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秀艳姐,你手机给我看看,君昊上次拍的那个全家福在哪儿?”舅舅黄永富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我妈没多想,把手机递了过去。

舅妈罗秋月坐在边上,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我注意到她的手在桌底下轻轻掐了一下表弟的大腿。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后脊梁骨往上窜。

我放下筷子,盯着舅舅翻手机的动作。

包间里二十来号人,有夹菜的,有倒酒的,有低头刷手机的,可那几道落在我们这桌的目光,像针一样扎人。

我突然觉得,这顿饭吃下去,怕是得闹出点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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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九那天早上,我妈六点就起来了。

我在被窝里听见她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

等我揉着眼睛出来,她已经把两套衣服摊在沙发上,一边比一边问我:“你看这件红的好看,还是那件藏青的?”

我打了个哈欠:“妈,就是去吃个饭,不是去相亲。”

“你懂什么?”我妈白了我一眼,“你舅舅好不容易主动请一次客,咱不能给他丢份儿。再说了,你大姨也要去,人家小兰现在是外企高管,穿得体体面面的,我要穿得太寒碜,人家背后指不定怎么说咱。”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

我妈这辈子就这点事过不去。

她年轻时嫁给我爸,我爸家条件一般,但也不算差。

可我妈娘家穷,她兄弟姐妹多,舅舅黄永富又是个不争气的,整天游手好闲。

我奶奶在世时,没少拿这事戳我妈的心窝子,说她“娶了个拖油瓶进门”。

我妈憋了半辈子,后来我爸走了,我一个人把她从那个家里接出来,供她吃穿,她这才算挺直了腰杆。

可有些事情,你越想翻身,就越翻不过去。

我妈就是这样。她太想告诉所有人:我罗秀艳过得比你们都好。

我喝了一碗粥,回屋换上了我妈指定的那件深蓝色夹克。

其实那件衣服有点紧,去年买的,今年我胖了一圈。

但我妈说这件“看着贵气”,我只好将就着穿。

“车洗了没?”我妈问。

“洗了。”

“油加满了吧?”

“加满了,妈。”

行,那走吧。

我妈拎着大包小包——两箱牛奶、一盒白酒、一袋子水果,活像是去走亲访友的大阵仗。

我拎着东西跟在她后面,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她今年六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开始有点弯。

可她拎着东西走在前面,步子却快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她高兴。

我心里叹了口气,锁上车门。

车刚开出小区,我妈的手机就响了。

她接起来,声音立马拔高了一个调:“哎,秋月啊,我们出门了,马上到!不麻烦不麻烦,自己人客气啥……好好好,待会儿见!”

挂了电话,我妈扭头对我说:“你舅妈问你到哪了,说他们准备得可丰盛了,让你待会儿多吃点。”

“嗯。”

“对了,待会儿你舅舅要是问你工作的事,你照实说就行,别藏着掖着,又不是外人。”

我手指捏了捏方向盘:“妈,能不聊这些吗?”

“聊咋了?你升职又不是偷的抢的,怕啥?”我妈理了理头发,对着车窗玻璃照了照,“你妈我活到这个岁数,就想让那些以前看不起我的人看看,我儿子比他们谁都争气。”

我沉默了几秒,没再说什么。

车拐进一条新修的大路,两边是新盖的小区。

外立面刷着浅黄色的涂料,看着还挺气派。

我妈盯着外面的楼看了一会儿,问我:“你舅舅说他就住这小区,你说这房子得多少钱?

“市中心五六十万吧,看面积。”

“啧,你舅舅真行啊,前几年还租房住,现在都买上房了。”我妈的语气里带着点羡慕。

我没接话。

我知道舅舅黄永富什么德性。

他年轻时开过饭店,干过装修,跑过运输,没一样干长的。

后来就靠打零工糊口,有一搭没一搭的。

三年前我家拆迁,他第二天就找上门来,哭穷说当年我爸看病他垫过钱。

我妈心软,借了他八万。

这三年,他提都没提过还钱的事。

可这话我不能跟我妈说。说了她难受,又得自己消化半天。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找了个车位停下来。刚熄火,就看见舅舅黄永富从门卫室探出头来,笑得满脸褶子:“来了来了!快进来,就等你们了!”

他穿着件崭新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和记忆中那个邋里邋遢的舅舅判若两人。

我拎着东西下车,他迎上来拍我的肩膀:“好小子,又壮实了!听你妈说你升总监了?好啊,有出息!”

他笑得很大声,可那声音听着有点不实在,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跟着他往里走,经过一排新刷的绿化带。舅妈罗秋月站在单元楼下,穿着一件大红羽绒服,手上戴着一只金镯子,在太阳底下晃眼得很。

“姐,你们可算来了!”她一把拉住我妈的手,“快上楼看看,我们新装修的房子,可漂亮了!”

