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我把奔驰停在老街口。
发动机没熄火。我盯着那个弯腰煎饼的背影,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
三十多年前,她每天中午掰半个窝头,趁没人注意塞进我书桌里。那时候我饿得发慌,啃着那硬邦邦的窝头,心里发誓:以后有钱了,一定还。
如今我有钱了。
可那个背影,佝偻着腰,围裙上沾满油渍,正在把一块烙饼翻了个面。五个钢镚儿,她数了两遍。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却像踩在棉花上。
01
1987年秋天,我刚满十六。
那一年,我刚上高一。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父亲薛忠在镇中学当老师,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
母亲常年吃药,干不了重活。
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在部队,一个在建筑队,都自顾不暇。
学校食堂的窝头五分钱一个,我吃不起。
每天中午,同学们去食堂打饭,我就一个人躲到教室后墙根底下,从书包里掏出早上带来的窝头。
那窝头是头天晚上剩的,硬得能砸死人,咬一口,渣子掉一地。
我不能让人看见。
那时候班上有人笑话我,说我穿的衣服是补丁摞补丁,说我身上总有股霉味。我不想再让人知道,我连饭都吃不起。
可叶竹英还是知道了。
她是我的同桌。圆脸,扎两个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家也穷,但比我好点。她爸在镇上粮站上班,好歹是个正式工。
发现我中午不吃饭,是在开学后第三周。
那天我照例躲在后墙根啃窝头,啃到一半,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叶竹英站在拐角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我赶紧把窝头往背后藏。
她走过来,把搪瓷缸子放在我面前的地上。里面是热水,热气往上冒。
“你吃窝头不噎啊?”她说。
我没吭声。
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我回到座位,发现书桌里多了半个窝头。
还温着。
我用书挡住脸,偷偷咬了一口。白面的,软软的,带着麦子香。
那天下午上课,我一直没敢看她。她也一直没看我。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她没问,我也没说。
第三天,又是半个窝头。
第四天,还是。
一个月后,变成了一个整的。
我还是没敢问她。
但我知道,她每天中午去食堂打饭,打一个窝头,一碗稀饭。她会先吃一半,然后把剩下的一半,在回教室的路上偷偷塞进我书桌。
她自己也没吃饱。
这个事,我们班有人发现了。
王炎彬,镇上书记的儿子,嘴碎,爱显摆。
有一次课间,他当着全班人的面说:“薛广安,你天天吃叶竹英的窝头,你俩啥关系啊?”
全班哄堂大笑。
我当时脸烧得跟烫过似的,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叶竹英站起来,把书往桌上一摔:“关你屁事!”
王炎彬被噎得说不出话。
全班安静了。
叶竹英坐下来,继续写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中午,书桌里的窝头变成了两个。
02
1988年冬天,我生了一场大病。
发烧,烧到四十度。学校卫生所不敢收,让我去镇上医院。父亲赶过来,兜里只带了十五块钱。
住院费要五十。
父亲蹲在医院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最后站起身,去找院长说情,看能不能先欠着。
院长没同意。
我躺在病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听见父亲在外面低声下气地求人,心里头翻江倒海。
第二天早上,叶竹英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脸冻得通红。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放在我枕头边上。手绢是蓝底白花的,打了个死结。
“住院费。”她说。
我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
我打开手绢包。里面是一沓零钱,五块的两块的,还有一堆钢镚儿。数了数,正好五十。
后来我才知道,那钱是她偷拿她爸的。她爸把钱藏在柜子顶上,她踩着凳子摸下来的。
她爸发现后,气得要命。那天下午,他冲到学校,在教学楼门口堵住叶竹英,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我听说打得很响。
叶竹英的左脸肿了三天。
她爸还骂她:“你个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你知不知道那是我攒着买自行车的钱?”
叶竹英没哭,也没解释。
她只是低着头,站在教学楼下,让她爸骂了整整二十分钟。
这件事我是出院以后才知道的。
那天我去找她,在教学楼后面的槐树下等她。她走过来,左脸还红着,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你爸打你了?”我问。
她别过脸去:“摔的。”
“你别骗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多大点事。你发烧好了没有?”
