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你是不是男人?就五万五,你跟我计较成这样?”
宋婉婷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脸上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刚下班进门,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听见这句话。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拆开的快递信封,那是我们公司刚发的季度奖金明细。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把皮鞋脱了,换上拖鞋。
“我不是跟你计较钱,我是跟你说,这钱咱们之前商量好了,要存着给孩子以后上学用。”
“孩子?孩子在哪儿呢?”宋婉婷冷笑一声,“我还没怀孕呢,你倒先想着孩子上学的事了。再说了,就算以后有了孩子,我爸难道就不是孩子的外公了?他现在有难处,我这个当女儿的能不帮?”
我说:“你爸每个月都说有难处,上个月你说他腰不好,拿了三千。上上个月你说你妈要体检,拿了两千。上上上个月你说你弟要考驾照,拿了四千。这些我都认了,可这回是五万五,是我整整三个月的工资,你连跟我说都不说一声,直接就转过去了?”
“我跟你说什么?我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宋婉婷把银行卡往沙发上一摔,“周远,你摸摸良心,我嫁给你三年,我问你要过什么?我不买衣服不买化妆品,我省吃俭用为了谁?现在我爸就这点事求你,你跟我算这笔账?”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我曾经觉得很好看,现在只觉得陌生。
三年前结婚的时候,我以为娶到了一个贤惠懂事的女人。
她家在城郊,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还有个弟弟比她小三岁。
当时媒人说,这姑娘踏实,会过日子,不讲究那些虚的。
我信了。
我妈也信了。
我妈把攒了大半辈子的十五万拿出来,又跟亲戚借了十万,凑了二十五万的彩礼送过去。
宋家那边倒是爽快,收了彩礼,陪嫁了一台冰箱和一台洗衣机,加起来不到八千块。
我妈当时也没说什么,只跟我说,只要你们俩过得好,钱不钱的都不重要。
可现在想想,可能从一开始,这段婚姻就是一笔交易。
我用二十五万,买了一个老婆。
而这个老婆的心,从来就没在我这儿待过。
“你爸到底什么事,需要五万五?”我坐到沙发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
宋婉婷看了我一眼,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硬气起来:“我弟要买车。”
“买车?”我愣了一下,“他工作都没有,买什么车?”
“他找到工作了!”宋婉婷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在一家物流公司当调度员,一个月四千多呢!就是上班的地方离家远,坐公交不方便,我爸说给他买辆车代步。”
“代步需要五万五的车?电动车不行吗?几千块钱就能买一辆。”
“你让我弟骑电动车?周远,你有没有良心?我弟好歹是个大学生,骑着电动车去上班,让人家笑话死啊!”
“他那个大专也算大学?”我忍不住顶了一句。
这话一出,宋婉婷彻底炸了。
“周远!你什么意思?你瞧不起我家人是不是?我弟怎么了?我弟比你差在哪了?你不就是个破本科吗?一个月挣一万多块钱,你觉得自己了不起是吧?”
我不想跟她吵。
这三年的经验告诉我,跟她吵架没有任何意义。
她永远是对的,错的永远是别人。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你去哪儿?你给我站住!”宋婉婷追上来,挡在我面前,“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这钱我已经转给我爸了,你要是敢去要回来,我就跟你没完!”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我不去要。”我说,“钱给你了就是你的,你想怎么花是你的事。”
宋婉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那你刚才跟我吵什么?”
“我没跟你吵。”我说,“我只是觉得,咱们得好好谈谈。”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宋婉婷的态度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警惕,“你要是想说教我,趁早省省。周远,我告诉你,我嫁给你不是为了受气的。我爸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现在有能力了,孝顺他们怎么了?”
“你孝顺你爸妈没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爸妈有手有脚,你弟也是个成年人了,他们凭什么要靠你养活?”
“什么叫靠我养活?我就是帮衬一下怎么了?你妈不也在老家种地吗?你怎么不说她不靠自己?”
“我妈今年五十二了,一个人在老家种三亩地,每年收成好的时候能剩一万块钱。她从来没跟我要过一分钱,逢年过节我给她的钱,她都偷偷攒着,说是给我以后生孩子用的。”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但心里面,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
宋婉婷撇了撇嘴:“那是你妈愿意受苦,怪得了谁?”
