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尼加拉瓜政府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宣布与意大利政府断绝一切外交关系。在官方的声明中,措辞冰冷而愤怒,指责意大利外长塔亚尼的言论毫无正当理由且充满攻击性,粗暴地侮辱了尼加拉瓜人民与政府。而让这位堂堂大国外长在国际论坛上大发雷霆的,仅仅是因为意大利要求引渡一个在拉美烤了30年披萨的老人。

这事乍一听感觉很离谱,但对于那些经历过半个世纪前罗马街头枪声的人来说,这个老人的名字代表着一段意大利统治阶级至今无法直视的梦魇。年轻时的阿莱西奥·卡西米里手里拿的不是擀面杖,而是自动步枪。他是红色旅的成员,那是一个在意大利战后阶级撕裂中诞生的左翼武装组织。1978年的那个春天,他站在罗马的街角,目送着前总理莫罗的车队驶入伏击圈。55天后,莫罗冰冷的尸体在汽车后备箱里被发现,身上留下了11颗子弹。

在如今,红色旅被塑造成了一群毫无理智、只知杀戮的狂热分子。但是上世纪60年代末,意大利像是一只处于爆炸边缘的压力锅。工人们在工厂里忍受剥削,学生们在街头高呼着变革的口号。面对底层排山倒海的怒火,执政的天主教民主党不敢轻易动用正规军,因为他们深知,那些在二战中打过游击的反法西斯老兵手里,还藏着整箱整箱的枪支,稍有不慎就会燃起全国性的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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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意大利政府在幕后支持者的默许下,走上了一条见不得光的道路。他们开始向极右翼的法西斯余孽输送资金和武器,指使这些暴徒去干那些官面上无法出手的脏活。

1969年12月,米兰农业银行大厅发生剧烈爆炸,16个无辜的生命瞬间消逝。军警和媒体迅速将污水泼向左翼运动,甚至在审讯时将一名嫌疑人从警察局高楼上推下去摔死,声称其畏罪自杀。当愤怒的民众要求彻查真相时,真正安放爆轰物的法西斯分子却在情报部门的庇护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国境。

这种黑白颠倒、司法沦为帮凶的绝望环境,最终将温和的抗议者逼上了梁山。1973年春天,意大利著名女演员福兰卡·拉梅在米兰街头被一伙法西斯分子绑架。拉梅不仅在演艺界享有盛誉,更是后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达里奥·福的妻子。她因为公开支持底层工人的抗争,成为了某些势力的眼中钉。歹徒将她塞进卡车,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对其施加了极其残忍的折磨与凌辱,最后将浑身是血的她扔在冰冷的路边。不杀她,仅仅是为了彻底摧毁她的人格尊严,以此来恐吓所有试图站出来的进步人士。

这起令人发指的暴行发生后,由于施害者背后有着复杂的保护网,警方的调查拖延懈怠,最终一无所获。反法西斯老兵们彻底对法律失去了幻想,他们将当年藏匿武器的图纸送到了年轻一代的手中。红色旅在这一刻彻底走向了武装对抗。

1978年3月16日,红色旅在罗马的街头设下伏击,在一片枪林弹雨中击毙了五名警卫,绑走了前总理莫罗。这起绑架事件彻底撕裂了意大利社会。在被关押的55天里,莫罗通过一封封信件,极力呼吁政府与红色旅展开谈判,以释放部分在押人员来换取他的生命。然而,当时的意大利内阁却表现得空前冷酷。莫罗的遗孀在几十年后对外界提及,红色旅最初的核心目的只是想通过审判来获取政治上的承认,但官方的态度,将局势逼入了绝境。

事实上,就在绑架案发生的第二天,美国的代表史蒂夫·皮扎尼克就作为特使紧急加入意大利的危机委员会。正是他极力说服并施压意大利政府,绝对不能向红色旅妥协。莫罗当时为了组建稳定的政府,正致力于推动执政的天民党与意大利共产党进行历史性的联合执政,这在某些西方主导者眼中,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政治越轨。在各方势力的冷眼旁观和借刀杀人之下,莫罗成了这场地缘博弈的牺牲品。

11颗子弹,结束了这位政坛老手的生命,也彻底耗尽了红色旅在民间的同情。他们从最初带有防卫色彩的激进组织,变成了双手沾满鲜血的冷酷杀手。

卡西米里就是在这个节点上开始了逃亡。他在1983年辗转来到了拉丁美洲的尼加拉瓜。当时的尼加拉瓜由桑地诺民族解放阵线执政,出于对欧洲进步运动的复杂历史情怀,同意为他提供政治庇护。几十年过去,他在这里娶妻生子,从一个狂热青年,变成了一个厨子。1989年,他正式获得了尼加拉瓜国籍。1999年,尼加拉瓜最高法院作出终审裁决,根据本国宪法,国家公民一律不得引渡到外国服刑。

这一桩陈年旧案,对于如今的意大利政坛而言,早就失去了司法层面的实际意义,它更像是意大利右翼用来攻击政敌、展示强硬态度的王牌。每当国内矛盾激化,或者需要向选民展示某种法治决心时,引渡卡西米里这个话题就会被重新摆上台面。

可能有人会跟风指责尼加拉瓜包庇罪犯,认为意大利外长的指责是在维护法治的尊严。然而,如果意大利政府真的对追捕红色旅成员有着如此决心,为什么他们唯独对拉丁美洲的小国尼加拉瓜大发雷霆,而对近在咫尺的邻国却保持着长期的低声下气?

实际上,当年红色旅解散后,真正的大批骨干和核心成员并没有选择遥远的拉丁美洲,他们最向往的避难所,是隔壁的法国。

法国在历史上曾推出过著名的密特朗主义,向这些意大利左翼人士承诺,只要他们放弃暴力,法国就为其提供长期居留保护。面对法国这种明目张胆的庇护行为,意大利国内的右翼政客们除了发几句无关痛痒的牢骚,谁也不敢提出任何实质性的外交制裁。

红色旅、日本赤军、北爱尔兰共和军,这些曾经让西方世界惊恐万分的名字,如今在西方被统一格式化为恐怖组织。然而,这种非黑即白的定义,只选择性地展示了暴力的结果,却刻意忽略了逼迫这些暴力诞生的温床。

在这个世界上,规则不保护弱者,它只保护制定规则的人。当有利于西方利益时,他们会被称赞为追求自由的斗士;而一旦触碰了当权者的蛋糕,便成了十恶不赦的恶魔。

而那些在烈火与枪弹中消逝的生命,最终也只成了大人物博取选票时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