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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644年,在历史上是翻天覆地的一年,是风云变幻的一年。
当年四月,李自成率领农民军攻入北京,崇祯皇帝上吊自尽,明朝的全国性统治宣告结束。
按理说一个王朝已经灭亡了,那么就该是下一个朝代的故事,但有意思的是,明朝在这一刻并未真正走向结束。
在江南,明朝的残余势力先后建立了小朝廷,如弘光,隆武,永历,历史上把这一段时间统称为“南明”,他们在长江以南苦苦支撑,试图光复大明江山这个已不可能再实现的事情。
到1659年前后,情况越来越糟,清军大举南下,初尝胜利战果的李自成军,张献忠军早已因为各自错漏百出的执政方针而大势去矣,南明政权在清军的威压下也是节节败退,地盘越缩越小。
南明最后一个政权,是永历政权,永历皇帝朱由榔,他带着永历小朝廷是一路逃跑,从中原逃到江南,从江南逃到西南,最后逃到了广西一带。
永历政权到了今日之境,其实已是名存实亡,外部呢,是清军步步紧逼,军事施压,内部是权臣争斗,党争不断,历史上任何朝代都存在党争,尤以北宋和明朝为典型,其中又以南明党争之残酷,之剧烈,之魔幻而一路领跑,南明诸政权内斗到什么程度?明天就要亡国灭种,今天大臣们还在想着击败政敌,以至于皇帝来说,毫无威信可言,完全是提线木偶,任人摆布的存在。
走投无路,坐等灭亡的绝境下,南明朝廷却突发了一个奇思妙想,他们想要向万里之外的罗马教皇求救。
其实这是很奇怪的,明朝的皇帝,怎么会想到在远在欧洲的教皇?两个人之间感觉也不应该产生任何关系啊?
这就要从南明和天主教的关系开始说起了。
在明朝的末年,曾有一批欧洲传教士来到大明,这些人广泛的活跃在民间,很多甚至还进入到了明朝的宫廷之中,在宫里还颇有影响力,传教士和大明皇帝们的关系也很密切,南明时期也是如此,比如永历朝廷里就有一个德国传教士,叫做瞿纱微,他在宫中传教,使朱由榔的嫡母王太后,生母马太后,以及皇后啊,太子都受洗皈依了天主教,她们甚至还都有了外国名字,王太后叫烈纳,皇后叫亚纳,太子叫公斯当定,您想皇室都这样了,那南明朝野信教之风必然盛行。
皇帝的母亲,一国之圣母竟然信了西洋宗教,这在当时来说可称为石破天惊的大事儿,很不可思议,但如果结合当时的处境来看,也不难理解,南明从建立之初就时不时面临生死存亡的情况,朝廷多拜一个神,就多一条路,何况这些传教士的背后是西方国家,他们拥有一样南明急需的东西,那就是先进火器。
当年袁崇焕在宁远之战是怎么打赢出道以来未逢一败的努尔哈赤的?根本原因就是袁崇焕使用了从葡萄牙人手里买来的火炮。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可见西洋火器使明军在和清军作战的过程中占据过一定优势,这些经历使南明朝廷,尤其是皇室,让他们对西方力量抱有幻想,如果能请来西方军队帮助,或许就能逆天改命。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叫做庞天寿的太监向朱由榔提出建议,可以写信向罗马教皇求援。
这个庞天寿啊,他本身就是一个老牌天主教徒,我们知道明末有一个著名传教士,叫汤若望,庞天寿还在北京的时候,就和汤若望有接触,受汤若望洗礼入教,而且他在南明朝廷地位不低,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这么一说,朱由榔马上就心动了。
公元1650年,求救信从广西发出,开始了它的旅行。
这封信,是以王太后的名义写的,信中向教皇表达了自己皈依天主教的诚意,希望教皇可以多派传教士来大明,当然更深层的意思是希望借此获得西方的军事援助,庞天寿也另写了一封信,也是诸如此类,求援教皇。
两封信写完之后,谁来送呢?南明朝廷组织了一个使团,一说使团,感觉好像浩浩荡荡很多人,但当时能力有限,使团里只有两个人。
正使叫做卜弥格,是一个神父,波兰籍耶稣会士,此人出身波兰的一个贵族家庭,父亲是波兰国王的御医,他在公元1643年来到明朝,之后在明朝廷内活动,卜弥格学识渊博,非常厉害,还精通多国的语言。
副使叫郑安德肋,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此前是朱由榔身边的仪卫士兵,郑安德肋就是明人,但也是一个天主教徒。
可以说,这是古代历史上规模最小,但却走的最远的外交使团,没有如长龙一般的随行队伍,也没有威风凛凛的仪仗,只有两个孤单的身影,怀揣两封书信,踏上了未知的旅途。
使团从广西的梧州出发,第一站是澳门,然而才到澳门,坏消息就传来了,清军已攻破广州,广州离澳门近在咫尺,澳门当时被葡萄牙人控制,而葡萄牙人这个时候不得不有新的考量,是要支持这个即将灭亡的南明,还是要支持势不可挡的清朝?思来想去,葡萄牙人选择了后者,他们扣留了使团成员,后来还是经过神父卜弥格的争取,以及澳门当地的天主教大力斡旋,葡萄牙人这才肯放行。
公元1651年,使团登船启航。
