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顺天府乡试考场。
一个22岁的广东秀才答完自己的卷子,左右瞟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刷刷刷又写了一份,偷偷塞给了旁边一个同乡。
结果,他自己落榜了,替人写的那份,却中了。
这个广东秀才叫陈垣——后来的史学大师,北师大校长,毛主席叫他"国宝"。
中举的那位叫甄德傅,是个监生。
也就是说,一个连秀才都考不中的,靠钞能力中了举人。
范进要是知道了,估计要骂娘。
换我也想不通,自己给人家随便糊弄一篇,中了;费尽心血,自己认真写的,反而出局了。
这里面有没有猫腻,我们不得而知,但陈垣自己倒是想得开。
这甄德傅也很守规矩,中举后给了陈垣3000元酬金。这可是一大笔钱,相当于300个壮劳力一年的总收入。
陈垣拿这钱还清了家里所有债务,也不算太亏。
但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因为这事交叉了一下,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各自走远。
严?那是你没看史料,特别是《杜凤治日记》。
日记里写得很清楚,在清朝,特别是晚清,枪手早就是一门成熟的生意了。
有专门的中介牵线搭桥,有专门的职业枪手。
价格也透明:童试代考多少,乡试代考多少,帮你传答案多少,包过多少。
据《清稗类钞》记载,凡是到北京应试的士子,字写得好的,每逢考试必定有人请去代考,价格按名气分贵贱。
你以为枪手是偷偷摸摸混进去的?
太天真了。从你报名开始,就有中介找上门问你要不要"帮忙"。
进场验身份,书吏收了钱,明明你跟“准考证”上的人长得完全不一样,他点点头就放你进去。
监考的收了钱,看见传卷子也假装没看见。阅卷的只要钱给够,都能帮你打招呼。整条线上的人都拿了钱,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举报谁?
嘉庆二十年,御史孙升长在奏折里就提到过,顺天府考试童生的时候,"有不肖廪保……设立私局,包揽顶替枪代等弊"。专门干这行的"私局"都出现了,跟今天的中介公司一样,一条龙服务。
《杜凤治日记》里,记得更详细。
他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此间枪手最多,大堂外虽封门,处处可通。"
"处处可通",这四个字太生动了,画面大家可以自行想象。
考场直接炸了 —— 你悄悄找枪手也就算了,居然还搞这么嚣张。
杜凤治气得把他降到第三等,这谭干直接后面几场都不来了。
但这种事抓不完。广宁这种穷县,考生才800多人,头场就有人带卷私逃。
到省城南海、番禺两县更不用说,每次七八千童生同时开考,你一个知县哪管得过来?人家枪手代考早就是明牌了。
在南海时,杜凤治在大堂把题纸发下去,转个身的功夫,题纸已经从门缝飞出去了。外面等着的枪手拿到题就开始写,写完再塞回来,一进一出,利索得很。
光绪三年更绝。番禺县有个叫沈立徐的老枪手,干了十几年,在广州枪手圈里也算一号人物。这一年县试,他又替人去考,还帮雇主考了个全县第一。
杜凤治跟番禺知县聊起这事,俩人都笑了,说要不干脆给他个案首,等他入了学就不能再当枪手了,也算断了他一条财路。这话听着像笑话,其实是真没招。
武试那边更没法看。一个人能报两三个甚至四五个名字,哪个考得好就用哪个名字录取。官员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考生太多,查不过来。
你肯定要问:杜凤治既然知道这么多猫腻,为什么不往死里整?
他也想,但真管不了。
县试从出题到阅卷,按规定全是他一个人扛。广宁头场800多人,复考、三复下来,光卷子就一千多份。
他就算不吃不睡也批不完啊。
没办法,只能全家齐上阵——四哥、儿子、教读师爷,全拉来帮忙阅卷。他自己只看前几十名,后面的全是家里人随便判。
罗定州州试更离谱,1700个童生,请的两个师爷一个太松一个太严。杜凤治自己都吐槽:有真才实学的被埋没,混子反而上榜。
更坑的是没钱。县试没有财政拨款,考场布置、试卷印刷、工钱饭钱,全要知县自己掏,你想逐人核对身份?想多雇人监场?可以,钱你自己出。
朝廷不出钱,还指望考场不出乱子——想得美。
所以陈垣那事,压根不是什么偶然。
他给甄德傅写的那份,就是随手按套路糊弄的。结果正好撞上考官的胃口——他要的就是那种四平八稳的八股模板,不出错就行。反倒是陈垣自己那份,写得太认真、太有想法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 —— 这甄德傅早就打点过了。
他还说:"我作弊只是作弊,您作弊就是'得到一笔革命经费'?差别这么大?"
话说回来,当枪手的名人也不止陈垣一个。
清末还有个叫胡汉民的,没错,就是后来辛亥革命元勋,国民党元老。这老兄年轻时也干过枪手,两次帮人考中举人。
为什么当枪手?
当然是因为穷。12岁丧父,14岁丧母,弟妹一大堆,只能靠代人考试挣钱。
还有一个更离谱的。
光绪年间,有个姓郝的,本来在饭店跑堂,看到店主的傻儿子雇枪手代考后做了官。他心一横,偷了饭店的钱,也去雇枪手代考。结果真考中了,后来还做到了主考官的位置。
一个跑堂的,靠雇枪手一路干到主考官。你说气不气人?蒲松龄要是知道了,棺材板估计都压不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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