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夏,上海西郊。
一片绿油油的植物铺满了河岸边的水洼,叶片肥厚,茎秆中空,在水面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毯。
几个日本兵牵着军马,正把割下的茎叶投进马槽。
军马低头啃食,嚼得汁水横流。
他们不知道,这丛看似温顺的绿草,将在接下来的八十年里,长满中国南方几十万公里的河渠与农田,吞噬数以亿计的财富。
这草叫水花生。
一、
水花生的叶子,和花生的叶子几乎一模一样——翠绿、对生、椭圆形,边缘光滑。
但它的茎是空的——像一根吸管,中空而有节,掐断一节,断面露出圆圆的孔洞。
所以它还有个学名:空心莲子草。
茎是它的秘密武器。
每一节茎上,都藏着芽点。
只要这一节沾到泥土或水,几天之内就能长出白色的根须,成为一株全新的植株。
一节茎,一个月能繁衍出几十株。
把它割断、粉碎,不但杀不死它,反而帮它完成了“克隆”——每一段残茎都是一颗种子。
水陆两栖,旱地能长,水里也能长。
它喜欢温暖湿润、富营养化的静水——池塘、沟渠、水稻田、河滩,全是它的天堂。
生长高峰时,主茎一天能长两到五厘米。
一年可以延伸十七米以上。
它原本不属于中国。
水花生的故乡在南美洲,主要分布在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省和巴拉纳河流域的泛滥平原。
十九世纪末,随着世界航运兴起,它藏进轮船的压舱水,漂洋过海,先到新西兰和美国,二十世纪初又进入澳大利亚和日本。
日本人很快发现,这草生命力太旺盛了,出草量巨大,割了又长,长了又割,简直是为军马量身定做的“永续饲料”。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侵华战争期间,日本人把它带到了中国。
最初种植在上海郊区,后来又扩散到浙江杭州、嘉兴等地。
他们给它取了个名字——革命草。
抗战胜利后,日本人走了,草留下了。
五十年代,中国南方各省把它当作“优良猪饲料”推广。
农民高兴地把它种进水塘、田边,割来喂猪喂羊。
六十到七十年代,随着养猪业发展,它被进一步引入长江流域及南方各省。
到八十年代,它的分布面积开始迅速膨胀。
人们这才发现——它已经不是“饲料”了。
它是“入侵者”。
2003年1月,国家环保总局和中国科学院公布了《中国第一批外来入侵物种名单》,一共十六种。
空心莲子草名列其中。
与它并列的,是紫茎泽兰、薇甘菊、豚草、凤眼莲(水葫芦)、福寿螺。
2013年,因其发生面积大、危害严重,它成为国家重点管理与控制的外来入侵物种。
2023年1月1日,又被列入《重点管理外来入侵物种名录》。
从“军马饲料”到“重点管控”,中间隔着九十年的泛滥。
二、
水花生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长得快。
是它“杀不死”。
人工打捞,是最原始的办法。
农民卷起裤腿下到水里,用手拔,用镰刀割,用网兜捞。
捞上来的水花生堆在岸边,晒干,烧掉。
可水里的残茎根本捞不干净,每一段断掉的茎节落入水中,几天后又是一丛新绿。
越捞,它扩散得越快。
打捞时茎根一旦折断,反而增加了繁殖体。
一亩水面的打捞成本,起码三百块钱。
雇十来个人,干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打下的草堆得像小山,可水面上那片绿色,过几天又铺满了。
机械粉碎更糟——每小时成本超过五百元,粉碎后的碎片随水漂流,落地生根。
这不是治理,这是播种。
化学防治呢?