我没再说话了。
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画面像放电影一样闪过。
想起第一次去宋家提亲那天,宋国良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喝茶,上下打量了我半天,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当时老实回答了,说七八千。
宋国良皱了皱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头跟赵桂芳交换了个眼神。
后来我才知道,宋婉婷之前相过一个对象,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一个月能挣两万多。但因为那男的离过一次婚,宋家嫌丢人,没同意。
轮到我了,条件不如人家,但胜在未婚,勉强算是及格了。
订婚的时候,宋家要了二十五万彩礼。
我妈当时犹豫了很久,私下跟我说,要不就算了,咱家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可那时候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觉得宋婉婷就是我这辈子要娶的女人。
我跟我妈说,妈,你帮帮我,以后我一定加倍孝顺你。
我妈咬了咬牙,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了,又跑了十几家亲戚,东拼西凑借了十万。
结婚那天,宋婉婷穿着婚纱,笑得很漂亮。
我觉得值了。
哪怕欠了一屁股债,我也觉得值了。
可婚后第一个月,我就发现自己错了。
宋婉婷结婚第三天,就回了娘家。
理由是,她妈身体不舒服,她要回去照顾。
一去就是半个月。
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新房,每天下班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去接她回来,赵桂芳拉着我的手说:“小周啊,婷婷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你多担待着点。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跟我说,我教训她。”
话说得很好听。
可我一提要接宋婉婷回家,她就说:“再住两天吧,我这腰疼得厉害,婷婷走了没人伺候。”
这一住,又是十天。
最后还是我发了火,宋婉婷才不情不愿地回来了。
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跟我算账。
她说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她爸帮她垫了话费,她妈给她买了件衣服,她弟请她吃了顿饭,零零碎碎加起来,让我拿两千块给她,她要还给家里。
我当时心里很不舒服,但还是给了。
心想,新婚嘛,磨合期,慢慢就好了。
可这磨合期,一磨就是三年。
三年里,宋婉婷换了四份工作。
第一份是在超市当收银员,干了一个月,说太累了,辞职了。
第二份是在服装店卖衣服,干了两个月,嫌老板脾气不好,不干了。
第三份是在一家小公司当前台,干了三个月,公司倒闭了。
第四份干脆就不找了,说要在家备孕。
结果备了一年多,肚子也没动静。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两个人都有点小问题,调理调理就好。
宋婉婷不愿意吃药,说那些药有副作用,对身体不好。
我劝了几次,她烦了,冲我吼:“你就知道催催催,你以为生孩子是种白菜啊?撒个种子就能长出来?”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提这事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每天早出晚归上班挣钱,回到家面对的不是热菜热饭,而是宋婉婷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
我问她为什么不做饭,她说:“我做了一辈子饭了,歇几天不行啊?”
我说你今年才二十六岁,怎么就做了一辈子饭了?
她不说话了,翻个身继续刷手机。
我知道,她是嫌我挣得少。
她经常在我面前提起她那些闺蜜的老公,谁谁谁开公司了,谁谁谁升经理了,谁谁谁一个月挣好几万。
每次说完,都要补一句:“你看看你,什么时候能有点出息?”
我不反驳。
因为我确实没出息。
我只是个普通二本毕业的普通人,在一家不算大的公司做着普通的工作。
我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资本。
我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干活,等着每个月发工资的那一天。
可即便这样,我还是没能守住我那点可怜的尊严。
去年年底,公司效益不错,发了两万块年终奖。
我兴冲冲地回家,想跟宋婉婷说,咱们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结果到家一看,宋婉婷正跟她妈视频聊天,聊得热火朝天。
我隐约听到几句,大概意思是,她弟要买个新手机,钱不够,让她帮忙想想办法。
我装作没听见,进了厨房热饭。
过了一会儿,宋婉婷挂了视频,走进来,笑眯眯地看着我。
“老公,你回来啦?”
她一叫我老公,准没好事。
果然,她接着说:“我弟想换个手机,就差三千块钱,你先借给他呗,等他发了工资就还你。”
我说:“你弟什么时候发过工资?”
宋婉婷的脸立刻就拉下来了:“你什么意思?瞧不起谁呢?我弟现在是有工作的人!”