我妈笑着被拉上楼,我跟在最后面。

楼梯间里飘着一股新漆的味道,墙上还挂着装修公司的广告。

二楼的防盗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

舅妈推开门,满屋子的油烟和热浪扑面而来。

我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正中央的大姨罗红梅。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羊绒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和旁边的人轻声说着什么。

她看见我们,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

表姐罗小兰坐在她边上,低头看手机。她穿着一件灰色大衣,手腕上露着一块我认不出牌子但一看就不便宜的表。

“大姨,小兰姐。”我打了个招呼。

大姨笑了笑,放下茶杯:“君昊来了?瘦了点,工作别太拼。”

“还好,不累。”

“男人嘛,拼一点正常。”舅舅接过话头,“你妈说你去年升总监了?年薪得多少?三四十万了吧?”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妈就笑着接话:“差不多吧,这孩子也不跟我说实话,就让我别操心。”

“哎哟,那可真了不起!”舅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我们家泽轩要是有君昊一半出息,我就烧高香了!”

我瞥了一眼角落里刷手机的表弟黄泽轩。他头都没抬,只是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我感觉有点闷。

02

客厅里摆了张大圆桌,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上面摆着七八个冷盘。炸花生米、凉拌黄瓜、皮蛋豆腐、酱牛肉,看着还挺像回事。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离大姨不太远,离舅舅也不太近。

我妈被舅妈按在主位上,旁边就是舅舅,另一边空着,像是留给谁的。

“来来来,先倒上酒!”舅舅拎着一瓶五粮液,挨个倒了一圈。到我面前时,他特意多倒了两指:“君昊,来,咱爷俩好好喝几杯!”

“舅舅,我开车来的。”

“哎呀,待会儿叫代驾嘛!难得聚一次,喝点!”

我妈在旁边帮腔:“喝点就喝点,大不了妈陪你打车回去。”

我只好端起杯子。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舅妈端着一大盘红烧鱼过来,身上的围裙油渍斑斑。“吃吃吃,都别客气啊,这可是我特意去菜市场挑的活鱼!”

桌上的筷子开始动起来。我夹了一块酱牛肉,嚼着,觉得味道还行。

“君昊啊,”舅舅咽了一口酒,开始进入正题,“你在那家公司干几年了?”

“快十年了。”

十年才升总监?你这速度有点慢啊。”他咂了咂嘴,“我认识一个人,在那边干了五年就是副总了,人家可是……

“行业不一样,没办法比。”我笑了笑,不想跟他争。

“也是也是,你们做技术的,讲究的是稳。”舅舅又倒了一杯酒,“不过话说回来,你们现在这个行业收入到底咋样?我看新闻上说,搞IT的动不动年薪百万,真的假的?”

“那是假的。”我夹了块鱼,“平均水平也就在二三十万上下。”

“那你呢?你总不会是平均水平吧?”舅舅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笑呵呵的,但那笑底下藏着点别的东西。

我正要说话,我妈又抢在前头:“我们家君昊比较稳,他不跟我提具体数字,我也懒得问。反正他每个月给我转三千块钱,够我花的就行。”

三千块钱。我说的是两千,我妈翻了一倍。

不过我没拆穿她。

舅妈从厨房端出一盆酸菜鱼,放在桌子中央,热气糊了半张脸。

她拿围裙擦了擦手,在我妈边上坐下来:“姐,你家君昊可真出息,又孝顺又能干。哪像我们家泽轩,快三十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哎,年轻人嘛,慢慢来。”我妈嘴上客气着,脸上却带着笑。

“慢慢来?”舅舅哼了一声,“今年都二十九了,还在家啃老。我这张老脸都让他丢尽了!”

“爸,你少说两句。”黄泽轩终于抬起头,语气不耐烦,“我又不是不找工作,是没找到合适的。”

“合适的?你啥时候找到过合适的?”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少说两句。”舅妈打圆场,往我妈碗里夹了一块肉,“姐,你尝尝这个,我炖了三个小时呢。”

气氛缓和了一点。我妈低头吃肉,嘴里说着“好吃好吃”,眼睛却偷偷瞟了一眼大姨的方向。

大姨坐在那边,慢悠悠地夹着花生米,像是没听见这边的动静。表姐罗小兰坐在她旁边,一直在用手机看什么东西,偶尔抬起头来夹一口菜。

我妈的表情有点微妙。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希望大姨能听见这些话,希望大姨知道她儿子混得不比表姐差。虽然她嘴上从来不承认,但我看得一清二楚。

“对了,大姨,小兰姐现在在哪儿上班?”我主动开了个话头。

大姨放下筷子,笑了笑:“还在原来的公司,做人力资源这块。”

“那挺好的,外企福利待遇都好。”