打药。
草甘膦、使它隆、水花生净,药剂喷下去,水花生的叶子确实黄了、枯了。
但药只能杀死地上的茎叶,杀不死水底深处的根茎。
陆生型水花生的茎叶表面有一层蜡质,药剂很难渗透。
更麻烦的是,除草剂分不清“坏草”和“好草”——荷花死了,芦苇死了,鱼虾也死了。
多次使用,污染水质,还带来农药次生污染。
六七十块钱一亩的成本花出去,问题没解决,水里的生态系统先垮了。
物理防治不行,化学防治也不行。
钱花出去了,草越长越旺。
水花生的危害,远超想象。
在农田里,它抢夺作物的养分和光照。
据农业部资料,水花生对水稻、小麦、玉米、红苕和莴苣五种作物造成的产量损失分别达到百分之四十五、三十六、十九、六十三和四十七。
将近三分之二的收成,被一丛草抢走了。
在水域里,它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毯,覆盖水面,阻挡阳光,消耗水中的溶解氧。
水下的鱼缺氧,翻着白肚皮浮上来。
航道被堵塞,船开不过去。
水花生板结的地方,渔民要绕道十几里。
它还会传播多种寄生虫病。
2007年到2010年的统计数据显示,湖北是全国水花生重点危害区之一,最多时分布面积达三百多万亩。
每年因渔业受灾、作物减产、人工打捞造成的经济损失和花费,高达一亿九千一百二十四万元。
全国被水花生危害的面积,曾达到两千三百万亩。
每年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十一亿五千万元。
这还只是直接损失。
生态的账,算不清。
三、
2009年,洪湖。
洪湖是中国第七大淡水湖,位于湖北省。
那一年,水花生疯了。
疯长的水花生在湖面上形成了几百个大小不一的“岛屿”。
最大的一个“岛”,面积约一万亩。
所有“岛屿”加在一起,总面积超过三万亩。
水面上几乎看不到水,全是草。
草下面,鱼在死。
草上面,船过不去。
种莲藕的农民站在岸边,看着自己的藕田被绿毯吞没。
湖北省农业生态环境保护站副站长樊丹说,水花生“曾经一度把水面完全覆盖,影响渔业生产,也影响航道,也影响本地植物正常的生态系统”。
洪湖告急。
农业部、湖北省农业厅迅速介入。
专家组实地调研后,做了一个决定——不打了,不药了。
引进一种虫子。
这种虫子叫莲草直胸跳甲,学名Agasicles hygrophila。
俗称水花生叶甲。
它原产于南美洲,是水花生的专食性天敌。
中国其实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就从南美洲引入过这种甲虫,在福建等南方省份做过试验,效果不错。
但湖北冬天冷,甲虫过不了冬,一直没有大面积推广。
洪湖这次,是逼到了绝境。
农业部门从海南、广西等地紧急调运水花生叶甲。
2009年,洪湖举办了一场现场灭除活动——三万多只水花生叶甲被释放到湖面上。
效果立竿见影。
不到三个月,水花生的疯长就被控制住了。
甲虫吃草,草死了,水面露出来了,鱼活过来了。
这虫子到底怎么“吃”草的?
莲草直胸跳甲的成虫,身体只有米粒大小,黑色,两片鞘翅上各有一道黄色条纹,触角像鞭子,三对胸足。
幼虫刚孵化出来时,先啃食叶片的下表皮。
到了二龄、三龄,食量大增。
它们集中在水花生植株上部的嫩叶上取食。
成虫也偏好幼嫩的顶叶——栖息在顶叶的成虫,数量占整株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更绝的是老熟幼虫——它们在茎秆上咬出一个圆形的洞,钻进茎秆内部化蛹,把啃下的植物组织嚼碎,吐出来堵住洞口。
茎秆被蛀空,整株水花生从内部崩溃,枯萎,死亡。
成虫和幼虫加在一起,一株水花生几天之内就会被啃得千疮百孔。
最关键的是——它只吃水花生。
莲草直胸跳甲具有专食性,不会危害其他农作物。
它不吃水稻,不吃小麦,不吃莲藕,不吃芦苇。
吃了水花生,它活;没有水花生,它死。
这种“一对一”的精准打击,是化学农药永远做不到的。
四、
但有一个问题——湖北冬天太冷。
莲草直胸跳甲是亚热带物种,虫卵和幼虫在环境温度低于四摄氏度时,生存率极低。
湖北冬季,野外的大部分叶甲都会被冻死。
今年放了,明年还得再买,成本太高,不可持续。
怎么办?
