。新厂长的文化考试我考了全厂第三,用成绩堵了嘴。匿名材料那事,孙师傅帮我查出来了,是后勤科的一个副科长,跟我竞争技术科科长的位置。

孙师傅把那人的名单往我桌上一拍:"你打算咋办?报给厂长?"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把它推到一边:"不用。他搞我这事我记着,但我不会用同样的法子搞他。我凭本事争科长的位子,不凭这个。"

孙师傅看了我好一会儿,点了根烟:"行,你小子有长进。"

那年秋天,我竞聘上了技术科科长。后勤科那个副科长调去了分厂,走之前见了我目光躲闪,我没说什么。赵玉兰知道后,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叫上小丫跟我一起吃了顿饭。席间她给我倒了杯酒,说"祝贺你"。

我端着那杯酒,看着她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锅碗瓢盆,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在柳树林子里说了那个"信"字。

小丫考上省城大学那年是1984年,我专门请了假帮她搬行李。赵玉兰在火车站送闺女,站在月台上抹眼泪,小丫隔着车窗喊"妈你别哭"。火车开动之后,赵玉兰站在那儿好久没动,我陪着她站到火车变成远处一个小点。

"走吧,"我说,"她放假就回来了。"

赵玉兰擦了擦眼睛,转身往出站口走。我跟在她身后,秋天的阳光从车站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头发上。我忽然发现她头发里有了白丝。

第9章 老屋

1985年开春,我爹走了。

那天早上我正要去厂里,我娘从里屋跑出来,脸色煞白:"柱子,你爹……你爹不行了。"

我冲进去的时候,我爹已经没了气,躺在炕上安安静静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我跪在炕前头,握着他还温乎的手,脑袋埋在被子上,哭不出声来。

我爹瘫了十年,从炕上拄着棍子挪到院子里,从院子里挪到县城,最后在县城的砖房里走了最后一程。他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可走得还算安详,没受啥罪。

办丧事的时候赵玉兰来了。她穿了件深蓝色的衣服,在我爹灵前磕了三个头,然后拉着我娘的手说了半天话。我娘眼泪汪汪地拍着她的手背,嘴里念叨"玉兰啊,多亏了你"。

丧事办完,我收拾我爹的遗物,在炕席底下翻出一个蓝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十块钱,用红纸包着,纸上写着四个字——"好好争气"。

那是赵玉兰在我离家那年托人转交的钱。我以为我花了,我爹跟我说"这钱你先用着"我就揣兜里花了,后来寄回家给我爹的药钱早就超过了这个数。可我爹把这张红纸留了下来,压在炕席底下压了十来年。

我攥着那张红纸,蹲在空荡荡的屋里,这回终于哭出声了。

安顿好我娘,日子接着过。厂里业务越来越好,我被提拔为副厂长,分管技术和生产。赵玉兰在毛巾厂转了正,工资涨了些,但活还是累,天天站着染布,腰落下了毛病。我给她介绍了个老中医看,每个礼拜带她去扎针。

小丫在省城上了两年大学,寒暑假回来就住我那儿——我在厂里分了套两居室的房子,我娘住一间,另一间空着。小丫回来就住那间,白天跑去陪她妈,晚上回来跟我娘唠嗑。

有一回小丫跟我说:"柱子哥,你跟我妈到底咋回事?你俩就不能……"她话说一半让我打断了。

"小丫,别瞎说。"

她撇撇嘴,不再问了。

其实我心里想过无数次。赵玉兰比我大十四岁,今年四十六了,我三十二。在外人眼里,她是我恩人、我长辈。可我心里那点东西十年了没变过。我想带她去公园散步,想给她买件新衣裳,想晚上下班回到家看见她坐在灯下等我。

但我开不了口。她对我有恩,我不能把恩情变成别的。万一她不愿意,万一她觉得我是在"报答"她,那我连现在这种关系都保不住了。

1986年秋天,赵玉兰的腰病犯了,疼得下不了床。我请了假,白天让小丫在学校请假回来照顾,晚上我下了班过去守着。她躺在小床上,瘦得一把骨头,嘴唇发白,还撑着笑说"没事,老毛病了"。