“他那个工作,干了一个月就不干了,也算工作?”
“那是人家老板不地道,拖欠工资,怪我弟咯?”
我不想跟她争,掏了三千块给她。
她接过钱,脸色才好看了些,临走还撂下一句话:“这才像个当姐夫的样子。”
那三千块,到现在也没还。
当然,我也没指望他还。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都不想记。
每次都是这样,宋家那边一有事,宋婉婷就来找我。
有时候是几百,有时候是几千,最多的一次是八千,说是她爸要做个小手术。
后来我才知道,那八千块根本没进医院,全被她爸拿去打牌输光了。
我跟宋婉婷说这事的时候,她一脸无所谓:“我爸就那点爱好,他高兴就行了呗。再说了,他又没输你的钱,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说:“那八千块是我的钱。”
她说:“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咱俩是夫妻,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无言以对。
是啊,我们是夫妻。
可我怎么觉得,我在这段婚姻里,活得像个提款机。
没有感情交流,没有精神共鸣,甚至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索取和要求。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宋婉婷嫁给我,不是因为爱我。
是因为我好说话,是因为我不会拒绝,是因为我可以源源不断地给她和她家提供经济支持。
我就是她眼中的一张长期饭票。
这个认知,让我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离婚?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妈当初为了我的婚事,借了那么多钱,到现在还没还清。
如果我离婚了,那些钱怎么办?
我妈的面子往哪搁?
村里人会怎么说?
我不敢想。
所以我一直忍着。
忍到有一天,我觉得自己快要憋出病来了。
直到今天。
这五万五的奖金,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在卧室里躺了半个小时,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了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妈。”
“小远啊,吃饭了吗?”
“吃了,妈,你呢?”
“我也吃了。今天地里没啥活,我就想着给你打个电话。你最近咋样?工作忙不忙?”
“还行,不算太忙。”
“那就好。对了,婷婷最近身体咋样?你们那个……那个备孕的事,还在弄没?”
我沉默了几秒钟。
“妈,这事儿你别操心了,顺其自然吧。”
“哎,我这不是着急嘛。你看隔壁老王家,儿子比你还小两岁呢,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这心里头啊……”
“妈,我知道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对了,你上次跟我说,你们公司有个什么培训,是真的不?”
我愣了一下。
培训?
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公司发了个通知,说有一个为期十二个月的跨省技术培训项目,地点在广州总部那边。
报名的人不多,因为要去一整年,很多人不愿意离家那么久。
我当时看了看,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我妈这么一提,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是有这么个培训,怎么了?”
“我就是问问。你要是想去就去呗,反正年轻,多学点东西总没错。再说了,你跟婷婷天天待在一块儿,也容易吵架,分开一段时间说不定还好些。”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我不高兴。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她虽然不知道我和宋婉婷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得出来,我不快乐。
“妈,我考虑考虑。”
“行,你自己拿主意。对了,你上次给我的钱,我都攒着呢,回头给你寄回去。”
“不用,妈,你留着花。”
“我一个老太太花啥钱,你留着,以后有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了翻公司内部的通讯录,找到了人力资源部的一个同事的电话。
我拨了过去。
“喂,李姐,我是技术部的周远。我想问一下,那个广州的培训项目,现在还接受报名吗?”
“可以啊,截止日期是这个月底。怎么,你有兴趣?”
“嗯,我想报个名。”
“好啊!终于有人主动报名了!之前我还愁名额凑不满呢。你放心,培训期间的待遇挺好的,基本工资照发,还有额外的补贴。你什么时候方便,来我这儿填个表?”
“明天上午吧。”
“行,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我走出卧室,宋婉婷还在客厅里坐着,正在跟她弟宋磊视频。
“……放心吧,钱已经转过去了,你赶紧去看车,别让人家抢了。嗯嗯,姐知道,你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看到我出来,她抬了抬眼皮,没搭理我,继续跟宋磊说话。
我倒了杯水,坐在餐桌旁边,等她挂了视频。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然后看着我:“怎么了?有话要说?”
“嗯。”我喝了口水,“我要出差。”
“出差?去哪儿?”
