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3月1日拂晓,长江口七丫口。
日军发起猛烈进攻,几个小时后,日军占领七丫口,随即向浏河镇推进。中国军队的侧背被切断,后路受到威胁。当天晚上,蔡廷锴下令全军撤退到嘉定、南翔一线的第二道防线。
相比于一个月前,日军已经增兵到三个师团、两个混成旅团、近百艘军舰、数百架飞机,总兵力超过十万人。
中国军队方面,十九路军加上张治中的第5军,总兵力不足五万。
从军事角度看,撤退是理智的。但从舆论角度看,很多人无法理解。既然前面打得那么好,为什么最后还是撤了?
01
1932年2月14日,日军金泽第9师团在上海登陆。师长植田谦吉中将接替野村吉三郎,成为日军在上海的第三任主帅。
植田谦吉毕业于日本陆军大学,早年参加过日俄战争和西伯利亚出兵,在军中有陆军长老之称。他给人的印象是架子大、派头足,走到哪里都要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上任第二天,植田就让人分别给十九路军和上海市政府送去最后通牒,要求中国军队撤出原防线,后退四十里。通牒限期两天,逾期日军将采取行动。
蔡廷锴看到通牒后,拿给总指挥蒋光鼐。蒋光鼐没有回信,只说用迫击炮给这位中将送个信吧。
2月20日清晨,植田下令发动总攻。日军的战术是中央突破、两翼卷击,主攻方向指向江湾和庙行结合部,企图切断十九路军和第5军的联系,然后各个击破。
植田之所以选择庙行,是因为这里地势相对平坦,适合日军的机械化作战。江湾水塘纵横,坦克和大炮难以展开,下元熊弥已经在那边栽过跟头。植田自认为比下元高明,决定避开江湾,从庙行打开缺口。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中国军队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了。
02
十九路军在上海孤军奋战半个月后,南京政府终于派来了增援。
增援部队是第87师、第88师和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合编为第5军,由张治中任军长。这三个部队是当时中国军队中装备最好、训练最精良的德械部队,被称为两师一总队。
张治中字文白,安徽人,毕业于保定军校第三期。他的正式身份是黄埔军校教育长,长期从事军事教育工作。在黄埔,他从总队长做到教育长,深受学生爱戴。
张治中打仗的机会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在教书。但这一次,他主动请缨,要求率部增援上海。蒋介石只回了两个字,很好。
第5军到达前线后,名义上归十九路军统一指挥,实际上拥有相当的军事自主权。张治中负责左翼防线,包括江湾北端、庙行、吴淞西端。十九路军负责右翼防线,包括江湾、大场以南和上海市中心。
这种安排是老蒋的得意之笔。把中央军编入十九路军序列,既能增强战斗力,又能对外界传递一个信息。中央军没有参战,这只是广东部队和日军的冲突,不至于扩大为中日全面战争。
张治中带兵的方式带着浓厚的教书风格。每到一处,先安顿好士兵,自己和士兵一起吃住。他的部队里大多是黄埔学生,师生情谊深厚。在战场上,这种凝聚力转化为战斗力。
蒋介石让张治中出任第5军军长,也有自己的盘算。张治中既是保定军校出身,又是黄埔教育长,和各方势力关系都不错。由他来统领中央军精锐增援十九路军,既能安抚广东将领,又能控制这支部队的走向。老蒋当时仍然不希望中日全面开战,派兵增援是不得已而为之,掩人耳目更是重中之重。
03
1932年2月20日,庙行战役打响。
日军集中约2万人,在飞机、重炮和舰炮的掩护下,向庙行阵地发起猛攻。守军是俞济时的第88师。日军的炮火密度惊人,一两个小时内向庙行阵地倾泻了三四千发炮弹。
第88师的工事大部被毁,官兵伤亡惨重。俞济时和副师长李延年都赶到第一线督战,预备队和工兵营全部投入战斗。
2月22日凌晨,日军再次发起强攻。混成第24旅团乘着大雾突入庙行镇东端和麦家宅一带,守军第264旅正副旅长均负伤,工兵营长阵亡,战线一度危急。