“还行吧,就是忙,有时候周末都加班。”大姨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不过加班也有加班费嘛。”舅舅插嘴,“小兰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大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够花的,反正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也是,现在这年头,稳定最重要。”舅舅点点头,然后又转过来问我,“君昊,你们公司年终奖发了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还是低估了这顿饭的“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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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舅舅这个问题一出来,桌上的气氛就变了。

虽然大家还在夹菜、倒酒、喝汤,但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就连低头刷手机的黄泽轩,都抬了一下眼皮。

我妈端着酒杯,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等着我说出一个漂亮的数字。有一瞬间,我甚至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还行吧,够过年的。”我含糊地应了一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行是多少嘛?”舅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锅铲,“君昊你就说说呗,又不是外人,你舅舅还能找你借钱咋的?”

这句话说得轻巧,可在我听来,就跟针扎似的。

你舅舅还能找你借钱咋的。

他找你借的还少吗?

我忍着没把这话说出口。我妈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哎呀,这孩子不爱说这些,他的钱从来没个准数,我也懒得问。”

“那就是挣得多了呗。”舅妈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端着一盘红烧排骨走出来,“要我说啊,干得再好也得藏着点,现在这年头,外面盯着的人多着呢。”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我解围,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舅舅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冲我举了举:“君昊,来,舅舅敬你一杯。你年轻有为,以后有出息了,可别忘了拉扯一把你表弟。”

“舅舅言重了,我也就是个打工的。”

“打工的打工人,你这话可比你舅舅我当年摆摊强多了。”他一口闷了半杯,咂咂嘴,“其实吧,舅舅最近也想着干点事,正缺资金周转。你呢,要是有闲钱,不如投点进来,年底分红,双赢嘛!”

我心里一紧。

来了。

“舅舅,我对投资不太懂,手头也不宽裕,刚买了车。”

“买车花几个钱?你们搞技术的,还能差这点?”舅舅摆摆手,“你放心,舅舅这次可不像以前那样瞎干,我是考察好项目才敢开口的。”

“什么项目?”我随口问了一句。

“一个餐饮项目,跟朋友合伙,在城南那边开个火锅店。地址都选好了,就缺资金。”舅舅说着,眼睛亮了起来,“你要是投个二十万,一年之后至少翻一倍!”

二十万。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上一年的奖金加上平时的存款,确实能凑出这个数。但我没有半分想掏钱的意思。

“舅舅,我手头真没那么多。”

“那十万呢?”

“也没有。”

“五万呢?”

我沉默了几秒。

黄泽轩在角落里“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桌上的人听见。

舅舅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过来:“没事没事,年轻人嘛,刚起步,能理解。来,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杯,一仰头全灌了下去。

我妈坐在旁边,脸色有点难看。她大概觉得我没给她长脸。

舅妈在厨房那边没出来,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着,像是在掩饰什么尴尬。

我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啃着,决定不再开口。

这时,大姨忽然开口了:“永富,你那火锅店在哪条街?”

舅舅一愣:“在城南那边,人民路和建设路交叉口附近。”

“那地段租金不便宜吧?”

“还行,跟朋友合伙,能谈下来。”

“你那个朋友是干什么的?”大姨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闲聊。

“他以前开过饭店,有经验。”舅舅说着,声音有点发虚,“姐,你问这么细干嘛?你也想投点?”

大姨笑了笑,没有接话,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看得出来,大姨心里有数。她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个什么德性,但她没有当面拆穿,只是用那种不咸不淡的方式让他自己打退堂鼓。

可舅舅显然没听懂这层意思。

“其实吧,姐,你要是手头宽裕,投个十万八万的也行。等店开起来,年底分红,咱一家人谁跟谁啊?”

大姨放下茶杯,淡淡道:“我的钱都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那可以取一部分嘛,利息不要了,年底分红补回来就行。”

“再说吧。”大姨的语气已经带了几分冷淡。

舅舅碰了一鼻子灰,喝了口酒,没再追问。

我暗暗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啃排骨。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

04

饭吃到一半,舅妈端上来一盆热腾腾的酸菜炖粉条。桌上已经摆满了碗盘,冷的热的挤得满满的。舅妈的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却笑得灿烂。

“来来来,都别客气啊,今天这顿可是我忙活了一整天的成果!”

我妈连忙接话:“辛苦秋月了,快坐下歇歇。

舅妈在我妈旁边坐下,捋了捋袖子,露出那只金镯子。她有意无意地晃了晃手腕,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姐啊,其实我今天叫你们来,除了吃顿饭,还有点小事想跟你商量商量。”舅妈说着,眼睛往舅舅那边瞟了一眼。

舅舅会意,放下酒杯:“对对对,差点忘了。秋月,你说吧。”

我心里警铃大作。

舅妈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作难起来:“姐,其实吧,是这么个事。泽轩这孩子,你也知道,在家待了一两年了。前两天他跟我说,想出去找份工作,可学历不够,人家都不要他。”

“孩子想工作是好事啊。”我妈点点头,“那需要我帮忙介绍吗?”

