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车铺的日子,本来像一潭死水,我陈默就是水底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二十四岁,手上全是机油味,嘴里懒得蹦出半个字,镇上的人都说我是“闷葫芦成精”。铺子就两间门脸,一间堆满零件,一间留着喘气,日子过得像那辆永远修不完的五菱宏光,拆了装,装了拆,循环往复,没有盼头。可谁能想到,我妈一个电话,愣是往我这滩死水里扔了颗“鱼雷”,炸得我晕头转向。她老人家连“先斩后奏”都省了,直接“不斩就奏”,说王姨家闺女要来借住半年,人已经在路上了,让我赶紧把堆轮胎那屋腾出来。我当时攥着扳手,真想对着电话吼一嗓子:“妈,我这是修车铺,不是青年旅舍!”可我妈那语气,带着“你敢说个不字试试”的威严,我只能把后半截话和着机油咽进肚子里,认栽。
得,说破天,这姑娘也是个可怜见的。刚毕业,在城里找了份工,却被“发配”到咱们镇边上那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工业园办事处待半年。那地方我知道,荒得连野狗都不爱去,让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每天来回跑,确实不是个事儿。我这铺子虽说磕碜,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顶。没辙,卷起袖子干吧。把那间堆满“陈年旧货”的屋子扒拉出来,可真要了老命了。轮胎滚得满院子都是,货架上的灰厚得能写字,墙角那张木板床,看着比我还沧桑。我吭哧吭哧擦了三遍,又跑去超市买了新床单被褥、台灯插线板,折腾到月上柳梢头,看着依然家徒四壁的房间,心里直打鼓:这条件,人能住得惯?
第二天下午,当那辆白色大众停在铺子门口时,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王姨还是那么风风火火,大嗓门跟装了扩音器似的。倒是她身后那个影子,让我愣了一下。王秋,三年前过年时那个低头玩手机的沉默丫头,如今出落得……怎么说呢,像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嫩葱,白净,瘦削,眼睛黑亮得像两颗水洗过的葡萄干,透着一股跟这油腻修车铺格格不入的灵气。她穿了件白T恤,领口有点大,牛仔裤卷着边,整个人清爽得像夏天第一口冰镇汽水。叫了声“默哥”,声音不大,带着点刚出社会的怯。王姨进屋转了一圈,脸上写满了“这破地儿能住人?”的嫌弃,当场就要给我派任务买地垫。还是小秋懂事,赶紧把她妈往外推:“妈,挺好的,比学校宿舍强。”等王姨的车绝尘而去,这间原本只听得见我扳手叮当响的铺子,突然就活泛起来了。
开头那两天,我俩像两个不同星球的生物,被迫塞进同一个太空舱。我继续跟我的变速箱、刹车片较劲,她则像个勤快的小蚂蚁,一趟趟往屋里搬她的“家当”——确切地说,是成堆的零食。薯片、辣条、巧克力派,还有那能把自己嘴唇辣成香肠的即食酸辣粉。我当时心想,现在的姑娘,是不是都把零食当饭吃?可慢慢地,我这颗“石头”开始被水滴石穿了。她会在早上顶着那头炸毛的头发,穿着印满兔子的睡裙,迷迷糊糊跟我道早安;会在我切菜时,捧着泡好的酸辣粉在旁边“观摩”,然后发自内心地夸一句“默哥你刀工挺好”;还会在脚后跟被新鞋磨破后,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倔强地坚持“可是它好看”。
真正让我“破防”的,是那个周末的早上。我正跟一堆螺丝较劲,她房门一开,顶着一张糊满白色膏状物的脸就飘出来了,吓得我差点把手里的扳手扔出去。那玩意儿就露俩眼窟窿和一张嘴,跟恐怖片现场似的。我脱口而出:“你这搞什么名堂?”她倒好,一本正经地说:“补水啊,你懂啥,皮肤干得都快裂开了。”那模样,又滑稽又理直气壮。更绝的是,她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要给我也来一张,说什么“修车的糙汉子也得要脸”。我一个大老爷们,脸上糊个湿漉漉的面膜,像个二傻子似的坐在门口,这要是让镇上的人看见,我陈默以后还怎么混?可架不住她连拉带拽,还搬出了“精华液不用就浪费了”这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我闭着眼,感觉她凉凉的手指在我脸上拍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