“好了。”
“那就行。好好复习,还有半年就高考了。”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风很大,吹得她的辫子飘起来。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很多事。
想起她每天中午给我塞窝头的样子,想起她拍桌子骂王炎彬的样子,想起她把手绢包放在我枕头边上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那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誓:等以后我有钱了,一定十倍百倍还给她。
可我没说出口。
因为那时候的我,什么都没有。连一句“谢谢”都觉得太轻了,说出来只会让人笑话。
1989年春天,高考倒计时一百天。
我们俩每天都在煤油灯下复习到深夜,手冻得握不住笔。她给我织了一双手套,粗毛线的,针脚歪歪扭扭。我戴在手上,心里头热乎乎的。
那一百天,她没再提那一巴掌的事。
我也没提。
但我知道,这世上除了我爸妈,没有人比她对我更好了。
03
1989年高考,我俩都考上了。
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
她考上了县里的师范专科学校。
那时候考上大学就是天大的事,整个镇上都轰动了。
父亲高兴得喝了一斤白酒,醉得抱着我哭。
叶竹英也高兴。她爸也高兴。那一巴掌的事,好像就这么翻篇了。
开学前,我俩约在镇外的河边见了一面。
那天她穿了一件碎花衬衣,头发扎成马尾。我从没见过她那么好看。
她从兜里掏出五个煮鸡蛋,用报纸包着,塞给我:“路上吃。”
我接过来,鸡蛋还热着。
“竹英……”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摆摆手:“别整那些没用的。好好念书,将来找个好工作,别让人瞧不起了。”
“你呢?”
“我?我也好好念书啊。毕业了当个老师,也挺好。”
我点点头。
河水哗哗地淌,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味。我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行了,你回去吧。”她先开口,“到了省城给我写信。”
“嗯。”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竹英,以后我发达了,一定来找你。”
她笑了一下:“先发达了再说吧。”
那年秋天,我去了省城,她留在了县里。
刚开始那半年,我给她写过三封信。
第一封写了一个月的生活,第二封写的考试,第三封写的是寒假什么时候回家。
每封信我都煞费苦心,写很长,修改好几遍才寄出去。
可一封回信都没有。
我等啊等,等到寒假都过完了,还是没回信。
我急了。1990年春天,我托一个回县里的老乡带了句话:帮我问问叶竹英,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不回信。
老乡回来告诉我:叶竹英挺好的,去年刚结了婚,嫁了个在厂里上班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乡还说:她过得挺好的,让你别担心。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宿舍里其他人在打牌,闹哄哄的,我一句都听不进去。
我想,她既然结婚了,那就不打扰了吧。
可我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那之后我没再写信。
后来我毕业了,去了深圳。
一个人拎着个蛇皮袋,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
在深圳摸爬滚打,什么都干过,睡过天桥底下,吃过三毛钱一顿的馒头。
慢慢熬出头了,开公司,做地产,身家一点点滚起来。
叶竹英这个名字,渐渐被我埋到了心底最深处。
不是忘了。
是不敢想。
我怕一想起来,就得面对一个问题: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如果好,那我会觉得自己当年那点心思可笑。
如果不好……那我这些年干什么去了?
所以我选择不想。
我告诉自己,她过得好。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有稳定的工作,日子安稳。我何必去打扰?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扎着辫子的姑娘,想起她塞进我书桌里的半个窝头。
想起她左脸上那五个指印。
我翻个身,把被子裹紧。
告诉自己:别想了。
04
时间一晃到了2024年。
这一年我五十岁,身家几十亿。在深圳有三套房,在北京有公司,老婆韩娴是中学老师,女儿在国外念书。
我有时候会想,我这辈子值了。
从一个连窝头都吃不起的穷小子,混到如今这个地步,老天爷待我不薄。
可心里头总有个地方是空的。
那个地方,装着1987年的窝头,1988年的巴掌印,1989年的五个煮鸡蛋。
10月份,老家打电话来,说父亲八十大寿。我推掉所有应酬,买了机票,带着韩娴回了老家。
父亲薛忠退休后住在镇上的老屋里,跟二哥一家住。八十岁了,身体还硬朗,每天早上起来打太极,晚上喝二两白酒。
他见了我,板着脸说:“薛总回来了?”
