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年,也不知何月,我便产生了一种想法:多么地想和你在一起呀。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在何方,但是,我已看到了你的倩影,我设想着构思着那像画一般的情景,我想对你说,我爱你。
自从勘测队从黄土高原的荒沟里,从那光秃秃的河岸上,转移到这峡谷边的森林里,我越发地思念你了。绿叶和绿枝是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紧紧地包裹了我,甚至连青天也只有巴掌那么大,而我们的帐蓬比那绿网更加严密,一躺进去什么都被遮断了,这时便留下了幻想和热望……然而,灵敏异常的耳朵,却听见了江水在峡谷底滚动的涛声,水流从峭岩上跌落的喧哗和呻唤,我说不出它是欢乐还是痛苦,犹如我此刻的心境一样。惟有栖息在枝头的小鸟,用他们宛转动听的啁啾,描画了一幅山水风光的宁静而美妙的意境。
我在帐蓬里的地铺上碾转反侧,竭力不想去听外面的声响,不被那飒飒的树叶的碰撞所惊扰,我应该睡觉,早早地进入梦乡,在那儿,也许可以见到我的爸爸,妈妈和可爱的小妹妹了,是啊,他们是我最亲的亲人了。有了他们,我在这儿不会感到孤独。但是,在他们的面前,突然地闯来了你,我很惊讶,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已超过了他们,我十分惶惑不安。我抗拒着自己,不再去想念你刻划你,我便打开那低垂的绿布帘,望着又厚又重的绿网而出神。你也许来了,你正在找我,我甚至听见了你亲切无比的呼唤。我的心脏跳动得更快了,我想透过那一层绿网,将你能够看得真切……可这一切全是徒劳,我什么都不能看到……但你分明是来了,我想是这样。我悄悄地爬起来,摸黑走出了帐蓬,在林地的深处,只有山风,只有林啸,只有谷底的江涛,我看到一桩模糊的黑影,伸手去摸,差点儿被硬刺弄破了皮肤,呵,你骗了我,你没有来!
我的情绪沉重极了,你在远远地躲着我呀。但你是谁,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存在着你,我也不知道。我由此而怀疑自己的心态是否正常,我甚至恨我,为什么要去想你?不要再傻了,不必去想遥远得不着边际的事情,不要为不曾存在的倩影耗费精力了。然而,那是多么地奇怪,第二天,我还沉在梦乡里,却飘来了你的歌声,我以为是百灵的歌声,挠挠耳朵稍,又要去睡时,再一次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我猛一下将脑袋探出了帐蓬外,原来每一个小伙儿都和我一样地惊异,一样地兴奋。我忽然冷静了,你本来就是你,你并不曾属于我,属于这儿的某一个人。
那两天时间里,我不曾走出过帐蓬。因为下着雨。伙伴们在空落的山林里,跑前跑后地追踪着你,将你看够了想过了,便在一起议论着你,你的身影,你的发型,你的眼睛,你的嘴巴,甚至你……,都被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来了。我反感极了,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人。但是,他们挑开了我的心扉,他们一致认定,你没有男朋友,大家都磨拳擦掌,跃跃欲试,我忽然乐了,凭这样儿,他们能得着你吗?
