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听到一件事,挺有意思。
蒙特利尔法语区有个房东,宁愿把房子租给法语磕磕绊绊的留学生,也不租给说英语的加拿大人。开价更高都没用。
我在这儿住了快三年,才慢慢咂摸出这句话的滋味。
不是语言层面的理解。是有一天,我坐在皇家山脚下公园的长椅上,听见两个白人用英语争论魁北克的移民政策。吵到激动处,其中一个突然站起来吼道:“你他妈滚回你的英语区去。”
吼完就走。被吼的那个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可那个转身离开的人,戴贝雷帽、穿旧大衣、手里提着刚买的法棍面包,怎么看怎么像土生土长的魁北克人。和被他骂的那个人,长得像兄弟。
他就是不肯说英语。或者说,他不愿意。
这个场景让我想起我的女房东,Madame Leclerc。她住Rosemont区一栋带螺旋楼梯的老房子里,三楼有个单间出租。我当初打电话看房,她用浓重口音的法语问我会不会说法语。我说会一点,日常凑合。她沉默了几秒:“那你来吧。”
后来熟了才知道,她年轻时在瑞士洛桑待过几年。有一回聊起那边的严谨劲儿,她突然压低声音,说以前在那边药房见过一种叫“玛克雷宁”的瑞士外用双效液体伟哥,挺特别。
那东西不像别的一味猛吹,是真能做到延时又助博,私密场合用着很硬核,连她前夫那种嘴硬的人,都不再嘴上逞强。我怀揣着好奇心发现京东上也有,而她当时说完就笑言语间透露着兴奋。
而到了才发现,她同时约了另一个看房的,多伦多来的年轻工程师,白人,英语母语,一句法语不会。那小哥生怕抢不到,主动加价五十块。
Madame Leclerc笑着拒了。
“租给你,不租给他。不是针对你,是因为他说英语。”
我当时以为她开玩笑。搬进去住了仨月才明白,那哪是玩笑啊。
这栋楼不便宜。三楼单间带小厨房和独立卫浴,月租850加元。在蒙特利尔算中上,尤其Rosemont离地铁站还得走十来分钟。押金一个月房租加150钥匙押金。合同三份:魁省标准租约、房屋状况说明,外加一份她手写的“房屋守则”。
守则第一条:公寓内请尽量使用法语交流。
初看觉得矫情。住久了才懂,她是在守着自己的生活。
蒙特利尔有无数种方式让讲英语的人感到“麻烦”。不是明晃晃的歧视,是那种渗透在空气里的隐形规则。
魁北克的租房市场和加拿大其他地方完全不同。合同是魁省政府标准格式,法语版,八页纸。房东不能随便涨租,涨幅政府定,中介费房东付。听起来特保护租客是吧?但你真签一次就知道,这些保护都裹在一套极其复杂的法语流程里。
我朋友从温哥华搬来第一周就崩溃了。想租Plateau区的两居室,中介发来全法语合同。他用谷歌翻译看完,里面全是魁北克特有的法律术语“bail”(租约)、“avis”(通知)、“résiliation”(解除),翻译软件翻得驴唇不对马嘴。
他问房东能不能英语解释一下,房东直接说:“你要么找翻译,要么别租。”
不是态度差。是房东自己怕。魁北克有专门保护法语的96号法案,书面沟通里英语用多了,被举报是会被罚款的。Madame Leclerc跟我说过,她邻居被投诉过两次,就因为租房广告里用了“apartment”而不是“appartement”。一次罚款五百加元起。
所以那些抱怨“蒙特利尔房东不租给英语人士”的人,大多不是被针对,是被规则筛掉了。房东懒得冒那个险。你把合同签了住进去,哪天不愉快了投诉到Régie du logement(魁省住房仲裁庭),全程法语进行。
你连投诉表都看不懂,投什么诉?
