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随口的承诺,也值得你耗费十六年蹉跎前程吗?”

一场筹备许久的职场复试,本是我抓住理想工作的关键。

可主面试官抛出的问题,彻底打乱所有节奏。

十岁那年我胆小怯懦,总被同龄人欺负,邻家姐姐一直护着我,搬家当日我当众许下长大娶她的诺言,她解下手链与我拉钩约定。

搬家后两家彻底失联,我苦寻多年无果,放弃高薪工作奔赴这座小城求职,只为一丝重逢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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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吹得我后脖颈一阵发凉。

我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

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矿泉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这场复试我准备了整整两周。

专业题、项目经历、职业规划,每一轮问答我都对答如流。

坐在左边的部门主管周明已经点了好几次头,我看在眼里,心里稳了大半。

可主位上的那个女人翻简历的动作突然停了。

她没继续问岗位相关的问题,而是把简历合上,指尖点了点封面上的籍贯栏。

“小时候住在哪个城市?”

我说了城市名字。

“哪个区?”

我愣了一下,还是说了。

她紧接着问出了具体的小区名称,连当年那栋楼的编号都报了出来。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心脏猛地抽紧。

这份简历上我只填了籍贯和现居地,从没写过旧址的任何信息。

她怎么会知道。

难道是小时候认识的人?

我下意识握了握膝盖上的裤子布料,布料已经被汗洇出一小块深色印痕,嗓子发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个旧址藏着我的会议。

十岁之前我是个软得谁都敢踩一脚的小孩。

同片区大我两三岁的男孩每天放学堵在巷口。

抢我的文具、撕我的作业本、往我书包里塞烂树叶。

我从来不哭也不告状,默默收拾完东西低着头走回家。

父母急得整晚睡不着,轮流找我谈话,让我硬气一点。

我嘴上应着,第二天还是照旧。

我就是不敢还手,不敢张嘴,一看见那群人就腿软。

记得有一回放学,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聚了三个人。

领头的叫陈浩,比我高半个头,胳膊上有一道烫伤的疤。

他看见我背着书包走过来,直接把我书包带子拽住了,往地上一扯。

拉链崩开,课本和文具盒哗啦啦全散在泥地上。

我弯腰去捡,他一脚踩住我的数学练习册,鞋底的泥印子糊在封面上。

我蹲在那里没动,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周围几个小孩哄笑。

“你看他那个怂样。”

我就那么蹲着,等他们把脚拿开,等他们笑够了走远,才把散了一地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书包里,用袖子擦练习册封面上的泥。

回家以后我妈看见我书包脏了问我怎么回事。

“自己不小心摔的。”

那段时间我每天放学都绕远路,从菜市场后门那条巷子兜一大圈回家。

宁愿多走二十分钟也不走老槐树那条直路。

可陈浩他们有时候会蹲在菜市场后门堵我,好像专门打听过我换路线的事。

有一次堵了个正着,我书包侧兜里揣着刚买的卡通书签,攒了整整一周零花钱。

五毛钱一张,一套六张。

我选了最喜欢的一个角色。

陈浩直接从我兜里翻出来,捏着那沓书签一张一张撕开,纸面薄,撕起来声音很脆。

撕完往地上一撒,碎纸片沾着菜市场后门地上的脏水,漂在灰色水洼里。

我盯着那些碎纸片没动,手指在裤缝边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灰色的童年不是没有例外。

苏晚柠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她从我身后的巷口拐进来,步子不快,但走得很稳,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一下。

她站在陈浩面前,个子和陈浩差不多高,但气势明显压了他一头。

她没骂人,也没大声喊,就是盯着陈浩的眼睛。

“把东西捡起来还他。”

陈浩梗着脖子。

“关你什么事?”

