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一百九十一人,打到十二月二日清晨,新兴里雪地上只剩下烧毁的汽车、冻硬的枪炮,还有一面被缴获的“北极熊”团旗。
可几天后,一个美军中校又摸回来了。
他叫奥林·比尔,海军陆战队第一汽车运输营营长。长津湖东岸的山坡还在志愿军手里,他却带人穿过冰面,去找第七师三十一团级战斗队留下的伤员和遗体。
他没被打死。
这才是这件事最反常的地方。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天黑后,新兴里东侧,志愿军二十七军八十师二三九团二营四连在雪地里行进。
干部战士把棉衣反穿,白茫茫一片,人贴着山麓往前走。连长李昌言、指导员庄元东带着队伍搜索,脚下是厚雪,前面是丰流里江入长津湖口东岸的小村子。
新兴里不大。
村北有公路和铁路,村西挨着长津湖,村南几座高地卡住通往下碣隅里的路。美军以为那里只是前进路上的一块落脚地,没想到,枪声会从雪夜里贴身响起。
晚上十点后,尖兵发现了美军哨兵和帐篷。
战士靠近,活捉哨兵,随即扑向帐篷。冲锋枪、机枪、手榴弹在狭窄地带同时打响,美军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第一道口子已经被撕开。
他没有退。
庄元东继续指挥攻打第二处目标时中弹牺牲,队伍没有停。到十一月二十八日凌晨,四连发现一座相对独立的大房子,周围有哨兵、汽车,里面还有电话机、报话机和作战地图。
那不是普通房子。
那是“北极熊团”指挥所。
地上的一名上校军官,就是三十一团团长麦克莱恩。多年后,人们常把“北极熊团”说成一个完整步兵团,其实在新兴里被围的,是以美军第七师三十一团团部和三营为主,配属三十二团一营、五十七野战炮兵营等组成的团级战斗队。
可这并不影响那一仗的分量。
它是美军精锐,也是一个加强团。
三十一团的“北极熊”名号,来自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美国总统威尔逊授予过他们“北极熊旗”,那面旗代表荣誉,也代表这支部队此前自认能在严寒地区作战。
偏偏长津湖的寒冷,先给了所有人一记重拳。
零下三十摄氏度以下,枪栓会冻住,伤口会冻住,土豆冻成冰疙瘩。志愿军很多战士还没来得及换上足够防寒的衣物,一个班十多人,有时只有一两床棉被。
一边是坦克、飞机、榴弹炮。
一边是步枪、手榴弹、炒面和雪。
新兴里战斗打到二十八日,美军并没有立刻垮掉。失去麦克莱恩后,费斯中校接过指挥权,残部凭借房屋、工事、坦克和火炮拼死抵抗,白天还有飞机支援。
雪地被炸黑了。
志愿军白天压住外围,夜里继续攻击。各团伤亡很大,有的部队建制被打薄,仍然守着高地和公路,不让美军向下碣隅里打通联系。
十一月三十日夜,决战开始。
炮火急袭后,志愿军从四面压上。十二月一日白天,美军飞机在上空盘旋,可地面两军已经犬牙交错,投弹反而可能误伤自己人。
费斯看出守不住了。
他命令毁掉重装备,准备突围。很快,他在战斗中阵亡。残部以坦克和汽车开路,往下碣隅里方向逃,志愿军依托一二二一高地和公路两侧追击拦阻。
十二月二日清晨,新兴里战斗结束。
战后统计,志愿军共歼敌三千一百九十一人,其中毙伤二千八百零七人,俘虏三百八十四人,缴获汽车一百八十四辆、坦克十一辆、各式火炮一百三十七门、枪二千三百四十五支挺。
那面“北极熊旗”,后来进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可战场并不会因为统计数字落笔就安静下来。
冰面上还有美军伤员,车厢里还有遗体,废弃车辆一辆接一辆停在雪地里。奥林·比尔中校听说湖东还有第七师的人没撤出来,便组织人员越过冰面搜救。
他带回了幸存者。
再往后,他又去清点遗体。手里不是进攻命令,眼前也不是可以重新组织起来的部队,只是一片被打散、冻僵、烧毁的战场。
志愿军看见了。
山坡上有人持枪观察,却没有把这名中校当成新的突击队来打。新兴里的主动权已经在志愿军手里,阵地、道路、战利品、俘虏,都比一名清点遗体的军官更重要。
这不是战场温情故事里的轻飘飘一笔。
那几天,志愿军自己也付出了极惨重代价。冻伤、断粮、缺弹、疲劳,一样压在每一个人身上。新兴里被拿下,不等于长津湖的苦结束了。
雪还在下。
美军陆战一师和第七师残部继续向南撤,志愿军继续围追堵截。后来,联合国军从兴南港大撤退,朝鲜战局被迫转向,麦克阿瑟“圣诞节前结束战争”的盘算,冻碎在长津湖边。
比尔中校清点的,是美军的尸体。
志愿军守住的,是胜利后的阵地。
多年后,那面蓝底白熊旗仍陈列在军博展柜里。玻璃柜前的灯光打下来,旗帜静静展开;它离开新兴里雪地时,身后是十二月二日清晨冻硬的长津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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