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经济过去几十年的发展,一直被外界视为“奇迹”。从20世纪50年代的贫穷国家,到如今跻身全球产业强国,韩国靠半导体、汽车、造船、电池、电子产品和文化产业,把自己推上了世界经济舞台。但在世界级经济史学家、技术创新研究权威人士、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美国西北大学经济学教授乔尔·莫基尔看来,韩国经济奇迹背后,正隐藏着一个极其危险的问题:低生育。
21日,乔尔·莫基尔出演《朝鲜日报》经济部YouTube频道《朝鲜日报Money》节目,谈到了韩国经济现状,也分享了自己作为学者的人生经验。他一方面高度评价韩国的发展成就,认为韩国从20世纪50年代的极度贫穷,成长为如今真正的产业领袖,是非常了不起的历史转变;另一方面,他也直言,韩国当前的极端低生育现象,已经到了可以称为“人口自杀”的程度。
莫基尔首先肯定了韩国的成就。他表示,20世纪50年代的韩国极度贫穷,如今人均GDP甚至已经超过意大利,成为真正的产业领袖。更重要的是,韩国并不是采用政府操控一切的模式,而是通过政府与民间企业之间较为友好的合作关系,创造出了经济奇迹。韩国高水准的机场、公共交通和高度组织化的基础设施,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番评价其实点出了韩国经济成功的核心。韩国不是资源大国,也不是人口大国,而是通过政府战略、企业执行力、出口导向、教育投入和产业升级,把有限条件转化成了全球竞争力。从三星、现代、LG,到SK海力士、浦项制铁,韩国企业在全球制造业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再加上K-POP、韩剧、电影、美妆和旅游产业,韩国不仅卖产品,也成功输出了文化影响力。
但莫基尔认为,韩国最怪异、也最严峻的问题,是人口结构的剧变。他指出,韩国2001年的中位年龄为32岁,但时隔25年已经飙升至46岁,这种速度几乎是史无前例的。如果照此发展下去,40年后韩国人口可能会减半,需要赡养的老人越来越多,而劳动人口却急剧减少,整个国家经济的“平衡”将彻底崩溃。
这就是低生育率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是今年少出生几万个孩子这么简单,而是会在未来几十年不断传导到学校、军队、工厂、医院、养老金、房地产和地方城市。孩子少了,学校先关;年轻人少了,企业招不到人;劳动人口减少,养老金缴费基础变弱;老人增加,医疗和照护支出上升。最后,整个社会会陷入“需要被供养的人增加,能创造收入的人减少”的结构性困境。
莫基尔给出的应对方向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利用人工智能和自动化缓解劳动力短缺,另一个是放开移民门槛,引入更多外来人口。但他也承认,移民会改变一个国家的文化和社会本质,真正执行起来并不容易。韩国社会长期以来相对强调民族同质性,对大规模移民的接受程度有限。如果突然引入大量移民,劳动力问题或许能缓解,但文化融合、语言教育、社会福利、居住和身份认同问题也会随之出现。
因此,对韩国来说,最根本的办法仍然是提高本国生育率。但莫基尔指出,阻碍韩国人生育的核心因素之一,是“要命的房价”。尤其是首尔房价过高,让很多年轻夫妻根本承担不起更大的居住空间。结婚之后如果想生孩子,至少需要更稳定的收入、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育儿环境,可现实是很多年轻人连自己的住房问题都难以解决,最后只能推迟生育,甚至干脆放弃生育。
这句话可以说直接戳中了韩国低生育率的痛点。很多人谈低生育时,总喜欢说年轻人“不想生”“太自私”“只顾自己生活”,但现实往往没有这么简单。对普通年轻人来说,结婚需要钱,买房或租房需要钱,生孩子需要钱,育儿、教育、医疗、托育都需要钱。如果工资增长跟不上房价和生活成本,生育就不是一个浪漫选择,而是一项巨大风险。
这一点和中国也非常相似。中国年轻人同样面临房价压力、就业压力、教育成本、托育不足和婚育观念变化。很多年轻人并不是完全不喜欢孩子,而是觉得自己没有足够条件承担孩子的未来。中韩两国虽然制度和社会环境不同,但在东亚高竞争社会中,年轻人对婚育的顾虑高度相似:工作不稳定,房子太贵,养娃太累,教育太卷,女性还要承担职业中断风险。
