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见面那天,北京下着小雨。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倒是挺括,那是昨晚用搪瓷缸子装了开水熨的。
老伴拉了拉我的衣角:“进去吧,别让人家等。”
我点点头,推开了旋转门。
大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远远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人,儿子小军站起来朝我们挥手,他身边那个白白净净的姑娘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就是小雅。
小军在北京念大学,毕业后进了家互联网公司,后来认识了小雅。两人谈了两年,去年过年带回家,姑娘挺有礼貌,进门叫叔叔阿姨,还给我们带了稻香村的点心。
我对这姑娘印象不错。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亲家见面。
小雅旁边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穿深蓝色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远远看去光泽温润,应该不便宜。女的穿一件米色真丝衬衫,脖子上系了条小丝巾,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淡妆,看不出具体年纪。
走近了。
小军赶紧拉开椅子:“爸,妈,坐。”
我冲亲家两口子点了点头:“你好。”
小雅爸爸站起来,伸出手:“您好您好,一路辛苦了。”
他的手干燥温热,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小雅妈妈也站起来,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只到嘴唇,没到眼睛:“快请坐吧,我们也是刚到。”
服务员过来倒茶。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普洱,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儿。我其实喝不惯,但没好意思说。
老伴坐在我旁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有些局促。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压箱底的枣红色外套,是去年过年时候买的,平时舍不得穿,吊牌还是昨晚才剪掉的。
小雅妈妈目光在老伴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我们点菜吧。”小雅爸爸拿起菜单,“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没提前点。”
他把菜单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了翻,上面的菜价看得我眼皮直跳。一道凉菜一百二,一盘青菜八十八。
“你们点,你们点,”我把菜单推回去,“我们什么都行。”
小雅爸爸笑了一下,开始点菜。他点菜的动作很熟练,跟服务员交流也很自然,这个、这个、这个,手指在菜单上点了几下,然后抬起头问我们:“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没有。”老伴赶紧说。
“好,那就这些。”
服务员收了菜单走了。
桌上安静了三秒钟。
小军开口:“爸,叔叔阿姨说想见见你们,我们下周领证,领证前两边大人认识一下。”
“领证?”老伴愣了一下,“这么快?”
小雅妈妈放下茶杯:“也不算快吧,他们谈了两年了,我们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可是……”老伴看了我一眼,“我们都还没准备什么。”
“不用准备什么,”小雅妈妈笑了一下,“现在年轻人结婚简单,我们这边都安排好了。房子我们有,车子小雅自己有,婚礼的事情我们也在看场地了。”
老伴的脸色变了变。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叔叔阿姨,”小雅开口了,“我跟小军商量过了,婚礼的钱我们一起出,不用你们操心。”
“那怎么行,”老伴说,“我们……”
“妈,”小军打断她,“这事咱们回头再说。”
我看了儿子一眼。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菜上来了。
清蒸鲈鱼、葱烧海参、糖醋排骨、一碟青菜,还有一盘我没见过的菜,摆盘精致,量却少得可怜。
小雅爸爸拿起公筷,给我夹了一块鱼:“尝尝,他们家的招牌菜。”
“谢谢。”
鱼很嫩,入口即化,但我嚼着嚼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听说您还在上班?”小雅妈妈问我。
“嗯,在镇上的厂里。”
“做什么的?”
“管仓库。”
“哦,”她点点头,“那还挺辛苦的。”
“还好,习惯了。”
“退休金呢?”
我愣了一下:“什么?”
“社保,交了几年?”
“交了……十五年吧。”
小雅妈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小雅爸爸接过了话头:“这年头,年轻人压力大,我们做父母的,能帮就帮一把。”
“是是是。”老伴连连点头。
“我的意思是,”他继续说,“婚礼的事情我们多操持一些,你们不用有压力。毕竟北京这边,我们熟一些。你们到时候来参加就行。”
“那怎么行,”我说,“再怎么说,这也是我们儿子结婚。”
“当然当然,”小雅爸爸笑着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咱们两家分工合作。你们那边亲戚过来,住宿路费什么的,我们来安排。”
“那不行,”我放下筷子,“我们自己来。”
“爸,”小军开口了,“叔叔阿姨的意思是,他们这边方便一些,你们就别操心了。”
我扭头看他:“什么叫我们别操心了?”
