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88年深秋,我追着一头野猪翻了三座山头,箭囊里的箭快用光了,小腿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野猪没追到,却在山涧里捡了个被野猪追得爬上树的姑娘。我把她从树上背下来,她爹当晚便摆下酒席,把那头足有两百来斤的大野猪推到我面前,又把他闺女往我身边一按,扯着嗓子说:“野猪归你,闺女也归你,咱们当初说好的!”

第一章 长白山的猎户

我叫周大龙,1965年生人,家在长白山脚下的周家屯,祖上三代都是猎户

别人家过年贴春联、放鞭炮,我家过年祭山神、擦猎枪。我爹活着的时候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猎手,一杆老式步枪能在百米开外打中野鸡的眼珠子,剥皮抽筋的手艺更是没得说。我八岁跟着他钻林子,十二岁自己下套逮兔子,十六岁那年猎到了第一头狍子,整个屯子的人都来我家吃了一顿狍子肉炖粉条。可惜我爹走得早,我十八岁那年冬天他上山追一头孤狼,遇上了大雪封山,人找到的时候已经冻成了一尊冰雕,怀里还抱着他那杆宝贝步枪。

我爹走后,我一个人扛起了这个家。我娘身体不好,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得下不了炕,还有个妹妹在上初中,成绩在镇上中学排前三名,一门心思考学,我不能耽误她。那些年我什么活都干过——春天去林场扛木头,夏天在屯里帮人垒墙盖房,秋天钻林子打猎,冬天赶马车去镇上卖皮货。屯子里的人都说我命硬,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但我知道不是我命硬,是我不敢倒。

1988年秋天,我二十三岁。妹妹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我高兴得请了全屯子的人吃杀猪菜。妹妹临走那天拉着我的袖子红着眼眶不说话,我说别舍不得,又不是不回来了。她摇摇头说不是舍不得,是担心你——你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衣服破了没人补,饭冷了没人热。我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说,你哥这些年没饿死也没冻死,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念书。她上了去县城的班车,扒着车窗朝我喊了一句话,喊得满车站的人都听见了:“哥——你赶紧给我找个嫂子!”

她这句话喊完就缩回车里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尘土飞扬的车站门口,摸了摸后脑勺,觉得有点热。

第二章 深山里的尖叫

那年秋天,山里下了第一场霜。我天不亮就钻进林子,准备趁着入冬前多猎几头野猪囤肉。那年山里的野猪特别多,听老猎户说是因为今年橡子丰收,野猪都跑来这片林子抢食,好几家的苞米地都被拱了大半。我带了十支箭,一把猎刀,一壶水,准备在山里蹲上一整天。

太阳刚冒头的时候,我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一串野猪蹄印。蹄印又深又宽,陷在泥里足足有两指深,边缘还很新鲜,应该是天亮前才留下的。我顺着蹄印往下追,翻了一座山,又翻了一座山,追到第三座山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太阳挂在头顶上晒得人直冒汗。我正蹲在一棵松树下啃干粮,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是人的声音,女的。

我扔下干粮就往声音的方向跑。脚下全是枯枝落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我跑得飞快,在部队里都没跑过这么快。翻过一道山脊,冲下一道山坡,我看见一个姑娘爬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死死抱着树干,吓得脸都白了。树下围着一头大野猪,鬃毛倒竖,獠牙足有三寸长,正用那颗大脑袋撞树干。那棵歪脖子松本来就不粗,被它撞得摇摇晃晃,树上的姑娘尖叫着抱得更紧了,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

我没有犹豫,搭箭拉弓,一箭射在野猪后腿上。那畜生吃痛,嗷地叫了一声,转过身朝我冲来。我早有准备,往旁边一闪,抄起地上一根粗树枝照着它脑袋就是一下。野猪被打得晕头转向,踉跄了两步,我又补了一箭,这回收在腰腹上。野猪又挣扎着跑了几步,终于轰的一声倒在枯叶堆里,粗壮的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野猪的血顺着落叶间的缝隙渗进泥土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松脂的清香。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靠在树干上,两条腿都在发抖。刚才那一瞬间,野猪冲过来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我爹冻僵在雪地里的样子。不能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娘还在家里等着。

“好汉——好汉你还在吗?”