我知道他是在挖苦我。这几年我回来得少,一年最多一两次。他嘴上不说,心里头是不高兴的。
“爸,您说的什么话。”我赔着笑,“这不是回来看您了嘛。”
他没再说什么,接过我递的茶叶,放在桌上。
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父亲问了我在深圳的情况,我一一汇报。他喝着喝着,忽然问了一句:“你还记得你那个同桌不?”
我手一抖,酒杯差点掉下来。
“哪个同桌?”
“还能哪个?叶竹英啊。那年你住院,她给你交的住院费。她爸还来学校闹了一回。”
我放下酒杯:“记得。她……怎么样了?”
“前些年听说她老公出了事,在厂里干活的时候被机器卷了,腿废了。后来就不知道了。”
父亲说得很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我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我醒得很早。睡不着,想出去走走。韩娴还在睡,我没叫醒她。
穿好衣服,出了门。
镇上这几年变化很大。以前的老街还在,但铺了柏油路,两边的房子都翻新了。我沿着老街走,走到十字路口,看见一个早餐摊子。
摊子不大,一辆破三轮车,上面架着个煤炉子。
炉子上搁着个铁板,正在煎着饼。
摊子后面站着个女人,围着油腻的围裙,头发花白,腰弯得很厉害。
她正在翻饼。动作很熟练,一翻一压,再翻个面,撒上葱花和芝麻。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在意。
走了十来米,我忽然停住了。
那个背影。
那个翻饼的动作。
我猛地转过身。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额头上有汗,眼角的皱纹很深。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突出,沾满了面粉。
但那张脸。
我认出来了。
是她。
是叶竹英。
我站在十米开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心脏跳得惊天动地,耳朵里嗡嗡直响。
我想走过去。可脚像是灌了铅。
这时候,她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我。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继续翻饼。
就像什么都没看见。
05
我站在十字路口,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着煎饼的香气。三轮车上挂着一块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煎饼果子,五块。手抓饼,六块。豆浆,两块。
摊子前面排了两三个人。叶竹英一个一个地夹饼,装袋,收钱。动作麻利,但手一直在抖。
我盯着那双手。
就是这双手,三十多年前,在课桌下面偷偷塞给我半个窝头。
就是这双手,缠着蓝白花的手绢,把五十块钱放在我的枕头边上。
如今这双手上全是烫伤和冻疮印子。
她在翻饼,翻得很认真。每翻一下,都像是翻在我心口上。
有个老头骑电动车过来,喊了一声:“竹英,老胡今天怎么样?”
她抬头笑了笑:“老样子,能吃饭,就是腿还是没知觉。”
“哎,你也不容易。”
“有啥不容易的,日子凑合着过呗。”
老头拎着手抓饼走了。
她又低下头,继续翻饼。
我仍旧站在十米外。走过去的勇气,一分一秒地消失着。
她也知道我在那里。
她始终不看我。
忙完了,默默地收拾东西,把炉子上的火关掉,把铁板擦干净,把面粉和葱花收进一个塑料箱里。
然后推着三轮车,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手抖得厉害。我掏出烟,点了三次才点上。
抽完一支烟,我才迈开步子,走回老屋。
韩娴已经醒了,正在陪我父亲吃早饭。她看我脸色不对,问:“你怎么了?”
“没事。没睡好。”
我没告诉她。
那天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陪着父亲说话,陪着他下棋,陪着他喝酒。可我的脑子里全是那个佝偻的背影,那辆破三轮车,那双手。
翻饼的时候她还笑了笑,笑得很淡。
当晚我一直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我跟韩娴说:“帮我个忙。你去老街十字路口那个早餐摊子,买两份煎饼果子回来。”
“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顿了一下:“你去就知道了。买了之后,跟她随便聊几句。她要是问你是谁,你就说你是薛广安的老婆。”
韩娴疑惑地看着我,但没多问。
她换好衣服出去了。半小时后,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接过来。煎饼还热着,油透过纸袋渗出来。
我咬了一口。
是那个味儿。葱花、芝麻、甜面酱。跟三十年前她给我的窝头完全不是一种东西。但咬在嘴里,却让我鼻子一酸。
“她认出你了。”韩娴说。
“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我问她今天生意怎么样,她说还行。然后她多给我塞了两个茶叶蛋,说是……送你的。”
茶叶蛋静静躺在塑料袋里。
我盯着那两颗蛋。眼前浮现起1989年那个秋天,她塞给我的五个煮鸡蛋。
她什么都知道。她认出了我。她认出我身边的女人是我老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多给了两颗蛋。
韩娴坐在我旁边,轻声问:“她是谁?”
