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志豪,一九八五年那年,我三十二岁,在嘉禾电影公司做制片人,已经干了整整八年。
那一年,香港电影正处于最辉煌的黄金时代。新艺城、嘉禾、德宝几大公司打得不可开交,票房榜上你追我赶,谁也不敢松懈。整个行业都在疯狂地拍片、抢档期、捧明星,每个人都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恨不得一天拍三部电影。
我经手的项目,大大小小也有几十个了,从《A计划》到《警察故事》,从《鬼打鬼》到《人吓人》,什么类型的片子都做过。我自认为,在这个行业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一九八五年这个项目,会成为我职业生涯里最惊心动魄的一次。
那个项目叫《僵尸先生》。
导演叫刘观伟,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之前拍过几部片子,成绩平平,没什么名气。但他有一个想法,说想拍一部关于僵尸的电影,把中国传统的僵尸传说和喜剧元素结合起来,做一部不一样的恐怖片。
我当时听了,觉得这个想法挺有意思,但也没太当回事。香港电影市场,什么类型的片子都有人拍过,僵尸片也不是没有,但大多拍得粗制滥造,没什么市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项目了,导演满腔热血,投资方信心满满,最后票房惨淡,血本无归。
可刘观伟不一样,他跟我聊剧本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我很久没有在别人身上看到过的光。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整整三个月,剧本改了十几稿,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打磨,从僵尸的造型到动作的设计,从笑料的安排到惊悚的氛围,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很周到。
我跟老板洪金宝商量了一下,洪金宝看了剧本,说:“这个本子不错,可以试试,但预算不能太高,控制在四百五十万以内。”
四百五十万港币,在一九八五年,算是一个中等规模的预算。我说行,然后就开始了前期的筹备工作。
选角的时候,刘观伟坚持要用一个叫林正英的演员来演主角。林正英那个时候还不是后来的“僵尸道长”,他只是一个武打演员出身,在圈子里混了十几年,一直不温不火。刘观伟说,林正英的气质很适合演这个角色,他身上有一种天生的正气,往那儿一站,就像个能降妖除魔的道士。
我半信半疑地见了林正英一面,他话不多,看起来有些木讷,但眼神很沉稳,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我点了点头,说:“行,就他了。”
其他的演员,我们找了钱小豪演徒弟,许冠英演另一个徒弟,还有李赛凤演女主角,王小凤演女鬼。阵容不算豪华,但每个人都很合适,像是为这个角色量身定做的。
一九八五年三月,《僵尸先生》正式开机了。
开机的第一天,一切都还算顺利。剧组在元朗的一个废弃村庄里搭了景,那是一个模拟民国时期小镇的布景,街道、店铺、牌坊,一应俱全,看起来很有年代感。刘观伟坐在监视器后面,指挥着演员走位、念台词,表情专注而认真。
可到了第三天,问题就开始出现了。
刘观伟对拍摄的要求,比我预想中要严格得多。他拍一场僵尸从棺材里跳出来的戏,演员的姿势、角度、灯光、机位,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调整,拍了二十几条,还是不满意。
“不对,不对,僵尸跳出来的动作太僵硬了,不够自然。”他摇了摇头,对演员说,“你想象一下,你是一个刚刚苏醒的僵尸,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你的动作应该是笨拙的,带着一种机械感,但不是完全僵硬的,你要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演员累得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说:“导演,我实在是跳不动了,能不能先休息一下?”
