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法院传票送到家里那天,婆婆当场瘫倒在地,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大姑姐扶着墙,脸色惨白地盯着我:“你……你真敢起诉?”
我把爸妈生前留下的五本房产证复印件摆上桌,一字一句地说:“五间铺面,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你们不声不响过户走,就打算这么瞒天过海?”
婆婆哆嗦着手抓住我的裤脚,老泪纵横:“小柔啊,你放过妈吧,我老糊涂了……”
我低头看她,眼泪跟着掉下来,却咬着牙没松口。
第1章 婆婆不见了房产证
我从菜市场回来,提着大包小包的菜,刚进门就看见婆婆慌慌张张地从我卧室里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愣了一下:“妈,您找什么呢?”
婆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恢复如常:“没,没什么,就帮你收拾收拾屋子。”
我看了眼她手里那个牛皮纸袋,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我爸妈去世前留给我的,里面装着五本房产证。
我放下菜就去接那个袋子:“妈,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东西,我自己收着就行。”
婆婆往后一躲,声音拔高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妈还能拿你东西不成?我就是看见你柜子里乱,帮你整理整理!”
我心里不太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妈,我自己的东西我知道放哪儿,您不用操心。给我吧。”
婆婆瞪了我一眼,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气哼哼地回了自己房间。
我拿着袋子翻看了一下,五本房产证都在,这才松了口气。
可等我翻开仔细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五本房产证的内页,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空壳子。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我冲到婆婆房门口,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妈!房产证的内页呢?去哪儿了?!”
屋里传来婆婆不耐烦的声音:“什么内页外页的,我不知道!”
“您刚才拿着的!您怎么能不知道?!”
门猛地拉开,婆婆虎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还坐着大姑姐。
大姑姐周海燕,今年四十三岁,离异多年,三年前带着儿子搬回娘家住。
她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斜眼看着我:“弟妹,你这是跟谁嚷嚷呢?妈一把年纪了,你这么大呼小叫的,合适吗?”
我顾不上搭理她,直直盯着婆婆:“妈,五本房产证的内页没了。您刚才进去拿过,您告诉我,东西去哪儿了?”
婆婆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我哪儿知道!我进去的时候就看见那破袋子丢在那儿,我就帮你收了一下。你那房产证内页没了?你自己弄丢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慌乱:“妈,这五间铺面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我就问您一句,是不是您拿去给姐了?”
话音刚落,大姑姐噌地站起来,瓜子壳往地上一摔:“苏柔!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周海燕再穷,也不至于偷你东西!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婆婆也拍着大腿骂起来:“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周家待你不薄,你就这么冤枉我们娘俩?我跟你姐是那种人吗?!”
我看着她们娘俩一唱一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叫苏柔,今年三十二岁,嫁给周海平八年了。
我娘家是做建材生意的,爸妈开了一辈子店,攒下五间铺面,全过户到我名下。
三年前,爸妈去外地进货,高速上出了车祸,双双离世。
从那以后,这五间铺面成了他们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铺面都在市中心的建材市场旁边,位置好,每年租金能收四十多万。
我一直没动这笔钱,全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想着等以后儿子长大了,再交给他。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我婆婆和大姑姐,居然打起了这五间铺面的主意。
那天晚上,我给老公周海平打电话。
他在外地工地干活,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电话接通,我把事情一说,周海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小柔,你别急,我去问问咱妈。”
我说:“海平,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我不可能让给别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他闷声说了句“我知道”,就挂了电话。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五个空壳房产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嫁给周海平八年,我没少受委屈。
公婆是农村人,骨子里重男轻女,当初我生下儿子,婆婆才对我稍微好点。
大姑姐离婚回来,婆婆二话不说就把我们家最大的那间卧室腾出来给她住,让我和周海平搬到了小次卧。
我没吭声,想着都是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
大姑姐的儿子上学要钱,婆婆让我出一万,说是一家人互相帮衬。
我出了。
婆婆过生日要大办,大姑姐张罗着要摆十桌酒席,钱全是我掏。
我也出了。
我总觉得,人心换人心,你对我好,我对你好。
可这日子过着过着,我才发现,有些人不是你对她好,她就能领情的。
她们把你的忍让当成了理所当然,把你的付出当成了天经地义。
你退一步,她们就进一步,直到把你逼到墙角,无路可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工作人员帮我查了一下,脸色古怪地看着我:“苏女士,您名下的五间铺面,已经在两个月前办理了过户手续,现在的产权人是周海燕。”
我站在窗口前,浑身冰凉。
两个月前。
那正是我生完二胎坐月子的时候。
那时候我大出血,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整个人虚弱得连下地都费劲。
婆婆在照顾我,大姑姐天天来医院送饭。
我以为她们是真心的,我以为她们是真的把我当家人。
结果呢?
她们趁我坐月子、命都差点丢了的时候,偷偷把过户手续办了。
我扶着柜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工作人员看我脸色不对,小声问:“苏女士,您需要报警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大厅。
那天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起我妈生前跟我说的话。
“小柔,妈把这五间铺面给你,不是图你大富大贵,是给你留个后路。万一将来日子过不下去了,你还有这五间铺面,能让你和孩子们有口饭吃。”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叮嘱。
我当时还笑她,说海平对我挺好的,不会过不下去的。
我妈说:“傻孩子,男人再好,你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爸妈不能陪你一辈子,这五间铺面就是爸妈给你撑的腰。”
现在这腰,被人抽走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家里,婆婆和大姑姐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
看见我回来,婆婆撇了撇嘴:“一整天不着家,也不知道去哪儿野了。”
我站在玄关没动,看着她们,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就是我嫁过来八年的家。
这就是我一直忍让的家人。
我换了鞋,走到茶几前,平静地说:“妈,姐,我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过了。五间铺面,两个月前过户到了姐名下。”
婆婆剥橘子的手停住了。
大姑姐嗑瓜子的嘴也停住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过了好几秒,婆婆才讪讪地开口:“那什么……小柔啊,你听妈说,这铺面呢,放你名下不安全,你一个年轻媳妇,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妈就想着先放在你姐名下,帮你保管着……”
我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妈,我今年三十二了。我不是三岁小孩。您跟我说这话,您自己信吗?”
婆婆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还怀疑上我了?我告诉你,我是你婆婆,我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大姑姐也插嘴:“就是,弟妹,你别不识好歹。妈是怕你被人骗,这才让我帮你盯着点。再说了,这铺面在你名下跟在我名下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周家的东西吗?咱们是一家人,你还分那么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不是周家的东西。是我苏柔的。”
大姑姐哼了一声:“你嫁到周家来,就是周家的人,你的东西就是周家的东西。怎么,你还有二心了?”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当着她们的面拨通了电话:“喂,是律师事务所吗?我想咨询一下,名下的房产被他人私自过户,我该怎么起诉追回?”
婆婆手里的橘子啪嗒掉在地上。
大姑姐脸都白了。
电话那头传来律师的声音,我按了免提,让声音在整个客厅里回荡。
“苏女士,您这种情况属于典型的无权处分行为,即使对方以您的名义办理了过户手续,只要您没有真实的意思表示,该过户行为可以申请撤销。您可以准备好相关证据,向法院提起诉讼,追回您的合法财产。”
婆婆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真要告你姐?!”
我没回答她,对着电话说:“谢谢您,我明天就过来面谈。”
挂了电话,我看着婆婆和大姑姐:“不是告她。是起诉。通过法律途径追回我的合法财产。”
婆婆脸色铁青:“你这是要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才甘心是不是?!”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累。
“妈,我只问您一句话。如果今天是您女儿的东西被人偷偷拿走了,您会怎么办?”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大姑姐急了:“妈,你别听她胡说!这铺面是您做主给我的,凭什么要回去?!”
这话一出,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婆婆狠狠地瞪了大姑姐一眼,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我看着她们,轻轻笑了一下:“原来如此。是您做主的。”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哎呀我的命苦啊!我好心好意帮儿媳妇管东西,她不领情还要告我啊!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我看着她在地上撒泼打滚,心里那点残存的温情,一点点凉透了。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反锁上。
门外,婆婆的哭嚎声和大姑姐的叫骂声搅在一起,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周海平,你在哪儿呢?
你能不能回来看看,你妈和你姐,做了什么好事。
第2章 这个家从来没有接纳过我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八年来的事。
八年前我嫁给周海平的时候,爸妈虽然不太满意,但还是尊重了我的选择。
我妈说:“海平这孩子人老实,家里条件差了点,但只要对你好就行。”
我爸更实在,直接给我打了五十万的首付,让我和周海平在市区买了套三居室。
他说:“闺女,房子得有你名字。不管啥时候,你都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那时候我还觉得我爸多虑了,笑着说他小人之心。
现在想想,我爸看人太准了。
他当初就说过,周家这个婆婆不是省油的灯,让我多个心眼。
我没听进去。
结婚那天,婆婆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按照我们那边的习俗,新娘子进门要给公公婆婆敬茶改口。
我端着茶跪下,叫了一声“妈”,双手把茶递上去。
婆婆接过去抿了一口,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这茶有点凉了。算了,进了周家门,以后慢慢学规矩吧。”
一句话,把我妈气得脸色铁青。
当天晚上我妈就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以后你受委屈了就回来,爸妈永远给你开门。”
我笑着说不至于,不就是一杯茶的事吗。
可后来的日子证明,那不是一杯茶的事。
那是她给我定下的基调——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得听我的。
婚后第一年过年,我按照娘家的习惯,给公公婆婆一人买了一件羽绒服。
婆婆当着我的面试都没试,直接扔到了一边:“我穿不惯这种衣服,你留着送别人吧。”
我愣了愣,说:“妈,这是按照您尺码买的,您试试看合不合适。”
她斜我一眼:“我说了不穿,你耳朵聋了?”
我攥着羽绒服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海平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算了,咱妈就是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咬着牙没吭声。
后来我才知道,婆婆不是不喜欢羽绒服。
大姑姐给她买的羽绒服,她穿了一个冬天都没脱下来。
她只是不喜欢我。
这个认知,让我难受了很久。
我自问没有做错什么。
嫁进周家后,我把工资卡交给婆婆管,每个月只留五百块零花。
家务活全包,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从来没让婆婆动过一个手指头。
她想吃啥我做啥,她说往东我不敢往西。
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她的认可。
可后来我发现,有些人不是你对
她好,她就会对你好的。
她骨子里就没把你当自己人。
你做再多,在她眼里都是应该的。
你付出再多,她都觉得理所当然。
大姑姐嫁得早,婆家条件不好,三天两头回来打秋风。
每次回来,婆婆都把我往厨房赶,让我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大姑姐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连碗都不收。
我要是稍微表现出一点不高兴,婆婆就开始唉声叹气:“你姐在外面受了苦,回娘家住几天怎么了?你这当弟妹的,连这点肚量都没有?”