“我是他邻居,你欺负他我就告诉你妈你偷你爸烟抽的事。”

陈浩脸一下子涨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蹲下身把碎纸片一片片从水洼里捞出来,湿漉漉地捏成一团塞到我手里。

苏晚柠拉了一下我的书包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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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我整个人还是懵的,跟在她后面走出了那条巷子。

从那天开始,苏晚柠每天放学都在巷口等我。

她手里有时候握着一把水果硬糖,橘子味居多,偶尔有草莓和葡萄。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也不问为什么。

就是掏一颗糖出来,剥开糖纸递到我嘴边。

糖纸捏在她指尖窸窸窣窣响。

她不说什么你要坚强这种话,也不讲大道理。

就并排跟我走,步子放慢到我的节奏。

有时候路上碰上陈浩,陈浩远远看见苏晚柠就低着头拐进别的岔路。

我偷偷看她侧脸,她表情很平常,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躲她。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手腕上那根银色细手链。

链子很细,大概是银的,戴久了微微发暗,表面有细密的划痕,但光泽还在。

走路的时候轻轻晃动,阳光从楼缝里斜着打过来的时候会折出一线亮光。

我经常走在她左边,视线刚好落在那根手链上。

看着它随着步伐一摆一摆,心里就莫名安定。

好像有了那根链子在,什么坏事都落不到我头上。

苏晚柠不光帮我挡麻烦,还管我的作业。

有天下午我们走回家的路上她突然问我。

“最近数学考了多少?”

我支吾着没说,她直接把我书包拉链拉开抽出练习册翻了两页,眉头立马皱起来了。

我字写得潦草,解题步骤全部跳着写,草稿乱七八糟画在页边。

“你这写的是什么,老师能看懂才怪。”

我不说话,低头盯着鞋尖。

她叹了口气,把我拉到楼道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下,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支红笔,一题一题给我讲,哪一步跳了、哪里该补充,让我重新写一遍。

我那天坐在台阶上写到天黑,蚊子围着小腿叮了好几个包。

她坐在旁边没走,偶尔伸头过来看一眼,点头了就翻下一页。

之后每天放学她都要抽查我的作业。

我为了不让她皱眉,开始认认真真写每一步,字也一笔一画写清楚。

数学从五十多分爬到七十多,期中考试考了八十。

班主任打电话给我爸妈说我最近状态好了很多,我妈在电话里连声感谢老师。

挂了电话她端着水果进我房间,笑着问我是不是交了什么好朋友。

我低头咬苹果没说话。

我就是不想让苏晚柠觉得她费了那么多功夫教我,结果我还是那个样子。

我四年级下学期期末考了全班第十五名,是从来没考过的名次。

那天放学苏晚柠站在巷口等我的时候手里握了两颗糖,一颗橘子一颗草莓。

她把两颗糖都剥开塞给我。

“奖励你的。”

我含着两颗糖腮帮子鼓着,她看了我一眼笑出来,嘴角翘起来的时候眼角弯下去,马尾辫在风里晃了一下。

“等我以后考第一名,你再多给我几颗。”

“行,你能考第一我给你买一整包。”

五年级开学没多久,有天晚上我爸在饭桌上突然说单位调令下来了。

要去新城的分公司,时间紧,下个月就得走。

我妈愣了好一会,筷子搁在碗沿上。

“能不能缓一缓?”

“没法拖。”

我扒着饭没抬头,一粒米一粒米往嘴里塞,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回房间我把苏晚柠给我的那本笔记从书包里翻出来,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没睡着。

客厅里我妈叠衣服的声音、我爸收拾箱子拉链的声响,一遍一遍传过来。

我就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了一百多道。

走的前一天中午,苏晚柠到我家门口敲门。

我开门看见她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三颗橘子糖,还有一个黑皮笔记本。

她把袋子递给我。

“下午我要去上补习班,明天走的时候我可能送不了。”

“这些东西你收好,笔记本里我把六年级的数学重点都整理出来了,你搬过去新学校跟不上可以看。”

我接过袋子,塑料袋边缘被她握得热乎乎的,橘子糖透过薄塑料印出橙色的影子。

“好。”

嘴张了又合,想说点什么到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拍了拍我肩膀,转身下楼了,马尾辫摆了一下消失在楼梯拐角。

