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洛山深处,雾气终年不散。山坳里藏着个村子,唤作青溪村。村里人家多是采药为生,其中有个后生,名叫陈老实。人如其名,性子憨厚,寡言少语,每日背了竹篓,握着药铲,天不亮便上山,日头落山才归来。所采无非党参、黄芪之类,背到镇上药铺换了铜钱,回来侍奉老娘。日子虽清贫,倒也安稳。
这年春深,雨水勤,草药长得旺。陈老实照例往深山里去。行至一道名为鹰嘴崖的峭壁下,忽闻几声凄厉的“嘎——嘎——”声。他循声拨开齐腰深的荆棘,只见一架锈得发红的老虎夹,死死咬住了一只灰喜鹊的翅膀。那鸟羽毛凌乱,喙张得老大,眼睛半眯着,气息奄奄。铁夹齿缝里渗着黑血,周遭蝇虫嗡嗡。
陈老实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探了探喜鹊脖颈。尚有微温。他也不多想,解下腰间挂着的牛皮水囊,漱了口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瓶,倒出些金黄色的药粉,小心翼翼撒在伤口上。随后,他抽出别在腰后的药铲,用铲柄卡住夹子弹簧,另一只手捏住夹齿,咬紧牙关,青筋暴起,硬是将那锈夹子撬开了一条缝。他将喜鹊轻巧地取出,扯下自己破旧布衫的一角衣襟,细细将那翅膀缠裹妥当,这才放入背篓的药草之上,转身下山。
回家后,陈老实寻了个旧竹笼,垫上软草,将喜鹊养在其中。每日里,掰碎米粒,汲来清水,耐心喂饮。他不善言辞,只是早晚归来,总要在竹笼前蹲上一会儿,看那鸟进食。半月光景,喜鹊精神渐振,翅膀也能微微扑腾。这日清晨,陈老实打开笼门,那喜鹊试探着跳出,在院里的老槐树上落了落,又飞到屋顶,叽叽喳喳叫了三五声,回头望了陈老实一眼,振翅而起,径直飞入茫茫山林,再无踪影。陈老实立在院中,看了半晌,也不在意,只扛起药锄,又上山去了。日子久了,此事便如风吹过,不留痕迹。
转眼秋深,山风带了寒意。陈老实的老娘忽地染了风寒,咳嗽不止,夜里更是气喘吁吁,痰鸣辘辘。请了镇上药铺的郎中来瞧,说是需用一味“岩黄芪”。此药长于绝壁石缝,寻常难觅,唯有鹰嘴崖中段一处背阴岩缝里或有生长。陈老实闻言,二话不说,寻出家中那条拇指粗细的麻绳,一头系在崖顶一棵老松树干上,另一头捆了自己腰身,手持药锄,便往下滑去。
崖壁陡峭,乱石嶙峋。陈老实荡至那岩缝近前,伸手采得几株岩黄芪,正欲攀绳而上。忽听得头顶“嘣”的一声脆响,心下大惊,仰头看去,只见那麻绳上端,已被锋利的岩石磨断了三股,仅剩两股纤维相连,在风中簌簌颤抖,随时可能彻底崩断。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得,脚下便是云雾缭绕的深涧,掉下去必粉身碎骨。他扯开嗓子呼救,可这鹰嘴崖地处偏僻,空山寂寂,唯有风声呜咽,哪有人应。陈老实心头冰凉,眼看那残绳越拉越长,几近崩裂,只能闭目等死。
正当绝望之际,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喳喳”声。陈老实睁眼一看,竟是只灰喜鹊,在他头顶盘旋三匝,翅膀扇动带起微风。那喜鹊啼叫几声,忽地振翅向东飞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去而复返,身后竟跟着五六只同类。这群喜鹊落在他身后的崖壁上,密密麻麻一片,叽叽喳喳,喧闹非凡。陈老实扭头望去,只见那些鸟儿,一只只伸开爪子,攥着干枯的藤条或是坚韧的草茎,奋力往崖壁的石缝里塞。一根,两根……越来越多的藤条被塞进缝隙,纵横交错,竟在他身后织成了一张简陋却结实的“藤网”,宛若一道可供踩踏的阶梯。
