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崔建国,在青岛开了八年出租车,什么人都拉过,什么场面都见过。那天晚上九点多在台东步行街拉上五个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喝了酒,上车之后叽叽喳喳说要去崂山那边一个民宿。我一听地址就知道不对,那条路往山里拐七拐八绕的,连路灯都没有。我问她们去那儿干嘛,坐副驾那个穿粉色外套的说有人请她们过去玩。我又问谁请的,她说朋友的朋友。我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四个姑娘靠在一起还在笑,其中一个眼神已经飘了。我握着方向盘没再追问,前面路口拐弯的时候顺手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搁在腿面上,拇指划开拨号键按了110,没挂。车载收音机里放着歌,我的声音混在歌声里不大不小:“师傅你导航怎么导的,这路不对啊。”电话那头接线员没出声,但我听见了键盘敲击的轻响。

第一章 五个醉酒姑娘深夜打车去山里

开出租这些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深夜接到去偏僻地点的单子要多留个心眼。青岛这地方旅游城市,游客多,也杂。晚上九十点钟打车去崂山那边的,多数是提前订好了民宿的客人,或者本地人回家。但那天那五个姑娘上车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

她们是从台东一家KTV门口上来的,五个人挤在后排和副驾,浑身酒气但不至于醉得不省人事。副驾那个穿粉色外套的姑娘上车之后报了个地址,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那个地方我跑过几次,离主路远得很,最后一段是土路,两边全是黑黢黢的树林,连个农家乐都没有。

我说你们去那儿干嘛,那边挺偏的。副驾姑娘说朋友帮她们订了民宿,今晚过去住。我看了她一眼,她化了浓妆,眼线有点花了,像是哭过又补过的痕迹。后座那四个有靠在一起打盹的,有一个在后视镜里跟我的视线撞了一下,目光有点散。我心里开始打鼓了,又问了一句谁给你们订的。粉色外套说一个朋友,认识好几天了。

好几天。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认识几天的朋友给五个喝了酒的姑娘订了山里一个连路灯都没有的民宿,这说不通。我手扶着方向盘放慢了车速,右手从手机支架上把手机拿了下来搁在腿上,拇指划开拨号键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后座,那个跟我目光撞过的姑娘正低头翻包翻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翻出来,包里的东西被翻得哗啦响但她的手势乱糟糟的像在找一件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我按了110然后保持通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面上。车载收音机还在放着歌,是一首老歌,歌声盖住了一些动静。我提高了声音说师傅你导航怎么导的这路不对啊,说完这句话前面正好是个岔路口我放慢了车速假装在看导航。实际上我根本没用导航我对那条路熟得很。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我知道有人在听,我继续说道这条土路前面没灯了,到底还有多远。

后座有人开始嘀咕了,说怎么还没到,司机你是不是开错了。我借着这个话头把车靠边停了下来,拉上手刹转头问你们把地址再给我看看。粉色外套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屏幕亮光打在她脸上映出她眼睛底下的青黑色眼影,她递手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我接过来看的时候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副驾门把手下方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反光点,像是金属扣,我先前没注意到。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后视镜里远处有两道车灯远远地停在路口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么停着,像一只猫蹲在黑暗里眯着眼睛。我把手机还给粉色外套说地址没错,但这段路我的车不太好走,前面有个坡可能要倒一把。我说着挂了倒挡缓缓后退了几米,然后重新挂上前进挡,这次我掉的不是原来的方向,是朝另一个岔路去的。后座有人发现不对了问师傅你往哪儿开呢,我说绕一下那条路太颠了。我的手机还扣在腿面上通话时长在屏幕角落里跳着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着。

第二章 电话那头接线员听了三分钟没挂

从我把车停在岔路口开始,腿面上那个通话就一直连着。我在调头的间隙用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屏幕确认通话还在进行中,屏幕上的计时数字已经从零跳到了三分多钟。我的车载收音机还在放着歌,我故意提高了嗓门跟后座那几个姑娘搭话,问她们是哪儿来的,来青岛几天了。粉外套说她跟她朋友从济南来的,另外几个有的是日照的,还有一个是枣庄的。我说你们认识多久了,她说大家都是一个群里认识的,来青岛聚会。

说话的时候我扫了一眼车上的行车记录仪,镜头正对着前方,这条路往左拐绕过那片树林就是通向最近派出所的支路。我不是第一次用这个法子,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但没这次这么心头发紧。那两道停在路口没有靠近的车灯已经从后视镜里消失了,但那种被人盯着的压迫感还黏在后背上,像夏天晾不干的衬衫贴着皮肤冷飕飕的。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声音了,是一个女声压低着说"我们定位到了,你继续往前开保持通话"。那个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我喉咙里嗯了一声混在收音机里一句歌词的尾音里,后座没人注意到。我拐上了那条支路之后车速提了一些但不敢太快,怕太突兀引起怀疑。副驾粉外套看了一眼车窗外说你刚才不是说路不好走吗,怎么现在开快了。我说这一小段是好的,前面还有个坡呢。她哦了一声靠回椅背没再追问。