第二天搬家车早上八点就到了。

几个工人搬着箱子上上下下,楼道里全是脚步和喊话声,隔壁几户邻居听见动静都开了门探头看。

我妈把打包好的行李袋一个一个码进车斗里,我爸在楼下跟工人师傅清点东西。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站在楼道口,怀里抱着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笔记本和三颗橘子糖。

父亲催了我好几次上车。

“我要等苏晚柠。”

“她上学呢不会来的,你别耽误搬家。”

我还是不动,靠着楼道口那根生锈的铁栏杆,眼睛盯着巷口。

等了大概二十来分钟,苏晚柠真的跑来了。

她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跑起来衣摆前后甩,额前的头发被汗贴成一绺一绺的。

她到我面前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直起腰的时候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个黑皮笔记本。

“昨天那本给你的是六年级的,这本新的我写了初中的,你要是有空翻翻,往后能用上。”

我接过笔记本翻开扉页,蓝笔写着她的座机号码,底下画了两条横线,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嘴角弯上去,跟苏晚柠笑起来一模一样。

周围的大人围了一圈看热闹。

“哟你家这小子人不大心思不少。”

“该不是舍不得小媳妇吧。”

我爸红着脸走过来拉我胳膊。

“别乱说话赶紧上车。”

那些笑声从四面涌过来,我红着眼睛,一直憋在嗓子眼的那句话突然就脱口而出了。

“等我长大了我要娶苏晚柠。”

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笑声更大了。

我妈在后头哎了一声,我爸拽我的力也大了几分。

可苏晚柠没笑。

她蹲下来,跟我的视线平齐,风吹着她的碎发扫过眉骨。

她伸出右手小指。

“好,我等你。”

她的指尖有点凉,勾住我小指的时候勾得很紧,晃了三下,每一晃都用了力。

然后她把手腕上那根银色细手链解下来,绕了两圈缠在笔记本的封皮上,银链贴着黑色封面,折出几道亮光。

链子还带着她手腕的温度,金属面摸上去微暖。

我爸把我半拖半抱推进了车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把笔记本贴在胸口,手链的金属硌着我的肋骨,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传来清晰的触感。

车发动了,我从后窗探出头往后看。

苏晚柠站在楼道口没动,手垂在身侧,那条光秃秃的手腕在阳光下显得有点苍白。

车拐出巷口之前我一直看着她。

她始终站在那里,直到整条巷子被拐弯的路口挡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妈在旁边递了块饼干给我。

“不饿。”

她没再说什么,靠回椅背看着窗外。

新城什么都是陌生的。

新家是单位分配的宿舍楼,三居室,朝北的小房间分给我,书桌靠墙,抽屉没有锁。

我找了一枚旧锁扣自己拧上去,从文具盒里挑了把小锁扣住,把笔记本和手链一起放进去。

每天晚上睡前我都打开锁翻一遍笔记本,扉页上那串号码背得滚瓜烂熟。

手指沿着蓝笔字迹描一遍,再把银手链解下来握在手心里。

金属的温度被手心捂热,握到困了才重新缠回去放回抽屉。

每周六下午三点,我准时出门去小区门口的公共电话亭。

电话亭是透明的淡蓝色塑料壳,立在梧桐树下,里面有一股隔夜的闷热气味,地面落着碎叶子。

我投一块钱硬币,拨那串号码,听筒里嘟——嘟——嘟的声音响着。

前几次接通了,对面是苏晚柠的妈妈,声音和气。

“晚柠去补习了不在家,要不你过会儿再打?”