我不急于见到你,并非我不渴望见到你,我相信,你能来这儿,就跟我一样,是在绿网中生活的命运。一切皆有定数,缘分亦不例外。果然,在通向江边的崎岖小路上,我看到了你,你扛着标尺,一身红色的衣裙,被风吹得鼓了起来,那阵儿,你多像一只翩然飘飞的蝴蝶……我真想走上前去,跟你打个招呼,但我不敢,我知道,在绿网之下,还有一张由人们的眼睛织成的无形的大网。在现实的生活中,无形的樊篱往往能穿透能撕碎有形的东西。然而,这一切出现得如此迅速,以至于我连自己的反应也无法分辨清楚。两个人一下子离得这么近,一伸手就能够着对方的脖颈,虽然都没有开口,可两双眼睛却交流了表达了所要告诉对方的一切:瞧,你就是我正在寻找的人呀。
相互默默地凝视着,目光穿过了绿网中的任何一个网眼,或者,在绿网的掩护下,彼此用眼神传递着倾慕之情。我相信,终究有一天,两人会坐在江岸的山坡上……我期待着,如同当初期待着你的到来一样。应该相互了解些什么呢,身世,教养,脾气、个性,对生活的理解,对事业的追求,对爱情的寄托吗?我甚至想象着,该如何地向你开口,用什么样的话语来打动你的心……这一次,我们终于躲开了无形的网,在返回队部的途中,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真是庆幸极了,那么茂密的树林,那么峭陡的山岩,只有你和我落在了后面,我们都因激动脸色涨得通红。
现在,回想起那些情景来,既遥远又陌生。两人不敢靠近对方的身子,一时也找不出合适的话语。那难堪的场面是你的问话打破的。我为什么用那般的眼光去看你,那么,你呢,你不也是用同样的目光来看我吗。笑话,怎么会是诱惑呢,这叫吸引、叫爱慕,叫暗送秋波……我觉出了你话里的满意成分,原来你是用最简捷最明了的方法,将横在我们之间的那层隔膜一下子打破了,身与心自由了,连行为也豁达大度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快活地跟年龄相当的女伴交谈过。这是人生的一种享受。你先问我的家乡,当你知道它在遥远的渭北山地时,你便说,我不像山里来的人,难道山里人的脸上刻着字吗……你又自我介绍,你的家在江南的S县城,是富绕美丽的大平原,父母亲在一家研究所上班,是吗,地域和家庭是你的骄傲。于是,我马上意识到了,我们之间的难以弥合的差异,你深沉地叹息,甚至眼圈也红了,自觉命运不佳,分配到这茫茫的山野。是的,我也不满意长年累月地呆在山里,但要建起举世瞩目的大坝,要把江水拦腰截断,使它造福人类,没有人作出牺牲是不可能的,再说,我们有能耐改变自己的职业吗,或者是改变社会对个人的选择吗……我什么都没有说,大家都反对夸夸其谈,都不爱听大话套话,更没有必要对你横加指责,你在选择你的人生道路……很早的时候,我也有这样的企图,我极想冲出绿网去,在山外的城里寻找一个女友,可是我失败了,没有人满意我的工种,也没有人相中我的家庭,我便寄希望于绿网之下的女伴们……好不容易等来了你……但我告诉你,不能说这绿网中的生活不美好,不要轻易否定它……你不以为然,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要我将你拉上一个陡岩,虽然,我们的手与手相握了,但我却觉不出丝毫的亲近来。也许,我不应该退却,在爱情上,得胜者常常是善于进攻的人,可我的心理上产生了阴影,我担心那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告诫自己:何必呢。
……你的失误在于过分敏感,过分自尊,这样你很自然地失掉了一个机会,哪个姑娘不喜欢人们去追她呢,本来……那些靠语言堆砌起来的堤坝,用行动足可以冲破它们,行动是最有力的东西。
现在开始行动吧……不行,你回答我,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你将要调往B市了,你在哪儿找到了男朋友。
这说明,你曾期待过我?它不会是花言巧语吧。我回想着,有多少次,我淡然地应付了你的含情脉脉的目光,或者,我极不在意地回答你的问候,你不喜爱野外工作(必然不会爱干野外工作的人)的阴影,那么沉重地留在我的心上,我没有门路,更不可能调出队去,便决心不再找你了。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很简单很现实的想法,你一定会吃惊,难道一句无意地感叹,竟然有如此严重的后果?信不信由你,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我错了,那……你忽然激动了,你说,女人更应该自尊自重,又不曾欠着你的什么债,干嘛非得低三下四呢……
我一下子变得有勇气了,不怕那无形的网子,也彻底地放下了架子,我替你拎着行装,象个真正的朋友似地,为你送行。我们缓慢地穿过树林,你说你记着关于绿网的话……可你分明是已经冲出了它的网络,你要远走高飞了,此时你希望我会羡慕你或者嫉妒你,但我已经习惯了,我安于此状,不会自怨自艾,也不会妒羡别人。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福祸皆有归属……我们从云梯似的山路上往下走,峡谷里刮过来的清风,温馨地摆弄着你的披发,你的步子迈得很稳很平,和两年前你刚到时颤抖抖的样儿相比,你已经被彻底地驯化了,但这时你却要走了。我想装出平静的满不在乎的样儿,可是,我的心真的不能安宁,你呢,你当真没有丝毫的留恋么,对着这大山,这大江,这江边的松林,松林上空的白云白云后边的蓝天,你就不想说一句什么吗?