车载收音机里的老歌切换到了下一首,是一首节奏舒缓的情歌,歌声在车厢里飘着。我眼角瞥见后座那个之前翻包翻到一半的姑娘靠窗睡着了,她的脑袋抵着车窗玻璃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晃着,嘴唇半张,呼吸平缓。其他几个人也安静下来了,酒劲慢慢上来让她们的话变少了。车厢里只剩下收音机的歌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嗡鸣。我的腿面上那个通话计时跳到了将近六分钟,数字静谧地一格一格加着,像心跳在暗中计数。

接近派出所那条路口的时候远处终于出现了灯光,暖黄色的路灯在夜色里格外显眼。我打了一下方向盘拐进派出所的院子,门口的自动栏杆抬起放我进去了。后座有人醒了迷糊着问这是哪儿。我把车停稳拉上手刹,终于拿起了腿面上的手机凑到耳边说了一句我到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了,是个男的说我们看到你的车了。我挂了电话熄了火,转头看着后座那几个渐渐清醒过来的姑娘,她们的表情从困倦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警惕,粉外套盯着我问师傅这是什么地方。我说派出所。后座那个翻包的姑娘忽然坐直了,眼睛里那层散掉的光聚拢回了一点点。粉外套在听见我说派出所三个字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一个没关掉的聊天界面,聊天框最顶上是一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小红点,是对方刚发来的消息提示,闪了几下然后暗了。

第三章 派出所里她们开始哭

车停在派出所院子里之后,我熄了火拔了钥匙。副驾粉外套第一个开了车门下去,脚踩在水泥地上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车门框才站稳。后座那四个姑娘陆续下来,有一个蹲在车旁边干呕,另一个站在路灯底下抱着胳膊发抖。

值班民警从屋里出来问了情况,我把她们领进接待室倒了热茶。粉外套坐在长条椅上一手捂着茶杯一手还在翻手机,翻着翻着她突然不动了,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低头捂住了脸。她肩膀开始抖,那种抖不是冷是别的。旁边的民警问她怎么了,她说群解散了,所有人都不见了。

后来做笔录的时候我才知道事情的完整来龙去脉。粉外套姓吴,叫吴欣,她们五个是在一个同城交友群里认识的,群主是个男的,组织过几次线下活动。之前聚会吃饭喝茶都正常,大家觉得群主人不错。前天群主说他在崂山那边有个朋友的民宿新开张,邀请她们几个去住一晚免费体验。

吴欣把聊天记录翻给民警看的时候有一条消息是被撤回了的,撤回了又重新发了一条,内容从"到了给我发消息"改成了"到了打我电话"。那个改动很小,但在派出所白晃晃的灯光底下,吴欣盯着那条撤回记录发了一会儿呆。她说如果师傅你没把我们送来派出所,我们到了那个地方会怎么样。民警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你们现在安全了。吴欣捂着脸的那只手掌心湿了一片。

录完笔录之后民警联系了她们的家人,有一个姑娘的姐姐在青岛本地,半夜打车过来接人。那个姐姐站在门口抱了她妹妹好一会儿,松开之后过来跟我道谢,嘴里一直说着谢谢师傅谢谢师傅,重复了三四遍。我说不用谢,应该的。她走的时候把那姑娘的外套裹紧了一些,临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包着的东西没说出来但我知道。

剩下的几个姑娘有民警帮忙联系了正规的酒店住下。吴欣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跟我说了句师傅你救了我们一命。我当时正弯着腰往车后座看有没有她们落下的东西,听见这句话直起身来看了她一眼,说以后别跟不认识的人去那么偏的地方。她点了点头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勉强往上提了一下说记住了。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那个粉色外套的背影在派出所门口的灯下面瘦瘦小小的,跟刚上车时那种叽叽喳喳的劲头完全不一样了,步子慢了许多。

第四章 第二天早高峰我接到了陌生电话

第二天早上送完一个去火车站的乘客之后我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了一声,那头是一个女声说崔师傅吗我是市局指挥中心的,昨晚那个警我们接到您的电话之后启动了预案,想了解一下后续情况。我说该说的昨晚在派出所都说了。那边说不是问询,是代表指挥中心向您表示感谢,您的处置非常得当。

我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举着手机,前面路口是绿灯我滑过去之后在路边靠边停了一下。我说我就是开出租的,遇上了不能不管。那边又说了一句您的事迹可能会在内部通报作为正面案例。我听完愣了两秒说不用不用,别搞那么大。那边笑了一下说那您注意安全,以后遇到类似情况可以像昨晚那样操作。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坐了一会儿,车窗外面是早高峰的车流在阳光里缓缓挪动,前车的刹车灯红了一片又变绿了,接着往前挪。我把手机放回支架上重新挂挡汇入车流里,方向盘握在手心里比我平时用的力道大了一些。