我坐在床边给她拧热毛巾敷腰,毛巾下面露出她的脊背,瘦得肩胛骨都支棱出来,皮肤上有一道道染布的蓝紫色痕迹,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鼻子里酸涩得厉害,赶紧转过头去。赵玉兰大概感觉到了什么,轻声说:"柱子,你回去吧,我没事。"

"你少说话,"我把毛巾翻了个面,"明儿个再去医院看看。"

她没再赶我走。那晚我靠在椅子上守了一夜,后半夜她睡着了我还醒着,看着窗外的月亮从这头挪到那头。

她病好之后,我做了个决定。我到县教育局跑了三趟,把赵玉兰的工龄和技能材料报上去,争取让她从临时工转成正式工。毛巾厂那边开始不肯批,我以农机厂副厂长的身份去谈了两次,又找了县劳动局的熟人,最后批下来了。

赵玉兰转正那天,我问她想要啥,她想了想说:"想吃顿好的。"

我带她去县城最好的饭店,点了四菜一汤,其中一道是红烧鲫鱼。她吃得很慢,筷子仔细地剔着鱼刺。

"柱子,"她忽然放下筷子,"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夹菜的手顿住了。饭店里人声嘈杂,杯盘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我抬起头看她,她坐在对面,饭店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纹照得很清晰。

"赵婶,"我说,"你等我攒够了勇气跟你说。"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低头笑了,继续吃鱼。

那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我敲开了赵玉兰城南那间平房的门。她打开门,看见我肩膀上落满了雪,赶紧让我进去拍。

我站在她家灶房里,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我端着杯子,手心热乎乎的。

"赵婶,"我开口了,声音有点抖,"我今天来,有句话跟你说。"

她站在灶台前,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锅铲,转头看我。

"我攒了十年的勇气,"我说,"今天够用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她手里的锅铲慢慢放下来,转过身正对着我,脸上表情看不清楚,灶膛的火明明暗暗地跳在她脸上。

"柱子,"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可想好了。"

"想了十年了,"我说,"一天都没变过。"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灶膛里的火在呼呼地烧。窗外的雪下大了,密密麻麻的,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

然后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抬起手拍了拍我肩膀上的雪——那动作跟十年前在柳树林子里一模一样,只是这回她的手掌在我肩上停了好一会儿。

"傻小子,"她说,声音低低的,"我老了。"

"我不嫌。"

"我比你大那么多。"

"我知道。"

"村里人会笑话你。"

"让他们笑去。"

她低下头,我看见她肩膀在轻轻发抖。我伸手握住她那只带着染布痕迹的手,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柳河村那边大概也白了。

第10章 归去来兮

1987年春天,我和赵玉兰领了结婚证。

我娘知道后,坐在沙发上抹了半天眼泪,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啥。最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炒了四个菜,把赵玉兰叫过来吃了顿饭。席间我娘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玉兰啊,这些年苦了你了。"赵玉兰端着碗,眼泪掉进碗里。

小丫从学校请假回来,举着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笑嘻嘻地说"我早就看出来了"。她管我叫"柱子哥"改了口要叫"爸",让我拦住了。"叫哥就行了,"我说,"叫老了。"

赵玉兰搬到我那套两居室里,我娘跟她处得还不错,俩老太太白天一块儿买菜做饭,傍晚在院子里遛弯。厂里分房又排上了号,我打算换套大点的,给赵玉兰也留间屋子做裁缝活——她手巧,退了休在家给人做衣服。

日子平平常常地过着,可我心里头总惦记一件事:柳河村。

那年夏天,我跟赵玉兰说:"咱回去看看吧。"

她正在缝纫机前踩一件褂子,闻言停下来:"回去干啥?"