“介绍倒不用。”舅妈搓了搓手,“就是嘛……他想考个证,交个培训费。可你也知道,永富最近手头也紧,房子装修花了不少钱,实在腾不出来。”

“培训费多少?”我妈问。

“两万。”舅妈的眼珠子转了转,“姐,你看……能不能先借我用用?年底肯定还你!”

两万。又是借钱。

我放下筷子,盯着面前的盘子,一句话没说。

我妈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她,但我知道她在等我表态。

秀艳姐,你放心,这次是给泽轩报名的,不是乱花的。”舅妈赶紧补充,“你要是不放心,我让泽轩写个借条都行!

不用不用,一家人说什么借条。”我妈终于开口,声音有点虚,“两万嘛,我有。

我忍不住了:“妈。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央求的意思。我知道她想借,她不忍心拒绝亲弟弟。

“君昊啊,你弟这次是真的想上进,你就支持支持他嘛。”舅舅在旁边帮腔,“你放心,这钱我肯定还!”

我没说话。包厢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微妙。

大姨一直在安静地吃菜,这时候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还是没看她,但我知道她在听。

“两万块钱,我倒是有。”我妈从包里摸出手机,“不过得转账,我没带那么多现金。”

“转账也行转账也行!”舅妈眼睛一亮,连忙掏出手机,“姐,你加我微信,咱俩加一下。”

我妈解锁手机,递给舅妈:“你扫我吧。”

舅妈接过手机,低头操作着。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姐,你这照片怎么这么多?我找半天找不到。”

“你扫码就行,不用翻相册。”

“知道知道,我在找微信的扫码入口呢。”舅妈说着,手指头还在划拉。

我站起来,装作去倒水,绕到她身后。我看见她的拇指并没有在找扫码入口,而是在迅速翻动我妈手机相册里的照片。

我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我发现有人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个亲戚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举起手机,朝旁边的另一个人努了努嘴。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又有人的手机响了。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家族群。

一张截图静静躺在群里。

是我妈手机银行余额的截图。

一百二十三万。

配文只有两个字:“手滑了。”

我抬起头,看见舅妈正慌慌张张地把手机递回给我妈:“姐,我手机没电了,我先充会儿电啊!”

我妈接过手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桌上几个亲戚的目光已经变了。

有人低声说了句:“乖乖,一百多万呢。”

我妈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她慌忙打开手机,看到了那张截图。手抖得厉害。

“秋月,你这是……”

哎哟,我真不是故意的!”舅妈捂嘴笑了一声,“我就是不小心点了一下,结果就发出去了!

我攥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不是故意的。

你从拿到手机那一刻起,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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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

我妈的手机还亮着,那张截图悬在屏幕上,像一个巴掌甩在她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一百二十三万。”舅舅放下筷子,盯着我妈,“姐,你手里边藏这么多钱,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这不都是我的钱,是、是家里攒的……”

“家里攒的?你一个退休工人,能攒这么多?”舅舅的口气变了,“不都是你儿子给的吗?君昊有钱呗,存妈这儿了呗!”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理直气壮的质问。

“舅舅,那是我们家的钱,跟你没关系。”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跟我没关系?”舅舅猛地站起来,椅子“吱呀”一声往后滑出去半米,“你妈当年借钱给我,我可是一分利息都没少算!现在倒好了,自己藏着这么多钱,还在我面前哭穷!”

“永富,你别胡说八道!”我妈急了,“那钱我什么时候跟你算过利息了?”

“你没算利息?那你告诉我,你存的这些钱,是不是我爸当年留给你的补偿款?那里面有我的一份!”舅舅的唾沫星子喷出来,“当年咱们老宅子拆迁,你分了一套房,拿了二十万,那二十万是爸妈留下的遗产,凭什么你一个人全拿?”

我奶奶确实留了一笔钱,三万块。老爷子去世的时候留下的。可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三万块钱,我给你们家分了一万五,你自己拿着,忘了吗?”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剩下的钱,都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加上君昊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我错了吗?”

“你没错?你没错你藏着掖着干嘛?你怕我找你借钱?”舅舅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一仰头灌了个精光,“你借给我是应该的,我是你亲弟弟!”

够了。”我站起来。

我的动作很轻,但酒杯还是晃了一下,溅出几滴酒落在桌布上。

“舅舅,你借我妈的钱,还了吗?”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舅舅的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你三年前借我妈的八万块,还了吗?”

“那、那账还没……”

还没还,对吧?”我看着他的眼睛,“三年前你借的钱,我妈一分利息都没要过你,也没催过你还。你现在反过来质问她为什么要存钱?