当天下午我照常在火车站那边排队等活儿,旁边一个认识的司机老郝敲我车窗说老崔你昨晚干啥了,我媳妇她表妹在派出所当辅警说有个出租司机拉了一车姑娘报警了。我说就是碰上了。老郝说你这个人胆子真大,万一那些人追上来怎么办。我说我开出租八年了,这条路上的弯弯绕绕比他们清楚,他们追不上我。老郝拍了拍我车窗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真是个能人。

我坐在车里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通风,外面是十一月的秋风刮着树叶往地上落。我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上吸了两口,然后把剩下半截掐灭了塞进烟灰缸里。我不是经常抽烟,那天就是想抽一根,烟的味道有点呛但让人清醒。车载收音机又在放歌,还是昨天那首老歌,调子不紧不慢地淌过车厢。

第五章 那晚的监控视频在司机群里传开了

过了大概三四天,一个司机群里有人发了个链接,点进去看是那晚派出所门口监控视频的截图,配文写着"青岛的哥教科书式报警"。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半天,画面里我的车停在派出所院里灯照得到的位置,车门开着,几个姑娘正从车上下来。图片拍得不算清晰但能认出车型和车顶的出租车灯牌。

群里炸了锅,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说话。有人说"老崔你行啊""这胆量可以""要是我可能就继续开了"。我翻了两页聊天记录退出来了,没在群里回话。后来群主艾特了我好几次让我讲讲经过,我也没回。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啥好说的。遇上事了报警,谁都会。

但私信冒出来不少。有好几个不常联系的同行发了消息来,大意都是"注意安全""你这种人越来越少了"。我一条一条看了没全回,挑了几个关系好的回了句"没事"。有一个开夜班的老哥发了一长段语音过来,我点开听了一段,他语气挺激动的说你干的这事儿我在青岛开了十二年都没敢干过,你替咱们这行的长了脸。

我把语音听完之后锁了屏靠在驾驶座靠背上。车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陆续亮起,前面排队等活的车一辆接着一辆,尾灯在暮色里连成一条红色的线。我熄了火听着车厢里安静的嗡嗡声,那是一种发动机完全停下之后余热慢慢散掉的平静。我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吴欣发来的消息,说她跟其他几个姑娘已经各自回家了,在微信里又说了句谢谢,末尾加了一句"以后再也不参加那种聚会了"。我对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打了四个字回去"到家就好",发完把手机搁回了支架上。

第六章 车行老板说要给我涨份子钱

那件事之后大概过了两周,我跑夜班的时候碰上了车行老板周经理。他把车停在我旁边车窗摇下来喊我,说老崔你过来一下。我把车靠边停了过去,他下车走过来递了根烟说听说了你的事,咱们车行打算给你免三个月管理费。

我当时正把打火机掏出来准备点烟,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说不用。周经理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上面的人觉得你给咱们车行长脸了。我说我干的事跟车行没关系就是遇上了。他把烟硬塞进我手里说拿着吧不收白不收,年底的评优我打算报你的名字上去。我说评优就算了太扎眼。周经理笑了笑说那就三个月管理费你收着,这个不扎眼。他拍了拍我车窗然后回他自己车上去了,发动车子之前又探头出来冲我喊了一句老崔好好干。

我站在路牙子上把那根烟点着吸了两口,夜风比前几天冷了一些吹得烟头那点亮光一明一灭的。我把剩下大半截掐灭了扔进垃圾桶里,回了车上继续跑活儿。那三个月的管理费我后来确实没用上,但周经理之后对我客气了不少,有时候在车行碰见我还会主动打个招呼问一句最近跑得怎么样。

有一个后半夜拉了个喝醉酒的客人去黄岛,那客人上车之后话特别多,问我是哪儿人干了多久了,问着问着忽然说他听人说过一个青岛出租司机报警救了一车姑娘的事问我知不知道。我握着方向盘说听说过。他说那可是个好人。我说嗯。他靠在后座自顾自地说了一路好人会有好报,后来酒劲上来靠着车窗睡着了。到了目的地我喊他醒了付了钱下车,他走的时候在车窗外冲我竖了竖大拇指。我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他在小区门口摇摇晃晃走进去的背影,夜空上面挂着一弯细月,稀薄的光线落在街道上把路面染成一层淡银灰色。我换挡掉头往市区方向开回去,收音机里午夜档节目放完了一首歌之后切进了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阴局部有雨。我伸手拧了调频旋钮换了个台,音乐又响起来了,调子缓缓的跟车灯切割开来的夜色搭在一起。

第七章 派出所开了一次座谈会请我去

事隔一个月之后,派出所那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请我去参加一个座谈会,主要是针对夜间出行的安全防范问题,想让我以司机的角度讲讲那天晚上发现异常的经过。我第一反应是推掉,但对方说也就个把小时不耽误我跑车,来之前还能领个纪念品。我后来去了。