小军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雅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的意思是,”小军说,“你们该来还是来。”
该来还是来。
这话听着没问题,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伴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忍住了,没再说话。
气氛有些僵。
小雅爸爸打圆场:“来来来,吃菜吃菜,别光顾着说话。”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菜叶子蔫蔫的,估计是放的时间长了,吃起来有点发苦。
“对了,”小雅妈妈突然开口,“小军说你们那边还有个小儿子?”
“嗯,上高中了。”
“那挺好的,”她笑了一下,“到时候弟弟考大学,也可以来北京。不过北京的大学竞争挺激烈的。”
“他成绩还行。”
“那就好。”
她没再问了。
但我忽然明白她想问什么了。
她想问的是,你们家还有个小的要供,你们还能拿出多少钱来给小军结婚。
其实她问得对。
我们确实拿不出多少钱。
小军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一年两万多,四年下来十来万。弟弟现在上高中,每年补习班、生活费,又是一笔开销。我跟老伴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七千,存款也就那么点儿。
这些小军都知道。
所以在北京买房这件事上,我们确实出不了力。
“婚房的事情,”小雅妈妈又开口了,“我们的意思是,就住我们现在空着的那套,不大,两居室,够他们两个人住了。”
“那怎么行,”我说,“房子是你们的。”
“房子是给闺女的,”小雅爸爸说,“我们也就这么一个女儿。你们放心,房子写小雅的名字,但小军住着,我们不会说什么。”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
房子是小雅的。
小军住着。
“不说什么”。
这些话加在一起,意思就是:你们家什么都没有,我们给房子住,你们应该感恩。
老伴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小军坐在对面,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那,”我清了清嗓子,“婚礼的事情,咱们还是商量着来吧。”
“当然当然,”小雅爸爸说,“我们只是提个建议。你们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
“我们的想法是,”我看着他的眼睛,“婚礼两家一起操办,费用两家一起出。我们虽然条件不好,但娶儿媳妇这件事,不能全让你们来。”
小雅妈妈放下筷子。
“您别误会,”她说,“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只是觉得,你们那边亲戚过来不方便,我们这边安排起来更顺手一些。”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说,“我们自己租车过来,住宿我们自己订。”
“可是……”
“妈,”小雅打断了她,“就按叔叔说的来吧。”
小雅妈妈看了女儿一眼,没再说话。
小雅爸爸笑着举起酒杯:“来来来,喝酒喝酒,这些事情都好商量。”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但我喝着寡淡,像是在喝白开水。
饭吃到一半,小雅妈妈去了洗手间。
老伴也站起来,说要去一下。
我看着她跟在小雅妈妈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洗手间方向走。
过了十分钟,老伴回来了。
她坐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没说话。
我注意到她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我又问了一遍。
“没事,”她低声说,“就是洗了个手。”
我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肯定有事。
吃完饭,小雅爸爸去结账。
我想抢单,但看了一眼账单,手僵住了。
一顿饭,三千二。
我口袋里只装了两千块钱,还是老伴出门前特意多带的,怕万一用得着。
小雅爸爸刷卡的动作很轻巧,轻巧到像是在刷一块钱。
“走吧,”他笑着招呼我们,“去家里坐坐。”
“不去了吧,”我说,“时间不早了。”
“去坐坐吧,”小雅说,“看看房子,看看他们以后住的地方。”
小军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小雅爸爸开车,一辆黑色的车,车标我不认识,但看着就不便宜。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软软的。
老伴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
我侧过头看她,她看着窗外,手紧紧攥着包带。
车子开进一个小区。
门口有保安敬礼,小雅爸爸降下车窗点了点头,保安挥手放行。
小区里绿化很好,路面干净得没有一片落叶。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石板路上,泛着柔和的光。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
我下了车,看着周围的车,一水儿的黑色白色灰色,每一辆都擦得锃亮。
“这边,”小雅爸爸招呼我们。
我们跟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里的按钮亮着柔光,楼层数字往上跳。
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个走廊,铺着大理石地砖,墙上挂着装饰画。
小雅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是那种新装修的味道混着某种香薰。
客厅很大。
大到我觉得比我们家的整个房子都大。
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地板是实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沙发是皮质的,米白色,看着就很贵。电视挂在墙上,比我们家吃饭的桌子还大。
“这是客厅,”小雅介绍,“那边是主卧,还有一间次卧,以后可以改儿童房。”
老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来啊妈,”小军招呼她。
老伴这才迈步进来,但走得很慢,像是在怕踩坏了什么东西。
“这个房子,多少钱?”老伴突然问了一句。
小雅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早些年买的,不贵。”
“不贵是多少?”