张治中接到战报后,立即调整部署。他命令第88师预备队向日军突入区实施反击,又调第87师一部分向庙行增援,另一部分渡河袭击日军侧背。最出人意料的一手,是命令驻守蕴藻浜北岸的第87师第261旅旅长宋希濂率主力强渡蕴藻浜,从侧背攻击日军。
几乎同时,蔡廷锴命令十九路军第61师副师长张炎率两个团从竹园墩出击,配合第5军作战。
三面夹击之下,日军阵脚大乱。
宋希濂的部队渡过蕴藻浜后,直接向日军纵深穿插。日军没有料到侧背会出现中国军队,前后受敌,无法组织有效抵抗。到2月22日下午,庙行前线形势完全逆转。
这一天,中国军队取得了庙行大捷。日军伤亡约3000人,是甲午战争以来从未遭遇过的惨败。
战后,张治中在回忆录中写道,这场胜利是以官兵滴滴鲜血的结晶换来的。
庙行大捷的消息传回南京和全国,舆论一片沸腾。这是九一八事变以来中国军队取得的第一次重大胜利,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上海市民自发组织慰问队,向前线运送食品和药品。全国各地捐款捐物,支援前线将士。
但对日军来说,庙行惨败是一次沉重打击。植田谦吉的中央突破计划破产,金泽师团伤亡惨重,日军在上海的攻势再次受挫。东京军部震怒,连夜决定继续增兵。
04
宋希濂当时只有25岁,是黄埔一期生,时任第87师第261旅旅长。
开战之初,宋希濂在南京驻防。得知十九路军在上海孤军奋战,他多次向军政部请战,都被何应钦拒绝。宋希濂不甘心,连夜召集全旅连以上干部开会,大家一致决议再去请愿。
当晚11点,宋希濂率30多名营以上干部闯进何应钦住宅。面对这些情绪激昂的军官,何应钦最终松口,答应等第259旅从徐州调回后,优先派第261旅开赴上海。
2月11日前后,宋希濂旅奉命接防蕴藻浜北岸阵地。这条河河面不宽,但水深泥多,不能徒涉。对岸日军吃过下元熊弥强渡失败的亏,一直不敢轻易进攻。
庙行激战正酣时,张治中计划从宋希濂旅抽调一个团增援庙行。宋希濂认为,抽调一个团走陆路增援,需要四五个小时,日军轰炸机会一路尾随,等赶到时阵地可能已经失守。
他提出另一个方案。倾全旅之力强渡蕴藻浜,从侧背攻击日军。
这个方案风险极大。宋希濂没有任何大雾和烟幕掩护,只能白天强渡。但风险越大,突然性也越大。
张治中采纳了这个建议。
2月22日,第261旅在蕴藻浜北岸集结。没有浮桥,没有足够船只,士兵们找来小船、木筏、门板,凡是能浮在水面上的东西都用上,分批渡河。
南岸日军完全没料到中国人会在白天强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261旅的先头部队已经登上南岸,向纵深杀去。
宋希濂赶到河边时,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除了少量警戒部队,全旅大部分已经渡过河去,正向敌人纵深穿插。
这种速度和效率,来自一种信念。为国家争人格,为民族求生存。
第261旅的侧击,直接瓦解了日军对庙行的攻势。三面夹击之下,日军不得不仓皇后撤。
05
庙行大捷后,植田谦吉连夜向东京发电,请求增援。
日本内阁意识到,上海的战事远比预想的棘手。盐泽、野村、植田三任主帅都未能打开局面,必须派出更高规格的人物。
1932年2月29日,陆军大将白川义则抵达上海,担任上海派遣军司令官。这是日军在上海的第四任主帅,也是军阶最高的一位。
白川义则是日本陆军中的老牌将领,参加过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曾任关东军司令官、陆军大臣。他比植田资格更老,也更狡猾。
白川义则一到上海,就改变了战术。他不再和中国军队正面硬碰,而是利用兵力优势进行迂回包抄。
3月1日拂晓,日军第九师团在正面发起总攻,吸引中国军队主力。同时,第11师团在海军掩护下,从浏河口、杨林口、七丫口一带强行登陆。
七丫口守军薄弱,只有一个营。日军登陆后迅速占领浮桥、茜泾等地,向浏河镇推进。
张治中急调宋希濂旅两个团驰援浏河。但部队只能依靠11辆汽车运输,每次只能运一个营。汽车在路上又遭到日军飞机轰炸,许多车辆被毁,后续部队不得不徒步前进。