座谈会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有派出所的副所长、一个市局治安支队的民警、还有街道办的人和几个社区的网格员。轮到我说话的时候我坐了直了一些,把那天晚上从接客到进派出所的全过程讲了一遍,重点说了几个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上车地点是KTV门口、目的地太偏远、五个喝了酒的姑娘是被一个刚认识几天的网友约去的,还有那辆停在远处没有靠近的车。

我说完之后那个治安支队的民警在本子上记了好几笔,抬头问我说崔师傅你当时报警的时候是怎么判断这件事需要报警的。我沉默了一下说我也说不太清楚就是觉得不对头,然后我就按了拨号键。他说你这个直觉救了不少人。

副所长接话说他们已经在跟几个网约车平台沟通,准备在夜间订单系统中增加异常路线预警的功能。我坐在椅子上听他们说那些我听不太懂的技术术语,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蹭了蹭裤缝。窗外会议室的窗户开着半扇透进来十一月的凉风,把桌面上摆的一杯热茶冒出来的白气吹歪了方向。

散会之后那个副所长把我送到门口,握着我的手说谢谢你来,以后如果再碰到类似情况还是照这个路子走。我说行。他递过来一个袋子里面装了条毛巾和一把安全锤,说纪念品。我接过来道了声谢走下派出所门口的台阶。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刚亮起来,我把那个袋子放在副驾座位上发动了车。毛巾和锤子在袋子里随着车身晃了一下,角落里放着的那把安全锤的橡胶手柄蹭着袋子内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第八章 有一天晚上我又拉了一群年轻人

座谈会之后大概过了三周,又是一个夜班。那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我在栈桥附近拉上四个年轻小伙子,说是要去城阳那边一个朋友家。上车之后几个人嘻嘻哈哈聊着天,其中一个坐在副驾一直在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导航的方向。我开始没多想,跑了二十多分钟之后发现后面那三个人的话少了,副驾那个刷手机的频率也降下来了,他锁了屏幕之后捏着手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等什么。

我放慢车速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三个人各自靠着座椅靠背,有一个脑袋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另外两个在看窗外,但车速慢下来之后他们并没有抬头看导航。我说前面那段路在修你们要去那个小区可能得绕一下。副驾说绕就绕吧师傅你看着走。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那根弦慢慢绷了起来不是因为他们的反应本身,是因为那条路再往前走两公里就跟我那天晚上拐的岔路口是同一个方向。到了岔路口的时候我没有拐,直行开过了那个路口继续往主路上走。副驾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说师傅你是不是走错了。我说没有,前面修路我绕过去。他看了一下手机上的定位又看了看车窗外面的路标,皱了一下眉头但没再说什么。

又开了大概十分钟我拐进了一个有路灯的居民区,停在路边说到了。副驾付了钱他们几个人下了车站在路边东张西望地看了一圈,其中一个说这好像不是那个小区吧。副驾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周围,然后冲我喊了一句师傅你带错地方了。我熄火下车走了两步站在车旁边说那边修路不能走,我给你们送到最近的能叫到车的路口,你们再打个车过去也不远。副驾看了我几秒钟,把手机揣回兜里说那行吧。他们几个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果真叫了另一辆车过来上了车走了。那辆车的尾灯在远处拐弯的时候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我回到自己车上坐在驾驶座里深呼了一口气。车厢里还残留着那几个小伙子身上的烟味和某种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太好闻,我把两边车窗都摇下来通风。外面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把那股混合气味吹散了不少。我那时候在想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但那几个人的目的地确实跟之前那个方向重合,而且他们在地图上看路标的动作不那么自然,像是提前被人叮嘱过不要盯着导航看。也可能只是我太敏感了,毕竟开出租八年见过的正经乘客远多于不正经的,偶尔遇到一些举止稍显奇怪的也不一定有问题。

但那天晚上收车回家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多绕几公里比走那条夜路踏实。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入账的短信提示,看了一眼金额跟平时差不多,不多不少刚好够第二天加油。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闭了眼,那些关于路的念头慢慢沉下去了,像是石子扔进水里之后水面重新合拢了。

第九章 车行年底评优我果然被报上去了

年底的时候周经理果然把我的名字报上了车行年度优秀司机的评选。我去换座套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跟我说恭喜啊崔师傅,今年准能评上。我拿着新座套说评不上也没事。她说你都上了本地新闻了还评不上谁评得上。我愣了一下说上什么新闻了,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本地一个公众号发的文章,标题写着“青岛的哥智救五名女子”,配的图是那天派出所监控的视频截屏,人脸上打了马赛克,车身上的出租车标识和我的车牌被处理过了,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那件事。