“妈,”小军皱起眉头。
“我就问问,”老伴说,“问问怎么了?”
“当时买的时候三百多万吧,”小雅爸爸说,“现在应该值个七八百万。”
七八百万。
这个数字砸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
老伴三千二。
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七千七。
一年九万。
不吃不喝,得干八十多年。
“挺好的,”我听见自己说,“挺好的。”
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小雅妈妈给我们倒水,杯子是玻璃的,很薄,薄到我担心一用力就会捏碎。
我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不敢靠下去。
老伴坐在我旁边,她的背挺得笔直。
小军和小雅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两个人靠得很近,小雅的手搭在小军腿上。
“爸,妈,”小军开口了,“我们想好了,领证之后,婚礼简单办一下就行。小雅说不用太铺张。”
“婚礼的事情你们定,”我说,“但该我们出的钱,我们出。”
“爸……”
“小军,”我看着儿子,“你结婚,我不可能一分钱不出。我跟你妈攒了这些年,虽然不多,但该拿的,我们拿得出来。”
小雅爸爸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真的不用。你们留着给弟弟上学用。”
“那是两码事。”
“真的不用,”小雅妈妈说,“我们这边方便。”
“你们方便是你们的事,”我的声音大了一些,“我们这边,有我们这边的规矩。”
气氛又僵住了。
老伴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雅妈妈放下杯子,“我只是觉得,你们条件有限,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打肿脸充胖子。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妈!”小雅喊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小雅妈妈看着女儿,“我也是为他们好。他们那个条件,硬要出钱办婚礼,回头日子怎么过?”
“我们怎么过日子,不用你操心,”老伴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说得很清楚。
小雅妈妈愣了一下。
“我们是没有你们有钱,”老伴继续说,“但小军是我们儿子,我们养了他二十多年,供他读书,供他上大学。现在他要结婚,我们出钱是应该的。出多少是我们的事,但出不出,是我们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老伴打断了她,“从今天见面开始,你话里话外,就是看不起我们。你们家有钱,你们家房子大,你们家能安排一切。我们穷,我们就该感恩戴德。”
“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老伴的声音越来越稳,“我们穷,但我们不欠你们的。小军娶小雅,是两个人互相喜欢。你们要是觉得我们高攀了,今天这顿饭,我们AA。”
小雅妈妈脸色变了。
小雅爸爸赶紧站起来:“嫂子您别激动,她不是那个意思,她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老伴说,“我就是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她。
这个跟我过了半辈子的女人,平时话不多,在村里人面前都客客气气的,今天第一次,在城里人面前,把腰板挺得这么直。
小军站起来,走到老伴面前,蹲下身子。
“妈。”
老伴看着他,眼睛红了。
“妈,我跟小雅,我们是真心的。他们家条件好,但我们不是因为条件好才在一起的。”
“我知道,”老伴说,“我知道。”
“那就行了,”小军握住她的手,“其他的事情,咱们慢慢商量。”
小雅也走过来,站在小军旁边。
“阿姨,我妈说话不好听,我替她道歉。但您别往心里去,我们结婚是我们的事,跟那些都没关系。”
老伴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
“好孩子,”她说,“好孩子。”
小雅妈妈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顶撞过。
但她没有发作。
因为她的女儿站在我们这边。
“行了行了,”小雅爸爸打圆场,“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来来来,喝茶喝茶。”
他端起茶杯,我也端起来。
茶已经凉了。
但我还是一口喝干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去住小雅家安排好的酒店。
我说我们不习惯住酒店,自己找地方就行。
小军送我们下楼,在电梯里,我们三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楼下,小军说:“爸,妈,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我说。
“今天的事情,是我不该让你们受委屈。”
“没受委屈,”老伴说,“你妈没那么脆弱。”
小军看着她,眼眶红了。
“行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吧,我们自己打车走。”
“我送你们。”
“不用,你回去陪小雅。今天的事情,她夹在中间也难做。”
小军点点头,站在那里看着我们走远。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刻,我觉得儿子长大了。
但也觉得,他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出租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我们订的那家小旅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卫生间。
老伴坐在床边,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
“今天的事,你怪我吗?”她问我。
“怪你什么?”
