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关山腹地,驶入庄浪县通化镇,人间繁花与三世古佛遥相映照,构成这片土地独有的文化意象。

抵达陈堡时,恰逢午后。所谓“陌上花海”,并非江南园林里那种精心修剪的雅致,而是带着西北大地特有的、近乎蛮横的生命力。数百万株花卉在梯田之上铺陈开来,像被‌十二花神打翻了的调色盘,又像是大地压抑太久后的一次尽情宣泄。马鞭草、波斯菊、格桑花……它们不问出身,不争名分,只是依着时令,在这片曾经只生长洋芋和小麦的庄浪土地上,轰轰烈烈地开成了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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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花田中央,四周是蜂蝶的喧嚷与游人的欢笑。这景象无疑是美的,美得热烈,美得坦荡。然而,在这铺天盖地的色彩面前,我心中涌起的却并非纯粹的欢愉,而是一种复杂的怅惘。这片花海,是新时代的庄浪儿女用智慧和汗水在黄土上写下的新诗行,是对“面朝黄土背朝天”这一古老宿命的浪漫改写。可花开花落,不过一季。当秋风卷走最后一瓣残红,当游客散去,喧嚣归于沉寂,这片土地是否会重新陷入那漫长的、无言的孤独?

带着花海的余温与疑问,我转向了数公里外的陈家洞。仿佛一步之间,便从红尘的沸点踏入了时间的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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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洞石窟,又名龙眼山石窟,坐落于通化镇陈堡村东北龙眼山崖壁,2006年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石窟分布在长100米、高60米的崖壁之上,现存洞窟9座,开创于北魏晚期,历经唐、明、清多代修葺。没有云冈的恢弘,也不似莫高的盛名,它更像是一位沉默的乡野耆老,守着属于自己的、不足为外人道的记忆。沿着小河边的石阶漫步而上,最先撞入眼帘的是河床北岸那块巨型山岩上雕凿出的三尊摩崖立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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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北魏晚期的遗存,三世佛——迦叶、释迦、弥勒临水而立,皆高逾数丈,气势恢宏。三尊佛像高肉髻,秀骨清像,褒衣博带,手势作无畏印、与愿印。他们不像后世佛像那般丰腴圆润,反而带着一种属于那个动荡时代的、刻进骨子里的清癯与峻拔。我凝视着他们被河水与风霜打磨了千年的面容,那清瘦的线条里,没有盛世的雍容,却有一种穿越乱世的、近乎倔强的平静。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更像是从庄浪这片苦难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替众生承担苦痛的脊梁。这是庄浪大地上最珍贵的石刻遗存,也是北朝艺术在关山深处留下的最深沉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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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石窟高台旁边,还矗立着一座更为奇特的唐代残塔。六角五级空心楼阁式砖塔,如今仅存四层半,残高八米有余,塔顶早已损毁。最令人惊异的是,它竟直接修筑在巨石顶面,没有一寸夯土地基,仿佛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般。其建筑形制与西安大雁塔相近,却又因这“无基之塔”的身世,平添了几分孤绝与悲壮。它就这样立在石上,立在佛旁,立在流逝的时光里,像一个未说完的句子,一个被历史打断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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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家洞出来,暮色已四合。回望崖边幽暗的洞窟与孤独的残塔,烈日下陈堡花海的绚烂仍在脑海浮现。一今一古,一盛一枯,两种意象在此交融。陌上花海,是属于当今时代鲜活而浪漫的告白;陈家洞石窟,则是古人叩问永恒留下的沉淀。

也许历史从未远去——它藏在北魏佛像清瘦的面容间,也绽放在陌上盛放的马鞭草海洋里。只有读懂历代工匠一锤一刀刻入巨石的虔诚,方能真正嗅出漫山遍野繁花盛开的绝世芬芳。

风又起了。我默然伫立,听见脚下这片土地,穿过层层叠叠的千年岁月,缓缓吐出一口温热的呼吸。(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