我忍了。
大姑姐离婚那年,带着八岁的儿子回来,说是暂住一阵子。
结果这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来,她的吃穿用度全是我在开销。
孩子上学的学费、补课费、买衣服、买玩具,样样都是我出。
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因为我觉得,她离了婚不容易,带着个孩子更不容易。
能帮就帮一把吧。
可我没想到,我的善良,在她们眼里,就是好欺负。
前年周海平在工地摔伤了腿,住院花了好几万。
我把铺面的租金取出来给他交了医药费。
婆婆来医院看了一眼,说了句“怎么这么不小心”,就开始念叨大姑姐的事。
她说:“海燕也老大不小了,我想给她买辆车,让她出去跑跑生意。你手里不是有钱吗?拿点出来帮帮你姐。”
我当时愣了一下,说:“妈,海平还躺在病床上呢,医药费还没结完,我哪有闲钱买车啊。”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你那铺面一年租四十几万,跟我说没钱?你是不是就舍不得?你姐在海平小时候多疼他,你是不知道吧?海平上学的书包都是你姐买的!”
周海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睡。
我看着他,又看着婆婆,最后还是松了口:“行,我拿五万。再多我真没有了。”
婆婆哼了一声:“五万够干啥的?买个二手车都费劲。算了,看你那抠抠搜搜的样儿,我也不指望你了。”
说完扭头就走。
大姑姐倒是没走,站在病床边看着周海平,叹了口气:“海平啊,你看你娶的什么媳妇。你躺在病床上,她连点钱都舍不得往外掏。”
我当时站在门口,手里的水果差点掉地上。
我怎么就舍不得了?
医药费我出的,住院费我出的,营养费我出的。
你周海燕来看你弟弟,带过一分钱吗?
你连个苹果都没买过。
凭什么站在那儿说风凉话?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周海平拄着拐杖出来找我,说:“小柔,我姐就是嘴不好,你
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看着他,问:“海平,我嫁给你这些年,我哪点做得不好了?你告诉我,我改。”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你挺好的。就是……别跟咱妈和我姐太较真,她们就是那样的人。”
就是那样的人。
这句话我听了好多年。
婆婆刁难我了,周海平说:“咱妈就是那样的人。”
大姑姐占我便宜了,周海平说:“我姐就是那样的人。”
她们处处针对我,我忍着。
她们得寸进尺,我也忍着。
因为我觉得,只要周海平对我好,这个家就还能待下去。
可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当一个人习惯了你的忍让,她就会觉得你理所当然应该忍让。
当一个人习惯了你的付出,她就会觉得你欠她的。
这种想法一旦形成,你付出再多都填不满那个窟窿。
去年夏天,我怀孕了。
是二胎。
我和周海平商量着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毕竟家里的经济压力已经不小了。
婆婆知道后,态度意外地好。
她说:“生!必须生!周家就海平一根独苗,你得再生个儿子!”
我苦笑着说:“妈,万一是个女儿呢?”
婆婆脸一沉:“别瞎说!肯定是儿子!我找算命的看过了,你这胎就是儿子!”
我没再说什么。
可怀孕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婆婆嘴上说着要照顾我,实际上每天的饭还是我做。
她说她腿疼,她说她血压高,她说她头晕。
总之就是一句话:动不了。
大姑姐更是指望不上,她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
我挺着大肚子买菜做饭洗衣服,一直干到预产期前一周。
那天我突然见红了,吓得赶紧给周海平打电话。
他在电话里也急,但人在外地,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最后还是我自己打了120,自己收拾了待产包,自己上了救护车。
到医院的时候,宫口已经开了六指。
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就得生路上了。
我被推进产房,疼得死去活来。
折腾了五个多小时,孩子终于生下来了。
是女儿。
婆婆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站在产房门口,听到是女孩,转身就走。
护士追出去喊:“阿姨,产妇还没出来呢,您不等了?”
婆婆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生个丫头片子,还等着干嘛?”
这话是后来护士告诉我的。
我当时躺在床上,缝合的麻药还没过,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听到这句话,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不是为我,是为我刚出生
的女儿。
她才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一个小时,就被自己的奶奶嫌弃了。
就因为她是女孩。
那几天,婆婆没来过医院一次。
大姑姐倒是来了两回,第一回空着手,第二回带了个果篮。
果篮里的苹果还是烂的。
她坐在病床边上,看了看我女儿,说了句“长得像你,不像海平”,然后就开始念叨周海平怎么还没回来,工地是不是又拖欠工资了。
全程没说一句“辛苦了”之类的话。
我抱着女儿,心里凉得像掉进了冰窖。
后来我因为产后大出血,又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
那一个多月,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身体上的疼痛就不说了,光是想念女儿就让我崩溃。
孩子因为早产,住进了新生儿科,我一天只能去看她两次。
每次去看她,隔着保温箱,看到她小小的身体上插满了管子,我的眼泪就止不住。
身边连个陪着的人都没有。
周海平倒是赶回来了,可工地那边催得紧,待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走了。
走的时候连句贴心话都没有,就说了句“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我想什么了?
我想的是,我嫁给你八年,给你生儿育女,到头来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我想的是,你妈连看都不来看一眼,你姐来了就是添堵。
我想的是,我爸妈要是还活着,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得多心疼。
那个月,我瘦了二十多斤。
出院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回到家里,我才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的卧室被大姑姐占了。
婆婆说:“你姐最近睡眠不好,让她住大屋。你刚生完孩子,小屋安静点。”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我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凉了。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住院的那段时间,婆婆和大姑姐去办了铺面过户。
她们趁我命都差点丢了的时候,把我爸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悄悄转移了。
这件事,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现在,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婆婆和大姑姐断断续续的争吵声,心里却异常地平静。
婆婆在骂大姑姐嘴不严实,把话说漏了。
大姑姐在哭诉,说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现在却要被人告上法庭。
她们吵得不可开交,却没人想过,那个被她们偷偷拿走东西的人,此刻就躺在隔壁房间里。
我想起一句话。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你也永远捂不热一颗不在乎你的心。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收拾东西。
婆婆坐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看我出来,哑着嗓子说:“小柔啊,你非要这样吗?”
我没看她,继续收拾。
她站起来拦住我:“那铺面的事,是妈做得不对。但你也不能告你姐啊!她要
是留了案底,以后怎么见人?她那孩子还怎么上学?”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看着她:“您还知道这事做得不对?那为什么做之前不想想后果?”
婆婆愣住了。
“您不是知道这事不对。”我看着她,“您是怕了。您不是怕我受伤,您是怕事情闹大,怕我姐吃官司,怕丢周家的脸。”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大姑姐从屋里冲出来,劈头盖脸地骂:“苏柔!你别给脸不要脸!那铺面是周家的东西!你要是再闹,我就让海平跟你离婚!”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让周海平跟我离婚?”
“对!离了婚你什么都拿不到!这房子、铺面、孩子,全是周家的!”她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姐,你可能弄错了一件事。这套房子,首付是我爸出的,贷款是我还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弟弟的名字,是在共同还款人那一栏。换句话说,这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
大姑姐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还张着,话却说不出来了。
我继续说:“至于孩子,法律规定两周岁以下的婴儿,原则上随母方生活。你觉得,法院会把我女儿判给一个连产房都不肯进的奶奶和一个常年不着家的爸爸吗?”
婆婆的脸白了。
大姑姐的脸也白了。
我收起手机,拎起包,走到门口换了鞋。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我今天去律师事务所。你们与其在这儿跟我吵,不如想想到时候在法庭上怎么说。”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婆婆嚎啕大哭的声音和大姑姐歇斯底里的叫骂声。
我没回头,径直下了楼。
阳光很好。
好久没觉得阳光这么好了。
第3章 那个男人始终不回来
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里,我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律师。
她姓林,专门打房产纠纷官司的,在业内很有名气。
我把所有的材料摆在她面前——五本空壳房产证、不动产登记中心调取的过户记录、我爸妈当年的赠与协议、铺面的原始购房合同,还有我的身份证、结婚证。
林律师看完材料,抬头看着我:“苏女士,这个案子案情很清晰。你的婆婆和大姑姐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办理了不动产过户手续,属于无权处分,你可以申请撤销。”
我点了点头。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需要确认几个问题。”
“您问。”
“第一,你丈夫周海平是否知情?”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没有答案。
从事情曝光到现在,周海平的态度一直很含糊。
我给他打过电话,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一遍。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让我想想。”
这一想,就是三天。
三天里,他没打过一个电话,没发过一条消息。
我给他打电话,要么占线,要么无人接听。
后来我通过工地的工友才联系上他。
他说他忙,工地上工期紧,实在走不开。
我问他铺面的事怎么看。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小柔,那铺面在咱姐名下也挺好的,咱姐又不会跑。你干嘛非得闹成这样?”
我拿着电话,手都在抖。
“周海平,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耐烦地说,“可咱姐也是自家人啊!自家人之间还计较这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我变成什么样了?
我只是想要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就变成不讲道理、计较自私的人了?
那天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哭了很久。
我哭着哭着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在为他难过,而是为自己。
为这八年来一次又一次的退让,为自己把所有的委屈都吞进肚子里,还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家庭和睦。
林律师看我沉默了很久,又问了一句:“你丈夫的立场,你确定吗?”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他可能不会支持我。但这是我的东西,我有没有权利追回来?”
“有。”林律师肯定地说,“只要你没有签字、没有到场、没有真实的意思表示,这个过户手续就是无效的。就算你丈夫默认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那这个案子,我委托您打。”
“好。”林律师收起了材料,“我会在一周内向法院提起诉讼。在这期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家庭矛盾一旦走上法律程序,就很难再有回旋余地了。”
“我明白。”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忽然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不是婆婆的声音,是一个陌生女人。
“喂,你是周海平的家属吗?我是人民医院的护士,你家老太太住院了,现在在急诊室,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婆婆正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手上打着点滴。
大姑姐坐在旁边抹眼泪,看见我进来,腾地站起来:“你还有脸来!妈都是被你气的!你要是真把妈气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我没搭理她,走到床边看了看婆婆。
婆婆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抓着我的手不放:“小柔啊,你放过你姐吧,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行不行?”
说着她就要从床上爬起来。
我按住她,转头问护士:“我妈是什么情况?”
护士翻了翻病历:“血压突然升高,心脏供血不足,应该是情绪波动过大导致的。现在已经用了药,暂时稳定了。不过病人有高血压病史,不能再受刺激了。”
婆婆有高血压?
我嫁过来八年,从来没听她说过。
大姑姐在旁边插嘴:“妈一直都有高血压,你这当儿媳妇的连这都不知道?你看你干的什么好事!”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婆婆拉着我的手,眼泪流个不停:“小柔啊,你爸妈留给你的铺面,我是想着给你姐一个保障。她离了婚,带着个孩子,以后怎么办?你是当弟妹的,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我坐在床边,看着婆婆苍白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妈,我体谅姐,可是谁来体谅我?”
婆婆愣住了。
“我嫁给海平八年,洗衣做饭伺候老小,我从没怨过一句。我知道我娘家条件好一点,所以家里但凡有花销,我从来没吭过声。姐离婚回来,我把大卧室让出来,我没二话。姐的孩子上学要钱,我掏了。”
我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可是我坐月子的时候,您去看过我几回?您抱过您孙女几回?我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的时候,您又在哪儿?”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五间铺面,是我爸妈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他们起早贪黑开建材店,到老了都没享过一天清福。留给我这个,就是怕我以后受了委屈没处去。您现在连这点东西都要拿走,您让我怎么体谅?”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病床的白床单上。
大姑姐在旁边不吭声了。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婆婆才哑着嗓子说:“小柔,那铺面的事,是妈做得不对。可是咱能不能别闹到法院去?咱私下解决行不行?”
