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我愣了一下,转了两下把手,门开了。

客厅里,婆婆魏秀芝正坐在我的位置上,脚踩着茶几边缘,手里剥着橘子。瓜子壳吐了一地,电视开得震天响。

冯俊远从厨房探出头,围裙系在身上,笑得一脸讨好:“子墨回来了?妈来看咱们了。”

我看了一眼婆婆耳朵上那对金耳环,金灿灿的,在灯光下晃眼。

那是奶奶留给我的嫁妆。

我笑了一下,换鞋进屋:“妈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婆婆把橘子瓣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咋的,我来看我儿子还得跟你打报告?”

我说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家里也没收拾,怕妈住着不舒服。

冯俊远赶紧打圆场:“妈以后就住咱们这儿了,老家房子卖了。”

我手里的包,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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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

冯俊远以为我睡了,轻手轻脚爬起来去客厅打电话。

我没睁眼,听着他压低声音跟谁说话:“嗯,妈住下了……她不高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结婚八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三年前公公胃癌去世,婆婆就开始时不时来小住。

每次都是冯俊远打电话:“子墨,妈想来住几天,你收拾一下。”然后婆婆来了,住一周,挑三拣四地走了。

走的时候还要带走点东西,上次是我一套没用过的四件套,上上次是厨房那口新买的珐琅锅。

我妈知道这事,气得够呛:“你婆婆这是把你们家当自家仓库了?”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那对金耳环你可收好了,那是你奶奶留给你的。”

我说收着呢,放梳妆台抽屉里了。

那天晚上冯俊远打完电话回来,躺下就睡着了,鼾声震天。

我侧过身,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这个男人,谈恋爱那会儿多好,体贴周到,下雨天给我送伞,加班晚了来接我。

他妈说他什么都好,就是太听他妈妈的话。

我那时候觉得,孝顺是好事。

现在想想,有些事,一开始就得说清楚。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婆婆已经在客厅了。她穿着我的拖鞋,是我的,那双买了没一个月的羊皮拖鞋。我心里一紧,但没说话,去厨房热牛奶。

婆婆在后面喊:“早上别喝冷的,对身体不好!”

我说我热一下。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就喝牛奶?不给你男人做早饭?”

我说俊远早上一般都是路上买着吃。

婆婆脸一沉:“那怎么行?男人早上不吃热乎的,一天都没精神。以后早上我来做,你该忙忙你的。”

我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上班路上,我给冯俊远打了个电话:“你妈什么时候把老家房子卖了?

冯俊远声音有点虚:“就上周,手续都办好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不同意。

我说:“你妈住咱们家,我还能不同意?

冯俊远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子墨,我妈不容易,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老房子没了,你总不能让她睡大街吧。”

我挂了电话。

到了公司,坐在工位上,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照片——四年前,我住院那会儿拍的。

照片里是病房的天花板,白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

我一个人在病床上躺了三天,宫外孕手术,冯俊远在出差。

他说回不来,项目很重要。

他妈后来知道了,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身体怎么样,而是说:“哎呀,怎么怀个孩子都留不住。”

那件事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跟他说话。

后来还是和好了,因为冯俊远跪着求我,说他知道错了,以后会改。

可是日子过着过着,又回到了老样子。

我关掉手机,开始办公。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周梓洋端着餐盘坐过来。他在我们公司技术部,平时话不多,做事靠谱。他问我:“听说你报名了那个海外培训项目?”

我说嗯,面试过了,就差签字确认了。

他看了我一眼:“想去?”

我说:“想去。”

他点点头:“那就去呗,机会难得。”

我没接话。那会儿我还没下定决心,因为家里那一摊子事,总觉得走不开。

现在看来,走不走得开,也不是我说了算。

晚上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我整个人愣住了。

客厅全变样了。

我摆在鞋柜上的花瓶不见了,沙发上的抱枕换成了婆婆从老家带来的绣花靠垫,茶几上的东西全被收进一个纸箱里,堆在墙角。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回来了?我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下,你那边的梳妆台挪到次卧去了,主卧我住,老年人腿脚不方便,爬楼累。”

我站在玄关,看着这个住了六年的家,突然觉得很陌生。

冯俊远从次卧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子墨,妈说要住主卧,我就帮她搬了一下。”

我没说话,走进次卧。

我的梳妆台靠墙放着,抽屉开着,里面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那对金耳环,不见了。

我转身走出卧室,声音很平静:“妈,我梳妆台抽屉里那对金耳环呢?”

