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小小的微球，藏着怎样的黑科技？由四川大学华西基础医学与法医学院姜楠教授、应国量副教授领衔的团队，成功研发出国际首创的“微纳米多孔载干细胞水凝胶微球”，在再生医学、医美修复等领域展现出巨大的应用潜力。
这项成果就诞生在四川大学华西校区一栋建于1982年的灰色旧实验楼中。五年前，姜楠和应国量从哈佛大学博士后出站，选择成为“蓉漂”，从波士顿“钻”进这栋华西旧楼，从零开始。他们为何选择来到成都？又如何在这里做出世界首创？时间给出了答案。
从波士顿到成都
一次“双向奔赴”的选择
五年前，姜楠和应国量的人生面临一个重要路口。彼时，两人已在哈佛大学完成博士后研究，拥有成熟的科研体系和稳定的职业前景。但一场招聘会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
“当时川大华西专门组队到哈佛大学招聘。”姜楠回忆道，“川大华西医学声名在外，而我们本身专注于理工科生物材料和生物器械的研究，特别需要与医学紧密结合。正好有这样一个契机，我们就选择回来了。”
这一步，意味着放弃海外的一切，从零开始。“在国外做博士后时，我的主要精力是科研。现在作为高校教师，我不仅要带团队、筹经费、把方向，还要关注学生毕业和课程进度，考虑的事情比单纯做研究多得多。”来到川大后，姜楠独立组建了生物打印与医用传感实验室。
姜楠、应国量夫妇
谈及为何选择成都，姜楠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成都非常宜居。在多数人印象中，“宜居”意味着悠闲、安逸、慢节奏。而她的工作，恰恰是快节奏、高强度、长周期。两种画风看似格格不入。“高校科研让我们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但成都能让人在工作之余很好地放松，达到工作和生活的平衡。”她解释道，“我知道其他一些城市的同行，一睁眼就是压力。但人不能一直紧绷。成都给了我既能‘进’也能‘退’的平衡。”
这种平衡，不只体现在生活节奏上，也延伸到事业发展的舞台上。作为蓉漂人才，她对成都的人才政策感受颇深。“政府将高校教师、企业家聚在一起，让大家进行资源交换。同时，成都也提供很多科研项目机会，‘舞台’非常多。”在她看来，成都的科创氛围比她想象得更好。“作为西南重镇，成都现在正大力发展生物医药产业，正好契合我们的研究方向。有很多政府和企业搭建的平台，让我们高校教师能与企业和资本零距离对接。”
在成都，姜楠和应国量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专注”的力量。近年来，姜楠发表论文81篇，申请发明专利15项，授权国家发明专利10项，完成成果转化1项。她先后入选国家海外高层次优秀青年人才、四川省天府峨眉领军人才、成都市蓉漂创新青年人才。应国量发表论文30余篇，入选四川省天府峨眉计划青年科技人才、四川省海外高层次人才、成都天府海智计划专家等。“能拿的荣誉基本都拿到了。”姜楠笑了笑。但对她而言，真正的“大满贯”远不止于此。
从零到一
旧楼里诞生的“全球首创”
推开四川大学华西校区第九教学楼三楼那扇门，里面是另一番景象：微流控芯片、精密显微镜、穿着白大褂埋头操作的年轻人……姜楠和应国量的生物打印与医用传感实验室就在这里。在这个实验室里，夫妻二人每天在与微球“打交道”。
实验室所在的四川大学华西校区第九教学楼
微球，一般是指纳米和微米级球形粒子。一枚微球，能做什么？在再生医学和医美领域，微球是一种关键的“细胞载体”，它相当于一个微型支架，负责把干细胞装进去、再送到人体需要修复的地方。长期以来，微球技术卡在一个老问题上：要么是“实心”的，要么是“空心”的。所谓“实心”，是指微球内部没有孔径，干细胞只能贴在表面，装载量低、存活率差。所谓“空心”，是指微球内部虽有空间，但需要在制备完成后，再用冻干等方式把干细胞“种”进去，工序复杂、效率低下，而且干细胞分布不均匀。
实际上，微球的困境远不止于此。微球材料是生物医药、电子信息、航空航天等领域不可或缺的核心基础材料。正因其战略价值，微球技术曾被列入我国35项亟待攻克的“卡脖子”清单。但长期以来，微球制备存在技术门槛高、批次稳定性差、科研成果难落地等问题，大量高校的前沿研究止步于实验室，无法规模化量产，更缺乏商业竞争力等痛点。而这，正是姜楠夫妇想要突破的方向。
历经多年研发，他们在实验室里做出了一种自带无数微小孔洞的“海绵”微球，在制备过程中，就能直接把细胞均匀地“锁”了进去。打个比方，好比做蛋糕时直接把葡萄干揉进面团，而不是等蛋糕烤好了再一颗颗塞进去。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微纳米多孔载干细胞水凝胶微球”。
姜楠、应国量研发的微纳米多孔载干细胞水凝胶微球
这个微球有什么不同？简单来说，它打破了传统微球“实心装不了、空心装不匀”的困局。具体来看，它集成了多项硬核指标：在理化性能上，微球孔隙率高达80%以上，比表面积显著提升，有利于细胞黏附、营养传输及药物缓释。在细胞负载上，他们利用双水相乳液技术调控孔结构，以甲基丙烯酰化明胶为基质材料，大幅提高干细胞负载率，且细胞可在微球内部自由迁移、增殖。