“怪我话说得不好听。”
“你说的是实话,”我坐在她旁边,“实话都不好听。”
她叹了口气。
“你说,小军以后会不会受气?”
“不会,”我说,“小雅是个好孩子。”
“可她妈不是。”
“她妈是她妈,她是她。再说了,小军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该怎么处。”
“可是,”老伴低下头,“我们确实什么也给不了他。”
“我们给了他一条命,”我说,“供他读了书,把他养大。这些就够了。”
她没再说话。
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能装下两千万人。
但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有些人,永远只能是过客。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饭桌上的每一个细节。
小雅妈妈的眼神。
小雅爸爸的笑容。
那些话。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凌晨三点,我起来了。
老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北京的天是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我想起我们那个小县城,夏天的晚上,满天都是星星。
小军小时候,我常带他到屋顶上看星星。
他问我,爸爸,北京有没有星星?
我说,有,比咱们这还多。
后来他去了北京。
他再也没有回来看过星星。
第二天一早,小军来接我们。
他说要带我们去逛逛。
我说不用了,我们想回去了。
“这么急?”他愣了一下。
“嗯,家里还有事。”
“爸,”他看着我,“你们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我说,“真的没有。”
他看着我,不相信。
“小军,”我说,“你好好过日子就行。我们这边,你不用操心。”
“爸……”
“行了,”我打断他,“送我们去车站吧。”
去车站的路上,车里放着音乐。
是一首老歌,我没听过,但旋律很熟悉。
小军开车的样子很熟练,在北京的车流里穿梭自如。
他已经完全是一个北京人了。
到了车站,他帮我们拿行李。
“爸,妈,”他说,“婚礼定了日子,我提前告诉你们。”
“好。”
“你们一定要来。”
“一定来。”
他抱了抱我们。
老伴抱得很紧,像小时候那样。
“妈,”他在她耳边说,“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我们知道,”老伴拍了拍他的背,“我们知道。”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北京一点一点变小。
老伴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
“你说,”她忽然开口,“我们是不是不该来?”
“该来。”
“为什么?”
“不来,怎么知道我们儿子找了个什么样的丈母娘。”
她笑了一下。
“以后呢?”
“以后,”我说,“他有他的日子,我们有我们的。”
“不来了?”
“不来了。”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窗外的田野、村庄、城市,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小军小时候的样子。
他穿着那双露着脚趾的球鞋,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冲我挥手。
爸爸,我去上学了。
爸爸,我考上大学了。
爸爸,我要去北京了。
爸爸,我认识了一个姑娘。
爸爸,我要结婚了。
爸爸。
爸爸。
我睁开眼睛。
窗外已经是另一个城市了。
老伴睡着了,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多了。
我们老了。
儿子长大了。
他有他自己的路了。
那条路,我们走不进去。
但没关系。
只要他过得好就行。
火车继续往前开。
我们离北京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回到镇上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车站出来,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气味,路边卖菜的大妈还在扯着嗓子吆喝,三轮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边,地上有积水,不知道是昨晚下的雨还是谁家泼的水。
老伴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家里好。”
我没说话,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家在三楼,老式的楼梯房,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杂物,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办证的。我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
屋里一股闷味儿。
老伴放下行李就去开窗,我把箱子搁在门边,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又抽。”老伴瞪我一眼。
我没理她,狠狠吸了一口。
烟圈慢慢散开,我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脑子里还在转着北京的事。
“你说,”老伴坐下来,“小军结婚,咱们到底出多少?”
“我哪知道。”
“总得有个数吧。”
“咱们有多少?”
老伴起身去卧室,翻了半天,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六万八。
“就这些?”
“还有一张定期,五万,明年到期。”
十一万八。
在北京,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留两万给小的上学,”我说,“剩下的,都给小军。”
“九万八?”
“嗯。”
老伴沉默了一会儿:“够吗?”
“不够也得够,”我掐灭烟头,“咱们就这么多。”
老伴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着,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
是小军。
“爸,到家了?”
“到了。”
“那就好,”他顿了一下,“爸,今天的事……”
“行了,别说了。”
“我想说,”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知道妈受委屈了。”
“你妈没那么脆弱。”
“爸,”他沉默了几秒,“我是不是很没用?”