树上传来颤巍巍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那姑娘还紧紧抱着树干不敢松手,两条腿悬在半空中直晃悠,裤腿上全是泥土和树皮的碎屑,脸颊被树枝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一小粒血珠。

“别怕,它死了。”我把弓挂在肩膀上,走到树下张开手臂,“下来吧,慢点。”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顺着树干往下滑。可她的手大概是被树枝刮伤了,疼得使不上力,滑到一半就松了手,整个人直直地栽了下来,我赶紧接住她。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从我的怀里弹了出去,往后退了好几步,脸涨得通红。

“谢……谢谢你。”她低着头,声如蚊蚋。

这时候我才看清她的长相。一双杏核眼,鼻梁上有几颗浅浅的雀斑,嘴唇薄薄的,下巴微尖。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已经破了几个口子,头发散乱,鞋子也掉了一只。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那双眼睛很亮,是一种被吓到极致之后回过神来,反而比平时更清澈的那种亮。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深山里?”我问。

“我来采野蘑菇,结果迷了路,又碰到那头……”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野猪,又吓得闭上了嘴。

“你家在哪儿?”

“赵家沟。”

赵家沟,那是隔壁乡的一个村子,离这儿少说也有三十里山路。她一个小姑娘,跑这么远采蘑菇?

“你一个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采蘑菇?”

她低下头,没说话。那表情我认得——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第三章 赵家沟的规矩

我没多问,把野猪用藤条捆了,拖上一根粗树枝,对她说:“走吧,送你回去。”她犹豫了一下,跟在我后面。山路不好走,她的脚好像也扭了,走得一瘸一拐的。我看她走得实在费劲,索性把野猪放在路边,蹲下身对她说上来吧我背你。她脸又红了,站在原地不动。我说你脚都肿成这样了,走出这座山天就黑了,到时候再来一头野猪我可没力气打了。她听了这话,才小心翼翼地趴到我背上。

从山里到赵家沟,我背着一个人走了二十多里路。她的下巴搁在我肩窝上,呼吸轻轻扫过我的脖子。她一路上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指路——左拐、右拐、前面岔路口往东。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却让我的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麻。这种感觉很陌生,我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觉得背一个人走三十里山路也不是什么苦差事。

到她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赵家沟坐落在两座山的夹缝里,只有十来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几声狗叫远远近近地响着。她家的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院门是几根木桩子绑成的,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屋檐下,劈得长短一致、根根笔直。灶房门口挂着一串红辣椒,在夕阳里像一串刚点的鞭炮。

她爹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被一个陌生男人背着走进院子,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地上。那是一个矮墩墩结结实实的老汉,花白的头发剪得极短,脸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眉头深深皱着,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秀娥?这是咋了?”

“爹,我进山采蘑菇,碰上野猪了。”她从我背上滑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她爹跟前,“是这位大哥救了我。”

她爹把斧头放下,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好几遍。目光从我的旧军靴扫到褪色的帆布猎装,又从猎装扫到我肩膀上挂着的那把弓,最后落在我手里拖着的野猪上。他伸手摸了摸野猪的獠牙,又看了看野猪后腿和腰腹上那两支深深扎进去的箭,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猎户?”

“周家屯的,姓周。祖上三代打猎的。”我把野猪放在院当中,那畜生摔在地上,砸出一声沉闷的闷响,惊得院门口的狗汪汪叫了两声。

“周家屯?周老枪是你什么人?”

“那是我爹。他走了快六年了。”

老汉的神色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巴掌力道十足,差点把我拍得往前栽了一步。

“原来是周老枪的儿子。好!好!我老赵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你爹是一个。今天你救了我闺女,这头野猪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然后他转身朝灶房里吼了一嗓子:“秀娥她娘,把去年过年剩的那坛高粱酒搬出来!咱家来贵客了!”

第四章 酒桌上的交易

赵老汉的酒量很好,几碗高粱酒下肚,脸红得像个关公,话也多了起来。他拉着我的手不松,翻来覆去地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周家屯的周老枪当年在猎户圈子里怎样名震一方,说有一年大雪封山他困在林子里出不来是周老枪带他走出来的,说当年差点就拜了把子可惜后来各自奔生活断了来往。他说着说着,忽然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酒水溅了出来,一滴一滴顺着桌沿往下淌。

“小周,你爹走得早,这个我知道。他是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你娘还好不好?”

