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我爸这号人物,街坊四邻背地里都叫他“老皇帝”——不是夸他威严,是嫌他在家说一不二、油盐不进,出门又专挑软柿子捏。打我记事儿起,家里就没什么热乎气儿,他倒好,烟酒牌桌不离手,三天两头在外头喝得烂醉如泥,回来还要摔锅砸碗,嘴里骂骂咧咧,好像全天下都欠他八吊钱。那会儿我妈常躲在灶台后头抹眼泪,我缩在被窝里数着墙皮裂缝,心里直犯嘀咕: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要说这人的“光辉事迹”,最叫人齿冷的是他那双眼睛。白天在街上溜达,跟谁都称兄道弟,可只要听说谁家男人出了远门,或者上夜班不在,他准保像闻着腥味的野猫,天黑透就溜达到人家房前屋后。有一回,隔壁李婶儿正在后窗冲澡,窗玻璃上蒙着水汽,他竟贴着墙根蹲了足足二十分钟,两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把李婶儿吓得差点从浴缸里摔出来。这事儿传开后,村里老少都骂他“不要脸到了家”,可他不以为耻,反觉得是自个儿“有本事”。
常言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去年七月十二号晚上,天热得人心里发慌,他又摸黑去了村东头王木匠家——王木匠在县城工地搭架子,半个月才回一趟。他刚把脸贴到人家厕所气窗上,里头王木匠的媳妇尖叫一声,抄起拖把就往外抡,左邻右舍闻声赶来,七八个壮汉把他堵在胡同口,拳脚棍棒招呼了个遍。那天夜里,他鼻青脸肿地爬回家,嘴角还渗着血丝,我本以为这回该长记性了,谁知天还没亮透,他竟一瘸一拐地跑到王木匠工地上,颠倒黑白,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说人家媳妇半夜勾引他,还反咬一口说“捉奸要捉双”。王木匠是个爆脾气,当场甩了他两个大耳刮子,工友又补上几脚,他像条赖皮狗似的滚下台阶,可嘴里还在嚷嚷“你们等着瞧”。
就这么着,一年里头他挨了不下四五顿揍,最狠的一次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他偷看刘寡妇洗澡被刘寡妇的弟弟撞见,那小伙子是练散打的,一记飞踹让他肋骨裂了两根,在医院躺了整整半个月。可出院那天,他第一件事不是谢谢我和我妈端屎端尿伺候着,而是琢磨着怎么去派出所“告状”,说人家故意伤害。民警调了监控,明明白白拍着他趴在人家窗台上的丑态,他才瘪了嘴,可回家路上又嘟囔:“早晚逮着他们的短处。”
如今我走在村里,后脊梁都发烫,同龄人拿我开玩笑,说“你爸又去‘站岗’啦”,我只能埋头快走,脸上火辣辣得像被人扇了一百个巴掌。我妈被他气得高血压常年下不来,去年体检,大夫说她心脏也出了问题,可这位“土皇帝”压根儿不放在心上,依旧每天两包劣质烟、半斤散白干,喝多了就拍桌子骂我们娘儿俩“没出息”,说他“一辈子活得值”。值在哪儿呢?是值在被人当街追打,还是值在名声臭得连野狗都不愿挨他?
今年开春,他又不知从哪儿听来,说邻村有个留守媳妇独自带娃,他竟骑上破电动车赶了二十里地去“踩点”。结果那媳妇的公公是个退伍老兵,门后头常年备着铁锹,当场把他撵出去二里地,电动车都扔进了水沟。他回来时浑身泥泞,鞋都丢了一只,却还梗着脖子教训我:“男人嘛,就得有点胆量!”
我看着他满口黄牙、眼袋垂到颧骨的模样,突然觉得可悲又可笑——这人活了大半辈子,把无耻当威风,把下流当风流,连最基本的廉耻都喂了狗。邻居们私下议论,说他迟早要栽个大跟头,可谁劝都没用,他依旧每天傍晚准时出门,像巡逻似的在村里晃悠,眼神贼溜溜地扫描每一扇亮灯的窗户。我们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早就关不住他的荒唐,也挡不住外头的唾沫星子。
说到底,这人啊,要是心里没了怕字,没了敬字,就跟脱了缰的牲口没两样,只管撒欢,不管蹄子踩烂了谁家的苗。可他不想想,去年全国治安满意度调查,咱们县是九成七的高分,监控探头都安到了村口老槐树上,他那点丑事儿,早被记录得清清楚楚,连派出所值班的小民警都能倒背如流。我就纳闷儿了,他哪天要是真撞上硬茬子,被人打断腿扔在荒郊野地,那时候他还能拍着胸脯说自己“活得值”吗?他能不能在咽气之前,好歹看一眼我妈的白发、瞧一眼我抬不起头的日子,问问自个儿——这辈子的“威风”,换来的到底是旁人的惧怕,还是满世界的鄙夷和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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