“说什么呢。”
“真的,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再有本事一点,能自己买房,你们就不用看人脸色了。”
“小军,”我说,“你听清楚了,你不欠我们的。我们供你读书,是应该的。你能在北京站稳脚跟,是你自己的本事。至于房子,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们帮不上忙,也不会拖你后腿。”
“爸……”
“行了,挂了吧,电话费贵。”
我挂了电话。
老伴端着水杯出来:“小军?”
“嗯。”
“说什么了?”
“没什么,问我们到家了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吃饭,两个人,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一碗剩饭热了热。
老伴坐在对面,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半天没吃一口。
“怎么了?”
“我想起小雅她妈说的那句话。”
“哪句?”
“打肿脸充胖子。”
我放下筷子。
“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打肿脸充胖子?”
“不是,”我说,“我们只是在做我们该做的事。”
“可是九万八,在他们眼里,可能连零花钱都算不上。”
“那又怎么样?”
她没说话。
“妈,”我说,“钱是钱,脸是脸。我们出这九万八,不是为了跟他们比,是为了告诉小军,他结婚,我们当父母的,尽力了。”
老伴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鸡蛋,慢慢嚼着。
“你说得对,”她说,“我们尽力了。”
婚礼定在十月二号。
小军提前半个月打电话,说场地订好了,在北京一个什么度假村,让我们提前一天到。
“不用提前,”我说,“我们当天到就行。”
“爸,你们提前来吧,我给你们订酒店。”
“不用。”
“爸。”
“我说了不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坐火车还是开车?”
“坐火车。”
“几点到?我去接你们。”
“不用接,我们自己打车。”
“爸,你干嘛呀,”他的声音有点急了,“咱们是一家人,你跟我客气什么。”
“我没跟你客气,”我说,“我跟你丈母娘客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他说,“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来住?”
“小军,”我说,“你听好了,你结婚,我跟你妈去,是给你撑场面的。但我们住哪儿,怎么去,是我们自己的事。你不用操心。你操心好你媳妇的事就行。”
他叹了口气:“好吧。”
挂了电话,老伴在旁边看着我。
“你这又是何必呢。”
“不是何必,”我说,“我不想欠人情。”
“那是你儿子。”
“儿子也结婚了,”我说,“他有了自己的家。我们,是他的亲戚。”
老伴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
她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日子过得很快。
九月底,我去镇上最好的裁缝铺,做了一身中山装。料子不算好,但合身。
老伴也买了一件新外套,暗红色的,比上次那件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穿这个?”我问。
“这个挺好,”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不是我结婚。”
我笑了一下。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把存折拿出来,去了银行。
取钱的时候,柜员问我取多少。
“全取。”
“九万八?”
“嗯。”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开始数钱。
钱是新的,一沓一沓,放在背包里,沉甸甸的。
回到家,老伴把钱拿出来,又数了一遍。
“没错。”
“别数了,”我说,“早点睡,明天起早。”
她点点头,把钱放回包里,又把包放在枕头底下。
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她忽然说:“你说,小军穿西装好看不好看?”
“好看。”
“他小时候穿衣服,总是袖子长一截。”
“嗯。”
“现在应该不会了。”
“嗯。”
她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十月二号,天没亮我们就起了。
老伴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我吃了一个,她吃了一个。
“多吃点,路上时间长。”
“够了,”她说,“吃多了难受。”
出了门,天刚蒙蒙亮。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扫地的环卫工和早点摊的老板。
我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去火车站。
司机是个年轻人,放着音乐,开得飞快。
老伴坐在后座,手紧紧攥着包,指节发白。
“慢点开,”我说。
“好嘞,”司机放慢了速度。
火车站人很多,都是赶着国庆出门的。
我们挤在人群里,检票,进站,找座位。
座位是靠窗的,老伴坐里面,我坐外面。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城市。
中间停了几站,有人上有人下。
快到北京的时候,老伴忽然说:“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她笑了一下,“就是紧张。”
“又不是第一次去。”
“不一样。”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上次去是亲家见面。
这次去,是儿子的婚礼。
火车进站了。
北京站人山人海。
我们拖着行李,跟着人流往外走。
出口处,小军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剪短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旁边站着小雅,穿一件碎花裙子,手里捧着一束花。
“爸!妈!”