“广州,公司有个培训项目,为期十二个月。”
“十二个月?”宋婉婷的眼睛瞪圆了,“你疯了吧?去一年?”
“是公司安排的,不去不行。”
我撒谎了。
但我没办法。
如果我说是我自愿报名的,她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
“什么破公司,培训要一年?”宋婉婷满脸不高兴,“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不是一直想回娘家住吗?正好,我不在家,你可以搬回去住一年。”
“你什么意思?赶我走是吧?”
“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回娘家有人照顾你,挺好的。”
宋婉婷哼了一声,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那培训能不去吗?你去找领导说说,就说家里有特殊情况。”
“不行,名单已经报上去了,改不了了。”
“那你去多久?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出发。”
“这么快?”宋婉婷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我躲你干什么?这是工作。”
“工作?我看你就是不想跟我过了!”宋婉婷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周远,我告诉你,你别以为去广州就能甩掉我。你要是敢在外面乱来,我跟你没完!”
“你放心,我不会乱来。”
“哼,谁知道呢。”宋婉婷白了我一眼,重新坐回沙发上,“行,你去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几天。我跟你打赌,你撑不过一个礼拜就得乖乖滚回来。”
我没说话。
因为她不知道,我这次走,就没打算再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填了报名表。
李姐看了看我,笑着说:“小周,你这决定挺突然的啊。之前不是说不想去吗?”
“想通了,趁年轻多学点东西。”
“好,有志气。你放心,这次培训的机会很难得,总部那边的老师都是从国外请来的专家,你要是认真学,回来肯定能升职加薪。”
“谢谢李姐。”
从人力资源部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暖和。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悄悄做准备。
先是去银行办了一张新卡,把工资卡的绑定改了。
然后又找了个周末,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看到我回来,很高兴,忙着杀鸡做饭。
吃饭的时候,我跟她说:“妈,我要去广州培训一年。”
“真的?”我妈放下筷子,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那挺好的啊,年轻人多出去闯闯。”
“嗯,下周就走。”
“那婷婷呢?她跟你一起去吗?”
“她不方便,留在家里。”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小远,你跟妈说实话,你和婷婷,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我看着我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没事,就是普通的夫妻矛盾,哪家两口子不吵架。”
“你可别骗妈。妈虽然老了,但眼睛不瞎。上次你们回来过年,我看婷婷对你那个态度,心里就不舒服。你老实说,她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妈,你想多了。”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妈,这里面有两万块钱,你先拿着用。”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我妈连忙推回来。
“你拿着,我在外面不缺钱。这钱你留着应急,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别舍不得花钱。”
“你这孩子……”我妈的眼眶红了,“妈不要你的钱,妈只要你过得好。”
“我会过得好的,妈,你放心。”
那天下午,我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我妈在菜园子里忙活。
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是时间不会停。
周一早上,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宋婉婷还没起床。
我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开门,看到她窝在被子里,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我走了。”
“哦。”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忽然想说点什么。
但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转身,关门。
下楼的时候,我遇到了住在楼下的王阿姨。
王阿姨看到我拖着箱子,笑着问:“小周,出差啊?”
“嗯,去广州学习。”
“哟,那可远了,什么时候回来?”
“一年后吧。”
“这么久啊?那婷婷一个人在家行吗?”
“她回娘家住。”
“哦哦,那也行。路上小心啊,到了报个平安。”
“好的,谢谢王阿姨。”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三年的房子。
三楼的窗户开着,风吹动着窗帘。
那扇窗户后面,是我曾经以为会住一辈子的家。
可现在,我就要离开了。
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
也许不会了。
打车去火车站的路上,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
“小伙子,去哪?”
“广州。”
“出差?”
“算是吧。”
“好地方啊,广州好吃的多。我前年去过一趟,那肠粉,绝了!”
“是吗?那我到时候尝尝。”
“必须的!你到了那边,记得去老城区转转,那些小巷子里的小店,味道最正宗。”
“好,记住了。”
到了火车站,我取了票,进了候车大厅。
人很多,来来往往的。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
微信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大部分是工作群的。
还有几条是宋婉婷发的。
“你走了?”
“真走了?”
“行,你狠。”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我告诉你,你别后悔。”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闭上眼睛。
广播里传来检票的通知。
我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不舍吗?