文章底下评论不少,大多是夸的,也有几条在说司机怎么不早报警,但大部分都是正面评价。我把手机还给她说这啥时候发的。她说发了得有半个月了,你没看到吗。我说不怎么看手机新闻。她笑着说那你得评上啊,评上了有奖金。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拿自己手机搜了一下那篇文章,确实还在,阅读量不算大但评论有几十条。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的时候翻到一条评论写着“开出租的能这样已经不容易了”下面有人说“应该给评个见义勇为”。我把那几条看了之后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随着风轻轻晃,影子一小片一小片地在地板上游移。

后来评优结果下来的时候我确实评上了,周经理在年会上念了我的名字,我上去领了个红色证书和五百块钱奖金。底下有人鼓掌有人喊我请客,我站在台上把证书翻开来看了看上面印的字然后合上下来坐回自己那桌。当天晚上回家我把证书跟那把安全锤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钥匙拧了一圈咔嗒一声。那个抽屉在床头柜最下面一层,平时很少打开,打开的时候也不常看里面的东西,只是知道它们在那儿,叠在一处,纸的硬挺和橡胶的软隔着薄薄一层桌面材料碰不着彼此。

第十章 之后我路过那条岔路还是会放慢车速

那件事过去快半年了,现在我每次跑夜班经过那条通往山里的岔路口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放慢车速看一眼那个方向。路灯修到了岔路口往前大概一两百米的位置,比以前亮了一些,路边多了一块新的指示牌,写着前方村落和民宿的名称。我有时候会停下车子摇下车窗望一望那条路的方向,两边的树已经抽了新叶密密的遮了半边路面上空。

吴欣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是从济南来青岛出差,想请我吃顿饭当面谢谢。我推辞了两回,她第三回打电话来说师傅你就给我个机会不然我心里过不去。我说那行吧,约在火车站附近那家饺子馆。

到了那天我收工去了那家店,吴欣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但气色好多了,头发剪短了扎了个小马尾。她点了一桌子菜,给我倒了杯啤酒,端起自己的饮料杯碰了一下我的杯沿。她说崔师傅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你那天晚上如果没报警我们会怎么样。她问完这句话筷子停在半空中没有夹菜。我低头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说现在想那些没用,你们现在都好就行了。吴欣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杯沿碰着牙齿叮了一声,她把杯子放下之后嘴角弯了弯说师傅你这种好人我以后找对象要按你的标准找。

我被饺子呛了一下连咳了两声说你不用按我的标准,找个对你好的人就行。吴欣笑了一下开始低头吃菜,后来也没再说那天晚上的事。那顿饭吃了大概一个钟头,她抢着买了单,我拦了两回没拦住。临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巴掌大的平安符,红色的布袋上面绣了个“安”字。她说去庙里求的,你开着车跑夜路,带上保平安。我接过来握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那个“安”字在饺子馆的灯光底下红得端正又清楚。

我把它挂在车内的后视镜上。那段时间傍晚收工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那个红色的小布袋,它跟着车身一起晃,转弯的时候幅度大一些直路的时候幅度小一些。有一次下雨天玻璃起雾了我伸手擦了一下镜面,碰到了那个布袋的边缘,布料干燥温暖,跟外面湿漉漉的雨夜隔着一层温度的区别。

再后来跑夜班经过那个岔路口的时候我挂着的那个红色平安符会随着车身转弯轻轻摆一下,摆动的幅度不大但能看见。有时候载着客我不好停下来细看,但余光扫过那个方向的时候心里是安稳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安放在了一个不会丢的位置。

那条路的路灯现在亮到了拐弯处,夜里有零星的灯火从远处的民宿窗户透出来,跟头顶的星星连成一片不密的亮。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灌进来吹散车厢里的闷气,收音机还在放着那首老歌,声音被我旋小了,混在风声里变成一段忽远忽近的背景音。车子在路口停了一下等侧方来车先过,那辆车打着远光从面前刷过去然后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黑暗里。我松开刹车缓缓拐进了主路,后视镜里那个岔路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点橙色的灯光融进了夜色深处。

第十一章 后视镜上那个平安符挂了大半年

平安符挂上去之后就一直没摘下来过。夏天晒过几场暴雨淋过,红色布料洗褪了一层颜色变得暗沉了一些。那个“安”字原本是金线绣的,现在金线磨得断了几处,字的轮廓还看得出来但比原来粗了一点点像是字迹被水泡过之后晕开的那种效果。

有一回拉了个老太太去市立医院,她上车之后盯着后视镜上的平安符看了好几眼,问我小伙子这个是家里人给求的吧。我说是一个朋友送的。老太太说那你这朋友对你好,这种符得去庙里正经请的。我没接话但那天开车的路比以前多绕了一段,因为老太太说的目的地那条街封路了施工得绕远,她也没抱怨到了地方多掏了两块钱我说不用了她还是塞进我手心里,说晚上跑车不容易买瓶水喝。

