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桐花开时节,记者来到河南兰考。满树淡紫色,远远看去像一片云。兰考人说,那是焦书记在天上看着我们。从“焦桐”出发,往东北二十公里,是堌阳镇徐场村。这个只有100多户人家的小村庄,90多户从事民族乐器制作。空气中飘着木屑的清香和古琴的余韵。
徐亚冲的琴坊在村东头。门口没有招牌,只有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泡桐木。最老的一块,树龄超过四十年,木料上留着风沙打磨过的痕迹。“这块是我爷爷留下的。”伸手敲了敲,闭眼听了一会儿:“声音通了。”几年前,他做的一把琴从这里走出国门。消息传回村里时,他正在磨琴,停下手,摸着琴腹的木纹,沉默了好一会儿。
兰考人说,泡桐是“会呼吸的木头”——在盐碱地里长了几十年,木质疏松、不易变形,手指敲上去,声音清亮、绵长,像风穿过竹林。徐亚冲说:“沙窝子里长出来的木头,风沙打磨过,摸起来像有毛孔。”一把琴上百道工序。选材、开料、刨平、打磨、上漆、调音,每一步都急不得。“做琴急不得,像焦书记当年种树,等得起,才等得来。”木屑落在他袖口上,他没有掸。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手里的琴腹。
475天——种下的是“看不见”的政绩
真正扎根的东西,从不急于开花。1962年冬天,焦裕禄到兰考时,兰考是另一副模样。风沙、内涝、盐碱“三害”肆虐,全县粮食产量跌到历史最低。史料记载,当时兰考粮食亩产只有几十斤,不少人家靠讨饭度日。
焦裕禄到任第二天就下乡了。一辆自行车,一双铁脚板,一年多时间走遍全县120多个生产大队。他走一处问一处:风从哪里来?沙从何处起?群众怎么活?他走过的每一条路、问过的每一个人,都成了他心中那张治沙地图的一部分。焦裕禄纪念馆的孔留根说:“焦书记不是坐在办公室看材料,他是蹲在田间地头找答案。”他问群众,什么树能在沙窝里活?群众说:泡桐。泡桐耐盐碱,沙窝子里能扎根,根深叶茂,能挡风压沙。
有人建议搞“样板田”,领导来了好看。焦裕禄不同意,认为搞花架子没有用,老百姓要的是吃饱饭。他深知风沙治理非一日之功,对干部群众说,这一代人可能看不到风沙锁住的那一天,但种下去,后人一定能看到。
475天,他在兰考只待了475天。他没等到风沙彻底锁住的那一天,离世的时候,兰考还是穷县。他做的每一件事——查风口、探流沙、种泡桐,在当时都看不见效果。风沙没有立刻停,粮食没有马上增产,群众的腰包没有马上鼓起来。但他相信,种下去,后人一定能看到。
他离世前,对身边的人说,种树,要种下去。这句话,兰考人记了一代又一代。他去世后,每年清明,兰考百姓先祭焦书记,再祭祖宗。孔留根说,这个顺序是老百姓自己定的,475天,老百姓记了60多年。他的自行车、他的铁锹、他补了又补的旧外套,都进了纪念馆。但他不需要这些证明自己,群众心中自有一杆秤。
一棵树——从锁住漫天风沙到流淌动人旋律
焦裕禄种下的泡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是防风林。挡风沙、保庄稼,让老百姓活下去。那时候没人想到,这种“会呼吸的木头”,有一天能发出另一种声音。
转折发生在上世纪80年代。上海民族乐器一厂的技术人员来到兰考,在堌阳镇一带发现了这里的泡桐木。他随手敲了敲一块泡桐板,声音从木头深处升起来,透亮、有余韵,像石头扔进深井后泛起的回音。“我找这种木头找了很多年。”消息传回厂里,一车一车的泡桐木开始从兰考运往上海。技术人员发现,兰考的泡桐不需要人工干燥,自然风干后就能达到乐器音板的标准。一位参与当年测试的老师傅回忆:“第一次用兰考泡桐做音板,装进古筝一弹,声音透亮,像泉水一样。”
这一发现改变了兰考泡桐的命运。此后,北京、扬州等地的民族乐器厂家也纷纷来兰考采购泡桐木。上世纪90年代,兰考泡桐被行业主管部门认定为制作音板的优质材料。2022年,兰考被中国轻工业联合会、中国乐器协会认定为“中国民族乐器之乡”。一位民族乐器制作大师说:“其他地方的泡桐也能做音板,但音色不一样。兰考的泡桐有它自己的灵魂。”从“防风树”到“音板木”再到“中国民族乐器之乡”,一棵树的身份在60年间完成了三次跃升。
如今,兰考县种植泡桐林近6万亩。放眼望去,成片的泡桐林从县城一直延伸到村庄,当年焦裕禄亲手种下的那棵“焦桐”,已经有了数不清的后代。全国95%以上的民族乐器音板出自兰考。这里有泡桐相关企业超200家,年产值30多亿元,带动4万余人就业。产品涵盖古筝、古琴、琵琶、二胡、阮等60多个系列,形成了从木材加工、音板制作到乐器生产、品牌销售的完整产业链。兰考民族乐器不仅销往全国,还出口到东南亚、欧美多个国家和地区。
焦桐乐器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冯磊说:“我们公司的名字叫‘焦桐’,是代表不能忘了焦书记。”兰考县民族乐器协会会长赵尚功见证了产业从无到有的全过程:“焦书记当年种树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这棵树能变成乐器。但他知道,这棵树能给老百姓带来希望。”