大木船停靠在码头上,我们望着它,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到了,到了,彼此用心来交谈着。你伸出手来,要取走属于你的这些东西,我没有给你,执意要送你到船上。你不再坚持了,你要我拉着你的手,一起走过那悠悠晃动的跳板,于是,你彻底地离开了这块土地……我还没有来得及说出为你祝福的话语,你忽然咬住了薄薄的嘴唇,将脸拧向一边去,我看见了,两颗晶莹莹的泪珠,滴落在你的衣襟前,我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相信了你的话,在你的感情世界里,依然有着我的位置。我是容易满足的人,我想,够了,临别能有这么几滴伤感的泪水,是任何有价值的礼品都无法相比的。
你不难过?
不,你说错了。我的难过是在以后,在漫长的日子里,只要一想起你,也许会难受的。我望着船舷下方滚滚流去的江水,无言地对你诉说着。你也默默地站立着。一会儿,船要开了,你却不顾一切地抓住了我的手:你说,你不会忘记我?
B市的街头。
这年月,人们出趟国跟闹玩儿似的,可我们这帮哥们儿,进一回城却难得有个机会,寻差事并不是人人都能寻到的,队长看我心眼实,特意照顾这一回。去吧。他说。开开眼界,甭老是闷着头干活儿。嘿,真帅!想不来的好事情在等人。我在这儿本想放开逛它几天,但是却想到了她。她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她调往B市了。而且,她曾经将地址说得十分清楚,因我不准备去见她,所以也就不用心去记它。今天,我终于来到了这儿,来到了她居住的地方。这一种心情,竟是那样地难以抑制。
在人流涌动的街头徘徊、凝望、期待。
这是为了她么?真傻,在一个数百万人的城市,凭偶然的机会想撞上一个人,简真比大海捞针还要难。我一边嘲弄着自己,一边固执地不肯离去。人家结婚了,人家有了小窝啦,于麻要打扰她呢。看看黄昏已近,我又口渴得不行,便朝最近的一家咖啡厅走去。生活的变化真是无法预言,过去在小说中才能见到的咖啡厅、酒吧间比比皆是,听说还有夜总会,使我这个山里佬既惊喜又惶惑。我能进那样的地方么,不会被人误解吧。我对自己感到好笑,摸了摸口袋里的几张大团圆,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好半天才选了一个位子,要了五元钱一杯的麦氏速溶咖啡。待人将它送了上来,我正要品尝一下这东西是什么味道的时候,一抬眼便被邻桌的一双关注的目光所吸引。
多么熟悉的眼睛呀。
哦,是她?不对,她的脸庞是鹅蛋形的,白里泛着红,满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难道这两年使她变的如此瘦削如此苍白如此消沉,可不是她又是谁呢!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重逢。刚才我还在茫然地等着她,现在见到了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我和她都从各自的位子上站了起来,脸部的惊疑也渐渐地浮上了笑容。而她似乎比我坚决,径直地走了过来。我越来越看清楚了,她的笑容的后面,掩藏着几分不易觉察的忧郁。我们互相盯视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那一切都是多余的,目光足可以说明了彼此的心境。她把拎在手里的华丽异常的小皮包,放到了我面前的餐桌上。我进一步看清楚了,她的脸部是着意化妆过的。她看着那一杯溢着浓香味儿的棕色咖啡,小声地开了口:你喝吧,喝完了我再买一杯。
我说:够了,不用麻烦了。
你是出差……她不安地问道。
我忽然悲哀了,她并没有想到,我这一刻是专门在等待她,极想跟她见上一面的……但她为什么总是小心翼翼的样儿,难道她还记着过去对我的无意的伤害?看来,我总是爱幻想,喝完了这杯咖啡,我就应该离开这儿。
你爱喝咖啡……头一次吗……我常常来这里,一个人坐它一阵子……并不为了什么,时间太多了,难以消磨完呀。
她告诉我,她在一家房产开发公司上班,专门管档案材料,奖金特高……是的,我们的野外补贴,在他们的高奖金面前,提也不敢提啦。我对她说,我得走了,晚上有些事情要办。