平安符的绳子因为每天随着车身晃动慢慢磨损了,有一根细线脱了扣散了头。我发现之后想找个时间换根新绳子但一直没顾上。有一天早上擦挡风玻璃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那根绳子,它还在原处挂着但因为磨损之后变松了一些,整个平安符的位置比原来下移了一小截。我没动它,松了就松了,只要不掉下来就行。

有一回深夜拉了个喝多的中年男人从啤酒街到李沧,他上车之后靠着车窗打了盹,快下车的时候醒了看见平安符说哟师傅你还挂这个,我老婆也给我挂过一个颜色不一样的。他下车的时候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句师傅开夜车小心点,然后转身走进小区里了。我坐在车里等小区门口的闸杆抬起来的时候看着那根磨损的绳子在心里算了算它挂在那儿大概半年多了,那条磨损的边缘比当初刚挂上去的时候细了许多,像是被时间磨薄了一小圈,但还在。

第十二章 我在车行当了一回培训课的临时教员

那件事之后大概七八个月的样子,周经理忽然跟我说车行新来了一批夜班司机,想让我给讲讲夜间行车安全的事儿。我说我嘴笨讲不了什么。周经理说不用长篇大论你就讲讲你那天晚上怎么判断的就行。我拧不过他,就去了。

讲的那天车行二楼的小会议室坐了十几个新司机,大部分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一个看着比我年轻不了几岁。我站在前面没有稿子,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说最要紧的不是你会不会报警,是你能不能在正常跟不正常的边界上多停一秒钟看一眼。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你们开了几年车之后那个东西会比导航管用,看到不对劲就停下来想一想想不明白就报警。

底下有人举手问师傅你当时怕不怕。我说怕,但怕也要打那个电话。他又问那你怎么确定自己没判断错。我说我不确定,但不能因为不确定就不打。如果错了派出所顶多批评我两句,但如果没错那五个姑娘那天晚上就回不了家了。

散会之后那个年纪大的司机走过来跟我说师傅你讲得实在,比那些念文件的强。我笑了笑把桌上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会议室的窗外楼下院子里停着一排新换了顶灯的车在太阳底下反着细碎的光,那排车整整齐齐地停着方向一致,车门都关严了。我站在窗户前面端着水杯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后来有一次我路过车行二楼的时候从楼梯转角听见楼上有一个人正在说话,声音听着像那天的新司机,在跟别人讲那天培训课的内容,说他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是“不能因为不确定就不打那个电话”。我站在楼梯拐角没上去,听了两句就转身走了。楼梯间安安静静的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从台阶上传下去,玻璃窗外面的阳光照在楼梯扶手上一路往下铺了一层暖暖的光。

第十三章 我老婆后来才知道那件事

那件事之后我没主动跟家里说过,我老婆平时也不太问我在路上跑车碰见的事。她是那几个月之后在邻居家串门的时候听人聊天无意中听到的,回来之后问我怎么也不说一声。我正在厨房下挂面,头也没回说也没啥说的,就是拉了个人报了个警。

她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说那我听人家说你在派出所门口站的视频都传网上了。我把挂面捞进碗里加了汤端到桌上说我没事,你吃饭。她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以后碰到这种事你也别自己扛着,报警是对的。我说我知道。

那天她吃完了那碗面之后又去盛了半碗汤。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喝汤,她喝汤的时候习惯吹两下等凉了再喝,碗沿碰着牙齿发出极轻的响。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叶脉,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后来她悄悄在我副驾前面的手套箱里放了一瓶水一包饼干还有一盒创可贴,我后来打开拿东西的时候看见了。那包饼干还是她上次出差从外地带回来的特产品牌,保质期还有很长一段。创可贴盒子边角折了一点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我把手套箱关上的时候那瓶水在箱底滚了一下靠住了箱壁发出闷闷的一声。之后每次出门之前她都会在玄关站一下看着我换鞋,不说多余的话,就站在那儿靠着鞋柜看,等我换好了摆摆手她就转身走回去。

第十四章 那个群解散之后有人加了吴欣的微信

吴欣后来跟我提过一次,她回到济南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有一个同城交友群里的老成员加了她微信,那个人在群里待了好几个月但从来没参加过线下活动。那个人加了吴欣之后说了一件事,当初组织那个聚会的群主之前还组过几次类似的局,去过的人有的平安回来了有的回来后不太愿意跟群里的人再聊天。

吴欣说她问了那个人为什么不早说,那个人说他当时也不确定,怕说了被踢出群。吴欣跟他说你这不就跟崔师傅一样嘛,如果你不确定的时候说了别人可能不倒霉了。那个人没回话隔了几天之后吴欣发现那个人把她拉黑了。

吴欣后来跟我语音通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了很多,说她现在看到那种聚会邀请会先问清楚谁组织、有多少人、在什么地方,如果其中一个信息说不清楚她就不去了。我说那挺好。她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样的人真的不多。我握着方向盘把手机夹在耳边,前面的路口正好是红灯我就停了车等那六十多秒。我说不多就不多吧,有一个算一个。