小军挥手。
老伴看见他,脚步快了几分。
走近了,小军一把抱住她。
“妈。”
“哎。”
老伴拍着他的背,眼圈红了。
小雅把花递给老伴:“阿姨,欢迎你们。”
“谢谢,”老伴接过花,有点不知所措,“这花真好看。”
“走吧走吧,”小军接过我们的行李,“车停在外面。”
他开的是一辆白色的车,不是上次那辆黑色的。
“你买车了?”我问。
“没有,公司的,”他说,“借来开两天。”
上了车,小雅坐在副驾驶,我跟老伴坐后面。
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北京的车流。
“酒店订好了吗?”小军问。
“订好了。”
“在哪儿?”
“你们不用管,”我说,“我们自己过去。”
小军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小雅家那个小区。
“我们上去坐坐?”小雅回头问。
“不了,”我说,“我们先把东西放酒店,回头再说。”
“那我送你们。”
“不用,你们忙你们的。我们自己打车。”
小军张了张嘴,被小雅拉住了。
“那行,”小雅说,“明天婚礼,早上九点,在度假村那边。地址我发小军了。”
“好。”
我们下了车,看着他们的车开走。
老伴站在路边,手里还捧着那束花。
“走吧,”我说。
拦了辆出租车,把酒店地址给司机。
酒店在三环外,一个快捷酒店,一晚上两百八。
房间不大,但干净。
老伴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了吧?”我问。
“不累,”她笑了一下,“就是心里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明天,儿子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你这话说的,”我坐在她旁边,“儿子永远是咱们儿子。”
“我知道,”她点点头,“但不一样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晚上,小军打电话,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吃饭。
“你们跟小雅家吃吧,”我说,“我们自己在附近吃点就行。”
“爸,你就不能——”
“小军,”我打断他,“明天是你们的大日子。今天晚上,你们该跟谁吃饭跟谁吃饭。我们这边,你不用担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
挂了电话,老伴看着我。
“你又何必呢?”
“我,”我说,“咱们去了,小雅她妈又该说些有的没的。何必呢。让他们好好吃顿饭。”
老伴叹了口气。
我们去楼下吃了碗面。
面很咸,我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老伴也只吃了几口。
回到房间,她打开包,把那九万八拿出来,又数了一遍。
“别数了。”
“再数一遍,心里有数。”
我看着她把钱一沓一沓地码好,用红纸包起来,外面又裹了一层塑料袋,然后塞进包里。
“明天给小军?”
“明天。”
“什么时候给?”
“婚礼上给。”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很早就睡了。
但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听着老伴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小军小时候的事。
他第一次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我怀里。
他第一天上学,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他考大学那年,在灯下做题做到深夜,我在旁边陪着他。
他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高兴得满院子跑。
他去北京那天,在火车站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他要结婚了。
明天。
明天他就是别人的丈夫了。
我翻了个身,窗外是北京的夜。
没有星星。
第二天一早,我们换好衣服,打了一辆出租车去度假村。
婚礼现场布置得很漂亮。
草坪上搭了白色的棚子,摆满了鲜花,铺了长长的红毯。
宾客很多,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裙子摇曳。
我们到的时候,小军正站在门口迎宾。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着精神极了。
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是小雅爸爸,还有一个女人,是小雅妈妈。
小雅妈妈今天穿了一身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看见我们过来,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换上了笑容。
“亲家来了,”小雅爸爸迎上来,“快请进快请进。”
“恭喜恭喜。”我跟他握了手。
小雅妈妈也点了点头:“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
小军过来,拉住老伴的手:“妈,你们坐前面。”
他领着我们往里走。
经过小雅妈妈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她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但旁边那个人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意味。
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我们被安排在前面的位置,跟小雅家的亲戚们坐在一起。
桌上摆着名牌,有名字和身份。
我看了看旁边的名牌,某某局长,某某总,某某教授。
我们名牌上写着:新郎父母。
老伴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别紧张,”我小声说。
“没紧张,”她说,但声音有点发抖。
婚礼开始了。
音乐响起,小雅穿着白色婚纱,挽着她爸爸的手臂,从红毯那头走过来。
她今天真好看。
小军站在红毯这头,看着小雅,眼睛里有光。
他们站在证婚人面前,交换戒指,说誓词。
“我愿意。”
“我愿意。”
掌声响起来。
老伴哭了。
她一边鼓掌一边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握住她的手。
她也握住我的。
手很凉。
婚礼结束,开始敬酒。
小军和小雅挨桌敬酒,到了我们这桌,小军端起酒杯,叫了一声:“爸,妈。”
“好,”我端起酒杯,“好好过日子。”
“嗯。”
小雅也端起酒杯,叫了一声:“爸,妈。”
这一声“妈”,让老伴又哭了。
“好孩子,”她拉着小雅的手,“好孩子。”
敬完酒,小军他们去了下一桌。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婚礼快结束的时候,我起身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宴会厅外面,要经过一条走廊。
走廊里铺着地毯,墙上挂着画。
我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就是那两口子。”
“哪个?”