宋希濂率先头部队赶到茜泾时,日军已经抢先占领镇子。双方在镇内展开白刃战,反复争夺。但日军后续部队源源不断,中国军队处于三面围攻之中。
到3月1日下午,浏河防线全面告急。中国军队如果继续坚守,将面临被包围歼灭的危险。
3月2日晚,蔡廷锴下令全军撤退到嘉定、南翔一线的第二道防线。
白川义则终于为日军赢了一仗。但这一仗不是靠正面击败中国军队,是靠兵力优势和迂回包抄。日军投入的总兵力已经超过10万,而中国军队不足5万,且浏河一带江防空虚。
白川义则的战术核心,是避开中国军队正面坚固的江湾、庙行防线,从侧后寻找薄弱环节。七丫口一带守备兵力单薄,正是他看准的突破口。这个老鬼子打仗不讲体面,只讲实效。登陆成功后,他没有给中国军队调整部署的时间,立即向浏河、大场方向推进,企图将中国守军压缩在狭小的包围圈内。
如果不是兵力悬殊和侧背受敌,中国军队完全有可能继续坚守。但现实没有如果。
06
中国军队撤退后,日军占领了上海市区和周边地区。
但日本发动上海战事的主要目标,是通过军事压力逼迫南京政府签订停战协定,而非长期占领上海这座国际都市。在国联和英美的调停下,中日双方开始谈判。
1932年5月5日,《淞沪停战协定》签订。
协定规定,上海至苏州、昆山一带中国军队不能驻守,只能由保安队维持治安。第十九路军调离上海,中国不得在上海及郊区驻兵。
这个协定没有割地赔款,但实质上承认了日军在上海的特殊地位,也剥夺了中国的驻军权。
对蔡廷锴来说,这个协定是一次沉重打击。第十九路军用鲜血守住的上海,最后被国民政府拱手让出。
协定签订前,蔡廷锴因为煤炭中毒住进了医院。医生要求他十日之内不得下床,但他哪里躺得住。前方战事虽然暂停,但日军仍占领着上海大片区域,这在他看来是军人之耻。
蒋光鼐来看他时,蔡廷锴盯着这位老上司说,如果三天之内和战问题仍无法解决,他决定向敌人发起反攻。
蒋光鼐躲开了他的眼睛,说平心静气听候政府处置吧,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后来,蒋介石召见蔡廷锴。会谈结束时,蒋介石说了一句硬邦邦的话,以后须绝对听从政府命令。
蔡廷锴走在回营的路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在领导、同事眼里,他是一个不顾后果的狂人。但他想不明白,仗不是他挑起来的,他为国家争自由,为军人争人格,究竟有什么错。
停战协定签订一周后,苏州召开淞沪抗战烈士追悼大会。蔡廷锴面对黑压压的悼念人群,泪流满面,情难自控。
对那些在前线牺牲的官兵来说,这份协定来得太不是时候。他们用自己的命守住了阵地,政府却在谈判桌上把胜利的成果送了出去。
蔡廷锴后来多次回忆起这段经历。他说,一二八抗战最大的遗憾,在于没有获得继续战斗下去的支持。
07
一二八淞沪抗战以中国军队撤退告终,在这场战争中,中国军队以劣势装备抗击优势日军,坚持了将近两个月。十九路军和第5军的官兵用鲜血证明,日本侵略者并非不可战胜。
庙行大捷是甲午战争以来中国军队对日军的重大胜利之一。宋希濂强渡蕴藻浜的侧击,是中国军队主动求战、灵活机动的经典战例。
但个人的英勇和局部的胜利,无法弥补国家战略上的被动。国民政府的妥协政策、英美调停的偏向、中国军队整体实力的差距,最终决定了这场战争的结局。
蔡廷锴的悲愤、张治中的无奈、宋希濂的热血,都是那个时代中国军人的真实写照。撤退不是耻辱,签下不平等协定才是。
十九路军调离了上海,但他们留下的精神遗产,五年后在卢沟桥全面爆发。
蔡廷锴后来的命运也充满波折。他因不满国民政府对日妥协政策,参与了福建事变。事变失败后流亡海外,直到全面抗战爆发才回国参战。新中国成立后,他担任过国防委员会副主席、全国政协副主席。
英国1964年出版的《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将蔡廷锴列为世界名将之一,评价他以少敌众、以弱胜强,阻击优势日军达数月之久,为世人所一致推崇。这个评价,是对蔡廷锴和十九路军最好的历史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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