挂了电话之后绿灯亮了车流开始往前挪动。我踩了一脚油门跟上前面的车尾灯那个红色的圆点在前方被刹车灯烘成一小片暖晕。吴欣那天的语气跟我们在饺子馆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了,多了点稳当。大概是那件事过去大半年之后人慢慢消化掉了,伤疤结了新的皮颜色嫩一些但不会再疼了。我开着车沿着熟悉的路线穿过城市的夜,路两边店铺的招牌灯光从车窗外面滑过去连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

第十五章 我再也没去过那条岔路深处

到现在我也没去过那条岔路深处。有时候接单的导航正好指向那个方向我会提前给乘客打个电话商量绕行或者建议对方换车。大多数乘客听了换一种说法也能理解,偶尔有追问的我就说那边修路,其实路早修好了,新铺的柏油路面又平又宽,路灯也装到了头。

但我不去。那个理由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我知道那里面确实有一家民宿,也确实是正规经营,但那片地方在我心里被那天晚上的事钉住了。我路过岔路口会放慢车速看一眼,看够了就开走。那个红色平安符还在后视镜上挂着,绳子又磨得更薄了一些但我还没换,它在那儿就证明了一些事情,证明那天晚上的判断是对的,证明那通电话打对了,证明那条路我不需要走进去也能把车上的人安全带走。

有一回我收工比较早在路边停了一会儿吃盒饭,车头朝着那个岔路口的方向。太阳快落山了把前面的路染成一片橘红。我把盒饭搁在仪表台上掰开一次性筷子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树影被夕阳拉得斜长铺在路面上,偶有一辆车拐进去带起一小股尘土在光线里飞舞。我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拧开那瓶水喝了半瓶,水凉丝丝地顺着喉咙滑下去。

吃完饭我把饭盒收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收音机打开的一瞬间一个陌生的旋律涌了出来,我听了两秒没有换台就让它那么放着。车子缓缓并入主路,后视镜里那个岔路口越来越小最终在镜面的边缘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在车流的间隙里。我松开油门让车滑过路口,速度不急不缓,平安符在镜面下面随着车身的节奏轻轻摆着角度,红色的小袋子在暮色里反着最后一点余晖,像一小颗安静的星。

第十六章 有个乘客认出了我的车牌

那件事过去快一年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我在火车站排队等活儿,一个男人走过来敲了敲我车窗。我降下车窗问他去哪儿,他没说目的地先问我你是不是姓崔。我说是我。他说我是吴欣的表哥,她提过你。他伸手进来跟我握了一下,手掌厚实有力,说想当面谢谢你,吴欣最近挺好的,换了个工作,人也开朗多了。

我靠在座椅靠背上说那就行。他递了一包烟进来我没接,说你留着抽我不抽。他收回去笑了一下说那行,你忙着。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冲车这边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汇进人流里看不见了。我把车窗升上去一半,排队的车往前挪了一格我也跟着挪了一格,前车的尾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我拉了一个从外地来旅游的年轻姑娘去八大关。她上车之后打量了一圈车厢,目光在后视镜上那个平安符上停了一下说师傅你的车有平安符啊。我说一个朋友送的。她说我爸爸开大货车的也有一个,挂了好多年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小的事。我应了一声说开车的人都有个念想。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海景去了。

到了目的地她下车之前多了一句嘴说师傅你开车挺稳的。我愣了一下说谢谢。她关上车门往海边方向走了,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扬起来飘了几下然后落回肩上。我看着她的背影走了一段然后挂挡掉头往回开,副驾座位上落下了一枚小小的贝壳,米白色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细密的纹路。我把它捡起来放在仪表台角落跟一枚旧硬币并排搁着,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把贝壳的纹路映出一层细碎的亮光。

第十七章 派出所副所长说的预警系统上线了

过了大半年之后有一天我拉活儿的时候发现网约车平台的订单界面上多了一个新功能,路线偏离预警。我点进去看了一眼说明,系统会在夜间订单行驶路线偏离常规路径时自动向乘客发送安全提醒,同时后台会同步记录位置信息。那个功能的介绍页面上附了一行小字写着“本功能灵感来源于本市出租车司机提供的安全建议”。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位上发动了车。车载收音机里的音乐正切到一首节奏轻快的曲子,我把音量调大了一些顺着车流下了高架桥。路面新铺了一层柏油车轮碾过去几乎没声音,只有车身轻微的震动从方向盘传到掌心里。那行小字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自动熄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车顶棚灰白色的内饰。

后来有一次我碰巧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停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正低头刷手机。他的手机屏幕上正好显示着那个平台界面,我看了一眼那个路线偏离预警的提示框亮着绿灯。他的手指划了一下屏幕页面翻过去了,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支架上抬头看了一眼红灯还剩几秒。我收回视线等着绿灯亮起,挂了挡松开离合车子慢慢往前滑,旁边的车跟我同时起步,在路口分岔的地方一个左拐一个直行分开了。