古人说“男女授受不亲”,可到了她这儿,全成了“男女授受不清不楚”。她大大咧咧,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晚上我俩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卷帘门半拉的铺子口,中间隔着一盘快燃尽的蚊香,跟两个不问世事的孤岛。我刷我的修车视频,她看她的金毛蠢狗搞笑集锦,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闷闷的笑声,然后非要把手机怼到我眼前:“默哥你看你看,这狗是不是傻到家了?”我瞟一眼,嗯了一声,心里却觉得,这夏天的晚风,好像也没那么燥热了。她还会喷那个六神花露水,薄荷味里透着股甜腻,然后非让我闻,说比蚊香好使。那味道,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了我记忆里关于这个夏天的背景音。
她最“可爱到犯规”的,莫过于对吃的执着。那天傍晚,她突然嘴馋,非要拉我去买西瓜。到了超市,她那副挑瓜的架势,简直像在鉴宝。挨个拍,侧耳听,嘴里念念有词,最后抱了个十来斤的大家伙,自信满满地说:“这个,保熟,保沙!”我付了钱,她拎着顺来的辣条和薯片,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回去一刀切开,红瓤黑籽,沙得流汁。她高兴得直拍手,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淌到衣服上也不在乎,一边吸溜一边含糊不清地喊:“好甜!默哥你快尝尝!”那副心满意足的馋猫样,活像捡了天大的便宜。我吃着瓜,心想,这姑娘真是把“开心”俩字写在脸上了,简单得让人羡慕。
有天晚上,她刷着手机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默哥,你谈过恋爱没?”我手上拆着个火花塞,头也没抬:“没,麻烦。”她“哦”了一声,居然开始一本正经地分析我:“你长得也不丑,就是黑了点,闷了点。”然后话锋一转,又扯到自己大学时那个因为打游戏让她高烧三十九度自己上医院的“前男友”,末了恨恨地加一句:“这种人就该让他跟游戏过一辈子!”她骂得痛快,我却从她亮晶晶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藏得很深的落寞。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世上谁还没点糟心事呢?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她住满一个月的时候,郑重其事地塞给我三百块钱,说是房租。我本不想要,她却把钱往我手里一拍,还挺横:“拿着!亲兄弟明算账,不然我住不踏实。”那架势,不容置疑。她还老念叨着要露一手,给我做顿“真正的家常菜”,说老吃面条人都快成面条了。结果第一次下厨,差点没把我那简陋的厨房给点了,炒个青菜能放半锅油,鸡蛋煎得跟黑炭似的。她看着自己的“杰作”,讪讪地笑:“失误失误,下次一定行。”我在旁边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还得是我掌勺,她在旁边打下手,洗个葱都能把水甩我一脸。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她办事处的工作结束,要回城里总部报到那天,心里头还真有点空落落的。她拖着来时的行李箱,背着她那只印着猫的帆布包,站在铺子门口,冲我扬了扬手机:“默哥,微信联系啊,有空来城里玩,我请你吃好的,保证不让你吃面条!”我点点头,看着那辆白色大众再次停在门口,王姨在车里按喇叭催她。她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我喊了句:“对了,记得敷面膜啊!你那脸又黑了!”说完,嘻嘻哈哈地钻进了车里,留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在空气里回荡。
车走了,铺子又安静下来了。我坐回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旁边她常坐的那个位置,上面好像还有她弯腰贴创可贴的影子。空气里那股六神花露水的味道,若有若无。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油污的手,忍不住苦笑一下。你说,这人啊,是不是就跟这修车一样?本以为一个人拆拆装装就是全部了,谁知道半路会“空降”个“活宝”,把你原本井井有条的零件箱搅得乱七八糟,还让你心甘情愿地觉得,这乱糟糟的,也挺好。朋友们,你们说,生命中突然闯进一个完全不同的“物种”,把你的生活搞得鸡飞狗跳却又充满烟火气,这到底是“飞来横祸”,还是“天降大礼包”?反正,我这二十四年的“铜墙铁壁”,算是被一个爱吃辣条、会敷面膜、挑西瓜一绝的邻村姑娘,彻底给“和平演变”了。这感觉,啧,还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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