焦桐如盖,桐花似锦,琴声富民。
三代人——一把琴的接力与传承
徐亚冲的爷爷是徐场村最早做琴的人之一。上世纪80年代,上海专家来兰考的消息传到村里,他听说了。但一个农民没有渠道联系上海的专家,只知道一件事——这块木头的响声不一般。没上过音乐学院,没学过声学原理,他凭的是一双手、一把刨子和一双肯听的耳朵,一把琴一做就是几个月,村里人觉得他疯了。泡桐一直是防风固沙用的,怎么能做琴?他没解释,一年做几把,一把卖几十块钱。那时候没人想到,这条路能走这么远。
徐亚冲的父亲是第二代。2000年前后,徐场村做琴的人多了起来。村里成立了合作社,政府修了路、拉了电、通了网络。琴越做越多,越做越好,销路从周边扩展到全国。徐亚冲的父亲开始带徒弟,村里几十个年轻人都跟他学。徐亚冲的父亲有句话,村里人都记得:“做琴是手艺活,也是良心活。音不准,就是骗人。”
2013年,学艺返乡的徐亚冲回到村里,接过父亲的琴坊,成了这份事业的第三代。与父辈不同,他懂直播,也懂品牌。琴坊开了网店,客户遍及全国各地。他还做文化体验,游客可以亲手打磨琴胚,可以听琴师演奏,可以看一张琴从木头到乐器的全过程。有一次,一位客户找到他,要订一张琴,要求一个月交货。徐亚冲拒绝了,因为那块泡桐木还没干透。客户说不怕,多给钱。“不是钱的事,好琴得等,不能急。急出来的琴,音不对。焦书记种树,也没催过泡桐快长。”徐亚冲指着一块老木料说:“这块木头,可能是我爷爷那辈砍的,到我手里,才刚刚能做成琴。到我儿子那辈,琴的声音才能完全打开。”他说:“爷爷那辈人做琴,觉得木头能响就是奇迹。我这辈人想的是,怎么让这声音像焦书记当年种的树一样,扎到土里去,扎到人心里去。”
徐场村党支部书记徐顺海说:“以前村里年轻人出去打工,现在年轻人回来做琴,泡桐树养了三代人。”从一把琴到一整个产业,焦裕禄当年种下的,从来不只是树,更是一种信念:做的一切,群众都会看到;留下的东西,时间都会证明。
一杆秤——政绩好不好由群众说了算
泡桐还在生长,产业还在壮大。兰考县纪委监委把护航泡桐产业发展作为监督重点,将民族乐器产业纳入乡村振兴领域专项监督清单,采取“室组地”联动监督,推动力量下沉、关口前移。
堌阳镇纪委书记宋星曰说:“泡桐产业是群众的饭碗,监督不是找麻烦,是为了让碗端得更稳。”徐顺海说了一件事:村里有家企业,用地手续卡住了,经营陷入困境。镇纪委了解情况后,协调相关部门现场办公,不到一个月就解决了。企业负责人说:“以为来管我,没想到是来帮我。”
正风肃纪,是为发展营造良好环境。县纪委监委组织专项督导组,深入工厂看、直面琴农问、直奔企业听,广泛收集意见建议。针对补贴资金发放滞后等问题,督促相关部门优化流程、一表通办,及时拨付到位;针对融资难题,督促金融部门加大信贷支持;针对市场无序竞争,督促市场监管、公安等部门加强执法,严厉打击制假售假、恶意竞争等违法行为。兰考县经济开发区纪工委书记王西平说:“我们监督的重点,是看政策落实有没有打折扣、群众利益有没有受损害。”
在更高层面,河南省纪委监委在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中,把推动正确政绩观落地作为监督重点,统筹全省38家责任单位,围绕8个方面,细化60项整治措施,建立“豫意通”平台覆盖全省所有行政村,注册用户数千万,群众每一次评价,都成为衡量干部政绩的刻度。第五监督检查室主任赵世威介绍了“七察”监督方法——察任务、察决策、察过程、察结果、察成本、察议论、察民意,“监督不是‘找茬’,是确保权力始终朝着群众的方向用。”党风政风监督室副主任郑玉超接着说:“群众说好,才是真的好。我们不是看干部开了多少会、发了多少文,是看群众得了多少实惠。”
徐场村一位老人说:“焦书记当年种树,为了让我们活下来。现在的干部把树变成了琴,让我们富起来。两代干部,干的是同一件事——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在兰考,群众的评价已经写进了干部考核表,成为衡量政绩的重要参考。从焦裕禄那会到现在,群众衡量好干部的标准从未改变——真心为民、务实干事、清正廉洁。60多年前,群众用心中的一杆秤称出了焦裕禄。60多年后,还在用同一杆秤称今天的干部。它称的不是GDP,不是项目数。它称的是群众的口袋鼓不鼓,孩子的学费够不够,老人看病难不难,脸上的笑容多不多……
傍晚,夕阳把泡桐林染成金色。徐亚冲还在琴坊里,他低头调音,不说话。琴腹发出的声音,又清亮又绵长,穿过白墙青瓦,穿过成片的泡桐林,飘向远方。那声音不疾不徐,像种树的人相信风沙会停,像做琴的人确定木头能干,像一心为民的好干部,只要认准了啥事对老百姓好,就一门心思往前闯。
(本文刊载于《中国纪检监察》杂志2026年第14期,作者:陈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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