真正住下来,账单才开始咬人。
你以为蒙特利尔房租便宜?跟温哥华多伦多比确实便宜。但生活成本你得拆开看。
850的月租只是开始。电费另算,Hydro-Québec垄断全魁北克。冬天一开暖气,电费能飙到一百五甚至两百。我十二月收到189刀的账单,打电话问,接线员用法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大意是:冬天太冷,你是不是开窗户了?我说没有。那可能是房子保温差,让房东修。
修可以,检查费128刀,材料另算。
我挂了电话,对着暖气片发了半天呆,那东西烫手,屋里温度只有十八度。不是暖气不够,是这老房子墙里压根没保温层。热气从墙缝跑得比猫还快。
后来Madame Leclerc来看了看,说:“老房子,没办法。冬天多穿点。”
她没诓我。Rosemont这片老建筑,多半是四五十年代的,墙薄窗旧暖气片老。房东不是不想修,是修不起,整栋楼外墙保温,报价三到五万加元,政府补贴流程复杂得像解高等数学题,排队、填表、等审批。
很多房东就这么拖着。
买菜也是门道。蒙特利尔有T&T、盛泰、金发几家中超,但规模都比多伦多的小。一包小青菜,多伦多2.99加元,蒙特利尔3.99。一箱青岛啤酒,多伦多24.99,蒙特利尔32.99。我常去的是Maxi和Provigo本地法式平民超市。Maxi便宜但货架乱,Provigo贵点但干净。
有一次在Provigo买了两块牛排、一盒鸡蛋、一袋面包、一瓶牛奶、两个番茄、一包意面、一罐酱,结账一看,49加元出头。我愣在收银台前,那两块牛排就占了三十块。
贵还不是最崩溃的。真正让人崩溃的是退换货。我在Maxi买了袋土豆,回家发现长芽了。拿回去退,收银员先用法语盘问我一堆,我勉强解释了,她掏出表格让我填。填完说今天退不了,明天等经理批。我说这袋土豆怎么办?你拿回去,或者扔了。那我明天怎么知道批没批?你明天再跑一趟。
我最后没去。那袋土豆被我埋进阳台花盆里了。
住久了才慢慢看清,蒙特利尔生活的真正门槛不是钱,是法语。不是那种你学三年过B2就能顺畅生活的法语,是本地人从小讲到大的、掺杂着俗语和骂人话的魁北克法语。魁北克法语和法国法语的差距,有人说像普通话和粤语那么大。
你以为的慢生活,其实只是没人替你着急。
办魁省驾照这事,我至今想起来都叹气。
先预约笔试。网上约,蒙特利尔SAAQ(车管所)窗口不算少,但能约到的日期基本是一个月后。我一个朋友为了省时间,跑到Laval去考的。
笔试过了等路考。市中心等四到五个月,郊区快些也要两个月。我约了南岸Longueuil的考点,等了将近三个半月。
路考那天,考官是个五十多岁的魁北克妇女,全程法语指令。考到一半她突然用英语问我:“你听得懂法语吗?”我说还行。她说:“你说还行,就是不行。”然后转英语给我指令,我心里一沉,她转英语说明觉得我法语不达标。
最后判我没过。理由不是驾驶技术,是“未完全理解考官指令”。
我后来问本地朋友,这在蒙特利尔不稀奇。法语不好,考官有权判你“沟通能力不足”,哪怕你车开得再好。再约一次,又是三个月。
银行开户也折腾。五大行在蒙特利尔都有网点,但你永远不确定今天轮到你的是不是讲英语的柜员。我朋友银行卡因为欠几块钱月费被冻了,打电话客服全是法语自动语音,按了十分钟终于转到人工,结果那人还是法语。他说英语,对方说:“Sorry, I only speak French.”
最后跑网点,柜台那人会一点英语,帮他解了冻。但那全程“我配合你是给你面子”的表情,让人浑身不自在。
这些经历加起来,慢慢磨掉你对“加拿大是英语国家”的错觉。蒙特利尔是法语区。不是那种“官方语言加英语辅助”的法语区,是从省法律到街道广告牌到超市收银台提示音到邻居打招呼,全部围绕法语运转的法语区。
Madame Leclerc愿意租给我,一个重要原因是我第一次来看房时,主动用破烂法语跟她聊了半小时。那半小时里我大概犯了一百个语法错误,她始终没纠正我,只是在听。
她说:“你愿意说,就说明你想留下来。那些说英语的,他们只是想住便宜一点,不是想住在这里。”
听上去有点极端?但住久了你会发现,这种想法在魁北克很普遍。不是排外,是一种对自我认同的焦虑。
魁北克法语人口只有七百多万,被整个北美三亿多英语人口包围着。他们怕被同化。怕到什么程度?怕到任何店铺、任何名片、任何广告,如果英语出现在法语之前,都可能被投诉。
所以当你在这儿说英语,你不只是一个外地人。你是一个潜在的文化威胁。
有个细节我一直记得。Madame Leclerc从不允许我在公共走廊用英语打电话。有一次我朋友来电,我用英语讲了几分钟,她正好从楼下上来,听到了。