莫基尔还指出,韩国过度依赖全球市场,这也是一个结构性风险。韩国经济长期依靠出口,半导体、汽车、造船、电池等产业都高度依赖外部需求。一旦全球市场出现冲击,比如贸易摩擦、技术封锁、汇率波动、供应链重组或全球需求下降,韩国经济就会受到明显影响。因此,他建议韩国强化内需市场,特别是提高服务业生产效率。
这一点同样值得重视。韩国制造业非常强,但服务业生产效率长期低于制造业。也就是说,韩国能生产世界级芯片、汽车和电子产品,却未必能让国内服务业同样高效、创新和高附加值。对一个人口老龄化、出口依赖度高的经济体来说,如果内需不足、服务业效率低,就很难形成更稳定的增长结构。出口可以带来收入,但内需和服务业才是普通人就业和生活质量的重要基础。
中国在这一点上也有类似讨论。过去中国经济很大程度上依赖投资、制造业和出口,但随着外部环境变化,扩大内需、提高服务业质量、提升居民消费能力,也变得越来越重要。韩国的问题规模更小、速度更快,中国的问题更复杂、体量更大,但背后的逻辑类似:单靠外部市场和制造业优势,很难应对人口老龄化和国内消费不足带来的长期压力。
除了经济问题,莫基尔还谈到了自己作为学者的人生。他把学者生活形容为“上面无上司,下面无下属的自营业者”。这句话很有意思。表面上看,学者拥有高度自由,没有老板每天盯着,也没有固定上下班时间;但正因为没有人逼你,所以更需要强大的自我管理能力。他认为,学术人生最大的特权是自由,最大的代价也是自由。
莫基尔强调,想在学术道路上走下去,关键不是单纯聪明,而是“狠辣的自律”。他说,哪怕妻子和孩子想和你共度时光,你也可能必须以“论文还没写完”为由拒绝;定下目标后,就得放弃看电影、放弃休假,把时间投入研究。听起来很残酷,但这正是学术世界的现实。没有截止日期,没有上司催促,也没有人每天检查进度,如果没有极强自律,很容易在自由中慢慢失败。
他还分享了自己在芝加哥大学经济系时的一段经历。有一天晚上11点半,他终于解出一个难题,兴奋地冲出走廊,结果许多研究室的门都打开了,原来还有很多学者也在通宵工作。莫基尔认为,这就是一流大学学者的专注力和自制力。天赋当然重要,但如果缺乏这样的自律,即使才能再突出,也很难在学术世界中真正成功。
这番话其实不只适用于学术,也适用于很多职业。无论是做研究、创业、写作、做内容、经营公司,还是长期学习一门技能,真正拉开差距的往往不是短期热情,而是能不能在没人监督的时候继续坚持。很多人喜欢自由职业、喜欢没有上司的人生,但自由并不等于轻松。没有上司以后,真正的上司就变成了自己。
莫基尔还提醒年轻学者,改变世界的想法,不可能仅靠积累知识产生。他建议人们不断质疑自己原本相信的东西,即使已经钻研很深,也要承认一切都可能是错的。真正重要的是“打破框架的思考”,用全新的视角看待问题。如果无法忍受这种孤独而漫长的自我约束过程,那么加入有上下级结构的组织,或许反而更适合。
这部分内容和他对韩国经济的观察其实有相通之处。韩国过去的成功,靠的是制造业、出口、政府和企业合作;但未来的问题,不能只用过去的成功经验继续解决。低生育、房价、老龄化、内需不足、服务业低效率,这些都是新问题。如果韩国仍然只用过去出口导向和大企业增长的框架来看待未来,很可能无法应对新的挑战。
说到底,莫基尔对韩国的评价是双重的:一方面,他承认韩国创造了世界经济史上的惊人成就,从贫穷国家成长为全球产业强国;另一方面,他也警告韩国,人口结构正在以极快速度恶化,如果不能解决低生育和内需不足问题,过去的经济奇迹可能会在未来几十年受到严重冲击。
韩国现在最需要面对的,不是如何证明自己曾经成功,而是如何避免未来失衡。房价太高,年轻人不敢生;人口老化,劳动力减少;出口太重,内需不足;制造业强,服务业效率偏低。这些问题如果不能一起解决,韩国即使继续拥有世界级企业,也很难保证整个社会长期稳定。
韩国的经验对中国也有提醒意义。一个国家经济增长再快,产业再强,如果年轻人不敢结婚、不敢生孩子,如果住房和生活成本压得家庭喘不过气,如果内需没有真正活起来,那么增长就会慢慢遇到人口和社会结构的天花板。韩国今天面对的问题,某种程度上也是东亚国家共同面对的未来考题。
莫基尔所说的“人口自杀”听起来刺耳,但也正因为刺耳,才值得韩国社会认真思考。经济奇迹可以靠一代人的拼搏创造,但人口结构一旦失衡,就不是几年政策可以轻易修复的。韩国能不能从出口强国变成更均衡、更适合年轻人生活和生育的国家,才是决定它未来几十年命运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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