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是带走我的东西吗?”
那是他刚被确诊为四期结肠癌不久,我们站在一起时,他突然问出这句话。声音很轻,不像他。我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悄悄移位了。不是不舒服,不是担忧,是真正的恐惧。
我多希望我能告诉你,我给出了充满智慧或体面的回答。可我没有。我说了一句很多人在面对无法控制的事时都会说的话,我试图讨价还价。“如果你不想让它带走你,它就不会带你走。”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这不是真的。我不是在对他说,我是在对命运说,对恐惧说,对那个令人无法承受的可能性说——我的父亲,可能会死。
在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父亲都是那种比生命本身更庞大的存在。固执。幽默。完全独立。那种把规则当建议、把权威当挑战的人。他也是那个让我感到安全的人。可是那一刻,他突然看向我,向我要一个确认。这就是许多成年子女最终都要面对、却很少有人真正做好准备的一刻:角色的反转。
那个曾经扛着你的人,开始靠向你。那个曾经总有答案的人,开始提问。那个教会你如何在这个世界航行的人,以一种你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变得脆弱起来。人们常说,悲痛是从人离开的那天才开始的。我的经历告诉我,不是这样。有时候,悲痛是从你意识到他们终将离开的那天开始的。
随着父亲病情的进展,家里的每个人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应对方式。一个姐姐负责统筹所有预约和日程表。另一个从美国飞回来,开始偷偷往他的汤里拌牛油果,因为她读到过这东西的营养价值对病人有好处。绿色的蔬果汁。各种补充剂。治疗方案。研究文章。还有无休止的关于什么可能有效的讨论。
可我母亲有完全不同的视角。“让他吃他想吃的吧,”她说,“他是个快要死的人了。”在那段日子里,每个人似乎都在说着不同的语言。但回头看去,我意识到我们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我们试图在根本没有确定性的地方,创造出一点确定性来。
失去这件事,会彻底暴露出我们对不确定性的极度不适。有些人靠管理,有些人靠研究,有些人靠修补,有些人靠逃避,有些人会变得愤怒。而我们大多数人,会在这几种状态里来回打转。我也没能幸免,只是表达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我没有试图去拯救他,而是执迷于如何让一切变得更轻松一些。能不能请个帮手?能不能减少他的压力?能不能让他的生活简化一些?
我在寻找一些有用的事来做,因为“有用”这个状态,比“无助”要安全得多。那是那段日子里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行动与控制,根本不是一回事。行动可以是有帮助的,但控制,往往是一种幻觉。我越是试图在情绪上掌控这个局面,就越是精疲力竭。
爱能做很多事。它能让人在凌晨三点还醒着翻看医学文献,能让人跨越千山万水去把一颗牛油果拌进汤里,能让人在恐惧面前依然选择站在另一个人身旁。但它不能替代一个人的身体做选择,不能叫停正在发生的事,不能把决心兑换成时间。
父亲最后的日子里,我们没有再讨论任何治疗方案、营养计划或者存活率。我们就只是待着。有时候他在睡,我在旁边坐着。有时候他醒着,我们就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那是我第一次明白,陪伴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完整的回应。不需要拯救什么,不需要解决什么,不需要用一个答案去堵住所有的恐惧。就只是出现在那里,一次又一次地出现,直到你再也不能出现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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