“新郎他爸妈,坐最前面那桌的那两个。”
“哦,看到了。穿得挺朴素的。”
“小地方来的,听说在县城什么厂里上班。”
“啧啧,这差距可够大的。”
“可不是嘛,小雅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哎,人家儿子有本事呗,能娶到北京姑娘,少奋斗三十年。”
“也是,这年头,谁还在乎门当户对。”
笑声。
我站在拐角处,没动。
等她们走远了,我才慢慢走出去。
洗手间里,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中山装,洗得发白。
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我洗了把脸。
冷水冲在脸上,很凉。
回到宴会厅,婚礼已经接近尾声。
小军和小雅站在门口,送宾客。
我们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过去。
“爸,妈,”小军看着我们,“今天高兴吗?”
“高兴,”老伴说,“高兴。”
我把那个红包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小军。
“这是给你的。”
“爸,不用——”
“拿着。”
他接过去,掂了一下,眼圈红了。
“爸,这太多了。”
“不多,”我说,“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你拿着,好好过日子。”
“爸……”
“行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走了。”
“这么快?”
“嗯,下午的火车。”
“我送你们。”
“不用,你忙你的。”
“爸!”
“听话。”
小雅走过来,拉住我的手:“爸,妈,谢谢你们。”
“谢什么。”
“谢谢你们把军养这么大,养得这么好。”
老伴抱住她。
“好孩子,”她说,“好好过日子。”
“嗯。”
我们走出度假村。
北京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伴回头看了一眼。
“走吧,”我说。
“嗯。”
出租车来了。
我们上了车。
车开出去一段路,我回头看了一眼。
小军站在度假村门口,朝我们挥手。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最后看不见了。
老伴靠在我肩上,没说话。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也没说话。
到了车站,我们下了车,取了票,进站,候车。
候车室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
老伴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束花。
花有点蔫了,但她一直没放下。
“扔了吧,”我说。
“不扔,”她说,“带回去。”
火车来了。
我们上了车,找到座位。
窗外,北京的楼房一栋一栋往后退。
老伴忽然说:“以后不来了。”
“嗯。”
“真的不来了。”
“嗯。”
她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
田野,村庄,小镇。
到站了。
我们下了车,拖着行李,走出车站。
街上还是那条街。
炸串摊还在。
三轮车还在。
一切都没变。
只是儿子不在身边了。
回到家,老伴把那束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花已经蔫得不成样子了,但她每天还是给它换水。
一个星期后,花彻底枯了。
她把它收起来,放在阳台上晾干。
“留着干什么?”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留着。”
小军打电话来,说他们蜜月去了海南。
“好玩吗?”
“好玩,”他说,“妈,你们也来玩吧。”
“不去。”
“为什么?”
“远。”
他笑了:“那等我们回去看你们。”
“不用,”我说,“你们忙你们的。”
挂了电话,老伴看着我。
“你又说不用。”
“他们忙。”
“忙也得回来。”
“回来干什么,”我说,“回来也是闲着。”
她没说话。
晚上吃饭,老伴做了两个菜。
我吃了半碗饭,她吃了半碗。
“怎么不吃了?”她问。
“不饿。”
“我也是。”
我们相视一笑。
日子一天一天过。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偶尔小军打电话来,说他们工作忙,说他们买了新家具,说他们想去旅行。
每次打电话,老伴都听得很认真,挂电话的时候总说:“好好的啊。”
“嗯,妈你放心。”
然后电话就挂了。
有一天晚上,老伴忽然说:“你说,小军在北京,会不会受气?”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我们儿子。”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星星出来了。
很多很多。
像小军小时候那样。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星星。
北京,大概看不到这么多星星吧。
但没关系。
他有他自己的生活。
我们有我们的。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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