有一点。
毕竟这座城市承载了我二十多年的记忆。
有解脱吗?
也有。
因为我知道,我终于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火车一路向南。
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平原,渐渐变成南方的丘陵。
我看着那些陌生的山山水水,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离开家乡去上大学的情景。
那时候的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期待。
觉得世界很大,自己一定能闯出一片天地。
可现实给了我狠狠一巴掌。
毕业后的这几年,我活得越来越平庸,越来越窝囊。
连自己的婚姻都经营得一塌糊涂。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要重新开始了。
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晚上八点多,火车到了广州站。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迎面而来的是一阵湿热的风。
这就是广州。
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找到了公司安排的宿舍地址。
打车过去,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宿舍在公司总部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两室一厅,条件一般,但还算干净。
和我同住的还有一个叫赵明的同事,比我早来两天。
赵明是个瘦高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
“你好你好,你就是周远吧?我是赵明,沈阳那边的。”
“你好,我是周远。”
“来来来,房间我给你收拾好了,你住那间小的,我住大的,没意见吧?”
“没意见。”
“那就行。对了,楼下有个便利店,缺什么东西可以去买。明天早上八点去总部报到,别迟到了。”
“好。”
我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又响了。
是宋婉婷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到了?”
“到了。”
“宿舍怎么样?”
“还行。”
“那就行。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弟买车了,钱不太够,还差五千。你看你能不能……”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没钱了。”
“你怎么会没钱?你不是刚发了奖金吗?”
“那五万五不是被你拿走了吗?”
“那不一样!那是我爸要的!现在我弟买车,你这个当姐夫的,总不能一毛不拔吧?”
“我真的没钱了。”
“周远!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觉得去了广州就管不着你了?”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给这五千块,你就别回来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忙音。
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在她眼里,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地给钱。
给完五万五,还有五千。
给完五千,还有下一个五千。
永远没有尽头。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次,我不会再回头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总部报到。
培训的项目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陈,大家都叫她陈老师。
陈老师看起来很干练,说话做事雷厉风行。
“周远是吧?欢迎欢迎。你的简历我看过了,基础不错,就是经验欠缺了点。这次培训为期十二个月,前六个月是理论学习,后六个月是实操。你要是能坚持下来,前途不可限量。”
“谢谢陈老师,我会努力的。”
“好,那你先去教室吧,今天上午是开班仪式,下午正式开始上课。”
教室在三楼,是个能容纳五十人的多媒体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
大家来自全国各地,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多岁不等。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旁边坐了个女孩,扎着马尾辫,看起来挺活泼的。
“你好,我叫何雨桐,成都来的。”
“你好,周远。”
“你是哪个部门的?”
“技术部的。”
“我也是技术部的!缘分啊!”何雨桐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你结婚了吗?”
我愣了一下。
“结了。”
“哦。”何雨桐吐了吐舌头,“那你老婆舍得你来这么远的地方培训啊?”
“她……挺支持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那挺好的。我男朋友就不乐意我来,说我走了没人给他做饭。我说你一个大男人,自己不会做啊?他就生气了。”何雨桐撇了撇嘴,“男人啊,有时候真幼稚。”
我笑了笑,没接话。
开班仪式很简单,领导讲了讲话,大家互相认识了一下,然后就散了。
下午正式上课。
讲课的老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教授,姓吴,据说在这个领域干了三十年,是业内的大牛。
吴教授讲课很有意思,深入浅出,时不时还穿插几个笑话,课堂气氛很活跃。
我听得津津有味。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就像回到了学生时代,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好好学习。
晚上回到宿舍,赵明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赵明说:“我也觉得挺好。你知道吗?我来之前,我老婆跟我大吵了一架,说我走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我说那怎么办?我不去培训,以后怎么升职加薪?她就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同病相怜。
“你老婆也不支持你来?”
“也不是不支持,就是舍不得吧。”赵明苦笑了一下,“女人嘛,都这样。”
我没说话。
因为我的情况和赵明不一样。
他不是舍不得,他是被嫌弃。
但这话,我没法跟赵明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
培训的强度越来越大,每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有时候晚上还要加课。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反而觉得很充实。
因为在这里,我不再是谁的丈夫,不再是谁的女婿,不再是谁的姐夫。
我只是周远。
一个普普通通的技术员。
一个想要重新开始的人。
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我都会给我妈打个电话。
我妈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吃饭了吗?”“累不累?”“广州热不热?”
