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七个侄子,没一个有钱有权,却让我懂了啥叫亲人
我妈有七个侄子。
对,七个,亲侄儿,我姥姥生了五个闺女一个儿子,那个唯一的儿子就是我舅,我舅又生了七个儿子。用我妈的话说:"老周家三代单传,到我哥这儿一下子把亏欠的都补回来了。"
这七个表兄弟,大的叫周建国,六八年生人,最小的叫周建平,八三年才落地,前后差了十五年。我打小就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转,麦收的时候他们割麦子我跟在后面拾麦穗,冬天他们去河沟里滑冰我坐在冰车上让他们推。七个大小伙子站成一排,那阵势,比村里谁家娶媳妇的迎亲队伍都壮实。
可他们"不一般"在哪呢?
不是说他们多有钱多有本事。恰恰相反——建国在镇上开三轮拉货,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建军在县城修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的手上全是黑油;建华在村里种大棚,膝盖上永远沾着泥点子;建民给人家搞装修,灰头土脸的;建强在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一千八;建伟在快递站打包,天天弯腰往箱子里塞泡沫纸;最小的建平倒是在市里念了个大专,毕业后在超市理货,搬啤酒箱子搬得胳膊粗了一圈。
这七个,没一个当官的,没一个发财的,搁在人群里就是最普通那拨人。可我妈逢人就说:"我那七个侄子,可不是一般的。"
到底咋不一般呢?得从九几年说起。
那时候我家穷。我爹在砖窑厂干活,把腰给砸了,躺了大半年,家里顶梁柱倒了。我那年上初一,我妹上小学,我妈一个人种六亩地,还要伺候我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开学前一天晚上,我妈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口袋,找出来三块两毛钱,连我的学费都不够。
她坐在灶台前头烧火,烧着烧着眼泪就掉进灶膛里了,嗤啦一声响,冒股白烟。我不敢说话,蹲在院子里剥豆子,豆荚扔进筐里的声音都轻手轻脚的。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听见院门响。趴窗台上一看,建国开着三轮车来了,车上装了半车西瓜。他把我妈叫出来,说:"姑,地里的瓜熟了,拉一车给你,卖了给娃交学费。"我妈说不要不要,建国把西瓜一筐一筐搬下来堆在院子里,搬完开着三轮车就走了,车斗里剩下的瓜歪歪扭扭滚着,我看着他褂子后背汗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骨上,一条一条的。
那天我妈让我跟建国一块儿去镇上卖瓜。建国把剩下那些瓜跟我家的一起装上车,到了镇上找了个树荫底下,把瓜一个一个摆好,拿手在瓜皮上拍得嘭嘭响,喊"新红宝沙瓤瓜不甜不要钱"。我坐在旁边给他看摊子,他跑到对面包子铺买了四个肉包子塞给我,自己蹲在车旁边啃从家里带的凉馒头。
那车瓜卖了四十七块六。建国把钱全塞给我妈,自己那份一分没要。我妈攥着钱,手都在抖,建国拍拍她肩膀说:"姑,你养我小,我帮你一时,应该的。"
我妈养他小?我后来才知道,我舅妈生建国的时候大出血,月子里没法下床,是我妈过去伺候了整整一个月,白天给大人做饭熬汤,夜里抱着哭闹的建国在地上溜达着哄。那会儿我妈自己才刚生完我姐,两个孩子一起带,两只胳膊一边抱一个,腰都直不起来。
老二建军,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可有年冬天我家水管冻裂了,院子里漫了一地冰碴子。我妈正发愁没人修,建军来了,啥话没说,拎着管钳就下到水井里,零下七八度的天,他光着手拧阀门,指甲盖都冻紫了。修好了爬上来说:"姑,明天我拿点保温棉来,把水管裹上,以后就不冻了。"
第二天他真来了,不光带了保温棉,还扛了一袋煤。我家那个冬天烧的煤,有一半是建军从他丈人家拉来的,他妈问起来他就说"我自己烧剩的"。
老三建华,在村里种大棚。他家的西红柿黄瓜从来不在集市上卖最贵的价,可每年开春我家饭桌上就没断过新鲜菜。有一回我妈过生日,建华挑了一筐最红的草莓送来,那草莓大得跟小鸡蛋似的,我妈舍不得吃,放了两天蔫了,建华下回又来,啥也没说,又端来一盆。
老四建民干装修,手巧。我家那三间瓦房住了二十多年,墙皮掉了,窗户漏风,房顶上的瓦碎了好几块。有一年秋收后,建民带着他两个工友,扛着水泥沙子来了,叮叮当当干了三天,把房子从里到外拾掇了一遍,窗户换了新玻璃,墙面刮了腻子,连院子里那条坑坑洼洼的路都拿碎砖头铺平了。我妈给他工钱,他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姑,你给侄子钱,侄子成啥人了。"
老五建强在工地看大门,工资最低,可他每次回来都给我妈带东西。有时候是工地食堂发的一箱苹果,有时候是老板不要的半袋米,有一回拎回来一桶花生油,油桶外头糊着泥巴,他说是清理仓库翻出来的,没过期还能吃。我妈从来不戳破,每次都接过来,给他煮一碗鸡蛋面,看着他呼噜呼噜吃完。