舅舅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舅妈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没理会,一把甩开。

“行,你小子行!”舅舅指着我的鼻子,“你现在有钱了,翻脸不认人了是吧?你跟你妈一样,都是白眼狼!”

“永富,你别说了……”我妈的眼眶红了。

“我就要说!”舅舅嗓门更大了,“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个破总监吗?不就是一个月挣几万块钱吗?你就飘了?你舅舅我还没死呢,你就敢跟我甩脸色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但我压着没让它窜出来。

“舅舅,今天是除夕,我不想跟你吵。”我说,“你要是想好好吃饭,咱们就好好吃。不想吃,我跟我妈现在就走。”

“你走啊!你走了就别回来!”舅舅拍了一下桌子,盘子跳了一下,汤溅得到处都是。

“君昊,别走。”我妈拉住我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大过年的,别闹。”

“是他在闹,还是我在闹?”我看着我妈,心里酸得很。

大姨终于放下了筷子。

她站起身,端起茶杯,走到窗边。整个包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她转过身,神色平静。

“永富,你今天叫我们大家来,到底是想吃饭,还是想算账?”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往一锅滚水浇了一瓢冷水,“是算当年的账,还是算你欠秀艳的那八万块?”

舅舅愣住了。

“你借的钱还没还,现在又想在秀艳手里借钱。人家不借,你倒急了。”大姨的语气依旧平静,“永富,你今年五十二了,不是二十二。做事要有点分寸。”

舅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大姨转身向门口走去。经过我身边时,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君昊,走,跟大姨出去透透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我妈满脸泪水,看着舅舅铁青的脸,看着周围亲戚们交头接耳的样子。

“妈,我们走吧。”

我拎起她的包,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身后的包间里,传来一声巨响——那是酒杯砸在墙上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走廊的尽头,大姨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窗外的除夕夜灯火通明,烟花在远方的城市上空一朵一朵炸开。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有些人,你混得越好,他们越恨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自己过得不好。

06

我拉着我妈走下楼梯,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妈,把衣服披上。”

我把我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没说话,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姨已经站在楼下,手里攥着手机,正低头看着什么。看到我们下来,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走过来拉住我妈的手。

“秀艳,跟我走。”

“姐……我……”我妈的声音哽咽着,像是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别说了,先上车。”

大姨的车停在小区的临时停车位上,一辆黑色奥迪。

她拉开后车门,把我妈扶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

我站在车边犹豫了一下,大姨冲我招招手:“君昊,你也上来,别愣着了。

我上了副驾驶。

车里暖风还开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飘过来。

大姨发动车子,挂挡,缓缓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舅舅住的那栋楼的灯光一点点缩小,最后消失在一个转弯。

车子在空荡荡的街上一路开着。除夕夜的街道难得的安静,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车里的暖气吹着,我妈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一些。

“姐,对不起,你大老远来一趟,被我搅和了。”我妈的声音沙哑。

“说的什么话。”大姨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又不是你的错。”

“我就是……我就是太傻了。”我妈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我总想着跟他们处好关系,想着他们能念我一点好。可你看看最后落了个什么?他们恨不得把我吃了。”

大姨沉默了几秒:“你早就该看明白了。”

“看明白又有什么用?那是我亲弟弟啊!”我妈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我从小把他带大,他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他走了五里路去镇上卫生院看病。我妈去世早,是我把他拉扯到成家的。他现在倒好,为了点钱跟我翻脸!”

大姨没接话,车里安静下来。我看见后视镜里我妈用手捂着脸,肩膀又抖了起来。

“秀艳,你为他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大姨终于开口,“但你也不能一味地惯着他。他就是在你这里讨惯了便宜,才把你当提款机。”

“我知道,我知道。”我妈吸了吸鼻子,“可我就是狠不下心。”

“你狠不下心,那就让君昊狠。”大姨转头看了我一眼,“君昊,以后你妈的钱,你帮她把把关。该花的花,不该花的坚决不给。”

我点了点头:“大姨,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车子在一条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外面的烟花还在放,噼里啪啦的,把夜空炸得五彩斑斓。

我妈盯着窗户外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姐,你说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大姨没有立刻回答,直到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她才慢慢说:“图个心安。”

“心安?”