“休息十分钟,再继续。”刘观伟说,然后转头对摄影师说,“机位再往左移一点,灯光再暗一点,我要那种阴森的感觉。”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地拍,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按照这个进度,四百五十万的预算,恐怕撑不了多久。
果然,一个星期后,剧组的花费就已经超出了预算的百分之二十。刘观伟要求用的特效化妆,全部是从国外进口的材料,一套僵尸的妆容就要花掉好几千块。他还要求用真正的风水师做顾问,按照真正的风水格局来布置场景,光是请那个风水师,就花了两万块钱。
“阿伟,你能不能控制一下?”我找到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预算已经超了,再这样下去,四百五十万根本不够。”
“志豪哥,我知道预算紧张,但这部电影,我想要做到最好。”刘观伟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不想随便拍一部应付观众的片子,我想拍一部真正能留下来的作品。你相信我,这些钱,花得值。”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行,你拍吧,但不能再超了,再超的话,我也没办法跟老板交代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去忙了。
可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
先是拍摄进度严重滞后。刘观伟对每一个镜头都精益求精,一场戏拍个几十条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一整天下来,只拍了几个镜头。演员们开始有怨言了,觉得导演太苛刻,太不近人情。有的演员甚至跟刘观伟吵了起来,说他是“变相折磨演员”。
刘观伟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你觉得我苛刻,那你以后就别接我的戏。但你现在既然接了,就要按我的要求来。”
演员气得说不出话来,但也只能照做。
然后是道具和布景的预算一再超支。刘观伟要求搭建的僵尸洞,是一个真正的山洞,里面要有各种机关和特效,光是搭建这个山洞,就花了三十多万。他还要求做一些会动的僵尸模型,用来拍一些特写镜头,每一具模型都要花好几万块钱。
我每天看着财务送来的报表,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四百五十万的预算,已经花掉了三百多万,可电影才拍了不到一半。
“阿伟,你听我说,我们必须得控制成本了。”我找到他,语气已经有些急了,“再这样下去,我们这部电影就要拍不下去了。”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表情也很凝重,“但志豪哥,我真的不想放弃,这部电影是我的心血,我不想让它变成一部烂片。”
“我也没想让它变成烂片。”我说,“但你得给我一个底线,告诉我,到底还需要多少钱,才能把这部电影拍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至少还需要四百万。”
“四百万?”我差点没跳起来,“阿伟,你疯了吗?四百五十万的预算,加上四百万,那就是八百五十万,老板怎么可能同意?”
“你帮我跟洪老板说说,就说这部电影,一定能赚钱。”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志豪哥,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行,我去跟老板说,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再超了,这是最后的底线。”
“我答应你。”他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司,敲开了洪金宝办公室的门。洪金宝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着雪茄,看着一份文件。他看见我进来,抬起头,问:“怎么了?电影拍得怎么样了?”
“老板,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坐下,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僵尸先生》的拍摄,预算超了。”
“超了多少?”洪金宝的眉头皱了起来。
“……超了四百万。”
“四百万?”洪金宝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林志豪,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四百五十万的预算,你跟我说超了四百万,那总共就是八百五十万,你让我怎么跟公司交代?”
“老板,我知道这个数字很大,但刘观伟说,这部电影一定能赚钱。”我硬着头皮说,“他拍得很认真,每一个镜头都精益求精,我觉得,这部电影真的有可能成为一部经典。”
“经典?”洪金宝冷笑了一声,“香港电影一年拍几百部,能成为经典的,有几部?你拿八百五十万去赌一部僵尸片,你觉得值吗?”