我沉默了很久。
“叶竹英。我同桌。我跟你提过。”就在那一瞬间,所有被压抑的东西全部翻了上来。我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韩娴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我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06
当天晚上,我找到了叶竹英住的地方。
是一个老旧的职工宿舍楼,三层,外墙的水泥灰扑扑的,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二楼左手边,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
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里面有电视的声音,很小,听不清楚在放什么。还有个男人的咳嗽声,一下接一下。
我敲了两下门。
里面有人问:“谁啊?”
是女人的声音。是叶竹英的声音。
我没说话。
门开了。
叶竹英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都起毛了。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好像知道我一定会来。
“进来吧。”她侧过身。
我走进去。屋子很小,估摸着也就三十来平。客厅只有一张旧沙发、一个电视柜、一个折叠桌。墙角堆满各种药瓶。
卧室门开着,里面床上躺着个男人。瘦,脸蜡黄,两个眼睛深深地凹进去。他看见我,动了动嘴唇:“谁啊?”
“老同学。”叶竹英说,“你躺着别动。”
胡康成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叶竹英拉了一个塑料凳给我:“坐。”
我坐下来。她也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两米远。沉默了很久,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屋里很暗,灯光昏黄。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墙上挂着一块老式石英钟,嗒嗒嗒地走着。
“你老公……什么时候出的事?”我终于开口。
“三年前了。在厂里干活,卷扬机出事,把腿绞进去了。命保住了,两条腿没了知觉。”
“治不了了吗?”
“跑了几个医院,都说脊髓神经损伤,治不好。只能在家养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有孩子吗?”
“有个儿子。在省城打工,还没结婚。”
“一个月的开销……?”
“儿子每个月寄回来一千,我卖饼一个月挣两千多。省着点,够花了。”
够花了。
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我环顾四周,冰箱是老式的单门,连抽屉都变形了。电视是二十寸的旧彩电,屏幕上有两道黑线。墙角的水管在漏水,滴滴答答,地上放着一个盆。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竹英,这里面有两百万。密码是你生日。”
她看了一眼那张卡,没动。
“你先拿着用。你老公的病,我联系了省城最好的专家,让他过来看看。你要是愿意,可以转到大医院去。”
她还是没动。
“薛广安。”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把卡收起来吧。”
“为什么?”
“当年那半个窝头,我没指望你还。”
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我从兜里又掏出手机:“那你告诉我,你儿子在哪个省城打工?我给他找个好工作。”
“不用。”
“那我给你们换套大点的房子,你们这房子漏水。”
“那你总得让我做点什么吧?不然我这辈子……”
“薛广安。”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有一层水光,但被生生地逼了回去。那双手,带着面粉印子的手,把桌上的卡轻轻推了回来。
“那半个窝头,是我心甘情愿给你的。不是我借你的。你不用还。”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候,卧室里传来胡康成的咳嗽声。叶竹英站起来:“你先回去吧。我还要给他翻身。”
我站起身来,手里捏着那张卡,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推门的瞬间,我回过头。
叶竹英正俯着身子给床上的胡康成翻身,他的身体像一截木头一样被她翻过去,她动作很小心,一看就是做了无数次。
我没有再说话,走出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暗。我蹲在墙根下,把脸埋进双手里。
07
第二天,我没回深圳。
我让韩娴先回去了,说我还有点事要处理。韩娴什么都没问,临走时只说了一句:“别太急了。她那种人,你越急越推不开。”
之后几天,我通过关系帮她老公办了医保,联系了省城最好的骨科专家。
约好时间后,我让二哥薛广林开着面包车,去接叶竹英和胡康成来省城检查。
这些事,我没告诉她。都是办好了,才让二哥传了话。
叶竹英知道后,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没出摊。我慌了,又去她家找她。门锁着,敲了没人应。楼下的大妈说:“搬走了。昨天下午叫了辆三轮车,拉了一车东西走了。”
“搬哪儿去了?”