“对。你对他们好,是因为你心里想对他们好,所以你心安。他们对你不好,那是他们的事,你不用为他们的心安负责。”

我妈沉默了很久。

我忽然觉得后视镜里她的脸,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眼角那些纹路,在烟火光影里一明一暗,像是一道道刻上去的刀痕。

“姐,谢谢你。”我妈声音很轻。

大姨笑笑,没说话。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小区门口。

这是大姨年轻时分的房子,她退休后大部分时间住在这边,周末偶尔去表姐那边住两天。

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姨掏出手机照亮,走在前面。

我妈跟在她后面,脚步有些迟缓。

我锁好车,跟上去。

楼梯上传来大姨的声音:“秀艳,你今晚就在我这儿住一晚,明天再回去。君昊,你也别走了,客房收拾一下可以睡。”

“姐,麻烦你了。”

“一家人有什么麻烦的,你少说两句,好好休息。”

我妈在黑暗中“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

我站在三楼拐角,掏出烟想抽一根,手碰到裤兜里的钥匙。

那上面挂着一把很小的钥匙扣,是我妈前年过年时给我买的,两块钱一个的塑料挂件,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我攥着它,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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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姨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米黄色的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电视柜上放着几个相框,都是表姐和表姐夫的结婚照。

客厅角落立着一个小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书。

我妈坐在沙发上,大姨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捧着杯子,暖着手,眼睛有点走神。

“君昊,你也坐。”大姨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接过她递过来的茶杯。茶很烫,我握着杯子,慢慢转着。

“姐,那个……”我妈放下茶杯,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你刚才说那件事,泽轩的培训费……你说得对,是我不该乱答应人。”

“不是不该答应人,是不该答应不该答应的人。”大姨纠正她,“你帮他是好心,但你也要看对方值不值得帮。泽轩这孩子,我不是说他不好,但你也看到了,他爸是什么性格,他就学了个几分。你借钱给他,他学不学是另一回事,但钱花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妈低头不说话。

“再说了,你该帮的人,不是他们。”大姨话锋一转,看向我,“君昊这孩子,这么多年一个人把你拉扯你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房子、车子、工作,一样没落下。你应该多为他着想,而不是总想着给弟弟那边贴补。”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你别听大姨的,我自己没事。”我赶紧开口。

“有事没事,你自己最清楚。”大姨看着我,“君昊,你老实跟我说,你妈是不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没有。”

“真的?”

“真的。”

大姨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她起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几个保鲜盒,开始热菜。

“今晚你们就在这儿吃,别出去买了。冰箱里还有菜,够咱们三个人吃的。”

我妈站起来想帮忙,被大姨按回去坐着:“你坐着歇会儿,我一个人能忙过来。”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大姨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围裙系在腰间,头发用一根簪子挽起来。

动作利索得很,一点也不像六十五岁的人。

“大姨,小兰姐没跟你一起回来?”

“她今年在她婆家过年。”大姨头也没回,“你姐夫那边父母身体不好,他们今年过那边去了。”

“哦。”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锅滋啦滋啦的响声。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柜上的相框出神。

那是表姐和表姐夫在三亚拍的婚纱照,两个人笑得都很灿烂。

“秀艳,小兰结婚这么多年了,也没个孩子,你说我这当妈的心里能不着急吗?”大姨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妈愣了一下:“小兰不是说还不想要吗?”

“谁说不要?是身体不好,一直没要上。”大姨的声音低了一些,“去医院看了好几回,都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调理不好。”

“哎,这种事急不来的。”

“我知道急不来,可我能不急吗?我都六十五了,再不抱孙子,怕是没那个力气带了。”

两个女人在厨房和客厅之间隔着墙说话,话题从孙子聊到我妈的身体,又从我的工作聊到表姐的婆婆。

好像刚才饭桌上的那些争执,都已经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了。

我看着大姨端着一盘热好的红烧肉走到桌前,又回去端了一盘炒青菜和一碗蛋花汤。她站在桌前摆了摆筷子,冲我叫了一声:“君昊,过来吃饭。”

我走过去坐下,我妈也过来了。桌上三副碗筷,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大姨在我对面坐下,端起碗:“这顿饭,算是咱娘仨的年夜饭。”

我妈的眼眶又红了。

“别哭。”大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妈碗里,“大过年的,哭什么?日子还长着呢,往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我妈端起来碗,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我埋头扒饭,没说话。

窗外又开始放烟花。

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我能看到半边天被照亮成红色、金色、绿色。

远处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炸个粉碎,再重新拼起来。

我心想,这大概是最特别的一个除夕了吧。

08

吃完饭,我妈帮着大姨收拾碗筷。我去阳台抽了根烟,冷风灌进领子里,把我吹得打了个寒颤。

手机震了一下,是短信。

我掏出来一看,是舅妈发来的:“君昊,晚上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啊,你舅就是喝了酒才发疯的。泽轩报名的事,你们要是暂时不方便也没关系。”

我没回。锁了屏,把烟头按灭在阳台的花盆里。

回到客厅,大姨正在给我妈铺床。她翻出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又找了一个枕头,放在客房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

“今晚你睡这儿,被子是新晒的,暖和。”

“你又来了。”大姨拍了拍枕头,“一家人,就别老是客气。你有事跟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大姨弯腰整理被角的样子,眼眶又红了。

怎么了?又哭什么?”大姨直起腰,看见我妈的样子,皱了皱眉。

“姐,我就是心里难受。”我妈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你说我这辈子,怎么就这么失败呢?亲戚一个靠不住,弟媳妇张嘴就是钱,弟弟翻脸不认人。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你图得还少吗?”大姨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你养了个好儿子,有房有车有工作,还不图你养老。你还想怎么样?