“好。”

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等,等到四点半再打。

还是她妈妈接的。

“晚柠还没回来。”

到了第四周再打,忙音,一直忙音。

换了时间打还是忙音,那个座机好像再也没人接过了。

我试了两个月,每个周六不落,硬币投了快二十块。

有一次下大雨,雨点砸在塑料亭顶上噼噼啪啪响,我撑着伞站进去投币拨号。

还是忙音,听筒里单调的嘟声一遍一遍重复,像什么人在空洞地敲一面墙。

我把听筒挂回去,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

雨从亭子底下的缝隙淌进来,漫过我的鞋底,凉意隔着橡胶鞋底往上透。

我擦了擦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溅的还是别的什么。

搬到新城第一个学期,班里没人认识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新同学偶尔跟我说话我都应得很简短,不主动交朋友。

课间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我就坐在位子上翻那本苏晚柠给我的笔记。

翻到第六遍的时候页码都卷了边。

班主任找我谈话说我性格太内向要多跟同学接触。

我点头应着,转头还是一个人。

不是不想交朋友,是我总觉得新城市的这些东西都跟我没关系,只有抽屉里那本笔记和那根手链是真的。

小学毕业前那段时间,班里有几个同学对我的书包格外好奇,因为我把拉链头挂了把小锁。

他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越不知道越想看。

有次体育课自由活动,一个叫张磊的男生趁我把书包放在操场边上去跑了一圈的工夫,撬开锁扣把笔记本翻了出来。

等我跑完回来,笔记本已经被另外两个人抢来抢去传着看。

封皮上的手链在传递过程中脱落摔在地上,磕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

我听见那声响像什么东西断了。

我从操场那头冲过去,跑得肺里像烧了一把火。

张磊看见我过来还举着笔记本往后躲。

“是什么宝贝啊藏这么严实。”

我扑上去一把握住他手腕,指甲掐进去,他的笑声断了,低头看见我眼睛时愣住了。

我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抽出来,松开他的时候他手腕上留了四道红印。

我蹲下去捡那根手链,链子没断,只是扣环松了一点点。

我把它握在手心,站起来看着那几个人。

“谁再碰我东西我跟谁没完。”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发那么大的火,嗓子都是抖的,但他们几个都不敢再说话了。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是那个被人抢了东西只敢蹲着捡的人。

六年级下半年我成绩冲进了班级前十,初中进了重点班。

高中三年埋头刷题到了凌晨十二点,台灯下面摊着的卷子摞起来有半尺高。

我考上了省重点大学,专业是计算机,跟苏晚柠教我的数学思路有点像,一步步拆解逻辑,一步步推到结果。

我心里有一根线从头到尾牵着,每一件事的终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回那座城市,找到她。

大二那年暑假,我用兼职攒的钱买了张绿皮火车票,硬座,十三个小时。

火车哐当哐当颠了一夜,车厢里混合着泡面味和汗味。

我靠在窗玻璃上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她站在楼道口的身影和那根缠在笔记本上的银链子。

出站以后我坐公交到记忆中那条青石巷的路口,下了车站在路边,整个人钉在那里了。

整条巷子没了。

原来的红砖老楼全部拆平,地面翻新过,铺了浅灰色的广场砖。

原来的位置立着几栋高层住宅,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底商开着一家连锁药房和一家奶茶店。

老槐树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棵新栽的樟树,树胳膊细,撑不起多大的荫。

我沿着那条路走了两趟,试图辨认当年楼道口的方位,但什么都对不上,连路牌的编号都换了。

我在附近转了一个多小时,中午太阳晒得地面发烫,广场砖反射着白光刺眼。

后来在一家杂货铺门口碰见了王婶,她推着婴儿车出来买水,我认出了她右眼角那颗痣,上前叫了一声。

她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拍了一下手。

“哎呀是你,陆家那小子,长这么大了。”

“王婶我想问问苏晚柠家的事。”

她脸上的笑收了收,叹了口气。

原来我家搬走之后不到三个月,苏家就搬走了。

房子挂中介卖掉了,卖得急,价钱压得低,走的时候没什么声响,周围邻居都是过了好几天才发现对面楼空了。

王婶说他们一家去哪了没人知道,也没留下什么话。

苏晚柠那丫头当时正读初中,转学手续办得很快,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要走一样。

王婶拍了拍我的胳膊。

“孩子,小时候的友情哪能当真呢,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你别往心里钻。”

我哦了一声,没接别的话。

我跑去社区服务中心查搬迁档案,窗口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听了我的来意摇了摇头。

“这里只接待本人或者直系亲属,你非亲属又没当地户籍,查不了。”