我擦了把眼泪,站起来:“怎么私下解决?您把我姐的过户撤销,把铺面还给我。”
“那……那不行!”婆婆急得直拍床沿,“你姐现在需要用钱,那铺面先放她那儿,等她周转开了再还你!”
我看着婆婆,轻轻地笑了。
“您还是舍不得。那咱们法庭上见吧。”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大姑姐在背后骂骂咧咧,婆婆的哭声越来越远。
我走出急诊室,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海平。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苏柔!你是不是疯了!你把我妈气进医院了是不是!”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周海平,你能不能先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你把我妈气进医院就是你的不对!你现在赶紧去跟妈认错,把那什么起诉给我撤了!”
“我没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错。”
我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亮着的那盏灯,一字一句地说:“周海平,你妈趁我坐月子的时候,把我爸妈留给我的五间铺面偷偷过户给了你姐。我去要回来,她们不给。我起诉,她们说我不懂事。现在你妈血压高了,又成了我的错。”
我深吸一口气:“周海平,你告诉我,我错在哪儿了?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嫁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你让我再想想。”
又是这句话。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进包里,大步走出了医院。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疼。
我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条路我走了八年,第一次觉得,也许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第4章 闺蜜说出来的惊人秘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不想回那个地方。
我给我闺蜜孟晓打了个电话,她二话不说就开车来接我了。
孟晓是我大学同学,性格泼辣,做事利落,在一家外企做人力资源总监。
她一直不看好我的婚姻,说我嫁给周海平是下嫁,嫁过去还受窝囊气,简直是自找苦吃。
以前我不爱听她这些话,觉得她不懂我的生活。
现在想想,她说的每一条都准了。
孟晓在市区有一套两居室,一个人住。
我到她家的时候,她什么都没问,给我倒了杯热水,又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
“吃吧。吃饱了再说。”
我端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孟晓递给我一张纸巾,坐在旁边看着我吃。
我吃一口,掉几滴眼泪,再吃一口,再掉几滴。
一碗面吃了快半个小时,哭得比吃得还多。
等我吃完,孟晓才开口:“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孟晓听完,眉头皱得死紧。
“周海平什么态度?”
“他让我别计较,说自家人之间没必要闹成这样。”
“我呸!”孟晓一拍桌子,“自家人?自家人能干出这种事?趁你坐月子的时候偷偷过户你的房子,这是自家人干的事?!”
“他还说,我变了。”
孟晓气得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小柔,我跟你说件事,你听好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去年冬天,我去解放路的万达吃饭,看见周海平了。”
我愣了一下:“他不是在工地上吗?”
“我也以为他应该在工地上。”孟晓冷笑了一声,“但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跟一个女人坐在火锅店里,吃得很开心。”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你可别告诉我那是工地上的同事。”孟晓看着我,“那女的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说说笑笑,亲热得很。”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没敢认。我隔着玻璃看了好一会儿,确定是周海平没错。后来我偷偷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孟晓拿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到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里,周海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长得不算漂亮,但笑容很灿烂,挽着周海平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面前的桌上摆着满满一桌菜,火锅冒着热气。
我看
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女人是谁?我不知道。那天之后我又去那附近转了几趟,再没碰见过。”孟晓说,“我本来想告诉你,可那时候你刚怀了二胎,我怕刺激你,就忍住了。后来你生孩子大出血,我更不敢说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着周海平脸上那个笑容。
他笑得很开心。
我想不起来他上次对着我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结婚八年,他的笑容越来越少。
我以为是因为生活的压力。
我以为是因为工作的辛苦。
我以为他在外面那么累,回到家不想说话很正常。
可现在看着这张照片,我忽然不确定了。
他不是不会笑。
他只是不在我面前笑了。
“他出轨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喉咙。
孟晓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拿起手机,颤抖着拨了周海平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再打。
还是没人接。
我打第三遍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
“喂。”周海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大半夜的,你干嘛?”
“你在哪儿?”
“在工地啊,还能在哪儿?”
“你工地在哪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就是之前那个项目啊,你问这么多干嘛?”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周海平,我再问你一遍,你工地在哪儿?”
他沉默了几秒钟,语气忽然变得暴躁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是不是?苏柔我告诉你,别没事找事!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赚钱养家,你倒好,在家里跟我妈我姐吵架,还把我妈气进医院!现在又来审问我?你到底想干嘛!”
我听着他在电话里咆哮,眼泪掉下来,声音却异常平静。
“周海平,去年冬天,在解放路万达的海底捞,你对面坐着谁?”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秒钟的安静,比任何回答都更让我心凉。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掏空了。
孟晓走过来,把我抱住。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那天晚上,我住在孟晓家,一夜没合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八年的事。
周海平的每一次晚归,每一次电话不接,每一次含糊其辞的行踪。
他说工地赶工期,他说同事聚会,他说信号不好。
我都信了。
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他会骗我。
我以为他是老实人。
我以为他虽然木讷,虽然不会说好听话,但对我是真心的。
我以为他不会像别的男人那样花天酒地拈花惹草。
我以为我选的这个男人,是靠得住
的。
全错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林律师打了个电话。
“林律师,我需要再加一条离婚诉讼。”
电话那头顿了顿:“苏女士,你确定吗?”
“确定。”
“男方是否有过错行为?”
“有。婚内出轨。”
“有证据吗?”
“有一张照片。”
“好的,这个可以作为证据之一。不过苏女士,离婚诉讼和房产纠纷属于两个不同的案由,需要分别立案。房产纠纷这边证据已经很充分了,离婚诉讼这块还需要进一步收集证据。你能提供更多关于男方的信息吗?比如他现在的住址、工作单位、收入情况、有没有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些……我不太清楚。”
林律师也沉默了一下:“苏女士,我建议你先把这些基本的信息搞清楚。在诉讼过程中,掌握的信息越多,对你越有利。”
挂了电话,我坐在孟晓家的沙发上发呆。
孟晓端了杯牛奶走过来:“怎么了?”
“林律师让我搞清楚周海平现在的情况。收入、住址、有没有转移财产……”
孟晓把牛奶塞到我手里:“那你去搞清楚啊。你不是说他一直在外地工地上吗?你去找他一趟,亲眼看看,他到底在干嘛。”
我犹豫了一下:“可是孩子……”
“我帮你带。”孟晓说,“你女儿在我这儿你放心,正好我也休息几天。”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晓晓……”
“别废话了,赶紧去。该搞清楚的都搞清楚,该断的也早点断了。”
当天下午,我就订了去南城的高铁票。
周海平说过他在南城的一个工地上干活,项目叫“南城新天地”。
我从来没去过。
以前他总说工地上乱,都是大老爷们,我去了不方便。
我就没去。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不方便。
是他不方便。
两个小时后,高铁到达南城站。
我打车去了南城新天地的工地。
到了地方,我站在大门外往里看。
巨大的塔吊在天空下缓慢转动,水泥搅拌车进进出出,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忙碌。
我走到门卫室,报出周海平的名字。
门卫大叔翻了翻登记册:“周海平……没有这个人。”
“不可能。”我急了,“我老公就在这个工地上干活,他说过的,他在这边做施工员。”
“施工员?哪个施工队的?”
“这……我不太清楚。”
大叔合上登记册:“姑娘,这个工地上的施工队我都认识,没有一个叫周海平的。你是不是搞错地方了?”
我站在门卫室门口,太阳晒在头顶上,热得发晕。
可我的心,凉得透透的。
周海平不在南城新天地。
他从来都不在这里。
那他这三年说的“在南城干活”,都是骗我的?
他在
哪儿?
他又在跟谁在一起?
我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周海平之前发给我的工地照片。
那些照片里,有正在施工的高楼,有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有堆满材料的工地。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放大看细节。
忽然,我在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路牌。
“滨河路”。
我把“滨河路”和“万达广场”两个关键词一起搜索。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感觉天旋地转。
滨河路,就在本市。
距离我家,只有十五公里。
他不在南城。
他就在本市。
这三年,他所谓的“在外地干活”,全是假的。
他就住在离我不到二十分钟车程的地方。
可我却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日日夜夜伺候着他爸妈和他姐,还以为他在外地受苦受累。
我扶着工地门口的围墙,蹲了下去。
胃里翻江倒海。
孟晓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发呆。
“怎么样?找到了吗?”
“他不在这里。”我的声音很平静,“他就在本市。滨河路那边。”
孟晓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王八蛋!”
我挂了电话,打车直奔滨河路。
到了地方,我沿着那条街慢慢走。
两边是林立的居民楼和老式小区,路边有小超市、理发店、麻辣烫店。
我拿出周海平的照片,一家一家地问。
问到第三家超市的时候,老板娘看了一眼照片,直接说:“哦,小周啊,他就住后面那个小区,三栋二单元,几楼记不清了。”
“他经常来您这儿?”
“经常来。他跟他老婆一起,两个人感情挺好的,隔三差五来买东西。”
跟他老婆一起。
感情挺好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捏得照片都变了形。
老板娘看我的表情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是他什么人啊?”
我没回答,转身走出了超市。
站在三栋二单元楼下,我抬头看着这栋六层高的老式居民楼。
外墙斑驳,阳台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
三楼的一个阳台上,挂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和周海平照片里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我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我没有上楼。
我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太阳落山了,路灯亮了。
小区里陆陆续续有人回来,电动车叮叮当当地响,楼上传来炒菜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媳妇儿!我买西瓜了!快开门!”
我猛地抬头。
周海平拎着两个塑料袋,兴高采烈地走进单元门。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
那个小
男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蹦蹦跳跳地叫:“爸爸!我要吃西瓜!”
爸爸。
他叫周海平爸爸。
我坐在花坛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消失在楼道里。
三楼的窗户亮了。
笑声从上面传下来,混在夜色里,清晰又刺耳。
我已经没有眼泪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小区。
路过那家超市的时候,老板娘还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有回头。
打车回孟晓家的路上,我靠着车窗,一句话都没说。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个女乘客不太对劲。
到了孟晓家楼下,我没有立刻上去。
我坐在楼下的台阶上,给我妈发了一条信息。
“妈,你说得对。”
信息发出去了。
可收不到回复。
我妈三年前就走了。
她永远收不到我的信息了。
第5章 既然你们不仁
孟晓听到我上楼的声音,开门的时候一看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直接把我拉进门,按在沙发上,转身去倒水。
我端着水杯,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的,是控制不住。
孟晓坐在我对面,等着我开口。
“周海平在滨河路那边,跟一个女人同居,还有个孩子。男孩,大概四五岁。”
孟晓的脸都青了。
“孩子?!孩子都四五岁了?!那他妈结婚前就跟那女的有关系了?!”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孟晓腾地站起来:“报警!告他重婚!”
“没有证据。那个孩子,我没办法证明是他的。而且他跟我有结婚证,他跟那个女人有没有领证也不一定。”
“那就这么算了?!”