看似普通的微球，背后是跨学科的“技术融合”。“一个是姜楠在哈佛大学工程与应用科学学院学会的微流控制备微球技术以及生物材料技术，另一个是我在哈佛医学院学到的双水相生物封装技术。我们把两者结合，制备出了微纳米多孔载干细胞水凝胶微球。”应国量介绍道。正是这两套技术的融合，让他们得以实现规模化制备，通过低温液滴微流控芯片，内置十枚并行芯片，大大提高微球产量，最高可达1310万颗/小时，同时实现粒径精准可控、孔径可调。这意味着这项技术不仅能“做得出来”，还能“做得够多”，具备了产业化的基础。
做有用的科研
让科技成果真正惠及大众
在产业转化上，姜楠、应国量团队研发的微纳米多孔载干细胞水凝胶微球技术展现出广阔前景。以软骨修复为例，仅需一次性微创注射即可推动关节软骨的结构与功能重建，有望将治疗成本降至传统疗法的三分之一。目前团队已完成临床前实验，正加速推进临床试验。
“成都作为国际医美之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头部医美原材料和产品。”应国量说道。同样基于微流控技术，他们还实现了兰花活性成分的高效萃取，助力中国本土企业在化妆品原材料上实现突破。在姜楠看来，科研的意义不仅在于发表论文和申请专利，更在于解决行业问题，让成果真正惠及大众。
然而，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每一步，都是在反复试错中推进的。“最大的挑战就是转化，”姜楠说，“借助科技成果转化的契机，我们围绕负载细胞多孔水凝胶微球制备技术，与四川大学国家大学科技园、四川省细胞组织库工程技术有限公司开展合作，进行转化，让产品有机会推向市场。”
目前，姜楠、应国量团队联合创立华西萃妍日记，依托四川省细胞组织库工程技术与华西科研实力，在微流控萃取与微球载体技术领域布局二十余项独家发明专利，已形成敏肌舒缓特护与抗皱多效两大系列。
华西萃妍日记部分产品
作为深耕医学生物科技成果转化的功效护肤品牌，在活性成分提取环节，华西萃妍日记采用独家的液滴微流控萃取技术，专门用于高效萃取植物包括兰花（蝴蝶兰、虾脊兰）中的高活性成分。该技术通过微尺度流体精确控制，能够在不破坏植物细胞活性结构的前提下，连续、稳定地获取兰花高活性成分，显著提升萃取效率与活性保留率。
此外，在活性成分递送方面，基于双水相水凝胶前驱液与双网络结构，品牌构建了独特的联通孔结构微球。兰花活性成分被均匀分布并锚定于微球的表面与内部孔道中，形成“纳米囊泡”，实现高效负载与缓释。这种多孔结构为活性成分提供了逐步释放的空间，有利于诱导皮肤屏障重建、抑制不良反应，并促进成纤维细胞增殖，从而与其余成分协同实现修护、舒缓、抗皱等功效。
如今，在川大技转服务中心的橱窗内，华西萃妍日记的水光液、喷雾、护甲套盒、创面敷料、精华液等产品整齐陈列，核心技术均源自液滴微流控。这些产品的背后，是一条从基础研究到中试放大、再到市场投放的完整转化链条。
一个内敛一个外向
想让更多学生站上领奖台
2026年6月，四川大学本科生游畅以独立第一作者在国际知名期刊《Materials & Design》杂志上发表了综述文章，系统梳理了不同拓扑结构水凝胶微球的制备策略、生物学功能及其在软骨再生中的应用机制，为新一代智能化软骨修复材料的设计提供了理论依据和发展方向。她的指导老师正是姜楠和应国量。在姜楠和应国量的办公桌上，摆放着学生手作的相框和积木人偶。“这些都是同学们送给我们留作纪念的。”多年来，这对夫妻搭档带着学生拿下了多个国家级竞赛大奖。
姜楠和应国量的办公桌上学生手作的相框和积木人偶
姜楠补充道：“尤其是基础医学的学生，我希望帮助他们拓展视野，为他们未来的科研和事业发展提供更多的机会与舞台。”说起学生获奖，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激动。在她心中，真正的“大满贯”不是自己拿了多少奖，而是让更多年轻人站上了领奖台。目前，实验室里共有六名博士、八名硕士和四名本科生。即将到来的九月，又将有两名博士新生加入。
姜楠和应国量，既是夫妻，也是科研搭档，他们的性格却截然不同。“我来自湖北武汉，他来自浙江仙居，我能吃辣，他一点也不能吃辣。我们随时都可以讨论工作，因为常常都待在一起。”姜楠打趣道。
姜楠、应国量和实验室的同学们
性格上的差异，反而让他们在团队运作中形成了默契分工。应国量性格沉稳细致，负责实验室运行中繁琐的财务和设备管理。姜楠更善于统筹全局，侧重项目申请、对外联络、学生课题安排和论文发表。但在核心科研转化上，两人的技术实现了深度融合。“这个项目本身就是融合我和应老师两个人的基础，他主攻生物材料，我做微流控器官芯片，在制备微球这方面可以说是珠联璧合，达到‘1+1>2’的效果。”姜楠说道。
姜楠、应国量和课题组的同学团建
在学生的眼中，姜楠内敛少言，应国量活泼健谈。但一到实验室外，两人便褪去工作中的严肃，露出另一面。平日里，他们会和学生们一起玩“狼人杀”——一款考验逻辑推理和口才的社交游戏。姜楠坦言，自己在读博时，整个课题组就经常一起玩。“这种活动不但能让实验室氛围活跃起来，拉近同门之间的距离，也为未来合作创造了契机。”
从2010年结婚至今，两人已经携手走过了十六年。从国内到国外，再从国外回到国内，他们始终并肩而行。楼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技术是二十一世纪的。人是哈佛回来的，根是扎在成都的。姜楠和应国量还在楼上忙碌。但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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