那天收工之后我坐在车里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个平台看了一下那个新功能的状态,设置页面里有一栏写着“夜间安全提醒”,默认是开启状态,底下附了一行灰色的小字:“当系统检测到行驶路线异常时会自动触发提醒”。我关掉设置页面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等空调把车厢吹凉了一些才下车锁门。

第十八章 我遇到了一件让我想起当天的事

有一次夜班我接了一个订单,从香港中路到沙子口附近的一个村子。上车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独自一人,没喝酒,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说是去那边一个工厂送材料。我往那个方向开的时候心里有一瞬间的犹豫,那条路去沙子口经过的路段并不偏僻,跟我之前担心的那条路是相反方向。但我还是多问了一句那边有路灯吧。

她说有的,工厂就在村口路边。我放心了一些继续开,到了目的地她把车费付了下车往前走,走了几步拐进了路边一个亮着灯的院子里面,门口有个穿工作服的人出来接她。我看着她安全进了院子门才掉头往回开,开出去一段之后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院门口的电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了一小片在地面上。

回到主路上的时候我的车速比去的时候快了一些,脚下的油门踩得稍微深了一点。夜风吹进车窗把仪表台上那枚贝壳的纹路吹得朝同一个方向倾斜了一下然后落回原位。我想起那天晚上载吴欣她们的时候也是这个时间点,也是这个方向但最终岔开的那个路口比现在的位置更偏北一些。那条路后来修整过了但我没有再靠近过它。

把车开回市区之后我在路边停下来买了杯热茶站在车旁边喝。街面上行人已经稀少了,只剩下零星的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茶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散掉之后又聚起来。我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上了车继续跑活儿,引擎发动的时候仪表盘的灯光亮了,把那个贝克的纹路照得亮晶晶的一晃。

第十九章 有一次我老婆坐我车去办事

有一回我老婆的车送去保养了,她临时要出门办事就坐了出租车出门。平时她很少坐我的车,那天是我正好在附近拉活就把她捎上了。她上车之后坐在后排,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忽然说你车上这个平安符旧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挂了大半年了风吹日晒的肯定旧了。她说该换一个了,下回我帮你求一个新的。我说不用,还能挂。她没再说什么,但到了目的地之后她下车之前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平安符的边缘,摸完之后拍了拍手说线都毛了。然后关上车门走了。

过了大概两周她真的拿回来一个新的平安符给我,放在餐桌上的时候用个透明塑料袋子装着,红色的布料比旧的那个颜色鲜艳许多,绣的是同样的“安”字。她说放车上吧旧的可以收起来了。我接过来放进外套口袋里说行。

但我没有立刻换,旧的还挂在后视镜上,那个新的装在口袋里带了好几天。后来有一天我站在车旁边抽完一根烟之后把口袋里的新符拿出来看了看,红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有点晃眼。我把新符重新放回口袋,旧的继续挂在原处。换不换的也不急,等那根绳子彻底断了再说也不迟。

那天之后我老婆没再提过平安符的事。但每次她坐我的车去什么地方的时候目光总会扫到后视镜那个方向,看一眼就移开了,不再多说什么。那个旧符的红布褪了一层色之后反而更好看了,像是被光照了很久,颜色沉淀得柔和了。

第二十章 这个故事也许就到这里了

现在我还在青岛开着出租车,每天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来回跑着。冬天的海风从海边灌进市里面来把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刮得干干净净只剩枝桠。春天的时候那些枝桠上又会重新冒出嫩绿的新芽。我也遇到各种各样的乘客,有赶火车的、有逛了一天景区疲惫不堪的、有喝醉了在车上睡着的、有半夜去医院看急诊的。大部分是普通的日子普通的乘客,偶尔会有一些让我多留心看一眼的人。

如果遇到那种深夜去偏远地方、说话含糊不清、反应不太自然的情况,我还是会多问两句,感觉不对了还是会靠边停下来。那个习惯大概以后也不会改了。电话还是放在腿面上那个位置,拇指划开拨号键的速度比一年前更快了,拨打的对象依然是那个号码。

那个岔路口的路灯更亮了,路牌也更清晰了,但我还是不会拐进去。有些事情不需要去验证结论是什么,只要知道当初的判断没错就够了。新的平安符还在我口袋里放着没挂上去,旧的绳子还撑着没断。两个符之间隔着的时间被收在同一个口袋里贴着外套的内侧,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摩擦着布料边缘。

有时候收工早,我开车经过海边会停一会儿把车窗摇下来吹吹风。海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灯光在水面上拖成一条流动的金线。车厢里收音机放着歌声音调小了混在风声和海浪声里变成背景里的一层细响。后视镜上那个褪了色的平安符在海风里面慢慢旋转着角度,红色的小布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小颗安静跳动的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