“好像说是搬到城西去了,具体哪不清楚。”
城西。那是镇子最偏的地方。一片老居民区,全是自建房,路都还是土的。
我开着车,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下午两点,在城西一个废弃的菜市场旁边,我看到了她的摊子。
她正蹲在地上,用一块木板架在一个破煤炉上,还在烙饼。
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饼。
“竹英,你这是干什么?”我站在她面前。
“我不用人可怜。”她说。声音不大,语气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她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又用铲子压了压。
“我不是可怜你。”我蹲下来,跟她平视,“我是想还你。”
“还什么?”
“还你当年那半个窝头。”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握着饼铲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那双手才缓缓松开。
“薛广安,你不是想还我。”
“那我想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委屈,是一种我看不太明白的复杂。
“你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点。”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打在我胸口上。我想反驳,但嘴巴张了张,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又低下头,继续烙饼。油在铁板上滋滋响,饼皮慢慢地变成了金黄色。
“我给你那半个窝头的时候,没想过要你还什么。那时候你饿,我刚好有。就这么简单。”
她翻了一下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后来考上大学,上了台,你说‘要让穷人活出人样’。我在台下听见了,心里头比你给我什么东西都高兴。”
“你帮我去还吗?”
她停下来。手在半空顿住,眼角的皱纹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你知道我看见你站在台上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想什么吗?”
我摇摇头。
“我想,我没看错人。那天回家,我跟我爸说,你看,他真的有出息了。”
说完,她低下头,又翻了一下饼。油锅里飘出一阵焦香,夹着一点点葱花和面饼的甜味。空气很安静,远处偶尔有摩托车经过的声音。
我蹲在炉子边上,看着她烙完那张饼,然后用油纸包好,递给我:“拿着。趁热吃。”
我接过来。
饼很烫,烫得我手心发疼。
08
当天晚上,我没有回去找叶竹英。
跟父亲薛忠喝酒。
一瓶二锅头,爷俩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就下去了大半瓶。
父亲八十岁了,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干裂的河床。
他喝了一口酒,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很久。
“心里有事?”他看了我一眼。
“没有。”
“撒谎。”
我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爸,你说我是不是个混蛋?”
父亲没说话。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影子落了一地。
“那年她爸打她那一巴掌,你知道不?”父亲问。
“知道。”
“你当时干什么去了?”
我愣住了。
“你在医院。你发着烧。可你出院以后呢?你去找她道了谢。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一巴掌,是因为你挨的。她爸嫌她帮你,嫌她偷家里的钱去给一个不相干的人。”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
“你后来发达了,去找过她吗?”
“你托人带过话。人家说‘她挺好的’,你就不问了。你到底是真的觉得她挺好的,还是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我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你这辈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会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很粗糙,骨节突出,有种让人说不出的分量。
“那姑娘是个好姑娘。你欠她的,不是几个钱能还的。好好想想吧。”
他走进里屋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对着空酒瓶和剩下几颗花生米。
苍蝇在灯泡旁边嗡嗡地飞。老钟在墙上走得嗒嗒嗒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太阳穴上。
她想过找我吗?
想过我的信为什么断了?
她大概以为,我这种人,发达了就把过去忘了。
可我没有忘。我只是……不敢面对。
我拿起酒瓶,把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
那一晚,我没有睡着。
凌晨三四点,我起了床,开上车,鬼使神差地往城西那条巷子里去。车灯照亮了破旧的街道,路两边堆着杂物,墙上全是污渍。
远远的,我看见一个亮光。
没有人影,只有一排塑料袋,一把小凳,一个煤炉。
煤炉上,那张铁板还在冒着热气。
她不在。
我熄了火,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
这次她在。
天还没亮透,她就已经坐在那里了。围着那条油腻的围裙,花白的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她正在往铁板上刷油,低头做得认真。
我把车停远了些,没过去。
透过挡风玻璃,我看见她把一勺面糊倒在铁板上,然后用一个刮板把它刮平。葱花的香气隔着十几米都能闻到。很快就有了排队的人。
有人在催她,她也不急,还是那张表情。一边翻饼一边说着什么,客人接过饼,笑着走了。
她在这里活了三十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少女熬成了大妈。在这条街上,被风吹,被太阳晒。
有人认识她,有人不认识她,有人买完饼就忘了她长什么样。
她也没有抱怨过什么。她这一辈子,大概从没想过要谁还她什么。
09
第三天,我开着车,又去了城西。
韩娴打来电话:“怎么样了?”