婆婆面不改色:“哦,那对金的?我帮你收起来了,小年轻戴那个太招摇,妈替你保管着。”

我说:“那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嫁妆。”

婆婆摆摆手:“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又没说不给你。放我那儿安全,等你有场合再戴。”

我看着她的耳朵,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她戴过了。

因为我记得很清楚,那对耳环我放在一个红色的绒布袋子里,拉链拉好的。现在那个袋子扔在抽屉角落,拉链开着,里面是空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冯俊远在旁边说:“子墨,妈就是帮你收着,你别多想。”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这八年,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忍什么。

02

第三天,婆婆开始张罗给我“调理身体”。

她特地去了趟中药铺子,拎回来一堆药材,说要给我煮什么“暖宫汤”。

晚上吃完饭,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放在我面前:“喝了,身子暖了才好生养。”

我说我不要。

婆婆脸色一变:“怎么?我辛辛苦苦给你熬的,你还不领情?”

冯俊远在旁边打圆场:“子墨,妈也是一片心意,你喝一口意思意思。”

我看着那碗药,闻着那股呛人的味道,胃里翻涌。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身体没问题,那次流产是宫外孕,不是身体的原因。”

婆婆哼了一声:“宫外孕还不是身体不好?好端端的怎么不怀在肚子里,偏偏长在外面?我跟你说,我们村有个女的,喝了半年中药,连生了两个大胖小子。”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饱了。”

回到卧室,我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我妈的声音传过来:“怎么了闺女?”

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你婆婆又去了?”

我说嗯,来了,老房子卖了,打算长住。

我妈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闺女,你妈我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但妈跟你说一句话,女人这辈子,不能光为了别人活着。”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妈又说:“你自己拿主意,不管怎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在卧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泛着昏黄的光。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哭,厨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这个家,明明住了八年,却总觉得不是自己的。

那天晚上冯俊远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

他坐在床边,拉了拉我的手:“子墨,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妈就是那个脾气,你让着她点。”

我把手抽出来:“她还翻我东西,把我的金耳环拿走了。”

冯俊远说:“我回头跟她说说,让她还给你。”

我没吭声。

冯俊远又说:“子墨,我妈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我爸走了以后她就一个人住在老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搬过来跟咱们住,你就多担待点,行不行?”

我说:“你让我担待,她让我担待,那你呢?”

冯俊远愣住了:“我怎么了?”

我看着他,突然不想说话了。

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

他不懂。

他永远不会懂,那天我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麻醉针扎进去之前,我有多害怕。

他也不会懂,我从医院出来,打车回家,家里冷冷清清,连口热水都没有,我蹲在厨房地上哭了多久。

这些事,我跟他说过。他说他知道错了,以后会改。

可下一次,他还是一样的。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收拾好出门的时候,婆婆已经起来了。她在厨房煮粥,看见我背着包要走,叫住我:“今天周六,你不上班去哪儿?

我说公司有个活动,得去一趟。

婆婆皱眉:“周六还上班?你们公司是不是剥削人啊?”

我说不是,是我自己要去。

婆婆哼哼两声:“你一个女人家,天天往外跑,像什么话?”

我穿好鞋,没有回头。

到了公司,我直接去了人事部,找到李经理,把那份海外培训确认书签了。

李经理看了一眼:“确定?项目两年,中间不能回国的。”

我说确定。

他点点头:“那行,你回去准备一下,下周一出签,下周三的飞机。”

从人事部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要去国外培训两年,下周走。”

我妈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钱够不够?妈再给你转点。”

我说够,我有钱。

我没告诉她,我的钱全被我婆婆拿走了。

那个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开始整理这些年存下来的东西。

银行的流水、家里的房产证复印件、婆婆卖老宅的合同照片、冯俊远挪用夫妻共同存款给婆婆补老房子贷款的转账记录。

一张一张,全拍好,存在云盘里。

然后我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他做房产中介的。

我说:“我那套房子要出租,你帮我找租客,长租,三年起。”

他说行,价格怎么定?

我说市场价就行,别太高。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一个号码。

“陈律师,是我,曹子墨。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时候,婚前财产怎么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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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我回到家,婆婆正在客厅跟冯俊远说话。

两个人见我回来,都愣了一下。冯俊远说:“你不是说公司有活动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说结束了。

婆婆上下打量我:“你这孩子,一天到晚往外跑,家里的事都不管了是不是?”