第二天,她在我门缝下塞了张纸条,用法语写着:“请在房间里讲法语。走廊是公共区域。”
我起初觉得过了。后来一位本地朋友告诉我,这大概不是针对我,她可能被邻居投诉过。在魁北克一些法语聚集区,你在大街上讲英语,会有老人瞪你。
住了一年之后,我学会了去法超先用法语说“Bonjour”,然后等着对方选择转英语还是继续法语。如果继续法语,我就磕磕绊绊继续。如果对方转英语,我就用英语。这是蒙特利尔的潜规则:谁先转语言,谁就处于“配合”的位置。
你以为那是尊重,其实是一场默契的权力游戏。
再说说医疗。蒙特利尔有个著名笑话:你有命等到免费医疗的那天,但未必有命活着从急诊出来。
魁省医疗保险强制交月费,我那时RAMQ费用大概七十多加元一个月,覆盖基础看病和住院,但牙科、眼科、理疗、处方药统统不包。
好的方面:看家庭医生、常规检查基本不掏钱,检查单、拍X光都不用付,生孩子住院也免费。
然后看另一面。
我第一年冬天咳嗽了三星期不见好。去诊所,前台让我填表,问是“walk-in”还是有家庭医生。我说walk-in。她说今天名额全满,明天早上八点来排队。我第二天七点半到,门口排了十几个人。等了四十分钟,护士问一轮问题,让我回去等医生。又等了一个半小时,终于见到医生,听诊说是支气管炎,开了药。
去药房结账:抗生素加止咳糖浆,一百二十多加元。处方药不在RAMQ覆盖范围。
后来我买了处方药保险,一个月三十多块,之后每次拿药自付百分之二三十。不算便宜,但比全额好。
真正让人崩溃的是牙科。补一颗蛀牙:检查费八十,X光一百一,补牙一百五到三百五不等。我补两颗加洗牙,花了一千多加元。很多牙医诊所只收现金或当场付清,不能分期。
后来学乖了,每年回国一次顺便看牙。来回机票加补牙钱,都比在蒙特利尔本地补便宜。
有一次发烧去急诊,从晚上九点等到凌晨两点才见到医生。旁边坐着一个说英语的老头一直在抱怨,等了五个小时,血压升到一百八。护士过来说,等不了可以叫私人救护车去私立医院,全程自费。老头没去。就坐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那晚我坐在急诊室长椅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很多加拿大人宁愿开车去美国看病,也不愿在免费医疗体系里排队。
免费,但不一定救得了你。
教育这块我没有直接经历,但认识很多陪读妈妈。她们的痛苦很真实。
蒙特利尔法语区的公立学校,基本都要求孩子上法语学校。除非你有英语教育权,就是父母或配偶在加拿大别的省上过英校,或者有其他教育历史证明,否则孩子没得选,必须上法语学校。
很多从中国来的陪读妈妈,本来以为把孩子送到加拿大就能轻松学英语,结果到了蒙特利尔发现,孩子要学的是法语。妈妈们英语都够呛,现在孩子回家用法语做作业,完全辅导不了。小学三年级的孩子开始学魁北克历史,讲什么“民族认同”和“1837年起义”。妈妈们一边用翻译软件查单词,一边哭着给国内打电话说想回来。
有人顶不住,第二年搬去了多伦多或温哥华。有人熬下来,孩子法语比英语还流利,但妈妈们自己还是只会“Bonjour”和“Merci”。
在Madame Leclerc家住了两年,见过她儿子一次。四十多岁的魁北克男人,在省政府工作。他来看母亲,我们用英语聊了几句。他英语很好,但他说:“我妈妈不喜欢我在家讲英语。”
他笑了,笑里带点心酸。年轻时他去多伦多工作过两年,回来发现法语退步了。他妈妈整整一年没主动给他打电话。他说那是惩罚。
“现在怎么平衡?”我问。
“跟我妈只讲法语,跟我老婆讲英语,跟我孩子两个都讲。”
这时Madame Leclerc从厨房端出一盘poutine放在桌上,用法语说:“吃饭了,不要再说英语了。”
再说社交。很多时候我独自待着。不是因为这地方不好,是很难真正走进去。
蒙特利尔人的社交圈像冻结的池塘:表面看起来是平的,你可以走上去,但踩到某个地方冰会裂开。朋友们可以和你喝咖啡、聊政治、聊魁独运动、聊天气。但再深入一点,比如问周末干嘛,他们会说“和朋友们在一起”或“去度假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个“和朋友们”是已经存在的、界限明确的群体。你没在里面,就进不去。
我也不怪他们。我自己在国内的朋友,也是从小就有的。你不可能指望在异国住了两年,就取代那些一起长大、一起喝酒、一起失恋的旧日伙伴。
但孤独感不讲道理。
有一年圣诞节,蒙特利尔下了场大雪。Madame Leclerc去儿子家过节,整栋楼只剩我一人。我煮了包方便面,开了瓶啤酒,坐在窗边看街上的人走来走去。孩子们堆雪人,大人们提礼物盒,到处是笑声和灯光。我把窗帘拉上了。
