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事儿,是从那股猪油渣儿的香味儿开始的。
那天外头刮着白毛风,土屋窗户纸“扑嗒扑嗒”响,像有人在外头拍巴掌。我跟弟弟缩在炕角,盖一床露着棉絮的被子,脚丫子冻得萝卜似的。娘在灶间烧火,火光照得她脸上红一道黑一道。锅里“刺啦”一声响,一股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焦香味儿,顺着门缝钻进鼻子,勾得人胃里直抽抽。
弟弟鼻子尖,一骨碌爬起来:“哥,娘炼油嘞!”
那年头,猪油可是金贵东西。队里年底杀猪,爹因为帮着抬了半天猪,分回来巴掌大一块板油。娘把它切成小丁,放在铁锅里慢慢熬。我扒着门框看,娘拿铁勺翻着油丁,滋滋响,白花花的丁儿越缩越小,变成焦黄的小东西,在金黄的热油里蹦跶。
“去,边儿去。”娘轰我们,可眼睛是软的。
油炼好了,娘把油渣捞到粗瓷碗里,撒了几粒盐。那盐粒像雪,沾在焦黄的油渣上,亮晶晶的。娘朝里屋看了眼,低声说:“你爹下地还没回,一人分几粒,不许抢。”
弟弟手快,抢了把大的,烫得直换手,又舍不得扔,就那么来回倒着往嘴里塞。娘拍他一巴掌:“饿死鬼托生的?”她自己一粒没吃,只拿窝头蘸了点热油,咬口窝头咂咂嘴,就当是吃了。
我分了五粒,含在嘴里舍不得嚼,那焦脆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满嘴油润。我偷偷给妹妹嘴里塞了两粒,她正发烧,脸蛋子红红的窝在被子里,冲我笑,嘴一动,油就顺着嘴角淌下来,又赶紧吸回去。我俩对着傻笑。
晚上爹回来,满身寒气,鞋底子冻得硬邦邦。娘端上掺了干菜叶子糊糊,把那碗油渣往爹面前推了推:“你壮劳力,你吃。”爹看看我们几个,拿筷子夹了两粒,剩下的又推回来:“给孩子明儿下饭。大人吃了没用。”说着低头喝糊糊,喉结一上一下,咽得山响。
那夜我躺在炕上,炕头热烘烘的,脚底板回着白天冻的痒。窗外的风还在嚎,可屋里满是油渣的焦香,混着土腥、旱烟和爹娘身上的汗味儿。弟弟已经睡熟,小手还攥着被角,梦里吧唧嘴。
多少年后,我吃过多少席面、下过多少馆子,却再也没有嚼过那么香的油渣。那个晚上,煤油灯的火苗突突跳,一家人围着吃几粒油渣,外头的风再大,心里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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