我站在窗口前没动。

“不好意思这是规定。”

我转身出了门,在服务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台阶是水泥的,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布料还是能感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那根银手链我一直随身带着,塞在钱包的夹层里。

这些年摸得多了,链子表面比当年光滑了些,扣环处的暗沉也退了不少,但整体没怎么变样,还是那么细,轻轻一捏就能弯成个圈。

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好一阵,阳光照在上面闪出一小片光。

我握拢五指把它包住,金属慢慢被体温焐热。

我把手链放回钱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坐公交回了火车站。

大四那年校招季,我筛遍了所有来学校招聘的企业,只投了一家总部设在那座城市的公司。

岗位是软件开发,薪资待遇在同行业里算中等,比我家乡那家国企开出的条件低一截。

家乡的HR打了三次电话来催我签三方,每次我都说再考虑考虑。

室友在旁边听见了直摇头。

“你疯了吧,那边年薪多四万,还给安家补贴,这边房租都够你喝一壶的。”

“我有别的原因。”

“知道知道,你那十六年的姐姐嘛,但你找不找得到还两说,钱可是实实在在的。”

我没理他,把那份录用意向书签了字发了出去。

复试那天我起得很早,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打了三遍领带,把皮鞋擦了两遍。

出门前从钱包夹层里取出那根银手链看了看,又重新塞回去。

公司大楼在市中心,灰蓝色玻璃幕墙。

我走进去的时候前台让我在沙发上等,我坐着的那个位置正对着电梯口,电梯门开合了好几次,每次叮一声我都抬头看一眼。

面试前半段没什么波折。

三个人坐在长桌对面,中间是姜冉,右边是周主管,左边一个年轻HR做记录。

技术问题我准备得很充分,数据结构、算法、项目框架,答得顺畅,周主管点头的频率越来越高。

只有主位上的那个人,她态度很平淡。

面前的名牌是姜冉。

问问题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不紧不慢的。

我答完她也不追问,就在本子上记几笔。

到我回答完最后一个项目经理的问题,我以为面试快结束了,正在心里暗自松一口气。

结果她就开始问我小时候的问题。

“你小时候住在哪里?”

“东城。”

“具体哪个片区?”

“青石巷那边。”

她停了两秒。

“几号楼?”

我手指头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二零二。”

“你10岁时是不是许过什么诺言?”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颗石子突然砸进了很深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炸开。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什么声音都出不来。

周主管在旁边侧过头看她。

“姜经理,这些私人问题跟岗位好像关系不大吧。”

姜冉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眼睛始终没从我脸上移开。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三秒,只有空调风声持续不断地灌进耳朵里。

我的后背瞬间冒了一层薄汗,衬衫贴着皮肤,凉意从那一片逐渐扩散到整个脊背。

我看不清姜冉的表情,她背后的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她脸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线。

姜冉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从桌对面送过来。

“陆屿,你认识九号楼二零三的苏晚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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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空调风灌进风口的声响。

我后背上那层汗一下子凉透了,像被人从后颈浇了一勺冰水,顺着脊柱淌下去,全身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苏晚柠。

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是我留在这个城市的原因。

我心跳声震得耳膜发胀,视线里的姜冉和她背后的百叶窗变成了一片虚焦的光斑。

我扣在膝盖上的手指握紧了裤子布料,指甲隔着薄薄的西装裤掐进掌心肉里,那点刺痛勉强让我找回一点神志。

我盯着姜冉的脸,她表情很平静,像在等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被确认。

随后,她面无表情的,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话。

像是没有重量,又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我的心里。

短短一句话,瞬间抽空了我胸腔里所有的空气。

我整个人彻底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流动,后背的冷汗层层炸开,凉得我指尖发麻....

那句轻飘飘的话,一字一句砸进我耳朵。

“十六年,你当真以为一句孩童戏言,值得你放弃前程困在这座小城?”