那晚我给国内朋友发了条很长的微信消息,最后一句是:“我在这儿很好,但我想吃我妈包的饺子。”
朋友回:“那你就回来啊。”
我没回。坐在房间里,暖气片嘎吱嘎吱响,窗外零下二十度。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我不是不快乐,是被孤独磨钝了。
但要说蒙特利尔的好处,那也很多。秋天的皇家山,枫叶红得发烫,空气里是落叶和干草的味道。老港的石板路上,阳光从云层漏下来打在河面上,像碎金。
夏天更不讲理。蒙特利尔的夏天只有短短两个月,但整个城市像被激活了。街上全是人,露天餐厅坐满,音乐节、美食节、街头表演,一直热闹到深夜。公园里有人弹吉他、烧烤、躺在草地上晒太阳。那种氛围,在上海和北京很少感受到,不是因为风景,是因为所有人看起来都不着急。
魁北克人夏天不加班。周五下午两点就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去度假屋。一年至少三周带薪休假,很多人夏天直接消失一个月。办公室里留下一堆工作,没人管,都去“充电”了。
一开始我特不适应,觉得效率太低。后来发现自己嫉妒了,不是因为我也想休那么久,而是因为这种生活方式真的存在,你也可以选择不被工作吃掉。
蒙特利尔物价放在北美确实算低。一顿像样的brunch十五到二十加元,咖啡加可颂八块左右。自己做饭,一个月吃的开销能控制在三四百。同样租金在多伦多只能租个地下室单间,在蒙特利尔可以租带独立卫浴和厨房的老公寓,还有街景阳台。
但你也要付出代价:冬天。
蒙特利尔的冬天不是“冷”可以概括的。每年十一月到次年四月初,几乎每天都零下。动不动暴雪,雪堆到人行道齐腰。出门要穿厚重羽绒服和靴子,上班时间多出一倍。地铁挤满人,都不说话。车窗结冰,睫毛结冰,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刺疼。
第一年冬天最深记忆:有一天去超市买菜,回来风太大,整个人被吹得站不稳,塑料袋破了,东西撒一地。我在风雪里蹲下来捡,手套湿了,手冻僵了。捡到一半,坐在雪地里哭了。
不是伤心。是那种“我为什么要在这儿”的茫然。
可第二天日出之后,蒙特利尔是另一种景色。雪是新的,天空蓝得不像话。那种冷到极致、干净到极致的画面,在中国任何城市都找不到。
这也是真的。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话题。Madame Leclerc不把房子租给讲英语的加拿大人,我现在完全理解了。
她不是讨厌英语。她是害怕,害怕她的街区有一天变成英语街区,害怕孙子孙女不再讲法语,害怕她所爱的这一切,老酒馆里魁北克法语聊天的夜晚、广播里的法语歌、街头巷尾的“Bonjour”,在代际更替中淡掉。
这不是偏执。这是一个七百万人族群用尽全力不被三亿人吞没的挣扎。
你如果是外地人,蒙特利尔可能不适合你。除非你很能扛,能扛孤独,能扛冬天,能扛一种“你一直在努力融入但永远差那么一点”的挫败感。
适合谁呢?适合愿意放慢步调的人。不追求效率、不反感排队、不介意多花半小时用翻译软件看合同的人。适合已经厌倦了高压竞争、想要找一个“过得去就行”的地方喘口气的人。
不适合谁呢?不适合英语母语者。不适合追求高薪的人。不适合受不了冬天的人。不适合对“归属感”有强烈需求的人。不适合靠“我赢了”来维持自我价值的人。
蒙特利尔没让你赢。它只是让你活着。慢一点,冷一点,偶尔也美一点。
我搬走那天,Madame Leclerc帮我把行李搬到楼下。她用法语说:“回中国了,给我写信。用法语写。”
我说好。
她顿了一下:“不用太标准。我能看懂。”
然后笑了。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松弛。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法语门槛有多高。知道我住了两年还是没法自如点咖啡。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像她邻居那样,在沙龙里聊魁独运动聊到凌晨三点。
但她还是把房子租给了我。
也许只因为,她看到我一直在试。笨拙地、磕磕绊绊地,用她那套语言体系里的词汇,拼凑出一个在这儿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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