我每次都回答同样的话:“吃了。”“不累。”“热。”
然后我妈就会说:“那就好,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会躺在床上,刷刷手机。
微信上,宋婉婷的消息越来越少。
从最开始的一天好几条,到后来的几天一条,再到现在的几乎不联系。
偶尔发一条,也是问我要钱。
“这个月的生活费你还没转。”
“我弟要换手机,差两千。”
“我妈住院了,需要三千。”
每条消息后面,都跟着一个收款码。
我一开始还会回复,说自己没钱。
后来干脆不回了。
不是狠心,是真的累了。
我算了算,结婚三年,我前前后后给宋家转了将近十五万。
这些钱,没有一笔是还回来的。
就像扔进了一个无底洞。
而我,就是那个不断往里扔钱的人。
现在,我不想再扔了。
培训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课,手机突然震动了。
是一条短信。
银行的入账提醒。
金额是五万。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转账人。
是我妈的名字。
我赶紧给我妈打电话。
“妈,你怎么给我转了五万块钱?”
“那是我攒的,还有你之前给我的那些,我都存着呢。你在外面培训,要用钱的地方多,你拿着。”
“妈,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你拿着!妈在家花不了什么钱。你在外面,别委屈了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
“妈……”
“行了,不说了,我要去喂鸡了。挂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眼眶发热。
这就是我妈。
她宁愿自己在老家吃苦受累,也要把钱留给我。
而宋婉婷的父母呢?
他们恨不得把我榨干。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为什么这么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了很多。
想到了我妈,想到了宋婉婷,想到了这段失败的婚姻。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等培训结束,我就不回去了。
我要在广州找工作,把我妈接过来。
至于宋婉婷……
我会跟她离婚。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离。
因为这个婚,我实在是结够了。
培训进行到第五个月的时候,春节快到了。
公司放了七天假。
很多人都订了回家的票。
赵明问我:“周远,你回不回去?”
我说:“不回。”
“为啥?你不想你老婆啊?”
“想有什么用?来回两千多公里,折腾。”
“也是。那你去我家过年吧,反正你一个人在这儿也无聊。”
“不用了,我自己待着就行。”
赵明没再劝,收拾行李走了。
除夕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宿舍里。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
我煮了包速冻饺子,就着啤酒,看了会儿春晚。
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小远,新年快乐!”
“妈,新年快乐!”
“吃饺子了吗?”
“吃了。”
“那就好。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妈,你也保重身体。”
“哎,妈知道。对了,婷婷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的心沉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问你在不在家。我说你去广州培训了,她就挂了。”
“嗯。”
“小远,你跟妈说实话,你们俩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沉默了很久。
“妈,等我回去再跟你说吧。”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烟花。
忽然觉得很孤独。
但这种孤独,并不让人害怕。
因为它意味着自由。
春节过后,培训进入了后半段。
实操部分比理论部分更难,但也更有趣。
我们被分成几个小组,每组负责一个实际项目。
我所在的小组,组长是一个叫何雨桐的女孩。
没错,就是第一天认识的那个何雨桐。
她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做起事来特别认真。
而且脑子很灵活,总能想出一些别人想不到的点子。
我们合作得很愉快。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我们一起下楼买夜宵。
何雨桐问我:“周远,你跟你老婆的感情好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我看你从来不跟她视频,也很少提起她。不像赵明,天天跟他老婆打电话。”
我苦笑了一下。
“不太好。”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培训结束再说吧。”
“离婚?”
我没说话。
何雨桐识趣地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其实我觉得,不合适的人,早点分开也挺好的。拖得越久,伤害越大。”
我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上面,看起来很柔和。
“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打开手机。
翻到宋婉婷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三天前发的。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培训结束后,我会回去一趟,跟你谈谈离婚的事。”
发送。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躺在床上。
心里很平静。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
看到了宋婉婷的回复。
只有三个字。
“你疯了。”
我没回复。
因为我知道,我很清醒。
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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