我低着头,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波纹。
“不会算了的。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拿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律师事务所。
我把周海平的情况跟林律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律师听完,沉思了一会儿:“苏女士,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男方存在长期欺骗、隐瞒居住地、疑似婚内与他人同居并育有子女的行为。这些都属于重大过错。在离婚诉讼中,你可以主张以下权利:第一,要求男方承担损害赔偿;第二,要求在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男方少分或不分;第三,要求男方承担两个婚生子女的全部抚养费。”
我点了点头。
“关于房产纠纷,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充分,我今天就向法院提交起诉状。关于离婚诉讼,我建议你先做一个财产调查,看看男方有没有转移、隐匿共同财产的行为。如果有,我们需要一并追回。”
“需要多长时间?”
“房产纠纷的案子,如果对方不提出异议,大概三个月左右能判下来。离婚诉讼会慢一些,半年到一年不等。”
“好。我等得起。”
临出门的时候,林律师叫住了我:“苏女士。”
我回过头。
她推了推眼镜:“你在这个案子里的诉求,是想让他净身出户吗?”
我看着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是净身出户。我只是想要回我自己的东西。我爸妈给我的,我一分不会让。至于他……”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让他把该还的,都还回来就行了。”
从律所出来,我直接回了家。
不是周家。
是我娘家那套老房子。
自从爸妈去世后,那套房子就一直空着,我偶尔回去打扫一下。
老房子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六层的步梯楼,我家在三楼。
推开门,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的
陈设还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沙发上的垫子是老妈亲手做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
照片里,我爸妈笑得特别开心。
那是铺面开业的时候拍的,我爸说咱闺女以后有这五间铺面撑腰,这辈子都饿不着。
我站在照片前面,眼泪掉了下来。
“爸,妈,对不起。你们给我的东西,差点让我弄丢了。”
我擦了擦眼泪,开始收拾屋子。
从周家搬出来,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我给孟晓发了条信息,让她帮我联系了搬家公司。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搬家公司回了周家。
婆婆已经出院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见我带着一帮人进门,她吓得遥控器都掉了:“苏柔!你干嘛?!”
我示意搬家工人开始搬东西。
“我搬走。”
“搬走?!你疯了?!你搬走孩子怎么办?!”
“孩子我带走。”
婆婆一下子站起来,拦在走廊上:“你想得美!你要走你走!孙子是我周家的,你别想带走!”
我看着她,说:“妈,我叫您一声妈,是因为您把我当儿媳妇。可您扪心自问,这些年您把我当自家人了吗?我坐月子您连产房都不进,现在想起来要孙子了?”
婆婆脸色铁青:“不管怎么说,孙子是周家的根!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带走?!”
“就凭我是他妈。”我的声音很平静,“就凭我从怀他到生他养他,您没搭过一把手。您抱过您孙子几回?您给他做过一顿饭没有?您嫌他是丫头片子,现在跟我谈周家的根?”
婆婆被噎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大姑姐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手机。
“妈!别让她走!”她对着电话喊,“海平!你快回来!你媳妇要跑了!她要把孩子带走!”
电话那头周海平的声音炸开:“苏柔!你敢!”
大姑姐把手机按了免提,周海平的咆哮声在客厅里回荡。
“苏柔你要是敢带走孩子,我跟你没完!”
我拿过大姑姐手里的手机:“周海平,你在哪儿呢?”
他顿了一下:“我在南城!”
“南城哪儿?”
“南城新天地!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好。”我笑了一下,“那你现在打开视频,让我看看你身后的工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敢开了?”我的声音很轻,“是不是怕我认出来,你身后是滨河路的那个出租房?是不是怕我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叫你爸爸的孩子?”
死一般的寂静。
婆婆和大姑姐脸上的表情变了。
“周海平,我都知道了。你不在南城,你就在本市。你跟那个女人同居至少四五年了,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你骗了我八年。你妈骗我,你姐骗我,
你也骗我。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骗我。”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声音,不是辩解,不是解释。
是挂断的忙音。
我把手机还给大姑姐,她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苏柔!你胡说八道什么!海平他不是那种人!”婆婆还在硬撑。
“不是那种人?”我笑了笑,“您要不要我报个地址,您亲自去看看?滨河路翠苑小区三栋二单元三零一。”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知道的。
她一定知道。
否则她不会是这副表情。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一点都不意外了。
这家人,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我今天搬走,孩子我带走。您要是拦着,我现在就报警,咱们派出所说。”
婆婆呆立在原地,没有再拦。
搬家工人进进出出,把我的东西一件一件搬下楼。
衣服、书籍、孩子的东西,全装上了车。
我的东西其实不多,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八年,属于我的,也就那么几个箱子。
临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八年的家。
客厅里还摆着过年时贴的福字,厨房里还挂着我买的围裙,阳台上还晾着孩子的衣服。
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在楼下,我碰见了邻居王阿姨。
她在这栋楼住了十几年,对各家各户的情况门儿清。
“小柔,你这是……”
“王阿姨,我搬走了。”
王阿姨拉着我的手,叹了口气:“搬走也好,搬走也好。你婆婆那个人,不是好相处的。你走了,她才知道你的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王阿姨忽然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前几个月,有一天我看见你婆婆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出门,回来的时候袋子瘪了。后来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你大姑姐,她笑得跟朵花似的,说什么铺面到手了,以后不愁吃喝了……”
王阿姨顿了顿:“我当时没多想,可后来听你说铺面的事,我寻思着,她们是不是趁你住院的时候办的这事儿?”
我握着王阿姨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哎呦喂,缺德啊!”王阿姨拍着大腿,“你婆婆真是……真是……”
她气得找不到合适的词。
“王阿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别说谢了,你要是用得着我作证,我随时去!”
“好。”
搬家公司按了喇叭,我冲王阿姨摆了摆手,上了车。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那一刻,我感觉胸口那团堵了八年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那也够了。
回到娘家老房子,孟晓已经等在楼下了。
她带着我女儿,孩子一看见我就伸出手来咿咿呀呀地叫。
我接过女儿,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孩子小小的,软软的,身上带着奶香。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襁褓里,眼泪掉了下来。
“宝宝,妈妈以后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孟晓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上楼。”
老房子虽然旧了点,但我之前定期回来打扫,倒也不算脏。
孟晓帮我把东西归置了一下,又把女儿安顿在小卧室里。
收拾完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孟晓叫了外卖,我们俩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吃。
“接下来怎么打算?”孟晓问。
“先打官司。把铺面要回来,把婚离了。”
“周海平那边呢?他出轨还骗了你这么多年,不能就这么便宜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先查清楚他跟那个女人的关系。如果确实构成重婚,该追究的我会追究。”
“对!”孟晓一拍大腿,“就该这样!让那个王八蛋知道,你苏柔不是好欺负的!”
我看着孟晓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暖了一点。
这世上总还是有人在帮我的。
那天晚上,孟晓回去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爸妈的遗像。
“爸,妈,你们放心。你们留给我的东西,我一点都不会少。谁拿走的,谁给我还回来。”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光。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周海平那张脸。
八年前他站在婚礼现场,笨拙地给我戴上戒指。
他说:“苏柔,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一辈子。
他的好,只有三年。后面五年,全是骗。
第三天,我又去了一趟不动产登记中心。
这次不是查过户记录,是打印不动产登记簿。
工作人员把打印好的登记簿递给我的时候,我又仔细看了一眼。
登记簿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产权人周海燕,登记日期两个月前。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登记簿上除了周海燕的名字,还有两行小字。
一行是:“附记:该不动产转移登记依据为赠与合同。”
另一行是:“转让方:苏柔,受让方:周海燕。”
“赠与合同?”我皱起眉头,“我没有签过任何赠与合同。”
工作人员也愣了一下:“您确定吗?”
“我确定。我两个月前正在坐月子,根本没来办过任何手续。”
工作人员表情严肃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份赠与合同很可能是伪造的。苏女士,您需要尽快报警或者走法律程序。”
“我知道。我已经请了律师。”
临走的时候,我又问了一句:“同志,我想问一下,办理过户需要本人到场吗?”
“原则上是需要的。但如果有经过公证的授权委托书,可以由受托人代为办理。”
授权委托书。
我心里一沉。
我从来没签过任何授权委托书。
也就是说,她们为了过户,连我的签名都伪造了。
这已经不是家庭纠纷了。
这是犯罪。
走出不动产登记中心,我站在街边,看着来往的车辆,脑子里飞速运转。
婆婆是文盲,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连写自己的名字都费劲。
大姑姐高中没毕业,学的还是美容美发。
她们两个人,怎么可能自己搞定一整套过户手续?
伪造签名、办理公证、提交材料……这些步骤不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能独立完成的。
背后一定有人帮她们。
那个人是谁?
我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周海平。
只有他懂这些。
他虽然在工地上干活,但好歹是大专学历,对流程和手续比婆婆大姑姐清楚得多。
而且——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结婚证、购房合同,这些重要证件平时都锁在卧室的抽屉里。
外人根本接触不到。
只有周海平知道钥匙放在哪儿。
只有他。
我想起王阿姨说的话——婆婆拿着牛皮纸袋出门,回来的时候袋子瘪了。
牛皮纸袋。
房产证内页。
婆婆把内页拿走了,然后交给周海平,周海平负责操作整个过户流程。
从头到尾,他都知道。
从头到尾,他都在骗我。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周海平发来了一条微信。
“小柔,你别闹了。铺面的事我让咱姐给你写个欠条,以后慢慢还你。婚不能离,孩子不能带走。你要是再闹,别怪我不客气。”
我看着这条消息,慢慢打字回了一条。
“周海平,伪造签名、骗取公证、非法过户他人财产,这够判好几年的。你猜,我会不会连你一起告?”
消息发出去,他秒回了。
“你疯了!”
我没再回复。
他的电话疯狂地打进来,一遍又一遍。
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然后我给林律师打了个电话,把授权委托书的事告诉了她。
林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苏女士,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案子的性质就不一样了。伪造授权委托书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证件,属于刑事犯罪。我们不仅要打民事官司,还要向公安机关报案。”
“报吧。一个都别放过。”
第6章 婆婆跪下了
法院的传票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上午送到周家的。
传票上白纸黑字写着案由——“返还原物纠纷”,被告周海燕,开庭时间定在半个月后。
据邻居王阿姨后来跟我描述,那天婆婆拆开快递袋子、看到传票内容的时候,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地。
是真的瘫倒了,膝盖发软,整个人往地上滑。
大姑姐扶着墙才勉强站住,脸色惨白得像张纸。
她哆嗦着给周海平打电话,电话一接通就哭出来了:“海平你快回来!你媳妇真把咱告了!传票都寄到家了!”
周海平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大姑姐差点没拿住手机。
“我也收到传票了。”
对,周海平也收到传票了。
林律师动作很快,在查清楚周海平的实际住址后,立刻把他也追加为被告。
理由是,他在铺面过户过程中存在协助行为,属于共同侵权。
三张传票,三个人。
谁也别想跑。
当天下午,我正在老房子里给女儿冲奶粉,门忽然被人猛烈地拍响了。
“苏柔!你开门!你给我开门!”