我没接话,走进次卧关上门。

冯俊远跟了进来,压低声音问:“子墨,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事,就是累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收拾东西,又问:“你收拾行李干什么?

我说公司安排出差,去几天。

他松了口气:“出差啊,那好,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背对着他,没吭声。

他出去以后,我把行李箱拉上,放在墙角。

那里面装着我这八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重要证件、银行卡、手机充电器。

还有那个红色绒布袋,空的,我把那对金耳环留给了陈律师保管。

下午我去了趟我妈家。

我妈正在院子里种菜,看见我来了,放下锄头进屋给我倒水。我坐在她的小客厅里,喝了那杯茶,跟她说了我婆婆拿我金耳环的事。

我妈听完没说话,起身去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存折。

“这是三万块,你拿着。”

我说:“妈,我不要,我有钱。”

“你有个屁的钱。”我妈把存折塞到我手里,“我还不知道你?你那点工资,全搭进那个家了。你婆婆什么德行我清楚,她能给你剩下什么?”

我看着那张存折,封面都磨毛了,是我妈攒了好多年的。

“妈,对不起。”

我妈摆摆手:“说什么对不起,你是我闺女。”她顿了顿,“闺女,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教不了你什么大道理。但有一句话,你给妈记住了——女人嫁人,是嫁对你好的人,不是嫁去给人当佣人。”

我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上车。

车开出老远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她还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花白花白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婆婆正在阳台打电话。

我隐约听见她说:“……我这个儿媳啊,什么都好,就是生不出孩子……唉,我也愁啊,你说我儿子这一脉,总不能断了吧……”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这话,胸口像是被人砸了一拳。

冯俊远在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的,他什么都听不见。

我走进次卧,关上门,坐在床边。

拿出手机,打开云盘里那张照片——四年前,病房的天花板。

白色的,什么都没。

我那时候想,等身体养好了,一切都好了。

可有些伤口,从外面看是好了,里面还在化脓。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作,只知道它一直在那,时不时疼一下,提醒你,永远别忘。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律师发的消息:“房子承租协议已签好,租客下周一入住。冻结夫妻共同账户的申请,明天递交法院。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叫“周梓洋”的名字,发了条消息:“帮我看看那个培训项目,第二批名单有没有我。”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两个字:“有你。”

然后又是一条:“恭喜。”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着眼睛躺了会儿。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梧桐树叶的味道。

我突然觉得,这个夏天的尾巴,好像没那么热了。

04

周三早上,婆婆又熬了一碗药。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胃里直泛恶心。婆婆站在旁边,叉着腰看着我:“喝了,我特地加了枸杞和红枣,补气血的。”

我没动。

冯俊远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看了一眼那碗药,又看了一眼我:“子墨,喝了吧,别辜负妈的一片心意。”

我说:“我不喝。

婆婆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我说我不喝,上次喝完了我胃疼了两天。”

“那是药,能不疼吗?忍忍就好了!”婆婆的声音尖起来,“你以为我想要你喝?我这不是为了你们好吗?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三十好几了,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妈!”冯俊远赶紧打断,“您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错了?”婆婆嗓门更大了,“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我图你什么?不就图你成家立业,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吗?你看看你娶的这个媳妇,天天往外跑,家里的事一点都不管,让她喝个药还推三阻四的……”

我站起来,碗差点被我带倒。

“妈,”我说,“我生不生孩子,是我自己的事。”

婆婆瞪着我:“你这是什么话?结了婚就是你男人的事!”

我说:“结婚证上写的是我和冯俊远的名字,不是您跟他。

婆婆愣住了,然后猛地一拍桌子:“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在赶我走是不是?”

冯俊远也急了:“子墨,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我看着他们两个,突然觉得很累。

那碗药放在桌上,药味飘过来,熏得我眼睛发酸。

我拿起碗,凑到嘴边,一口喝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我舌头发麻。

我放下碗,擦了一下嘴角:“妈,我喝完了。您满意了吗?”