帮虫子过冬。
2012年,在原农业部的支持下,湖北省农业生态环境保护站在荆州和咸宁建立了全省第一批叶甲越冬繁育基地。
他们建起了温室大棚——塑料薄膜罩着,里面温暖湿润。
大棚里挖了浅水塘,种满水花生——不是给草长,是给虫子吃。
冬天,外面冰天雪地,大棚里的水花生依然翠绿,叶甲在叶片上爬行、取食、产卵。
工作人员给水花生施肥,让它长得茂盛一些,好让叶甲有足够的食物。
除杂草,调湿度,增温。
越冬繁育保种的时间,从每年十一月持续到次年三月。
春天一到,四到七月,就把大棚里繁育的叶甲释放到田间。
荆州长湖水产良种场的那座大棚,占地一百二十八平方米,每年可以保证两千多只叶甲平安越冬。
一只叶甲,就是一个微型武器。
两千多只越冬的种虫,第二年春天可以防治两万亩水面的水花生。
荆州市农业生态环境保护站站长毛波算过一笔账:“打药,六七十块钱成本,还污染水体,对其他水生物有影响。
完全靠人工打捞,每亩地成本起码三百块。
水花生生物防治整个综合成本不到十块钱,效果非常明显,见效快,成本低,生态、安全。”
十块钱对三百块,生物防治的成本只有传统方法的三十三分之一。
据测算,仅荆州市就需要建三十个叶甲越冬保育温室。
每个温室建设费用四万元,每年管理维护费用两万元。
以荆州三十万亩水花生危害面积计算,每亩地的投入仅为六块钱。
六块钱,解决一亩地的水花生。
此后,鄂州、荆州等地相继建设了十五个水花生叶甲越冬繁育基地。
水花生生物防治技术覆盖了二十多个县市。
湖北省全省的防治面积达到一百七十三点八万亩。
自2007年开始,这项技术先后在长江中下游及西南地区推广应用,在安徽巢湖、湖北宜昌、四川眉山等地建立了天敌工厂化繁育基地和示范区。
十多年的实践,仅湖北、四川等地的推广示范面积就超过六百万亩。
洪湖开展生物防治三年后,水花生的蔓延基本得到控制。
曾经几百个绿色的“岛屿”,消失了。
湖水重新变得清澈,波光粼粼。
鱼回来了,船能开了,渔民不用再绕道十几里。
2013年,咸宁向阳湖。
水花生大面积暴发,渔民户均损失六万多斤鱼、两千多斤蟹苗。
叶甲被释放到湖面,水花生被啃食、枯萎、沉入水底。
第二年,鱼回来了。
2019年1月,人民日报刊发报道,标题是《制服水花生 甲虫帮大忙》。
文中写道:“原农业部和原湖北省农业厅最终确定采用生物防治手段,引进专食水花生的水花生叶甲。”
湖北省农业生态环境保护站副站长樊丹说,水花生曾是“湖北水域生态之痛”。
而如今,这种痛正在被一只米粒大的黑色甲虫一点点啃掉。
五、
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算起,水花生在中国已经肆虐了将近九十年。
它被当作军马饲料带来,又被当作猪饲料推广。
它在没有天敌的土地上疯狂扩张,从上海郊区出发,一路蔓延到黄河以南的几乎所有省份。
它侵占农田,堵塞航道,窒息鱼虾,每年造成数以十亿计的经济损失。
人们试过用手拔,用机器碎,用药剂喷——越治越糟,越糟越治,投入的钱像扔进了无底洞。
最后,解决它的,是一只从它老家请来的虫子。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寓言:你带来了一种没有天敌的植物,它在你家里疯长了几十年。
然后你找到它老家那个专门吃它的虫子,把它请过来。
虫子什么也不干,就是吃。
吃了,草就死了。
没有特效药,没有高科技,没有巨额投入。
就是一条食物链。
莲草直胸跳甲的成功,不仅在于它吃水花生。
更在于它“只”吃水花生。
这种专一性,是生物防治最核心的安全保障。
据长期实验证实,莲草直胸跳甲表现专一食性,没有造成二次生态问题,并随水流自然迁徙,遏制了示范点周边水花生的蔓延,促进了水域良性生态系统的恢复。
它不是外来入侵物种的“第二波”——它是精准制导的“生物导弹”。
2022年4月22日,农业农村部第4次常务会议审议通过了《外来入侵物种管理办法》。
同年8月1日起施行。
办法对外来入侵物种的源头预防、监测预警、治理修复作出了全链条规定。
政策在完善,技术在推广,但水花生并没有被“消灭”。
生物防治也只是“控制”——把它的疯长压下去,把生态平衡找回来。
水花生依然存在,依然在生长,依然在每一个温暖湿润的角落伺机而动。
但它的天敌也在这里了。
两种来自南美洲的生物,在中国的江河湖渠里,达成了一种新的平衡。
2019年1月,湖北荆州长湖水产良种场。
一座塑料薄膜温室大棚坐落在池塘边。
大棚里,一个浅水塘被一横一纵两条路分成四个方格,每个方格里都挤满了水花生。
虽然是冬天,尖尖的绿色叶片仍铺满水面。
但这一次,水花生的叶片上爬满了米粒大的黑色小虫——虫身漆黑,鞘翅上各有一道黄色条纹,触角像鞭子,三对胸足。
它们在叶片上爬行、啃食、产卵。
叶片边缘出现一个个小小的缺口,然后扩大,然后整片叶子枯黄、卷曲、腐烂。
一只虫子吃一片叶子。
一千只虫子吃一丛草。
一万只虫子吃一片水域。
草还在长,虫也在吃。
此消彼长之间,那条被绿色吞没的航道,重新露出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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