一月出发,到五月,使团抵达了印度的果阿,可以说这支使团是到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劫难,到了果阿之后,局势突变,澳门已归顺清朝,而在印度,是有葡萄牙人的办事处的,当地的葡萄牙人不再支持他们继续前进,不仅没收了使团的船票,还把使团成员软禁了起来。
卜弥格再次挺身而出,他铤而走险,和郑安德肋逃出牢房,然后机缘巧合的登上了一艘英国人(英国和葡萄牙当时属于敌对状态,所以愿意搭载使团)的商船,但很可惜,商船是做生意的,使团坐的不是顺风船,船只甚至都没有离开印度,只是从果阿航行到了印度的另外一个港口城市,叫苏拉特。
两人从苏拉特登陆,认为海路已经不安全,改走陆路,使团一路向西,穿越了整个印度的内陆,进入到了波斯,今天的伊朗,穿过亚美尼亚,最终抵达了土耳其西海岸的港口城市士麦那,也就是今天的伊兹密尔。
印度和伊朗高原的酷热,山区的严寒,时刻面临缺水,食物匮乏,以及疾病,猛兽,盗匪等等,很难想象使团是怎么把这段路走过来的。
此时已经是公元1652年底,在士麦那,使团重新乘船,又经历了五个月的海上航行,抵达了威尼斯。
最后,他们从威尼斯出发,千辛万苦,终于到达罗马。
但是很显然,罗马不相信眼泪,等待使团的没有热情的欢迎,而是高度的怀疑。
罗马教廷对使团的真实性表示怀疑,他们无法确认这些书信是不是真的来自于中国,来自于明朝皇室,您想那个时候欧洲人对遥远的东方知之甚少,很容易使团成员就会被当成骗子,为了证明身份,两人在罗马滞留了两年多,两年多后,从澳门和果阿才传来了证明他们身份的文件。
但即便如此,教廷也并不认为卜弥格所作的事情有多大价值,反而,在教廷内部还出现了一种指责卜弥格的声音,认为他不应该接受来自于南明朝廷的差事。
好在到1655年年底,教皇亚历山大七世终于接见了使团,教皇彬彬有礼,说他很同情南明朝廷的遭遇,但他也提供不了任何实际上的军事援助,所以最终,教皇只是写了一封礼节性的回信,让使团带回中国。
历时数年,跨越万里,换来一纸空文,不过卜弥格神父仍然决定,他要回去复命,把信带回去。
公元1656年三月,他从葡萄牙的里斯本登船,在海上漂流了两年,船队从非洲西侧绕过好望角,一路上因为各种疾病,船上不断有人死去,年底,卜弥格抵达了印度果阿附近的海域。
在果阿,卜弥格得知,此时的南明,情况越来越糟,清军已控制了广东和广西,朱由榔再次出逃,到了云南的边境。
更糟糕的是,卜弥格没办法返回到澳门下船,因为此时澳门已经彻底倒向了清朝,没办法,使团只好在果阿登上了一艘去往暹罗,就是泰国的船,公元1658年初,卜弥格抵达当时暹罗王国的都城大城。
尽管澳门方面和大多数外国人都不支持卜弥格返回南明,也不愿意因为接纳卜弥格而影响自己和新王朝的关系,但卜弥格还是继续在大城坐船,去往安南,即今天的越南。
在返程的途中,卜弥格神父经常往欧洲寄信,信中有这一路上他的所见所闻,风土人情,还有对南明将会取得战争最终胜利的信心,抵达越南之后,使团马不停蹄,终于在1659年二月抵达了中国境内。
可此时,清军已经占领了南明更多的土地,这个时候朱由榔早已不在云南,而是逃到了缅甸境内,使团无法从中国出发然后抵达朱由榔在缅甸的所在地,卜弥格决定,他要返回安南,看一看从安南是否有道路可以去往缅甸,面见朱由榔。
使团出发,是公元1650年,而此时千回百转,已经是公元1659年,将近十年的时间,卜弥格已精疲力尽,他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于1659年的年末病逝于中越边境,临终之时,只有副使郑安德肋陪在他身边。
至于郑安德肋,史书上没有下文,不知所踪。
不过,在贵州的安龙,有一座天主教堂,教堂里被发现有一个石花瓶,花瓶上被人刻上了“Boym 1659”的字样,这正是卜弥格的姓氏和去世年份,一些研究者认为,这可能是郑安德肋在卜弥格死后,仍旧在追寻朱由榔的足迹,在这个过程中,郑安德肋途经到了贵州的安龙,因为这个地方朱由榔在入缅之前正好驻跸过,很有可能朱由榔前脚走了,后脚郑安德肋就到了,他扑了个空。
心灰意冷之际,郑安德肋找到一个石花瓶,将卜弥格的死讯记录在上,此后,郑安德肋彻底失去记载,无从得知他的结局。
按理说,卜弥格神父的结局应该更好考证,毕竟他先一步离开人世,应有坟冢供后人纪念,但目前只能推测,卜弥格的坟冢应该在南宁到河内沿线某处,具体地点不得而知。
这场跨越三大洲,历时九年的外交求援,最终以彻底的失败告终,卜弥格和郑安德肋用自己的双脚丈量了半个地球,用九年的光阴兑现了对一个濒死王朝的承诺,他们固然改变不了结局,但他们走完了全程...
参考资料:
《南明史》
《永历实录》
王晓丹.《中波交流使者卜弥格研究论集》出版.国际汉学,2023
董少新,祁逸伟.新见卜弥格中国地图残件初探.历史地理研究,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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