“老板,我信他。”我说,看着他的眼睛,“我跟刘观伟合作过几次,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乱来的人。他既然敢超预算,就说明他真的有信心。你给他一次机会,就当是赌一把。”
洪金宝沉默了,抽着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清楚。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说:“行,我给他加四百万,但这是最后的底线,再超的话,就别拍了。”
“谢谢老板!”我激动地说。
第二天,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观伟,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连声说:“谢谢志豪哥,谢谢洪老板,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接下来的拍摄,他更加拼命了。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其余的时间全部泡在片场。他亲自盯着每一个细节,从演员的表演到灯光的布置,从道具的摆放到音效的设计,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把关。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也沙哑了,但他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累。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动。这个年轻人,他为了自己的梦想,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不惜背上“超支之王”的骂名。我不知道他值不值得,但我知道,他是真的热爱电影。
一九八五年七月,《僵尸先生》终于杀青了。
那一天,刘观伟站在片场中间,看着那些被拆掉的布景,看着那些被搬走的道具,看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烟头和矿泉水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们,笑了,笑得很疲惫,但也很满足。
“谢谢大家,辛苦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
“导演,你也辛苦了。”大家纷纷说。
那天晚上,剧组吃了一个杀青宴,大家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刘观伟喝醉了,他拉着我的手,语无伦次地说:“志豪哥,谢谢你,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给了我这次机会。我刘观伟这辈子,欠你一个人情。”
“别这么说,你把电影拍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我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电影拍完了,接下来就是后期制作和上映。刘观伟在后期剪辑上又花了不少心思,配乐、音效、特效,每一个环节都精益求精。他甚至还专门请了一个香港知名的配乐师,为电影创作了一首主题曲,名字叫《鬼新娘》,听起来很有味道。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僵尸先生》在香港正式上映了。
上映的那天晚上,我坐在电影院的后排,看着银幕上那些熟悉的画面,心里忐忑不安。我不知道观众会不会喜欢这部电影,不知道票房能不能回本,不知道我当初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电影开始了,悠扬的二胡声响起,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民国时期的安静小镇,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里的伙计正在打瞌睡,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然后,镜头一转,一座阴森的义庄出现在画面里,棺材盖缓缓打开,一只干枯的手伸了出来……
我紧张地看着观众的反应,他们一开始还在笑,看到僵尸出现的时候,开始紧张起来,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发出了惊呼,有人紧紧地抓住了旁边人的手。当许冠英和钱小豪两个徒弟开始搞笑的时候,观众又笑得前仰后合,整个电影院充满了笑声。
我悬着的心,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
电影结束后,字幕缓缓升起,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座位上,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八百五十万,四个月的拍摄,无数个不眠的夜晚,终于换来了这一刻。
接下来的几天,票房的数字不断攀升。第一周,票房突破了五百万;第二周,突破了八百万;第三周,突破了一千万。最终,《僵尸先生》在香港的总票房,达到了两千多万港币。
这个成绩,在香港电影史上,算是一个奇迹。一部僵尸片,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导演,一群不算大牌的演员,竟然创造了这样的票房成绩。
洪金宝拿到票房数据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高兴,也有一丝后怕。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志豪,你这次赌对了。”
“是刘观伟赌对了。”我说,笑了笑。
《僵尸先生》的成功,不仅挽回了成本的损失,还开创了一个新的电影类型——僵尸片。从此以后,林正英成了“僵尸道长”的代名词,刘观伟也成了僵尸片的金字招牌,香港电影迎来了一个僵尸片的热潮,跟风之作层出不穷,但没有一部能超越《僵尸先生》。
后来,我经常跟人说起这段经历,说起那部预算从四百五十万飙到八百五十万的电影,说起那个为了一个镜头可以拍几十遍的导演,说起那个在片场里累得倒头就睡的年轻人。
我说,有时候,信任一个人,就是一场赌博。你赌他的才华,赌他的坚持,赌他的热爱。你赢了,就赢得了全世界;你输了,就输得一无所有。
可我还是愿意赌,因为在这个行业里,最难得的,不是钱,不是资源,而是一个愿意为电影付出一切的人。
刘观伟就是那个人。
《僵尸先生》上映后,我请他吃饭,他喝了几杯酒,忽然对我说:“志豪哥,我其实一直很害怕。”
“怕什么?”我问。
“怕这部电影会失败。”他说,低着头,看着酒杯里的酒,“怕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怕我让洪老板亏了钱,怕我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拍电影了。”
“可现在,你成功了。”我说。
“是啊,我成功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得很灿烂,像个孩子一样,“可是志豪哥,如果不是你当初坚持相信我,我根本不可能成功。所以,这杯酒,我敬你。”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来的感慨。一九七九年,我入行的时候,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也曾被人信任过,也曾被人扶持过。现在,我终于成了那个信任别人、扶持别人的人。
这种感觉,真好。
《僵尸先生》之后,我又经手了很多项目,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但再也没有哪一部电影,能像《僵尸先生》那样,让我为之寝食难安,为之提心吊胆,又为之欣喜若狂。
也许,这就是电影的魔力。它让你又爱又恨,又痛又快乐,让你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哪怕最后只是一场空。
可你依然愿意,再赌一次。
因为你知道,万一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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