婆婆没说话,脸色铁青地回了主卧。

冯俊远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等他开口,转身回了次卧。

我把房门锁上,蹲在地上,吐了。

胃里的药汁全吐了出来,酸水混着药味,呛得我眼泪直流。

我坐在地上,靠着床腿,大口大口喘气。

手机震了,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法院那边受理了,冻结手续下周一到。

我拿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终于要做一件,八年前就该做的事。

那天下午我没去公司,打电话请了半天假。我去了趟银行,把工资卡里剩下的钱全取了出来。又去了趟车管所,把车子的登记证书复印了一份。

办完这些事,我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有牵着狗的老人,有拎着菜篮子的妇人。

每个人都在过日子。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戴着那枚婚戒,铂金的,买的时候冯俊远说,一辈子就这一枚。

我慢慢把它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装进包里,拉好拉链。

晚上回到家,婆婆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很,她开着窗户,风把窗帘吹得啪啪响。冯俊远在阳台浇花,那盆绿萝还是我买的,叶子都蔫了。

我走进次卧,看了一眼墙角的行李箱。

拉链拉好了,轮子朝向门的方向。

我弯下腰,把行李箱立起来,放在门边。

然后又放倒。

算了,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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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我轻手轻脚洗漱完,换好衣服,拖出行李箱。

次卧的门推开的瞬间,客厅的灯突然亮了。

婆婆站在开关旁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

“你去哪儿?”

我说出差。

“出什么差?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要走?”婆婆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刺耳,“你这几天神神叨叨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我说没有,就是公司安排。

婆婆走过来,盯着我手里的行李箱:“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我说衣服。

“我看看。”

我说不用了,赶时间。

婆婆脸色一沉,一把抓住行李箱的拉杆:“你让我看看!你这几天不对劲,你是不是收拾东西要跑?

我说:“妈,您放手。”

“我不放!”她声音更大了,“冯俊远!你出来看看你媳妇!她大早上拖着箱子要走!”

冯俊远披着外套从卧室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怎么了怎么了?”

婆婆指着我说:“你媳妇要跑!”

冯俊远看着我,又看着行李箱:“子墨,你去哪儿?”

我说:“公司派我出国培训两年,今天走。”

他们俩都愣住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安静得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冯俊远最先回过神:“出、出国培训?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之前跟你说过,那个项目我报名了,你忘了。”

他张了张嘴,脸白了。

婆婆反应过来,尖声问:“两年?两年不回来?那这个家怎么办?

我说:“不是有您在吗?您不是说家里的事您都能打理吗?正好,这两年您多辛苦辛苦。

婆婆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冯俊远冲过来:“你不能去!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把你妈接来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他又张了张嘴,话被堵在喉咙里。

婆婆在旁边跺脚:“冯俊远,你看到她这个样子没有?她这是要扔下我们跑啊!你这个男人,连自己媳妇都管不住,你还有什么用!

冯俊远脸涨得通红,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子墨,你别走。”

我看着他的手,抓在我胳膊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放手。”

他不放。

我说:“冯俊远,我再说一遍,放手。”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恳求,有愤怒,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最终还是松了。

我拖起行李箱,走向门口。

婆婆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转身,看着他们俩。

一个气得满脸通红,一个低着头不说话。

“妈,”我说,“给您炖了两只老母鸡,都在冰箱冷冻层放着。俊远不会做,您给他做。”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婆婆尖厉的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她什么意思?她这是要跑!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电梯下行。

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跳得很厉害,但嘴角一直翘着。

走出单元门,天已经亮了。

初秋的早晨,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味道。

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律师的消息:“租客已入住,钥匙交接完毕。夫妻共同账户冻结手续已经递交,周一法院上班后生效。”

我回了一个:“收到。

又震了一下,是周梓洋:“项目组今天下午开会,记得看邮箱。”

我回:“好的,下午到。”

放下手机,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心里,出奇地平静。

我终于做了这个决定。

不是冲动,不是赌气。

是我为自己做的,第一个决定。

06

到了机场我才发现,飞机是下午两点多的。

我找了家咖啡店,点了杯热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手机。

邮箱里有公司发来的培训安排,第一站是德国总部,两周的理论学习,之后去各个国家的分公司轮岗。时间排得很满,几乎没有空闲。

我一条一条读完,存下来。

中间冯俊远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他又发了一堆消息,我看了两行就没再看。无非是“你怎么这么任性”

“家里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跟妈交代”这些话。

我把他的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存进那个文件夹。

然后又给陈律师发了条消息:“如果我走了,他起诉离婚,我能拿到什么?”