是婆婆的声音。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婆婆站在门口,旁边还有大姑姐搀着。
婆婆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大姑姐也是一脸憔悴,嘴角起了泡,平时那股嚣张劲儿全没了。
我没开门。
婆婆在外面拍门拍得邻居都探出头来看。
“苏柔!你不能这样啊!我们好歹婆媳一场,你就这么把我们往死里逼吗?!”
“你开门!妈跟你认错还不行吗?!”
“我给你跪下了!你开门看看!妈真给你跪下了!”
我从猫眼里看到,婆婆真的在门口跪了下来。
她跪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老泪纵横。
周围的邻居都愣住了,有人过来劝,有人站在那儿看。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开了门。
婆婆看见门开了,一把抱住我的腿:“小柔啊!你放过你姐吧!她不能被判刑啊!她还有个孩子要养啊!”
“你把案子撤了,铺面我们慢慢还你!妈给你写欠条!妈给你打工还钱!怎么都行!”
我看着趴在我腿上的婆婆,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褶皱的脖颈。
嫁进周家八年,这是她第一次给我低头。
可这个低头,不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
而是因为她怕了。
我没扶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妈,您知道我告的不只是姐。还有您儿子。”
婆婆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满脸茫然:“什么?”
“周海平在我坐月子的时候,跟另一个女人同居。他们还有个孩子,比我闺女都大。”
“您知道这件事吗?”
婆婆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张着嘴,眼神慌乱地闪了闪:“我不知道……我不……”
“您知道。”
我的声音很平静。
“您不但知道,还帮他瞒着。您说他在南城干活,其实就是想替他打掩护。您让我生二胎,也是怕我发现了要离婚,想用孩子拴住我。”
婆婆的身体晃了晃,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大姑姐在旁边急了:“苏柔!你别胡说!妈怎么可能……”
“你闭嘴。”我打断她,“我有照片,也有证人。要不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周海平和那个女人在万达吃火锅的照片放出来?”
大姑姐的嘴张了张,没敢再说话。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婆婆压抑的啜泣声。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婆婆,轻轻叹了口气。
“妈,我最后叫您一声妈。这些年我在周家,洗衣做饭伺候老小,我没怨过。可您是怎么对我的?我坐月子您不来看我,我闺女您不抱,我爸妈留给我的铺面您偷偷拿走给您闺女。”
“现在您儿子在外面有人,孩子都四五岁了,您替他瞒着。”
“您哭,您跪,您求我放过大姑姐。可是谁来放过我?”
婆婆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想再听。
“您走吧。开庭的时候见。”
我轻轻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门外,婆婆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乱糟糟的一片。
我背靠着门,闭上眼睛。
女儿在卧室里哭了起来,我赶紧擦了擦眼泪,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乖,不哭,妈妈在呢。”
女儿小小的手抓住我的衣领,哭声渐渐小了。
我抱着她,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想。
一定会过去的。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号码不认识,但归属地是本地。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点怯意。
“请问……是苏柔吗?”
“我是。你是哪位?”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叫方芸。就是……跟周海平在一起的那个。”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我从海平手机里看到的。他最近天天失眠,我翻他手机才知道……才知道他原来有老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姐,我真的不知道他结婚了。他跟我说他单身,说他爸妈催婚催得急,让我跟他先凑合过着。”
“那个孩子……”
“孩子是我的。但是海平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我认识他的时候孩子已经一岁多了。”
我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我真的不知道他骗了我。我也是受害者。”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找我,是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告诉你,如果……如果需要,我愿意出庭作证。证明他欺骗了我,证明他跟你婚姻存续期间跟我同居。”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个女人,也是被骗的。
她给周海平做了五年的女朋友,给他洗衣做饭带孩子,结果到头来发现这个男人有老婆有孩子,她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情人。
“你不怕丢人?”我问。
她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丢人?我已经够丢人了。再丢还能丢到哪儿去?倒是你……我听说他家里趁你坐月子偷偷过户你的房子,这种人真的不值得。”
“姐,咱俩虽然是这样的关系,但我想帮帮你。就算替我出口气吧。”
挂了电话,我抱着女儿,哭了很久。
不是难过。
是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公道的。
有些人做错了事,总会有人站出来。
开庭那天,我提前到了法院。
第7章 法庭上的反转
开庭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法院。
孟晓陪我一起来的,她跟公司请了半天假,说什么都要来给我撑场子。
我们到的时候,法院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婆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布外套,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白了不少,整个人佝偻着背站在台阶上,看着老了十岁不止。
大姑姐站在她旁边,嘴唇紧抿,眼神躲闪,不敢跟我对视。
周海平也来了。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他站在离婆婆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手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狼狈。
我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柔。”周海平在背后叫了一声。
我没停。
“小柔!你听我说!”
我还是没停,径直走进了法院大门。
法庭比我想象的要小。
审判席、原告席、被告席,几排旁听座位,加起来也装不下多少人。
墙上挂着国徽,红色的帷幕庄严肃穆。
我坐在原告席上,林律师在旁边整理材料。
对面被告席上,周海燕、婆婆和周海平并排坐着。
法槌敲响。
审判长宣布开庭。
林律师站起来,声音清晰而有力:“审判长,原告苏柔要求被告周海燕返还原告名下的五处不动产,并要求被告周海平、被告赵桂兰承担连带责任。”
“涉案的五处不动产,系原告苏柔父母生前赠予原告的个人财产,有赠与合同及原始购房合同为证。原告从未有过将上述财产转移给他人的意思表示。”
“被告赵桂兰趁原告产后大出血住院期间,私自取走原告的不动产权证书,被告周海平伪造原告签名的授权委托书,在原告不知情、未到场、未签字的情况下,将五处不动产过户至被告周海燕名下。”
“此行为严重侵害了原告的合法财产权益。”
林律师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一分:“原告要求被告立即返还上述五处不动产,并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被告方有什么意见?”
周海燕的律师站了起来。
那是个瘦高的男律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清了清嗓子:“审判长,我的当事人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原告苏柔与被告周海燕之间是否存在赠与关系。我的当事人办理不动产转移登记时,向登记机构提交了原告出具的授权委托书和赠与合同。我的当事人有理由相信,该赠与行为是原告的真实意思表示。”
“如果赠与行为是真实有效的,那么原告无权要求返还。”
林律师立刻站起来:“反对。原告从未签署过任何赠与合同,也从未出具过任何授权委托书。被告方提交的所谓授权委托书和赠与合同,系伪造。”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原告律师,请注意程序。法庭会就证据的真实性进行审查。”
“现在进行举证质证程序。请原告方出示证据。”
林律师拿出一摞文件,依次递交给审判席和对方律师。
“第一组证据:原告父母与原告之间的赠与协议,证明五处不动产系原告父母于七年前赠予原告,属于原告个人财产。”
“第二组证据:原始购房合同及购房发票,证明涉案不动产由原告父母出资购买,与被告周家没有任何关系。”
“第三组证据:原告住院病历及手术记录,证明在涉案不动产办理转移登记期间,原告因产后大出血正在住院治疗,不具备亲自办理过户的身体条件和时间条件。”
“第四组证据:原告的笔迹样本,以及被告方提交给不动产登记中心的‘授权委托书’复印件。我方申请进行笔迹鉴定,证明该授权委托书上的签名并非原告本人所签。”
审判长翻了翻材料,抬头看向被告席:“被告方对原告方提交的证据有什么意见?”
周海燕的律师站起来,翻看了一下笔迹样本,脸色微微变了。
他凑到周海燕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周海燕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最后,周海燕的律师站起来说:“审判长,我的当事人……认为该赠与行为真实有效。原告现在否认,可能是事后反悔。”
林律师立刻抓住这句话:“被告方既然主张赠与行为真实有效,那么请问,赠与合同和授权委托书上的签名是否经过公证?”
周海燕的律师一愣:“这……”
“如果有公证,请出示公证文书。如果没有公证,仅凭一份签名存疑的授权委托书,如何证明赠与是原告的真实意思表示?”
对方律师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审判长皱了皱眉:“被告方,授权委托书是否经过公证?”
周海燕的律师不得不回答:“没有。”
“那么,被告方是否有其他证据证明原告确实有赠与的意思表示?比如录音、录像、证人证言?”
对方律师沉默了几秒:“目前没有。”
旁听席上传来窃窃私语。
这时候,林律师又拿出一份文件。
“审判长,除了上述四组证据外,我方还有第五组证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被告席。
“证人证言。证人方芸,是本案被告周海平的同居女友。”
这句话一出,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周海平猛地抬起头,脸色刷地白了。
婆婆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大姑姐张大了嘴,表情像见了鬼。
林律师继续说:“证人方芸可以证明,被告周海平在原告住院期间,曾向她透露过协助被告赵桂兰、周海燕办理房产过户的事实。证人目前已在庭外等候,随时可以出庭作证。”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被告周海平,原告律师所说是否属实?”
周海平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
“被告是否认识方芸?”
“认识……不是,我不认识!”
他的声音慌乱到了极点,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审判长的目光严厉起来:“被告请注意,在法庭上作虚假陈述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周海平的双腿开始发抖。
审判长看向周海燕的律师:“被告方是否需要传唤原告方证人出庭?”
周海燕的律师表情十分难看。
他侧身跟周海燕耳语了几句,周海燕的脸色越来越白。
最后,周海燕的律师站起来,艰难地说:“审判长,我的当事人……需要跟原告方进行庭外协商。”
“请求法庭给予一定时间进行调解。”
审判长沉吟片刻:“根据民事诉讼法规定,当事人可以在诉讼过程中申请调解。不过,本案涉及伪造文书嫌疑,本庭在调解的同时,会就是否存在伪造签名的问题进行审查。如有必要,将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移送公安机关”几个字一出,婆婆终于撑不住了。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
“别移送!别移送公安!我说!我都说!”
她哭得浑身发抖。
“授权委托书是假的!签名是海平找人仿的!是我老糊涂!是我做错事了!跟海燕没关系!”
周海燕慌了:“妈!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婆婆哭着喊,“再不说真话就要坐牢了!海燕你还不明白吗?!”
周海燕呆住了。
周海平也呆住了。
整个法庭里,只有婆婆的哭声在回荡。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安静!”
法警上前把婆婆扶起来坐回椅子上。
审判长看着被告席,目光严肃:“被告赵桂兰,你刚才所说的是否属实?授权委托书是伪造的?”
婆婆哆嗦着点了点头。
“赠与合同呢?”
“也……也是假的。”
“办理过户手续的时候,原告苏柔是否知情?”
“不……不知道。我们瞒着她的。”
审判长记录了下来,然后看向我:“原告苏柔,对于被告赵桂兰的陈述,你有什么意见?”
我站起来,声音平静:“审判长,我只要求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五间铺面,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其他的,我听法庭的判决。”
那一刻,我看见周海平的眼神。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那个嫁给他八年、忍气吞声的小媳妇,有一天会站在法庭上,把他逼到墙角。
林律师事后跟我说,当被告方当庭承认伪造签名时,这个案子的民事部分就已经没有悬念了。
至于刑事部分,就要看公安机关怎么追究了。
庭审结束后,我走出法院大门。
阳光刺眼。
孟晓在台阶上等我,张开胳膊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赢了?”她问。
“还没判。但婆婆当庭承认了。”
“太好了!”孟晓狠狠地拍了一下我的背,“我就知道你能行!”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柔!”