“可我就是……”

“别可是了。”大姨打断她,“你弟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今天借他两万,明天他就敢借你二十万。你不借,他就说你小气;你借了,他还不上,你心里更难受。这种事,没有回头路的。”

我妈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我记忆里的妈妈一直是个要强的女人,从不在外人面前掉眼泪。可今天,她的眼泪好像怎么也止不住。

妈,你就听大姨的,早点睡。

“嗯。”我妈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我帮她关上客房的灯,轻轻带上门。

大姨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温水,正望着窗外的夜色。她听见我出来,转过头:“君昊,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妈今晚情绪不太好,你明天带着她出去转一转,散散心。

嗯,我知道。

“还有,你舅舅那边的事,你以后不用搭理他。”大姨的语气很平淡,但话语里的分量很重,“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你越搭理他,他越来劲。”

“那八万块,还要吗?”

“你觉得能要回来吗?”

我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就是。”大姨轻叹一声,“有些人一辈子就那样了,你改变不了他。但你可以改变自己,离他远点。”

我点了点头。大姨说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

“大姨,你多亏了有你。不然我妈今天这事,我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说什么傻话。”大姨摆摆手,“我也是你妈的姐姐,有困难帮一把,这不是应该的吗?”

她说着,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现金,整整五万块。

“大姨,你这是……”

“这钱本来就是给你妈的。”大姨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当年我跟你姐借钱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手头紧。所以第二年还给她的时候,我多还了两万块利息。可她死活不要,我只好又想办法给她塞回来了。”

“我……”

“你不用说什么。你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我看在眼里,但我不好说什么,毕竟她是嫁出去的姑娘,我这个当姐姐的,总不能老插手她的家务事。”大姨的语气很低,“可你看看,你舅舅一家怎么对她的?你要是不心疼她,这世上就没人疼她了。”

我攥着信封,眼睛有点酸。

“大姨,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大姨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早点睡。明天早上,我带你们去南湖公园转转,那边梅花开得正好。”

好。

我握着那个信封,在客厅坐了很久。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了。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像是一曲交响乐结束后的余音袅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族群里有人发了几个红包。

我没有点开。

我站起身,关上客厅的灯。

黑暗中,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我妈翻身的动静,还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那个除夕夜,我没有睡着。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窗外远处稀稀拉拉的鞭炮声,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那些画面。舅舅涨红的脸,舅妈假惺惺的笑,表弟阴阳怪气的眼神。

还有我妈哭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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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年初一的早晨,天亮得很晚。

我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光,落在枕头边上。

客厅里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还有锅铲碰撞的声音。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套上外套走出房间。

大姨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厨房里煮面条。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用橡皮筋扎成一个低马尾,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面条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醒了?”大姨回头看了我一眼,“去叫你妈起来,面快好了。”

我点点头,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妈,起来吃早饭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我妈有点沙哑的回应:“来了。”

门开了,我妈穿着一件大姨的旧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比昨晚精神多了。

“起来了,洗把脸吃饭吧。”大姨从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桌上。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小桌前,一人一碗鸡蛋面。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汤色清淡,面香四溢。

“姐,辛苦了。”我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轻声说。

“辛苦啥,下个面条还能辛苦人?”

“不是,我说的是这些年……”我妈放下碗,看着大姨,“你为我操了不少心。”

大姨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说这些干嘛,我不操心你,谁操心你?”

“我弟要是能有你一半的好,我也不至于……”

“行了,大年初一的,别总提那些不高兴的事。”大姨打断了她的念叨,“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妈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面来。

我看着她们两个,一个低头吃面,一个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夹着,忽然觉得,有些人说不上有多亲近,但关键时刻,她们总能稳稳地接住你。

吃完了早饭,大姨提议去南湖公园看梅花。

我妈本来不想去,说没心情,大姨没理她,直接拿了件外套递过去:“穿上,出去走一走,心情会好一点。”

我妈无奈,只好接过来穿上。

三个人出了门。

大姨今天的车被表姐开走了,我们就坐了公交车。

大年初一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乘客坐在座位上,有拎着年货去看亲戚的,有抱着孩子回娘家的,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窗外的景色。

我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一直没说话。

车到一个站,上来一男一女,手里提着几盒礼品,男的腰上别着一个鼓鼓的钱包。

他们在我妈对面的位置坐下来,女的掏出手机,开始翻家族群里的照片。

“你看,这是咱大姑家的弟弟,今年考上研究生了。”

“厉害啊,大姑肯定乐坏了。”

“可不是嘛,大姑昨天在群里发了好几个大红包。”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我妈侧过头,眼睛却还是盯着窗外,没转回来。

我坐在她旁边,把手机掏出来翻了几下。

家族群里还显示着昨晚那场混乱的残骸。

有人发了十几条60秒的语音,有人发了几张年夜饭的照片,有人发了几条“新年快乐”的表情包。

那张余额截图已经被撤回了,但撤回的提示还挂在上面。

没人再提起那件事。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公交车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我妈手上。

那双手,满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菜时留下的泥。

“妈。”

“嗯?”

