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1921年的外交档案,会发现土耳其做了一件让人看不明白的事情,它把一块被自己统治了数百年、面积接近3000平方公里的黑海地区交给了对手阵营中的格鲁吉亚,这块土地大约相当于两个半香港那么大。
土耳其的态度更加反常,它不仅放弃了主权,还反过来要求,要给当地的穆斯林广泛的自治权,并且由自己来担保。最值得玩味的是,新成立的苏俄一言为定。
这桩交易留下的隐患,在几十年之后才显现出来,本来是想把阿扎尔安置在格鲁吉亚境内,结果却差点使格鲁吉亚真的失去了它最重要的出海口。
要理解这场迟来的危机,就要知道阿扎尔处在什么样的位置上,阿扎尔控制着黑海东岸的咽喉,向南就是与土耳其相接的长长的边界线,它是格鲁吉亚面向欧洲和地中海的主要出海口。
这扇窗户的核心就是巴统港,对于苏联以及后来的格鲁吉亚而言,巴统是里海石油运输到黑海航运网的重要中转站,而在土耳其看来,同一片土地就是它高加索一侧的天然屏障。
正由于这个锁钥般的位置,阿扎尔的归属从来都不是某一家的事,而是牵扯到大国之间的敏感神经,每次换人都是伴随着战火和博弈。
阿扎尔身上上演了几百年的反复易手,在十七世纪被奥斯曼帝国收入囊中之后,经营了两百年,当地的居民也大多皈依了伊斯兰教。
奥斯曼帝国的统治在19世纪被沙俄中断,在1878年的俄土战争之后,沙俄根据战后的条约吞并了阿扎尔,并且把巴统变成了它在黑海上的一个据点。
一战末期又出现逆转,沙俄在战争中瓦解,奥斯曼趁机重新占领巴统,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坐稳,英国军队就又开进来,到1921年的时候,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就成了苏俄和新土耳其两国都想要的烫手山芋。
就是在谈判桌上,前面那个反常的交易被拍板了,苏俄和土耳其分别签了《莫斯科条约》、《卡尔斯条约》,把巴统和阿扎尔划归到当时属于苏联的格鲁吉亚。
条约中有关于巧妙的设计,土耳其要求阿扎尔享有广泛的地方自治权,当地的穆斯林宗教权利得到保障,因此土耳其成为该自治地位的保证国。
这样的一着棋使一桩领土割让变成了各取所需,土耳其放弃了对巴统的主权要求,换取了一个名义上被它保护的自治实体,苏联表面上扩大了疆域,实际上却在南部埋下了由邻国担保的政治隐患。
在苏联强大的时候,这颗种子一直很老实,阿扎尔作为自治共和国,它的自治权被中央紧紧控制着,那份担保条款也只是一纸空文。
一旦压力减小,外壳里面的东西就会膨胀开来,在1991年格鲁吉亚独立之后,中央权力迅速减弱,虽然阿扎尔在法律上属于第比利斯,但是实际上却越来越远离。
阿扎尔地方的领导人阿巴希泽就是抓住了这个空档的人,在苏联时期打下的基础上加上了自治的法律外衣,把阿扎尔变成了一个实际上的独立王国。
王国的独立表现在具体的事务中,巴统的财政收入一直掌握在地方手中,不向第比利斯交税,阿扎尔还组成了自己的地方武装,并且和俄罗斯走得比较近。
于是自治的框架在权力真空之下彻底变味了,它本来是安定人心的制度设计,在阿巴希泽手里却成了分裂国家的工具。
工具锋芒在2003年到2004年期间全部展现出来,阿扎尔危机全面爆发,阿巴希泽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切断了连接第比利斯和巴统之间的铁路命脉,并且阻止了中央的选举活动。
这样一来,就切断了格鲁吉亚的咽喉,巴统港实际上就脱离了中央的控制。如果阿扎尔此时选择独立或者完全倒向俄罗斯的话,那么格鲁吉亚就会失去最大的港口,从一个沿海国家变成一个内陆国家。
到此为止,1921年的条约反讽才全部展现出来,当年土耳其要求并保证的自治权,在格鲁吉亚最弱的时候,差点成了分裂这个国家的合法工具。
这场危机最终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在2004年,格鲁吉亚中央政府通过政治施压而不是武力的方式解决了对峙问题,阿巴希泽逃离,巴统港得以保存下来,阿扎尔又回到了中央的管辖之下。
危机过去了,但是它所揭示出来的悖论却留下来了,格鲁吉亚收回了管辖权,但是并没有拆除那扇暗门,土耳其作为《卡尔斯条约》的担保国的法律地位至今仍然有效,对于阿扎尔事务的关注也一直有法理上的依据。
把阿扎尔放到边路去比较一下就更清楚了,在格鲁吉亚境内,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是靠战争硬生生分开的,而阿扎尔却是通过和平的方式回归的,但是结果的温和,并不能掩盖过程中的危险。
1921年坐在谈判桌前的人,无论是苏联还是土耳其,恐怕都没有想到会这样,为了稳定边界而建立起来的自治共和国,在七十年之后会成为差点炸毁一个国家出海口的政治炸弹。
也就是说,这份条约给阿扎尔套上了自治的壳子,表面上是把这块地留在了格鲁吉亚,实际上却是给土耳其留下了一把随时可以插手的钥匙,在格鲁吉亚强盛的时候,这壳子是装饰;一旦格鲁吉亚衰弱了,这壳子就变成了牢笼。
所谓自治,并不是一劳永逸的答案,它既可以作为稳定局面的压舱石,也可以成为打开国门的敲门砖,不同的是,掌握着"自"字解释权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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