是婆婆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见婆婆跌跌撞撞地追出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然后,她膝盖一软,整个人朝我跪了下来。
扑通一声,膝盖骨磕在大理石台阶上,听着都疼。
“小柔!你放过海平吧!你不能把他送进去!他是你男人啊!”
“他要是坐牢了,两个孩子怎么办?!你让两个孩子以后怎么见人?!”
我低头看着她。
“妈。”
我叫了一声,语气平和得连自己都意外。
“您终于知道他是我的男人了?”
“您让大姑姐过户铺面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是我男人?您帮他瞒着外面那个女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是我男人?”
婆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您心里从头到尾只有您的儿子和您的女儿。我这个儿媳妇,在您眼里就是外人。我付出再多,都暖不了您的心。”
“现在您跪在这儿求我,我受不起。您起来吧。”
我转身要走。
婆婆嚎啕大哭:“小柔!你别走!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让海燕把铺面还给你!我让他跟外面那个女人断了!你回来过日子行不行?!”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了。铺面法庭会判还给我。那个女人,她今天就在庭外,您要是想见,我让人叫她过来。”
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我没再说话,转身上了孟晓的车。
车子驶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婆婆还跪在台阶上,被大姑姐和周海平搀扶着。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八年了。
这条路,终于走到头了。
第8章 尘埃落定后的余波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我正在老房子里给女儿换尿布。
孟晓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差点把话筒喊炸:“小柔!判决下来了!铺面归你!对方承担全部诉讼费!”
我手里的尿不湿掉在了地上。
“真的?”
“真的!判决书我刚拍照发你微信了!你快看!”
我挂了电话,颤抖着点开微信。
判决书上密密麻麻的字,我一行一行地看。
“一、被告周海燕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将案涉五处不动产返还原告苏柔,并协助办理过户登记手续。”
“二、被告赵桂兰、周海平对上述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三、本案诉讼费由三被告共同承担。”
我的眼睛停在最后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赢了。
真的赢了。
我抱着女儿,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女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抓我的头发。
判决书下来之后的第三天,周海平来找我了。
他站在老房子楼下,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憔悴得像老了好几岁。
“小柔,我想跟你谈谈。”
我抱着女儿站在单元门口,没有让他上楼的意思。
“说吧。”
“我妈……她又住院了。血压太高,医生说再受刺激就要中风。”他的声音沙哑,“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我去了她的血压就能降下来?”我看着周海平,“你妈看见我,只怕血压更高。”
周海平被噎住了。
“小柔,我知道这件事我妈和我姐做得不对。我也做得不对。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咱们毕竟是一家人啊!夫妻一场,你就不能……”
“不能。”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海平,你在外面跟别的女人同居五年,孩子都四五岁了。你说咱们是一家人?”
“你妈和你姐趁我坐月子、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偷偷把我爸妈留给我的铺面过户走。你说咱们是一家人?”
“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骗我、算计我,现在官司输了,想起咱们是一家人了?”
周海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这个我嫁了八年的男人。
他老了很多,两鬓都有白头发了。
可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周海平,法院的判决书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三十天内配合过户。如果逾期不办,我会申请强制执行。”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哀求:“小柔,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这样。”
“那离婚的事……”
“离婚诉讼下周开庭。”
周海平的脸彻底白了。
“小柔,孩子怎么办?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笑了笑,“我爸妈留给我的五间铺面,一年租金四十多万。我和孩子,饿不着。”
周海平愣在原地,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那个一直在他背后默默付出的女人,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他。
他有工作,但挣的那点钱,连房贷都不够还。
这些年家里的开销、孩子的费用、大姑姐母子的吃穿用度,全是我在撑着。
他凭什么觉得,离了他我就活不了?
“还有一件事。”我看着他说,“方芸前些天来找过我。她说你骗了她五年,她也要告你。”
周海平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我抱着女儿转身上楼,身后传来他沙哑的声音:“小柔!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没有回头。
回到屋里,我把女儿放在床上,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周海平还站在楼下,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哭。
这个骗了我五年的男人,现在站在我楼下哭。
我不知道他在哭什么。
是哭自己输了?
还是哭自己再也骗不下去了?
我拉上窗帘,不再看他。
一周后,离婚诉讼开庭。
周海平没有来。
他的律师说他不舒服,申请了缺席审理。
可我知道,他是不敢来。
他怕出庭,他怕看见我,他怕方芸真的站上证人席把一切都抖落出来。
审判长问我的意见时,我只说了一句话:“我同意缺席审理。”
这场婚姻,他缺席了五年。
最后一次,也不差他一个了。
庭审很顺利。
我提交了周海平与他人同居的证据,包括孟晓拍的照片、方芸的证词、小区超市老板娘的证言。
审判长当庭宣判:准予离婚。
婚生女由我抚养,周海平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
婚生子小宇的抚养权,法庭征求了孩子的意见。
小宇九岁了,法官问他想跟谁。
他说:“跟我妈。”
这两个字说得特别用力。
婆婆在旁听席上当场就晕了过去。
可小宇看都没往那边看一眼。
这孩子虽然只有九岁,可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奶奶只疼大姑家的孩子,对他这个孙子不冷不热。
他知道爸爸常年不在家,每次回来都跟妈妈吵架。
他知道妈妈半夜一个人躲在厨房里哭。
他什么都知道。
他拉着我的手,仰起头说:“妈,我跟你。”
我蹲下来,把儿子和女儿一起搂在怀里。
“好。妈带你走。”
走出法院的时候,我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小宇。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小宇忽然拉了拉我的手:“妈,以后咱们是不是不用回那个家了?”
“不回了。”
“那奶奶和大姑呢?”
“不用见了。”
小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太好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你不难过吗?”
“不难过。”他摇了摇头,“奶奶从来没对我好过。爸爸也不回来。”
“妈,你以前为什么一直忍着啊?”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一直忍着?
因为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因为觉得一家人之间不该计较那么多。
因为怕离婚了对孩子不好。
可是忍着忍着,别人不会念你的好,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我想了很久,最后摸了摸小宇的头:“妈妈以前傻。以后不会了。”
小宇使劲点了点头,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第9章 那个站出来作证的女人
离婚判决下来后的第二周,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方芸打来的。
“姐,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们约在了解放路的一家咖啡馆。
方芸到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跟之前照片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剪了短发,瘦了很多,眼眶下面有一圈青色的阴影。
她看见我,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姐,谢谢你肯出来见我。”
“坐吧。”我给她点了一杯拿铁。
她捧着杯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跟周海平分开了。他欠我六万块钱,我没打算要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我没资格跟你说这些。毕竟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个破坏你家庭的女人。但是我真不知道他结婚了。他跟我说他是单身,说他在外面做生意,说他爸妈催婚催得紧……”
方芸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认识他的时候,我儿子才一岁半。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超市做收银员,租住在城中村的地下室里。他对我挺好的,给我买吃的,帮我接送孩子,说想跟我搭伙过日子。”
“我相信了他。”
她的眼泪掉进咖啡杯里。
“这一信就是五年。这五年,他的工资卡从来没给过我,他说钱都在工地压着,让我先垫着。我一个月三千多的工资,养着孩子,还要供他吃喝。”
“我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他说等工地结了款就结。我问他在哪个工地,他说南城新天地。”
“我信了。我全信了。”
方芸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我。
“直到前段时间,我发现他总是半夜偷偷摸摸打电话,有几次还躲到阳台上去接。我觉得不对劲,趁他洗澡的时候翻了他的手机。”
“然后我看到了你的照片。还有你给他发的消息——‘周海平,我坐月子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他有老婆。他老婆在坐月子。他却跟我在一起。”
方芸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说出来的。
我递了一张纸巾给她。
“你也是被骗的。”
方芸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肩膀抖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平复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姐,这里面的东西,可能对你还有用。”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几张照片、还有几张银行转账凭证。
“这些是周海平这些年给那个女人——”
“哪
个女人?”
方芸苦笑了一下:“不是跟我。是除了我之外的另一个。”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还有第三个?”
“对。我翻他手机的时候发现的,聊天记录里他跟那个人叫‘宝贝’,约在城南的一家宾馆。转账记录也有,前前后后转了有三万多。”
“那个女的,我通过聊天记录里的照片找到了,是他在足疗店认识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方芸推过来的那沓材料,脑子里嗡嗡作响。
五年。
跟我结婚的后五年里,周海平不止一个方芸。
还有足疗店的,可能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体检的时候,妇科医生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问我最近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方芸,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姐,你不用谢我。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帮你。”她看着我,眼神坦诚得让人没法责怪她,“是为了出口气。他骗了我五年,我也要他付出代价。”
“这材料你要是用得着,就拿去。用不着,就当我没来过。”
她站起来要走。
我忽然叫住了她:“方芸。”
她回过头。
“你的那六万块钱,如果想过要回来,我可以帮你介绍律师。”
方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说不清的苦涩。
“不用了。那六万,就当是我眼瞎的学费吧。”
她转身走出了咖啡馆,短发的发梢被风吹起来,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沓材料发了很久的呆。
最后还是把它们收进了包里。
也许用得上,也许用不上。
但至少——
这些东西证明了一件事。
那个我以为只是“老实木讷”的男人,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的骗局。
而我,只是被他骗得最深的那一个。
第10章 铺面终于回来了
三十天期限到了。
周海燕没有主动配合过户。
林律师申请了强制执行。
执行法官带着法警上门的那天,大姑姐正在铺面里跟租户收租。
她以为自己还是这五间铺面的主人,趾高气扬地坐在铺子里,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执行法官亮出证件,通知她三日内腾退铺面。
大姑姐当场炸了:“凭什么?!这铺面是我的!你们凭什么赶我走?!”
执行法官面无表情:“根据法院生效判决,五处不动产归苏柔女士所有。你若不配合执行,将面临罚款、拘留的强制措施。”
大姑姐的脸扭曲了:“我不搬!我看谁敢动我!”
法警上前一步,手铐哗啦响了一声。
大姑姐的脸色瞬间变了,往后退了两步,瓜子撒了一地。
“我……我搬!我搬还不行吗?!”
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给婆婆打电话。
“妈!法院的人来收铺面了!你赶紧来啊!”
婆婆来得很快。
快到执行法官还没走,她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铺面。
一进门,她没看大姑姐,也没看执行法官,径直朝我走过来。
对,我也在场。
作为胜诉方,我有权利在现场。
婆婆走到我面前,我以为她要骂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没骂。
她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发抖:“小柔,你真的要把事情做这么绝吗?铺面你还了,那周海平的事你也别再追究了,行不行?”
我看着她,轻轻地说了一句:“铺面本来就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我知道是你的。可咱们好歹是一家人啊,你非要这样吗?”
一家人。
又是这三个字。
我已经不想再跟这三个字纠缠了。
“您回去吧。法院怎么判,就怎么办。”
大姑姐被强制要求签了腾退保证书。
她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签完字,她狠狠地瞪着我,那眼神像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没理她。
一周后,过户手续办完了。
五本崭新的不动产权证书送到我手里。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
我翻开第一本,上面产权人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着——苏柔。
我一个人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把五本房产证摊开来摆在茶几上。
一本一本翻开,一字一字地看。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爸妈走了三年了。
这三年里,我忍着、让着、熬着
,差点连他们留给我的最后这点东西都丢了。
现在,它们终于回来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孟晓的电话。
“晓晓,铺面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孟晓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全部?!”