陈律师回的很快:“你们没有孩子,财产分割主要看婚前婚后。你婚前全款买的房子属于你个人,婚后的存款和共同还贷部分原则上各半。但你提供的他挪用共同存款给他母亲的证据,法院会酌情给你多分。另外,他给婆婆的钱如果超过了合理赡养范围,你也可以主张返还。”

我看着这条消息,又放大看了两遍。

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咖啡喝完了,我又点了一杯。

登机前,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走了。”

“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说好。

我妈又说了句:“闺女,别太苦着自己。你开心最重要。”

我说:“妈,你放心,我以后会开心的。”

挂了电话,我排队登机。

上飞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候机楼里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没有人认识我。

没有人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放好行李,系好安全带。

飞机滑行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跑道上的灯光一排排往后退。

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好像前几个小时还在那个小家里,被婆婆骂,被冯俊远为难。现在坐在这儿,马上就要飞到地球另一边了。

飞机加速,起飞。

机身轻轻一颤,脱离了地面。

我看着地面上的楼房越变越小,越变越模糊。

最后只剩下白茫茫的云层。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后来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降落。

窗外是另一座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下了飞机,我打开手机,消息通知响了二十多下。

冯俊远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一堆消息。最后一条是:“子墨,你回来吧,我妈说她不怪你。”

我看了几秒,笑了一下。

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口袋。

出了机场,我打了辆车,去公司安排好的酒店。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人,不会英语,用手机翻译软件跟我沟通。我告诉他地址,他点点头,打开了收音机。

电台里放着当地的歌曲,我听不懂歌词,但旋律还不错。

我看着窗外,这座陌生的城市,街道干净,建筑不高,路灯是暖黄色的。

我突然想起,我大学的时候,最想去的地方就是欧洲。那时候跟冯俊远谈恋爱,我开玩笑说,以后咱们一起去欧洲度蜜月。他说好,以后带你去。

后来结婚的时候,他说钱不够,度蜜月就在国内转转吧。

我说好,以后再去。

然后这个“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车子到了酒店门口,我下车,拎着行李箱走进大堂。

办完入住,坐电梯上楼。

打开房间门,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户外能看到一条河。

我站在窗前,看着河对岸亮着灯的教堂,看了很久。

北京时间是凌晨四点多。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到了,一切都好。”

然后洗了澡,躺在床上,调好闹钟。

睡前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冯俊远没有发新消息了。

倒是周梓洋发了一条:“白天开会资料已发你邮箱,明天记得看。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放下手机,关灯。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影。

我闭上眼睛,听着不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

这一刻,我终于觉得,这口气,喘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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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个星期后,我从德国飞到荷兰。

公司安排的培训节奏很快,白天上课,晚上做作业,周末还要参观工厂。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很充实。

每天跟不同国家的人一起工作,用英语沟通,偶尔蹦几个德语单词。同事们都很友好,知道我英语不是特别好,说话的时候会刻意放慢速度。

我学的也很快,两周下来,日常交流基本没问题了。

那边的时差跟国内差六个小时。

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国内的消息,但基本不看冯俊远发的。

倒是会看看我妈有没有给我留言,再看看陈律师发的法律文件。

有一天晚上,我下了课回到宿舍,打开手机,发现冯俊远给我打了五个电话,还发了一系列消息。

最开始几条还是道歉的,后面就变成了质问:“你把家里的钥匙给你同事了?他凭什么进我们家?”

我翻了一下,才想起来走之前把我的那套备用钥匙给了一个关系不错的邻居,让他帮我定期去给阳台上的花浇水。

我回了一条:“是我让他去浇花的。”

冯俊远很快回复:“现在家里乱成一锅粥了!我跟妈吵架了,她要回老家,可是老房子卖了,她回不去了!”

我没回。

他又发:“你能不能别这么狠心?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我看完,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作业。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他发的那些消息。

而是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好几天没想起过他了。

吃饭的时候不会想他吃没吃,睡觉的时候不会想他睡没睡,看到路上的情侣也不会想起以前谈恋爱的事。

好像那个人,慢慢从我生活里消失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伤口长好了,虽然还有疤,但不疼了。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换了三个城市:汉堡、法兰克福、慕尼黑。

每换一个地方,都会收到一封国内发来的邮件。开头几封是律师通知我进度,后来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月报。

冯俊远的消息也越来越少。

从最开始的一天十几条,变成一天两三条,再变成一周两三条。

内容也从最初的道歉、哀求,慢慢变成了抱怨、指责,再到后来的沉默。

偶尔他还会发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过。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国内的挂号信。

是法院寄来的。

打开一看,是离婚诉讼的受理通知书。

冯俊远起诉离婚了。

我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雪。

屋子里只有暖气片的嘶嘶声。

我没有难过。

相反,我觉得松了一口气。

就像等了很久的一件事,终于来了。

我把通知书拍照发给陈律师,打了电话过去:“怎么办?”