我猛地抬头,视线撞进她沉静无波的眼底。

百叶窗切割的光线落在她眉眼,褪去了当年马尾校服的青涩,只剩职场打磨出的清冷克制。

可那双眼睛,我记了整整十六年,分毫未变。

周主管局促地挪动椅子,低声打圆场。

“姜经理,咱们面试只评估专业能力,私人旧事不必深究。”

姜冉没侧头,目光自始至终锁着我,半点不肯移开。

“专业能力他无可挑剔,可我想知道,支撑他放弃高薪offer奔赴此处的执念,到底值不值得。”

她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敲得我心神跟着震颤。

“陆屿,我问你。”

“十六年前巷口那句娶我的承诺,是你心甘情愿守到现在,还是单纯放不下年少那点可怜的保护欲?”

喉咙干涩得发疼,我费尽力气才挤出一点声音。

“不是戏言,从来都不是。”

我伸手摸向内袋的钱包,指尖触到夹层里冰凉的银链。

那根她当年亲手解下送我的手链,十六年寸步不离。

“当年如果不是你,我到现在还是那个被人欺负不敢吭声的小孩。”

“搬家那天所有人都在取笑我口无遮拦,只有你蹲下来跟我拉钩,认认真真应下约定。”

姜冉垂了垂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语气添了几分凉薄。

“当年我不过是哄你。”

“十岁的孩童随口许诺,成年人本该早早看淡,只有你,把一句玩笑当成人生全部目标。”

“放弃家乡稳定高薪,舍弃更好的发展平台,耗掉十六年光阴只为一个渺茫重逢,你不觉得荒唐吗?”

荒唐两个字,像冰锥扎进胸口。

我攥紧西装裤腿,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红痕。

“我走遍老城每一条街道,打听无数老街坊,蹲守拆迁后的广场无数个傍晚。”

“寒暑假兼职攒钱,坐十几个小时绿皮车奔赴旧地,只为一丝找到你的可能。”

“别人眼里不值一提的童年暖意,是我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会议室彻底安静,年轻HR握着记录笔,大气不敢出。

空调的嗡鸣无限放大,裹着我心口翻涌的酸涩。

我从钱包夹层取出那根银手链,轻轻放在光滑长桌上。

细链经年摩挲,边角温润,当年磕碰的小凹痕清晰可见。

“这条链子,你当年缠在笔记本封皮送给我。”

“笔记本我珍藏至今,扉页你写的座机号码,我背了整整三年。”

“无数个周六雨天,我守在电话亭反复拨号,等来的永远是忙音。”

姜冉的视线落在银链上,指尖微微蜷缩,藏在桌下的手悄悄收紧。

可面上依旧维持着面试官的淡漠,不肯泄出半分动容。

“当年我家仓促搬迁,是母亲重病急需异地就医,来不及跟你道别。”

“旧座机注销,老巷拆迁,我试过托邻里传信,始终找不到你们一家踪迹。”

“这些年我也在找你,可我从未想过,你会为了当年一句承诺,赌上自己的职业前途。”

我望着她,眼眶发烫,积压十六年的委屈尽数翻涌。

“我不是赌,我只是不想辜负当年拉钩时,你认真的眼神。”

“你教会我挺直腰杆,教我认真做题,护我不被旁人欺凌。”

“你是第一个愿意站在我身前,为我撑腰的人。”

“于我而言,这份约定从来不是年少玩笑,是支撑我熬过无数难熬日子的念想。”

周主管看着桌上的银链,眼神满是错愕,他从未听过这样一段陈年旧事。

姜冉沉默良久,缓缓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银链表面。

冰凉金属触到她指腹的瞬间,她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

方才那副公事公办的冷硬外壳,裂开一道缝隙。

“我以为时间会磨平你所有执念。”

“我以为长大之后,你会遇见新的人,放下儿时微不足道的羁绊。”

我轻轻摇头,目光牢牢锁着她。

“遇见过很多人,却没人再给我橘子硬糖,没人蹲下来一题题讲清我的数学错题。”

“没人会在巷口替我挡下欺负,没人把仅有的笔记全部整理好送给我。”

“十六年来,我心里留给你的位置,从来空着。”