“全部。五间,一间不少。”
“我的天!”孟晓的声音又哭又笑,“小柔,你太牛了!你怎么这么牛!”
我拿着手机,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是我这两年来,第一次笑。
发自内心的,没有负担的笑。
孟晓在电话里嚷嚷着要请我吃饭庆祝,说晚上过来接我。
挂了电话,我把五本房产证摞在一起,用手轻轻抚摸着封皮。
“爸,妈,铺面回来了。你们放心。”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茶几上。
房产证上的烫金国徽,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茶几上还放着爸妈的合影。
照片里,我爸笑得很憨厚,我妈靠在他肩膀上,眼角眉梢都是疼爱。
我拿起照片,把它贴近胸口。
“你们的女儿,以后不会再受欺负了。”
第11章 那些年我弄丢的自己
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铺面收回来之后,我挨个重新签了租赁合同。
五间铺面都在建材市场旁边,位置好,商户稳定,一年的租金加起来有四十二万。
这笔钱,足够我和两个孩子过上好日子。
我请了个钟点工,每天来帮忙做两顿饭、打扫一下卫生。
空出来的时间,我报了个会计培训班。
结婚之前我是做财务的,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了三年出纳。
后来怀孕了,婆婆说怀孕的人不能对着电脑,辐射对孩子不好,让我把工作辞了。
我听了。
再后来,孩子生了,她说家里事多,离了我不行,让我在家带孩子。
我又听了。
现在想起来,她的每一个“建议”,都是在一点点剪断我的翅膀。
而我,居然就那么听话地把翅膀递给了她。
现在,我要把翅膀重新长回来。
孟晓听说我在学会计,直接帮我联系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
“我闺蜜的公司,缺个会计助理,你先干着,边干边学。”
我有点犹豫:“我行吗?我离开职场这么多年了……”
“废话!你当年是我们班专业第一,你不行谁行?”
于是,我重新开始了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
一开始确实手忙脚乱,八九年没碰账本了,好多东西都生疏了。
同事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我坐在工位上连快捷键都忘了。
主管安排我带的第一本账,我做了整整三遍才算平。
但我没想过放弃。
每天晚上把孩子哄睡了,我就坐在台灯下啃专业书,一本一本地啃,做笔记,刷题,一直学到凌晨一两点。
周末也不出门,把孩子送到孟晓那儿,自己在图书馆泡一整天。
三个月后,我拿到了初级会计证。
半年后,我的做账效率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同事。
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姐姐,有一次在茶水间碰见我,笑着说:“苏柔,你进步真快。要不是知道你刚复出,我还以为你是老会计呢。”
我端着杯子笑了笑,眼眶却有点酸。
这种被认可的感觉,太久违了。
以前在周家,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饭做好了,没人说一句好吃。地擦干净了,没人说一句辛苦。
我像空气一样,存在得理所当然,付出得理所当然。
可现在不一样了。
每一份努力都能看到回报,每一次付出都有人认可。
这种感觉真好。
一天下班
后,我接小宇放学。
路过一个街心公园的时候,小宇忽然说:“妈,你最近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你以前老皱着眉头,现在不皱了。你以前笑的时候,眼睛不笑。现在眼睛也笑了。”
我愣了一下,蹲下来看着他。
“小宇,以前妈妈是不是很不好看?”
他用力摇头:“不是!妈妈一直都好看!就是……就是以前妈妈像不高兴的好看,现在是高兴的好看。”
不高兴的好看。
高兴的好看。
一个九岁的孩子,用最简单的词汇,说出了我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状态。
我把小宇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公园里的银杏叶黄了,秋风一吹,金灿灿的叶子簌簌地落下来。
小宇从我怀里挣出来,欢叫着跑去捡叶子。
女儿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伸着手,也想下去玩。
我推着她走到银杏树下,弯腰捡了一片最好看的叶子放在她手心里。
她抓着叶子咯咯地笑,口水都流了出来。
看着两个孩子开心的样子,我心里那团曾经拧得死紧的结,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原来日子还可以这样过。
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等谁的认可。
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给自己做主。
原来生活不是靠忍出来的,而是靠自己挣出来的。
周末,我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趟爸妈的墓地。
墓地在一片山腰上,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的田野和村庄。
我把五本房产证放在墓碑前,又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
“爸,妈,我带孩子们来看你们了。铺面我拿回来了,五间,一间都不少。”
山风吹过来,墓碑两旁的松柏轻轻摇动。
小宇懂事地跪下给外公外婆磕了三个头。
女儿还小,被我抱在怀里,小手朝着墓碑的方向伸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这……这……”
我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女儿在叫“太姥姥”吗?
她连话都说不利索,可她好像知道,墓碑下睡着的人,是她妈妈最想念的人。
“妈,你以前总说,怕我一个人过不好。现在我不怕了。我有工作,有铺面,有两个懂事的孩子。我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
我的声音被山风吹散了,可我知道,我妈听得见。
从墓地回来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手机亮了。
孟晓发来一条微信:“在干嘛呢?”
我拍了张星空的照片发过去。
她回了一句:“文
艺了昂。”
我笑了笑,打了一行字:“晓晓,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谢谢你让我住在你家,谢谢你把方芸的照片留了那么久,谢谢你在我犹豫的时候逼着我往前走。”
孟晓过了一会儿才回:“说这些干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真要谢我就请我吃饭,我要吃火锅。”
“好,管够。”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大半年的日子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发现房产证变成空壳子的那天,到法院传票送到周家,到当庭对质,到判决下来,再到今天——
我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
有些路很难走,可走着走着,就到了。
第12章 有些坎跨过去了就不算坎
周海平后来又来找过我几次。
第一次是离婚后的第二个月,他堵在我公司楼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小柔,我来看看孩子。”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我认识他八年,现在却觉得像个陌生人。
“孩子在上学。”我说,“你想看孩子,提前跟我约时间。不要到我公司来。”
他讪讪地站在那儿,手里的苹果袋子晃来晃去:“那……那我周末去接他们?”
“可以。周末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你来接,晚上送回我家。”
“你家……”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小柔,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
我看着他:“回哪儿?回那个趁我坐月子偷我铺面的家?回那个你妈说我是外人你姐骂我不要脸的家?”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海平,咱俩已经离婚了。孩子你想看,我不会拦。但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比如道歉,比如忏悔。
可他没有。
他只是把苹果袋子塞到我手里,闷声说了句“那我周末来接孩子”,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
超市特价的标签还贴在袋子上,五块八。
我把苹果拎到办公室,给同事们分了。
大家一人一个,咬得嘎嘣脆,还笑着问我在哪儿买的这么实惠。
“超市特价。别人送的。”我说。
第二次是他妈又住院了。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加班做报表,电话响了七八声我才接。
“小柔,我妈住院了,你能不能来看看她?”
“我去看她,她的血压就能降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说她想见见孙子。你能不能带小宇来?”
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周海平,我可以带小宇去看你妈。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们家的人,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想看孩子,你来接,你负责跟他们沟通。我不想再接到任何你妈的电话、你姐的电话,或者你的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好。我答应你。”
周末我带着小宇去了医院。
婆婆躺在病床上,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大姑姐不在。
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看
见我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柔……”
“我带小宇来看您了。”我把小宇推到病床前。
小宇懂事地叫了一声“奶奶”,然后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婆婆拉着小宇的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乖孙子,奶奶想你……”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说不清的愧疚和复杂。
“小柔,以前的事,妈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妈老了,老糊涂了。你走后这一年,海平也不回来,海燕天天跟我吵架。家里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沙哑又虚弱。
“你以前在家的时候,饭菜都是热的,地都是干净的。你在的时候我不觉得好,你不在了我才知道,原来这个家是你撑着的。”
我的眼眶红了,但还是没说话。
有些话,听过太多次就不信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儿媳妇,而是一个能做饭、能打扫、能伺候老小的保姆。
我走了,她才发现请一个保姆要花好几千块。
不是舍不得我,是舍不得那几千块钱。
但我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她已经躺在病床上了,我没必要再踩一脚。
临走的时候,婆婆拉住我的衣角:“小柔,你能不能……回来?”
我把衣角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
“您好好养病。我先带小宇回去了。”
走出病房,小宇仰头看着我:“妈,奶奶好瘦。”
“嗯。人老了都会瘦。”
“妈,你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我低头看着他,这孩子才九岁,却什么都看得明白。
“不回来了。”
小宇点了点头,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又过了大半年,大姑姐也来找过我一次。
她离婚之后没地方去,又回了娘家。
可娘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婆婆身体越来越差,周海平在外面挣的那点钱连自己都不够花。
大姑姐的儿子上学要交钱,她找到了我。
“弟妹……”她站在我家门口,满脸堆着笑,“那什么,姐最近手头有点紧,你能不能……”
“不能。”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五间铺面的租金,是我两个孩子的教育基金。谁都不能动。”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得很慢,“当初你们趁我坐月子偷我铺面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两个孩子?”
大姑姐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就走。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里格外的平静。
我没有义务帮她了。
以前我帮过她无数次,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得寸进尺。
现在我不帮了。
不是心狠,是做人的本分。
有些人你帮了她,她记你一辈子。
有些人你帮了她,她嫌你帮得不够多。
前者值得帮,后者不用帮。
大姑姐属于后者。
不值得帮,就不用内疚。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善良要有底线,忍让要有分寸。过了线的善良是软弱,过了分的忍让是纵容。”
写完这句话,我合上日记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13章 苦尽甘来终有时
时光如水,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里,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工作上,我从会计助理升到了主办会计,手里管着十几家公司的账。
工资翻了将近一倍,加上铺面的租金,年收入比之前翻了好几倍。
我买了一辆车,不是什么豪车,一辆普普通通的大众高尔夫,白色的,开着舒服也省油。
有了车之后,周末可以带孩子们去周边转转,去动物园、去植物园、去博物馆。
生活的半径一下子变大了。
孟晓的姐姐开了一家面包店,拉着我入股。
我想了想,投了十万块钱。
没想到面包店生意特别好,半年就回了本,后面每个月还有分红。
孟晓笑话我:“你现在可是咱们几个里最有钱的人了。”
我笑着拍她:“跟你比还差得远呢。”
小宇的学习成绩也越来越好。
以前在周家的时候,天天听他奶奶和大姑吵架,回家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写作业。
现在家里安安静静的,他每天晚上写完作业还要再看一会儿课外书。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他是全班第三名,数学考了一百分。
我高兴坏了,带他去吃了一顿必胜客。
小宇啃着披萨,忽然冒出来一句:“妈,我觉得搬出来挺好的。”
“哪里好?”
“你开心了。”他嘴里塞着披萨,含含糊糊地说,“你开心了,我也就开心了。”
我愣了愣,然后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女儿也快三岁了,会跑会跳会说一整句话。
她最喜欢缠着我讲故事,每天晚上都要讲,不讲就不睡。
我给她讲白雪公主,讲灰姑娘,讲长发公主。
讲到一半,她忽然打断我:“妈妈,公主为什么总要等王子来救?她自己不能救自己吗?”
