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兵人的“记号”
文/周长行
1976年2月29日，让我遇见一件难忘之事：这天晚上我在河南省省军区龙潜政委家里看到一则电视新闻：毛主席会见尼克松。
这事搁谁身上都不大容易忘记。
然而，我与龙政委并不认识，我只是读到过他曾担任周恩来总理的秘书的资料——一个可亲可爱的老红军、开国将军。
我怎么能跑到他家看电视呢？这得从当天上午我结束探亲假，在山东兖州乘火车返回军营时说起。
那个年代回部队仅坐火车这一项就是大麻烦：从兖州坐火车经徐州到郑州，再从郑州转坐火车到广西桂林，然后再转乘汽车穿山越岭颠簸八九个小时横跨湘桂两省，才能到达部队驻地。一般需要两天两夜，有时没座位，我还坐过车厢过道，连过道也坐不下时，我就一路站立到武汉，有时站到长沙。到了部队，双腿肿胀，一个星期都缓不过来。
无论是回部队，还是从部队回家探亲，买票（买卧票难于上青天）、坐车、转车、挤车，都蛮折磨人，不像如今有网上预购这一说，更没有预留座位这等美事。
然而，我这次在兖州却遇到了贵人。我上车后，有座位便坐下，对面坐着一个与我同样着便装的人。没过多大会儿，他便主动与我攀谈，问我：“你是哪个部队的？”我顿时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是军人？我身上没有半点军人的痕迹呀，我穿了一身工作服以便于路上摸爬滚打，于是我顺口支吾了几句含含混混的话。他又问：“到哪里去？”我答道：“桂林。”他说：“我也去桂林啊！”
同路者燃起了兴奋点，我俩便聊了起来。我说我是二炮的，就叫我老周吧。他说他是驻桂林某空军的，是首长的秘书，让我喊他老孙。原来都是当兵人。
我问：“你怎么看出我是军人？”老孙说：“当兵人自有当兵人独有的气场。”我问：“啥气场？”他答道：“一两句话难说清楚，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也是个当兵的。”
越谈越近乎。当谈到到达郑州站如何排队买票时，他说你不用管，我与河南省省军区龙政委很熟，由他的秘书替咱们办理卧铺即可。这在当时是个惊喜。原来他和他的首长每年都去广东从化温泉疗养所疗养，时常与来疗养的龙潜政委和他的秘书见面，彼此关系很铁。
果真，我们到站后，龙政委的秘书接我们出站上了一辆小卧车，不大一会儿就进了省军区大院。于是，就出现了我和老孙被请进龙政委家看电视的那一幕。
不用说我和老孙不仅很轻松地拿到了去桂林的卧铺票，而且还受到热情备至地招待。我和老孙在桂林告别后，再也没见过面，但他那句“看一眼便知你是当兵人”，仍在我生活中时有“遇见”。
我1990年转业回地方后，交流、交往的机会增多，往往要靠“名片”先入为主。那年头“名片”大行其道，但在许多场合下，我这个没有被写进名片的“当兵人”身份，几乎无一例外地被人戳穿：你一定当过兵！
为啥有些当兵人即便脱去军装多年，也很容易被人一眼瞧出“端的”呢？这个问题，我琢磨过多年，一直说不透，但可以试说一下。
是经历，就会留“痕迹”。有的当过两三年兵，有的是五六年，有的十几年，乃至几十年，有的就是职业军人。尽管他们的年龄、性格、籍贯、相貌乃至性别各有不同，但他们都拥有“当兵人”的经历。
这经历不会写在脸上，但或多或少、或深或浅都会流露在他们的目光里、神情里，体现在一言一行上，包括神采、气度、气质、气魄、气概和待人接物、日常生活。却也有出现在脸上的“色相”，比如海军官兵的肤色是大海风浪“染”出来的黑褐色，比如西藏高原上的官兵们的“石榴红”等等。
当兵人的经历，不仅会改变他们的气色，更主要的是能锻炼和铸造他们的灵魂。通俗的说法叫“素养”。“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战斗经历淘洗出来的素养，紧急集合、越野行军、队列训练和军营生活累积的素养，执行特殊任务所“特殊”出来的素养，我们二炮部队在大山深处“沉默”出来的素养等等，部队的习惯叫“抓养成”。
一个“养”字等同于历尽风雨，千锤百炼，脱胎换骨，融入血液。有一首著名的歌词《咱们当兵的人》，其中有一句“咱们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如果让我回答，其实是很简单：这个“不一样”，是区别出来的“不一样”，也是军人独有的“不一样”。不但会被认出来，还会被“感觉”出。
因此，“你是当兵人”这句话，便成为辨识度极高的社会流行语，军人特有的“记号”。绝大部分“当兵人”都会与这样的“记号”至死不渝，因为它来自“痛苦”而又漫长的岁月，来自血与火的洗礼，来自一次次与“牺牲”相伴的惊险时刻，有些战友就倒在这样的“时刻”里。
当兵人的“记号”大体就是这么形成的。其实，我和老孙在火车上的遇见，恰是自家人的心灵认同，也是我自那以后，把“当兵人”作为一种现象来观察、思考，并写下过一些作品的一个缘由。比如，我那篇发表在八年前（2018年10月31日）的公众号《行文原创》上的“曾经的二炮工程兵，正经历着‘双重’之痛”的文字，它拥有30多万读者，97篇留言。留言感慨多多，但集中起来看他们共同认可的却是我完成了对于自己老部队“记号”式的书写。
（写于2026年7月21日）
【作者简介】周长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高级记者，乔羽研究专家。主要著作：①长篇报告文学集《鲲鹏腾飞的地方》（1988年8月，广州文化出版社出版发行）；②央视《大京九解说词》（与人合作。1996年3月，中国铁道出版社出版发行）；③长篇报告文学集《赵忠祥写真》（1996年11月，新华出版社出版发行）；④长篇纪实文学《乔羽恋歌》（1999年4月，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⑤长篇人物传记《不醉不说 乔羽的大河之恋》（2007年7月，团结出版社出版发行）；⑥长篇报告文学集《伟大的我们》（2011年8月第一版，2011年12月第二版，作家出版社出版发行）；⑦长篇报告文学《大浪淘金》（2012年7月，作家出版社出版发行）；⑧《大国词人乔羽传》，即将由北京华文出版总局出版发行；⑨散文《我是一个零》《双重之痛》等400余篇总计200多万字；⑩诗集《句子的队伍》。其作品传遍海内外，自成风格，广受好评，被众多评论家一致认为“不虚美，不隐恶，接地气”，特立独行，昂扬震荡，荡气回肠，实乃大家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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