姜冉缓缓抬起头,眼底终于漫上一层浅湿,不复方才的冷静锐利。

“这些年,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执着寻找。”

“大学毕业我主动申请调回这座城市,接手部门管理岗位,潜意识里总觉得,或许能在这里遇见你。”

“今日翻看你的简历,看见旧住址的那一刻,我心脏几乎骤停。”

“方才那些尖锐的提问,不是刻意刁难,是我不敢相信,你真的为我奔赴而来。”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桌上的银手链,握在掌心。

金属温度被她指尖慢慢捂热,一如十六年前搬家那日,她手腕残留的暖意。

“当年解下手链的时候,我便打定主意,若此生再遇见你,便兑现拉钩的约定。”

“可我不敢笃定,时隔十六年,你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胆小的小男孩。”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积压多年的慌乱、迷茫、酸楚,尽数消散。

紧绷了整场面试的脊背,终于缓缓放松。

“我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

“那些橘子糖、老槐树、楼道台阶、写满重点的笔记本,还有与你勾住的小指,我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周主管轻咳一声,打破满室缱绻的沉默,语气带着释然笑意。

“没想到复试,竟撞见这么一段藏了十六年的往事。”

“陆屿专业能力过硬,匹配岗位全部要求,录用这件事,我没有任何异议。”

年轻HR连忙点头,提笔在考核表上标注满分评价。

姜冉抬眼看向我,清冷眉眼漾开柔和笑意,像当年巷口分给我两颗糖果时的模样。

“岗位录用通知,明天一早会发到你的邮箱。”

“不过我还有一个额外问题,无关面试考核,只问陆屿本人。”

她捏着那条银手链,小指轻轻抬起,递到我面前。

“十六年前的约定,如今我们都长大成人,你还愿意兑现吗?”

我看着那根熟悉的小指,眼眶彻底温热,快步起身走到长桌前。

伸出小指,紧紧勾住她的指尖,力度和当年巷口一模一样。

链身从她掌心滑落,重新落在我们交缠的指缝之间。

“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六年,从未反悔。”

窗外高楼之间掠过一阵微风,吹动百叶窗,细碎阳光落在交握的小指上。

十六年漫长蹉跎,无数次失望寻找,无数个独自熬过去的深夜。

原来所有奔赴,所有坚守,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执念。

她当年藏在冷漠质问下的忐忑,我藏在心底从未言说的惦念。

兜兜转转,一场职场复试,让失散十六年的两个人,重新遇见。

姜冉收回手,将银手链重新缠回我的手腕,绕了两圈,松紧刚好贴合皮肤。

“以后不必再独自把它锁在抽屉,也不用藏在钱包夹层。”

“往后岁岁年年,我会陪在你身边,不用再苦苦寻找。”

桌上那杯搁置许久的矿泉水,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落,滴在桌面晕开一小片水渍。

整场面试的紧张、局促、忐忑,尽数化作尘埃落地。

曾经有人问我,儿时随口的承诺,是否值得耗费十六年蹉跎前程。

此刻我望着眼前失而复得的人,心底给出最笃定的答案。

所有跨越岁月的奔赴,所有不肯放下的执念,全部值得。

走出会议室时,周主管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悄悄给我们留出独处空间。

走廊落地窗外,这座我苦苦奔赴的小城车水马龙,阳光温柔铺满街道。

姜冉走在我身侧,手腕空空,再也没有那条陪伴她年少时光的银链。

可我的腕间,承载两人约定的细链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温柔的光。

“周末我带你回老城看一看,广场旁新开了一家糖水铺,橘子糖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侧头看向她,眼底藏不住笑意。

“好,以后每一年,我们都一起回去。”

十六年前老巷槐树下的一句孩童诺言,没有被岁月冲淡,没有被距离拆散。

当年那个怯懦躲在她身后的小男孩,如今长成能够与她并肩而立的成年人。

当年护我一世安稳的邻家姐姐,时隔十六年,终于再度站在我的身旁。

那些被时光隔开的数千个日夜,终在此刻,圆满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