我被她问住了。
想了想,我合上童话书,认真地看着她:“宝宝说得对。公主也可以自己救自己。妈妈的宝宝以后要当能自己救自己的公主。”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我看着她熟睡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我的女儿,以后不会像她妈妈一样。
我不会让她长成一个只会忍让、只会退步的姑娘。
我要让她知道,女孩子可以温柔,但温柔里要带着骨气。女孩子可以善良,但善良里要带着底线。
这条路我走了半辈子,她不用再走一遍了。
最让我意外的一通电话,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打来的。
电话显示是本地的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苏柔,我是方芸。”
我愣了一下,自从那次咖啡馆见面之后,我们
已经快两年没联系了。
“方芸?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挺好的。”她笑了笑,“我结婚了。”
“真的?恭喜你!”
“谢谢你。我老公是我超市的同事,人老实巴交的,对我儿子也好。今年年初领的证。”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从前没有的踏实和满足。
“姐,我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那时候在法庭上没有为难我,也谢谢你把周海平的真面目揭开了。要不是你,我可能还被他蒙在鼓里。”
我拿着电话,喉咙有点紧。
“别这么说。咱们都是受害者。你能过得好,我很开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是即将落山的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两个孩子在客厅的地毯上搭积木,笑声不断。
那些曾经扎在心口的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怎么疼了。
时间真的是好东西。
它能带走痛苦,也能带来新的希望。
我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走,妈带你们去外婆家。”
“外婆家在哪儿呀?”
“在天上。”我指了指窗外的晚霞,“外婆就在那片最亮的云彩后面看着我们呢。”
女儿仰着小脸看了看天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外婆能看到我吗?”
“能。她每天都看着你呢。”
“那我要跟外婆打个招呼!”
女儿举起小胖手,朝着窗外的天空使劲地挥了挥:“外婆——你好——”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温暖。
妈,你看到了吗?
你的女儿,现在过得很好。
第14章 有些伤口会结痂
孟晓说想吃火锅,我说管够,结果她带了整整八个人来。
除了她,还有单位的几个同事,加上她那开面包店的姐姐两口子。
一大群人涌进我家,把我那套老房子挤得满满当当。
“来来来,今天咱们给苏柔庆祝庆祝!”孟晓举着啤酒罐站在客厅中间,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庆祝她把该拿的都拿回来了,该扔的都扔干净了!”
大家哄笑着举起杯子。
我笑着拍她:“你这话说得像什么黑社会接头暗号。”
“本来就是啊!”孟晓理直气壮,“铺面拿回来了,渣男甩掉了,工作稳定了,日子越过越好了——这不值得庆祝?”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油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酒足饭饱之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客厅里聊天。
孟晓的姐姐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小柔,我听晓晓说,你前夫他姐后来又来找过你?”
“找过。”我涮了一片毛肚,“借钱。我没给。”
“就该不给!那种人,借了一次还有第二次,没完没了的。”
“我知道。”
我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碗碟。
“以前我总觉得,做人要大度一点,一家人之间别计较那么多。我帮她们,她们总会念我的好。”
“后来我才想明白一个道理。”
“你掏心掏肺对别人好,别人不一定领情。你退了一步,别人不会觉得你大度,只会觉得你还能再退一步。你一退再退,退到墙角了,她们就会一把把你推下悬崖。”
我夹起毛肚,蘸了蘸油碟。
“我不想再掉下悬崖了。”
孟晓姐姐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能想明白就好。好多女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天晚上,大家闹到快十二点才散。
孟晓最后一个走,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回头看我。
“小柔。”
“嗯?”
“你真的走出来了?”
我想了想:“走出来了。”
“全走出来了?”
“也不全是。”我笑了笑,“有些东西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比如半夜做噩梦,梦见又回到那个家,被她们逼着交出房产证。比如有时候在路上看到周海平那种身形的男人,心跳会忽然加速。”
孟晓的眉头皱起来。
“但是没关系。”我说,“噩梦醒了就醒了,心跳快了也会慢下来。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伤口是一层一层结痂的。急不来,但总会好的。”
孟晓沉默了几秒,然后张开胳膊抱住了我。
“苏柔,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人。”
“我
哪里厉害了?”
“你经历了那么多,没有变成怨妇,没有变成那种满嘴负能量的人。你还是你,还是那个会给路边流浪猫买火腿肠的苏柔。只是更厉害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我笑着把她推开,“赶紧回家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孟晓嘿嘿笑着出了门。
我把门关上,靠着门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屋里还飘着火锅的味道,阳台上的窗帘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孩子们已经睡了,小宇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张床,女儿蜷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她最爱的布娃娃。
我走过去给他们掖了掖被角。
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很久没翻过的相册。
里面有很多老照片。
有我和周海平结婚时的照片,穿红色旗袍,笑得很腼腆。
有小宇刚出生时的照片,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
有爸妈生前的照片,两个人在建材店门口搭着肩膀,笑得露出后槽牙。
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不是难过。
是释然。
那些路,我已经走过来了。
那些坎,我已经跨过去了。
那些伤,已经开始结痂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光。
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里,终于有一盏,是我自己的了。
第15章 你的善良必须带点锋芒
又是一年春天。
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白粉粉的,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
我带着孩子们去公园放风筝。
小宇的风筝是一只老鹰,在天上飞得又高又稳。
女儿还小,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蝴蝶风筝,跑两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我坐在草地上看着他们,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手机响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病房,婆婆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大姑姐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
“妈想见见小宇。你有良心的话就带他来。”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
婆婆的白头发已经找不到几根黑的了,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手背上全是青筋和针眼。
我把手机关掉,放进包里。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冲小宇喊:“儿子,再来一次,妈给你助跑!”
小宇拽着风筝线跑起来,笑声像一串铃铛洒在风里。
那天回家之后,等孩子们都睡了,我坐在台灯下,想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决定,带小宇去一趟医院。
不是因为我心软了。
而是我不想让小宇长大后,有什么遗憾。
奶奶做了很多错事,但“去看一眼生病的奶奶”这件事,不应该成为他的负担。
第二天是周末,我给小宇换上一件干净的卫衣,带他去了医院。
病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大姑姐不耐烦的声音:“妈,你能不能别哼哼了?烦死了!”
我敲了敲门。
大姑姐来开门,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有意外,有戒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你来了?”
“我带小宇来看看奶奶。”
婆婆听见动静,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她的眼睛本来是浑浊的,看见小宇的那一刻,忽然亮了起来。
“小宇……乖孙子,你来看奶奶了……”
小宇站在床边,礼貌地叫了一声“奶奶”,然后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婆婆拉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小宇,奶奶对不起你妈。你妈是好人,奶奶以前对不住她……”
大姑姐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我看了她一眼:“你先出去一下吧,让妈跟小宇单独待会儿。”
大姑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病房里安静了
下来。
婆婆拉着小宇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
说她后悔了,说她老糊涂了,说她当初鬼迷心窍。
小宇安静地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在旁边坐着,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婆婆说累了,手一松,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给小宇使了个眼色,母子俩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大姑姐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我出来,下意识地把烟藏到了身后。
我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
“她的情况怎么样?”
大姑姐一愣:“谁?妈?”
“嗯。”
“老样子。医生说血压控制不住,心脏也不好,随时可能中风。”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大姑姐忽然开口:“苏柔。”
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以前的事……对不住。”
这三个字,她大概从来没对别人说过。
“我知道说这些没用。”她低着头,“铺面的事,是我们做得太过分了。你起诉是对的。”
我看着她,四十三岁的女人,眼角全是鱼尾纹,头发也白了不少。
离婚回来之后,她以为自己拿走了我的铺面,就能过上好日子。
可好日子从来不是抢来的。
抢来的东西,早晚要还回去。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苦笑了一下:“能怎么办?打工呗。妈这个身体,请护工请不起,只能我自己照顾。”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那是我之前认识的一家家政公司的老板,人挺靠谱的,一直跟我说缺人手,让我帮忙介绍人。
“这家公司在招护工,工资还行,包吃住。你要是愿意,可以试试。”
大姑姐接过名片,愣住了。
“你……你帮我?”
“不是帮你。”我把包背好,牵着小宇的手,“是还你刚才那三个字。”
我转身往电梯口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大姑姐沙哑的声音:“苏柔!”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谢谢。”
我摆了摆手,牵着小宇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小宇仰起头看着我。
“妈,你为什么要帮大姑?”
“你觉得妈妈不该帮?”
小宇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表情很纠结。
我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妈妈帮你大姑,不是因为妈妈忘了她做过什么。那些事,妈妈一辈子都忘不了。”
“但是妈妈想告诉你一个道理。”
“一个人做错了事,她应该承担后果。大姑输了官司,铺面也还回来了,这就是她的后果。”
“可是当她已经承担了后果、也知道错了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可以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
小宇皱着眉
头想了很久,然后问:“那如果她再骗你呢?”
我笑了:“那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妈妈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小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小宇,你记住。善良不是软弱,忍让不是退让。真正的善良,是要带点锋芒的。没有锋芒的善良,只会被人欺负。”
“有锋芒的善良……”小宇重复了一遍,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妈。”
我站起来,牵着他走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的阳光正好,玉兰花在枝头开得热热闹闹。
女儿和孟晓在楼下的车里等我们,看见我们出来,女儿摇下车窗使劲挥手:“妈妈!哥哥!”
孟晓靠在车门上,笑着问我:“怎么样?顺利吗?”
“还行。”我把小宇送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的停车场。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住院楼,它在春日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矗立着,和别的建筑没什么两样。
那些曾经让我夜不能寐的痛苦,那些差一点把我压垮的算计,到头来不过是我人生长路上的一段插曲。
它没有击垮我。
反而让我更清楚地看见了自己是谁。
我是苏柔。
是苏家的女儿,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是一个靠自己的双手重新站起来的女人。
我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晚上回到家,把孩子们安顿睡下之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一年的账目。
铺面的租金收入、工作的工资、面包店的分红,还有大大小小的支出。
账本上最后一栏,我打上一行字。
“年度结余:二十六万八千元。”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数字,轻轻地笑了。
八年婚姻,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棵被剪掉枝叶的树,光秃秃的,任人攀折。
现在我终于明白,我从来不是谁的附属品。
我是我自己的。
这一路走来,跌跌撞撞,遍体鳞伤,但我没有倒下。
也没有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我没有用仇恨去回应伤害,也没有用报复去填补委屈。
我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然后继续向前走。
向前走,是这世上最难也最对的事情。
窗外万家灯火,星光满天。
这座城市里有无数扇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经历自己的悲欢离合。
而我的故事,只是其中一扇。
关上电脑,我走到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夜风。
春天的风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花朵的甜香,好闻极了。
手机震了一下,孟晓发来一条消息。
“下周末一起吃饭?”
我笑着回了一句。
“好。这次轮到我请。”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漫天的星星,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爸,妈,你们放心吧。你们的女儿,终于活成了自己的靠山。”
——全文完——
创作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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