“新年快乐。”

她转过头看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新年快乐,儿子。”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我听得出来,这回的声音里,有了一点暖意。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街道越来越宽,路口挂着一排红灯笼,在早上的阳光里摇摇晃晃的。

大姨坐在前座,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10

南湖公园的梅花开得正盛。

冷空气里裹着淡淡的花香,远处的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上去,亮闪闪的。

公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对老人慢悠悠地散步,几个孩子拿着风车在跑。

我陪着我妈走在石板路上,大姨走在前面一点,偶尔停下来看一朵梅花,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

“这片红梅开得好。”我妈站定,指着一棵开得正旺的树,转头对我说,“你小时候,咱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每年这时候,你爸都会给你在树底下拍张照片。”

“我记得。”我点点头,“后来搬家的时候,树砍了。”

“是啊,砍了好多年了。”我妈叹了口气,“你说这人啊,住得远了,感情就淡了。以前在老家的时候,逢年过节,你舅舅他们还会来串个门,你也跟着一起玩。可这些年,各过各的,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

妈,这不挺好的吗?清静。

“清静是清静,可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妈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你说咱家就我一个独苗,我年轻的时候总盼着能多几个兄弟姐妹帮衬帮衬。可现在看看,还不如没有呢。”

她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走在她旁边,没急着接话。

不远处,大姨已经走到湖边的亭子里,正对着远处拍照。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你不还有我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是啊,我还有你呢。”

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后背:“走吧,你大姨在前面等着呢。”

我们追上大姨的时候,她已经拍了好几张照片,正低头在手机里翻着。看见我们过来,她举起手机给我们看:“你们看,这片梅花拍得好不好?”

“拍得好。”我妈接过手机认真看了看,“姐,你这技术越来越好了。”

“那是,我专门在网上学过的。”大姨得意地收起手机,“走吧,前面还有一片洋紫荆,开得也好。”

三个人沿着湖边走了一小圈。走到一个小石桥上时,我妈忽然停下来,扶着栏杆往远处看。湖面上一群野鸭子游过,划出一圈圈涟漪。

“姐,我想通了。”

大姨停下脚步:“想通什么了?”

“以后啊,我不再惯着我弟了。”我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要是有困难,该帮的我会帮,但不该帮的,我坚决不帮。他要是因为我没借钱就跟我翻脸,那就翻吧。反正我这个姐姐,这些年也当得够了。”

大姨看了她几秒,轻轻笑了:“你终于想明白了。

“不是想明白,是被逼明白了。”我妈苦笑了一声,“昨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这些年我到底图个啥。后来我想,我不图啥,我就图个心安。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那就够了。”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大姨走过来,揽住我妈的肩膀,“放心,以后姐罩着你。他要是敢再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打电话骂他。”

我妈破涕为笑:“你少来,你哪次骂得过他?”

“骂不过也要骂啊,总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家没人了。”

我妈笑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身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风从我这边吹过去,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她走路的样子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利索了,步子有点慢,肩膀有点往前弓。

但她迈出去的那一脚,却稳稳当当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我想,这次她是真的放下了。

从南湖公园回来的路上,我妈和大姨坐在公交车上,靠在一起,聊着家长里短。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车窗外的城市慢慢后退。

街道上,新年的红灯笼在风里摇啊摇。

路过一个小区门口,我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台阶上,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件深色羽绒服,手里拎着几个礼盒。

年轻人弯下腰,对那老太太说了句什么。

老太太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我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看。

是表弟黄泽轩发来的信息:“表哥,昨晚的事对不住啊,我爸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又过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我妈说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培训费的事算了,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还是没回。

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兜里。

阳光从车窗外洒进来,落在我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我听见我妈在前面问大姨:“姐,晚上吃什么?”

“包饺子吧。”

“行,我帮你。”

“那你可得快点,别磨蹭到天黑。”

“知道了,知道了。”

两个人像小时候斗嘴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过的街景。

有些亲戚,走着走着就走散了。但有些人,哪怕隔得再远,她也一直在那儿。

我心里想着,傍晚的阳光金灿灿的,从车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我妈的黑发上跳跃。

那些说不清是难过还是释然的情绪,随着车身轻微的颠簸,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