陈律师说:“你同意离吗?”

我说:“同意。”

陈律师说:“那就简单了。财产分割按我之前跟你说的来,你婚前买的房子归你,婚后的存款对半分,他给他妈的那笔钱,法院会酌情让你多分一部分。”

我说好,那就这样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落地窗外飘着的雪花。

隔壁的同事在厨房煮咖啡,香味飘过来,混着暖气的味道。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

然后笑了。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08

第二年春天,培训进入后半段。

我被派到法国南部的一个工厂,做为期三个月的驻场项目。那里靠近地中海,小镇不大,人不多,但风景很好。

工厂里大部分是当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我刚去的时候听的云里雾里,后来慢慢适应了,还能跟同事一起在食堂吃饭聊天。

那里的同事不知道我家里的事,只知道我是中国来的工程师,一个人。

他们偶尔会问我:“有没有男朋友?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

我笑着说不用了,我现在只想把工作干好。

他们也就笑笑,不再多问。

欧洲人就是这样,尊重你的隐私,不会刨根问底。

有一天傍晚,下了班,我一个人沿着海边走了很远。

海浪哗啦哗啦的,夕阳把整片海染成金色。

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拿出手机翻看朋友圈。

看到我妈发的照片,她在阳台上种的辣椒熟了,拍了张红艳艳的特写,配文:“自家种的,辣得很。”

我笑了笑,点了个赞。

又往下翻,看到冯俊远的同事发了一条聚餐的动态,配图是一桌子饭菜,角落里有一只手端着酒杯。

那只手我认识,是冯俊远的。

他已经很久没给我发消息了。

大概离婚的事办完了,他也不想再跟我有什么联系。

也好,省得我费心删他。

我锁上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慢慢往回走。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路边的小酒馆里有人弹着吉他唱歌,旋律很慢,听不出是什么歌,但听着觉得很舒服。

我站在酒馆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去的时候路过一家花店,门口的桶里插着大把的薰衣草,紫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停下来,挑了一小束,让老板娘帮我包好。

回到宿舍,找了个玻璃瓶插上,放在窗台上。

紫色的花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

我靠在窗边看着它们,觉得这个房间,终于有了点“家”的感觉。

六月初,我结束了在法国的工作,回到德国总部做最后的项目总结。

办公室里有人调走了,也有人新加入。我走的时候带的一个实习生,已经能独立处理工作了。

她看见我回来,高兴得要请我吃饭。

我们去了公司附近一家中餐馆,老板娘是浙江人,会说普通话。

我跟那个实习生用英语聊着工作上的事,偶尔跟老板娘聊几句家常。

那天晚上我吃了碗红烧牛肉面,味道没多好,但很烫。

吃第一口的时候,我鼻子酸了一下。

不知道是因为太久了没吃过中国菜,还是因为想起了别的事。

但也就那么一下。

我继续把面吃完,喝了口汤,结账走人。

七月份,培训正式结束。

公司给我安排了一个返程航班,从法兰克福直飞上海,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

临走前,我把宿舍收拾干净,带不走的衣服和日用品送给了实习生。

她送了我一条围巾,说是她妈妈织的。

我接过来说谢谢,说等你来中国了我请你吃火锅。

她笑了说好。

然后我背上包,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宿舍楼。

外面阳光很好,天很蓝,机场方向有飞机低空掠过。

我站在路沿,看着那架飞机,深吸了一口气。

两年了。

我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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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上海那天是七月下旬,热浪滚滚。

我出了机场,打了辆车,先去了我妈家。

我妈开门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把抱住我,嘴里不住地说:“瘦了瘦了,在外面没吃好吧?”

我说没有,吃得好着呢,还胖了两斤。

我妈不信,拉着我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转身去厨房给我煮饺子。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屋里熟悉的摆设。茶几上还是那套旧茶杯,墙上还是那张我小时候画的画。电视机开着,放着中午的天气预报。

一切都跟我走之前一样。

我妈煮好了饺子端出来,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她没问我在国外怎么样,也没问我跟冯俊远的事。

只问了一句:“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找个工作,然后租个房子,安顿下来。

我妈点点头,没再多说。

那天下午,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小床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有蟋蟀在叫。

我翻了翻手机,看到周梓洋给我发了条消息:“听说你回来了?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说好,什么时候。

他说周六晚上,他请客。

我回了个笑脸。

周六晚上,我见到了周梓洋。

他还是老样子,话不多,穿着件白衬衫,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等我。

我走过去坐下,他递给我一杯柠檬水:“飞机坐这么久,累不累?”