"看看老屋还在不在,看看杨树还在不在,看看柳树林子还在不在。"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线头剪断了:"行,回去看看。"

六月中旬我们回了柳河村。村里的土路修成了砂石路,生产队改成村委会了,周大脚早就不当队长了,听说调去乡里当了后勤,跟村里没了来往。刘婶还活着,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棍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们愣了半天才认出来。

"柱子?玉兰?你俩……"她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赵玉兰冲她点点头,没多话。我们沿着村道往西走,路过我家老屋,房子已经塌了半边,院墙上的泥坯剥落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蒿草。我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来我爹当年蹲在院子里劈柴,想起我娘蹲在灶台前烧火,想起刘婶端着一碗小米饭从栅栏门走进来。

"走吧。"赵玉兰拉了拉我的手。

再往前,那排杨树还在,比十几年前粗了一圈,树冠遮天蔽日的,风吹过哗哗响。杨树后面是赵玉兰家的老屋,她走之前卖给了村里一户姓张的人家,人家翻修了屋顶,换了新栅栏,院子里种了架葡萄,藤蔓绿油油的,从架子顶上垂下来。

赵玉兰站在杨树底下看了很久,风吹着她的头发,那里面白丝又多了些。

"变化真大。"她说。

"是啊。"

"走吧,"她转身,"咱往河边去。"

穿过地头的玉米地——现在不是玉米地了,种的是棉花,白花花的一片——走到河边。柳树林子还在,比以前密了,树底下荒草丛生,根本走不进去。我们在林子边上站了一会儿,听见河水流淌的声音,听见风吹柳条的沙沙声。

"还认得那棵大柳树吗?"赵玉兰指了指林子深处,一棵特别粗的老柳树,树干歪向河面,柳条垂到水里。

"认得,"我说,"你靠在那上头,跟我说'你得争气'。"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们在河边站了很久,太阳从西边一点点沉下去,把河面染成金色。柳条在风里摇晃,水面上碎金一样的光一闪一闪的。

"赵婶,"我忽然开口。

"还叫赵婶?"她斜了我一眼。

"玉兰,"我改口,"你说,咱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是啥?"

她想了想,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那天在柳树林子里,你跟我说'信'。"

"就这一个字?"

"就这一个字。"她转过头看我,夕阳的光映在她眼睛里,跟十六年前柳树林子里那双眼一模一样,深井似的,但井底有火苗,"柱子,人一辈子能碰见一个信你的人不容易。你信了我,我也没让你白信。"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粗糙、骨节突出,手指上还有淡蓝色的染布痕迹。我握紧了,感觉到她手心里的温度。

"我也没让你白信。"我说。

风吹过来,柳条拂过我们的头顶。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缓缓地飘散了。跟十六年前我走出村口那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在乡里的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回了县城。从柳河村到县城的班车上,赵玉兰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车窗外是绿油油的庄稼地,一望无际地铺向远方。

我低头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画出明暗的分界线。我心里忽然想起她当年在灶房里说的那句话——"想不想吃新鲜的?"

新鲜的饭、新鲜的路、新鲜的日子。她给我换了一条命。

班车在砂石路上颠簸着,我握住她搭在膝盖上的手,十指交缠。她没醒,但手在睡梦中回握了我一下,用力不大,但握得很紧。

窗外的庄稼地一畦一畦往后掠去,天很高很蓝。我闭上眼睛,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见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呼啸声,听见自己胸腔里平稳的心跳。

柳河村越来越远,县城越来越近。我身边的这个女人呼吸均匀,鼻翼微微翕动。

日子还长,路还远。

但我终于不用一个人走下去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腊梅的坚韧,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从一碗小米饭说起,到一个有光的未来收尾。陈柱和赵玉兰的故事讲完了,但我想问问读到这里的你:

在你的生命中,有没有那么一个人——在别人都绕着你走的时候,偏偏迎着风朝你走过来,递给你一碗热饭、一句"你得争气"?

你后来还见到他(她)了吗?你把那个"信"字还给他(她)了吗?

如果还没有,不妨趁着这个秋天,打个电话、写封信、或者买张车票回去看看。有些恩情不一定要还,但一定要记得。

评论区告诉我你的故事吧,我每条都会看。点赞过千,下期我写续篇——讲讲赵玉兰这些年一个人带小丫的日子,讲讲那些信里没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