“还在僵着。”
“她怎么说?”
“她说不用我管,说当年给窝头不是为了还。说我站在台上说的那句话,就够还了。”
韩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够了吗?”
我沉默。
“你觉得不够。所以你才会觉得欠着她的。薛广安,你听我一句话。你要是真想帮她,就别用钱砸她。你越砸,她越觉得自己是在被你可怜。”
“那你说怎么办?”
韩娴想了想:“你回来,我想了个主意。”
当天晚上我回到深圳,韩娴跟我说了她的想法。
“用她的名字,成立一个助学基金。你不是一直想做点公益吗?就用这个名。她不是最遗憾当年没上大学吗?那就让更多的孩子,能上得起学。”
我看着她。
“让她来管账。”
“她不会管账。”
“你教她就行。账目又不复杂。关键是让她觉得,她不是在被你施舍。她是在帮你做事。你们是平等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抓住韩娴的手:“谢谢你。”
我在深圳待了三天,把基金的事情筹备好。然后带着资料,又回到了镇上。
这次,我没有去城西找她。我先去了一趟叶竹英的小姑子程乐家。程乐开了门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提防。
“你还来干什么?”
我深深吸了口气:“我想请你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跟你嫂子说,我想用她的名字,成立一个助学基金。不是给她的。是让她来帮我做事,管账。”
程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半天。
“真的?”
“真的。让她来省城。我给准备办公室和宿舍。她老公的病,我也联系好医院了。”
程乐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去了。
第二天,叶竹英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站得很直。见到我之后,第一句话是:“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觉得我是何苦,但我觉得这是我该做的。”
“我不懂管账。”
“韩娴会教你。”
她愣了一会儿:“我还能接着出摊吗?”
我笑了一下:“随你。你想什么时候出就什么时候出。我来安排。”
她看着那份材料,上面写着“叶竹英助学基金”几个字。她的眼眶红了。过了一会儿,她把视线移开,望向窗外,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跑步。
“薛广安,”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很平静,“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请她吃了一顿饭。吃得很简单,一碗面,一碟凉菜。
她低头吃面,吃得很快。我把碟子里的菜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我。
“你还记得我赶你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吗?”
我点点头。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那行,既然答应你了,我就好好干。”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完了最后一根,连汤都喝了。
然后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身来:“那我走了。明天你让人来接我,我去看看那个基金是怎么回事。”
说完,她转身走了。
夜风里,她的背影很瘦,但并不佝偻。就像一棵长在墙缝里的小树,没有雨露,没有土壤,却硬生生地开了花。
10
2024年年底,“叶竹英助学基金”正式成立。
剪彩那天,在镇中学的多功能厅里。来的都是镇上的领导和媒体。
叶竹英站在台上,穿着一件干净但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得板板正正。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灯光很亮,照亮了她眼角的纹路,也照亮了她瘦削的肩膀。
她攥了攥话筒,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掌声。我坐在第一排,鼓掌鼓得最用力。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请我喝了杯茶。坐在她新租的小房子里,炉子上烧着水,热气呼呼地冒。
“我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干这种事。”她说。
“你值得。”
“你别捧我。我就是个烙饼的。”
“你也是个好人。”
她笑了笑,没说话。水开了,她给我倒了一杯,茶香随着热气升腾上来,在灯光下打着旋。
过了几天,我回了深圳。
走之前,我又去了一趟城西的废弃菜市场。天还没亮,暗蓝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星。远远的,我看见那个熟悉的亮光。
她还在那儿。
煤炉上的铁板冒着热气。她围着那条油腻的围裙,正在翻饼。一个客人递过五块钱,她把饼递过去,又低头开始烙下一张。
她没有把饼摊撤掉。
她说:“烙饼卖了三十年了,手不摸面就不踏实。我收不了。就当是个念想。”
我没走。在远处停下车。晨风很冷,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眼睛发涩。
她在翻饼,翻了几下,抬起头朝路的尽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似乎在我这边停了停,又移开了。然后笑了笑,低头继续忙活。
我没下车。
也没有动喇叭。
她不需要我的可怜。
她需要的是,有人记得她曾经的好。而她现在知道,有人记得。
我发动了车,缓缓驶离那条老街。后视镜里,那个佝偻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炉火的光在她身后亮着,像一盏灯。
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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