老六建伟在快递站,有一年我妈腿疼走不了路,家里药吃完了。建伟下了夜班骑着电动车跑了四十里地,把药送到家门口,放下就走了,我妈追出来连口水都没让他喝上。后来我妈跟我说:"你六表哥那天下着雨,头发全湿了,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姑,药搁这儿了',等我拄着拐出去,他车都跑没影了。"
最小的建平,在超市理货。有一年过年我回去,看见我妈床头多了个暖水袋,红彤彤的那种老式橡胶的。我妈说建平送的,"超市处理尾货,两块一个"。我后来去那超市买东西碰见建平,随口问你们这儿暖水袋处理过没?建平挠挠头笑了:"哥,哪来的尾货啊,我就是瞧着我姑冬天脚冷,花十九块钱买的。"
七个侄子,七种方式。
没有一个惊天动地的,加在一块儿也值不了几个钱。可我妈那间屋里,到处是他们留下的东西——窗户是建民安的,暖气管子是建军包的,门口垫脚的石板是建国从镇上拉来的,灶台上那瓶醋是建强顺道买的,床头日历是建伟寄快递时夹带的,碗柜里那摞碗是建华大棚换季时腾出来的,脚底下那个暖水袋是建平偷偷塞过来的。
这些东西搁在一起,把一个穷家撑得满满当当。
我妈七十三岁那年摔了一跤,胯骨骨折,住院半个月。七个侄子轮班看护,一人一天,排得比值班表还规矩。建国年纪大身体也不行了,可他让建伟替他值白天,自己晚上来守夜,就躺在那张窄陪护床上,一躺就是一宿,半夜我妈咳嗽一声他就赶紧起来端水。
临床一个老太太羡慕得不行,问我妈:"这都是你儿子?"
我妈摆摆手,笑着指指建国又指指建民:"侄子,都是我侄子。"
老太太感叹:"侄子能这样,比儿子还亲。"
我妈没接话,但眼圈红了。
出院那天七个侄子全来了,挤在一辆面包车里,后座拆了铺了被子,建民和建强把我妈抬上去,建国开车开得比蜗牛还慢,一路跟后面车摁喇叭都假装听不见。到家之后七个人又忙活半天,把里里外外重新收拾了一遍,建平蹲在门口说:"姑,以后你啥时候不舒服就打电话,我请个假就回来了。"
我妈坐在炕上,看着一屋子人,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七个啊,小时候都是我抱大的。那会儿你奶奶走得早,你爹在矿上,你妈坐月子,我一个一个抱过来。建国爱哭,一哭就憋得脸通红;建军老实,给块红薯能啃半天;建华最皮,翻墙头把膝盖磕了,疤到现在还有吧?"
几个人都愣了。建国愣了一下说:"姑你还记得?"
我妈笑了:"咋不记得。我那会儿年轻,一天抱好几个,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看着你们一个个长大,比啥都强。"
建国别过脸去,我知道他哭了。建军低着头搓手指头,建华把眼睛望向窗外,建民咳嗽了一声,建强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建伟手里攥着个水杯转来转去,建平蹲在地上拿手指头画圈。
没人说话,可屋子里满满当当的。
去年我回去,跟我妈坐在院子里择菜。她忽然跟我说:"你那些表哥,没一个有钱的。"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可他们心里头有人。这比有钱还金贵。"
我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筐里,看见菜筐是建国拿编织袋编的,边上还绕着红蓝条。我妈腿边靠着建平买的那个暖水袋,虽然夏天用不着,她就搁那儿晒着太阳。
我没再说话。
院墙根底下那排黄瓜架子是建华来搭的,竹竿绑得结结实实的,风一吹叶子哗哗响,黄瓜吊在藤上,一根根翠绿翠绿的。
我妈伸手摘了一根,也没洗,拿袖子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太阳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可眼睛里头亮堂堂的,像个守着宝库的老太太。
她说:"你爹走那年,我觉着天塌了。后来才发现,天没塌,是让这七个小子一人伸一只手给顶住了。"
我没抬头,继续择韭菜。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黄瓜叶子被风翻动的声音。那声音绵绵密密的,不响,但你听着,心里就踏实了。
后来我闺女问我,姑奶奶有七个表哥,是不是特别有面子?
我摸着她脑袋想了想,说:"不是有面子。是有里子。"
她不懂。我说:"就是你心里头永远知道,不管出啥事,有七个人排着队在那等着你。这种知道,比啥都管用。"
闺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去玩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我妈也是这么看着我,看着我跑进那一群大男孩里头,被他们举起来,扛在肩膀上,满院子疯跑。
那时候我妈就站在灶房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笑眯眯地看着。
跟现在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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