我说还好,习惯了。

他笑了笑,把菜单推过来:“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那顿饭我们吃了两个多小时,聊了很多工作上的事。他告诉我公司这两年变化挺大,我们原来的部门被合并了,很多老同事都跳槽了。

我说我也想换个地方,不想回原公司了。

他点点头:“我认识几家公司,有合适的岗位,可以帮你问问。”

我说好,谢谢。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路上经过我以前住的那个小区。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路灯还亮着,楼还是那栋楼。

周梓洋问:“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说不用了,走吧。

车子没有减速,很快过了那个路口。

走了以后我才知道,冯俊远和婆婆早就不住那里了。

房子租出去了,租客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

周梓洋说,冯俊远在离婚后没多久就搬走了,回了他老家那边的一个县城,租房子住。他妈也没跟他一起住,据说是去了另一个城市的亲戚家。

我听了,没说什么。

心里头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就好像在听一个人的故事,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两周后,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外企做项目主管,工资比以前高了不少。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一室一厅,不大,但一个人住刚刚好。

搬家那天,我去建材市场买了一堆东西,自己组装了衣柜和书架,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最后在窗台上,摆了一个插着干花的小瓶子。

紫色的,跟我从法国带回来的那束一样。

10

年底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是冯俊远发来的。

除了邮件地址,我已经没有任何跟他有关的东西了。

邮件不长,就几行字。他说他想跟我见一面,说有些话想当面跟我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回了:“好,时间地点你定。”

见面约在一家咖啡馆,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五分钟。他已经坐在里面了,两年没见,他瘦了很多,头发也有些白了。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表情有点紧张:“你来啦。”

我坐在他对面,点了杯美式。

两个人之间隔着张桌子,有那么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你找我有事?”

他搓着手指,像是在组织语言:“子墨,我……”

“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妈那件事,是我不对。我没跟你商量就把她接来,我没尊重你……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

可我心里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了。

我轻轻说了句:“都过去了。”

他愣了一下,又说:“那……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风吹过,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哗响。

我想了想说:“冯俊远,咱们俩的事,不是我走这两年就能解决的。问题一直都在那儿,从前有,以后也会有。

“不是的!”他突然有些着急,“我已经跟我妈说清楚了,她不会再干涉咱们的生活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些苦。

“我不恨你,也不恨你妈。只是这两年我一个人在外面,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要为自己活着。”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拿起包:“谢谢你今天约我。以后没什么事的话,咱们就别联系了。”

他没挽留。

我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下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路上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有牵着手的情侣,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

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站在路口等红灯,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梓洋发来的消息:“晚上一起吃饭?我找到一家新开的川菜馆,据说水煮鱼很正宗。”

我笑了一下,回他:“好,几点?”

“七点,我来接你。”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红绿灯变绿,跟着人群走过马路。

天空很蓝。

风很轻。

这一刻我觉得,日子真的在一天天变好。

晚上周梓洋来接我,带我去那家川菜馆。

水煮鱼确实挺正宗,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看我被辣得直喝冰水,笑了半天:“你以前不是挺能吃辣的吗?”

我说:“那是以前,这两年养刁了嘴,被西餐吃矫情了,受不了这个辣度了。”

他一边笑一边给我倒酸梅汤。

说真的,味道还不错。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车停在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他突然叫住我:“子墨。”

“嗯?”

“以后……有时间的话,多出来吃吃饭。”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话里头藏着的意思。

我笑了一下:“好啊。”

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楼道里的灯亮着,我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车还停在那儿,车灯亮着,像是在等我进去。

我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窗台上的那瓶干花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影子。

我开灯,换鞋,洗了把脸。

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跟两年前比,变了一些。

说不出具体哪里变了,但确实不一样了。

就像一个东西碎掉以后重新粘起来,虽然有裂缝,但比原来更结实了。

手机屏幕上亮了一下,是周梓洋发来的消息:“到了,跟你说了晚安。”

我看了几秒,回了一句:“好梦。”

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生活还要继续。

但这一次,我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