你想躲开我?她眼里掠过一丝意想不到的悲凉。她说,你肯定没有吃过晚饭,你到我住的地方去,我为你做鸡蛋面条吃。我说那我们在街头的饭馆吃吧。她不容分说,拉着我往外走。如此过分的热情,使我的悲哀的心境得到了改观。原来,她怕我不再记着她……我们似乎都有些可怜,彼此想从对方的身上得到些什么,可那究竟是什么呢?按理说,她忘掉我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因为她说不太远,便不用等候电车了。B城的老街道既狭窄又不规矩,几分钟的路,就拐了好几个弯,当我们从一个小门里穿过去,在绿树掩映的庭院的后面,在黄昏的天空的背景下,矗立着一座灰色的三层小楼。小楼并不陌生,它是五十年代修建起来的,供那个年代的领导人居住的。她怕我有误会,便说是她公公曾住过的。哦,我想起了,她的公公一定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了。要不,她那么容易调回城里,还有那份工作这幢楼屋……我敢肯定,她离我们的生活越来越远了。
屋子的位置不错,是二楼中间的一套。她快活地上了楼,又快活地打开了房门,一伸手,拧亮了壁灯,然后,领着我往进走。一间屋子的门开着,另外两间屋子的门半掩着,她说有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啊,这一间是客厅。随着话语,大吊灯照亮了整个屋子。一圈儿法国式的金丝绒的沙发,沉静地睡在地上,和深红色的地毯浑然一体,中间有一盆绿叶茂盛的君子兰。跟半圆形的沙发长阵斜对着的,是一台长岭一阿里斯顿的双门冰箱。
你愿意坐这儿呢还是想看电视节目?电视机在我的卧室里,那样看起来方便……是彩色,十八吋东芝……录放机洗衣机组合音响电子游戏机也有了,全是进口的……好吧,我给你放支世界名曲听一听……不,不用了。我说,咱们坐一会就得了……怎么能这样,不让你吃顿饭是不行的。
她在冰箱里翻弄了一阵子,又到厨房里,用煤气炉煮面条。过一会儿,她便跑过来对我说声:饭快好了……这情景,惟恐我等不及似的。我想帮她干点什么,她想了想,指屋角的小饭桌:把那玩意儿摆到沙发前。
一会儿,几样炒菜摆上了饭桌,两碗热腾腾的搁着鸡蛋花的龙须面条,也递了上来。她要取酒,被我挡住了。
“那你吃吧。”
“等一等,等他回来一起吃。”
“等谁?你跟谁一起来的?”
“等你的爱人呀,他晚上不回家?”
“你放心,他不会回来的。”
“出差、上夜班还是……”
“他嘛,正在蹲黑牢。”
我愣了。
她迟疑了一下,问道,你不相信……我想,你不会嘲笑我的。对,对,我怎么会嘲笑你呢,你太不幸了,为了什么事情呢?她说,他是犯了走私罪。走私文物走私黄金还是走私贵重的药材。都不是,她说,也许算不上走私,是贩卖毒品吧。怎么会干这一行呢。谁知道呢,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结婚前我对他一无了解。他对你好吧?还可以……我木然地问和听,大脑一阵阵地轰鸣。她似乎很冷静,很克制,也许有了相当的日子,要不,她说起来一点儿也不激愤。
“判了几年?”
“八年。”
“老头子走了门子呀,要不,是20年吧。”
“那你怎么办?”
“怎么办?我也说不清楚。”
“反正已过了一年半了,混呗。”
“这不是长久之计呀。”
“可它是命。”
“命运难道不可以改变……?”
她的深深的叹息提醒了我,干嘛要对人家提出这个问题,你有力量使她走出这座体现着优裕和尊严的灰楼?你应该安慰她……这话我听多了,她说,安生,我很感激你的到来,它使我想起了你称之为绿网的山林,那儿有很多值得人留恋的东西,可它们已经成为了历史了……是啊,肖虹,过去的都过去了,再美好的事情都有个完结,还是向着未来吧。
我第一次跟人打着官腔,而且,表演得维妙维肖,逼真极了。她也并不认为这里面有着不怎么真诚的东西,一再地点头称是。我相信,这是我不曾预想过的一幕悲剧。
俩人默默无语地吃着饭菜。
好像专门为了吃这一顿饭似的,极端地认真。也许,我们的友谊到此了结了。我理解了她,她不一定理解我。吃过了饭,她一再地挽留,并说这儿的屋子都空着……但我还是要走了,因为,它们不属于我呀,再说,我在外面的宾馆登记有住处。
她送我下了小灰楼。月光如水,秋风拂面。
这样的夜,这样的情,这样的景,大概不会再有了,可这一次的感受,却那么深的刻在了记忆的深处。
我央求着她,回去吧,不用再送了。
但她依然跟着我,走出了小院,走出了小巷,一直走到 B市的老街上。当我回转身张望那幢灰楼的时候,她停住步子,疑惑地盯视着我。
突然,我想起了一首歌里的那句话:让我再看你一眼!
作者:李春光 编辑:司马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