陈老实心念电转,知是奇遇。他试探着伸出脚,脚尖抵住那团藤条。藤条虽有弹性,却被石缝卡得死死的,竟真能受力。他屏住呼吸,一手死死拽住那即将断裂的麻绳,另一只手抠住崖壁凸起,脚踩着喜鹊们筑起的藤梯,一步一探,极其缓慢地向侧方一处稍缓的坡面挪动。每动一下,那群喜鹊便安静一分。待他双脚终于踏上实地,浑身脱力,瘫坐在坡石之上。回头再看,那些喜鹊早已散去,唯有崖壁上那一把藤条,深深嵌在石缝中,排列得整整齐齐,在秋风中微微晃动。
陈老实采得岩黄芪,归家煎汤给老娘服下。不过三日,咳嗽大减,喘息渐平,半月后便能下床走动。此事在村里传开,众说纷纭。年轻的猎户张大胆撇嘴道:“陈老实怕是吓糊涂了,鸟儿懂什么搭桥?编故事罢了!”也有那胆小怕事的附和:“是啊,喜鹊精?听着就瘆人。”流言蜚语,传到村东头一间低矮茅屋。屋里住着九旬高龄的刘阿婆,耳聋目明,拄着根枣木拐杖,闻言便踱出院门,恰好听见张大胆高声嚷嚷。
刘阿婆用拐杖顿了顿地,开口道:“张大胆,你懂个甚!”她声音虽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什么不信的?你们这些毛头小子,只晓得打猎掏窝,哪记得早年间村里的老规矩?”她环视一圈围拢的村民,缓缓道:“咱青溪村,百年前就有约定——不许掏喜鹊窝,不许用弹弓打喜鹊。谁坏了规矩,惊了鹊神,全村人都不答应。后来日子久了,人心散了,规矩也就淡了。可规矩在人心里能忘,在鸟心里忘不掉!陈老实救了它们,它们记着恩情,这有何奇?”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想起祖辈确有些关于喜鹊的忌讳,只是久不提起,已然生疏。刘阿婆又道:“这山里的生灵,都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记你一世;你对它恶,它记你万年。陈老实那藤梯,便是凭证。”经她一说,村民们再看陈老实,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原先的嘲笑之语,也便咽了回去。
自那以后,陈老实院中便多了个粗陶碗。无论晴雨,每日清晨,他总记得在碗中添上清冽的山泉水,旁边撒上把金黄的小米。山上喜鹊成群,飞来啄食饮水,不知哪只是当初被救的那只,陈老实也不分辨,只默默看着,眼中一片平和。春去秋来,这习惯竟坚持了数十年。
陈老实的老娘自那次病愈后,身子骨硬朗起来,竟一直活到八十高龄,再未犯过咳喘之症。村里人都说,是那岩黄芪药效神奇,也有人说,是陈老实积了德,福泽及母。陈老实依旧每日上山采药,只是鬓角添了霜华。去年秋天,他又一次来到鹰嘴崖。那处陡坡依旧险峻,他系好绳索,滑至当年被困之处。崖壁上的石缝里,那些当年喜鹊塞进去的藤条,早已干枯发黑,色泽如铁,却依然牢牢卡在岩缝中,一根也未曾脱落。陈老实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粗糙的藤条,指尖感受着岁月的痕迹,良久,不发一言,转身攀援而上,下山而去。
如今,商洛山里的采药人,口耳相传着一句老话:“上山留一线,崖上有人救。不是人救,是鸟救。”这话里,藏着山民的敬畏,也藏着一段关于善良与回报的往事,随着山风,在青溪村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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