“身体还行,就是老寒腿,冬天离不开热炕。”

“老寒腿,这个我懂。回头我让秀娥给你娘送几副膏药去。”他点了点头,又喝了一碗酒,忽然话锋一转,沉声道:“当年我跟你爹一起喝酒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用手在桌沿边比了比,“那时候咱俩就说好了,将来有了儿女,要是合适,就结个亲家。”

我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后来你爹走了,这事就再没人提了。今天是老天爷让你救了秀娥,也让你小子自己送上门来了。”他站起来,走到那头野猪前,用脚尖踢了踢它厚实的后腿,然后转过身看着我,“这野猪——归你,我老赵说话算话。但你救了我闺女,这么大的恩,不能光拿一头野猪就算了。”

他把赵秀娥拉到我跟前。赵秀娥正端着一盘凉拌黄瓜从灶房里出来,被她爹一把拽住胳膊拉过来,差点连盘子都摔了。她瞪大眼睛,脸上刷地红成一片,想往后退,她爹的手劲太大,她挣不开。

“小周,我闺女今年十九,模样不差,手脚也勤快——你刚才吃的腊肉就是她腌的,这院子里的柴火也是她劈的。你要是愿意,连她一块归你。”

“爹!”赵秀娥瞪大眼睛,脸色又红又白,筷子从她手里掉下来,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你怎么能这样——”

“你闭嘴!”赵老汉一拍桌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人家救了你的命,这就是缘分。我跟他爹当年说好的,你不懂。”

我端着酒碗,不知道该喝还是该放。我看了看赵老汉——他眼神里没有醉意,只有认真,那种山里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认真。我又看了看赵秀娥——她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秋天山里的野柿子,双手绞着围裙边,绞得指节发白,咬着嘴唇不说话,但从眼角到耳根那一片红出卖了她——那不是生气,那是害羞。

这姑娘从山上一路被我背下来,虽然话不多,但我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不肯轻易向人求助的人,往往也不肯轻易向人示弱。要她当着我的面说一句“我愿意”,大概比让她再碰上一头野猪还难。

“赵叔,”我把酒碗放下,“这事您不能替您闺女做主。我跟她才认识一天,话都没说上几句——”

“一天怎么了?我跟他娘认识三天就结婚了,不也过了大半辈子?”赵老汉指着灶房里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的老伴,“你问她,我们过得好不好?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再说你们年轻人不是讲自由恋爱嘛,处一处就有了。”

灶房里传来赵婶的声音,带着笑骂:“你个死老头子,喝多了又胡说八道,人家小伙子还没点头呢,你先别把话说满了!”

赵老汉哈哈大笑,又给我倒了一碗酒。那碗酒我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还是端起来一口闷了。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赵老汉说什么我都是嗯嗯啊啊地点头。最后怎么睡下的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半夜渴醒了一次,发现身上盖着一床新棉被,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床头的小板凳上搁着一碗还温着的醒酒汤。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那碗醒酒汤上,汤面上浮着几片切得细细的姜丝。

第五章 山里的走动

从赵家沟回去之后,我隔三差五就往赵家跑。嘴上说是去打猎,顺便给赵叔送点新鲜的野兔野鸡,实际上每次去我都在偷偷看院子里那个忙碌的身影。赵秀娥正蹲在井边洗菜,袖子撸到手肘,手指泡在冰凉的井水里冻得通红,听见院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继续洗她的萝卜缨子,只是洗得更慢了,像是想让那点活再拖久一些。

赵老汉每次都拉着我喝酒。我就这样成了他家的常客,有时候帮着修理院墙上的破洞,有时候帮他劈劈柴修修农具。赵婶做的一手好面,手擀面切得宽宽薄薄,下到锅里翻几个滚捞出来,浇上一勺热油一勺辣子,香得我能吃三大碗。每次吃饭赵秀娥都坐在我对面,她不吃,就看着我把面条吸溜进嘴里,然后低着头偷偷笑。

吃过饭之后,赵老汉拉着我下象棋,赵秀娥就端个小板凳坐在门廊下剥玉米,看似专心致志地干活,可她剥了老半天才剥了小半筐。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我知道她耳朵一直在听我说话——我说冬天要用麂子皮给我娘缝副护膝,她隔天就让赵婶递给我一副兔毛护膝,针脚细密工整,每一针都像是用尺子比着缝的。我说家里没女人做饭天天啃窝头,赵婶就递给我一饭盒热腾腾的饺子,说“这是秀娥包的,你尝尝”。我咬开一个,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汤汁烫得我直抽气,赵秀娥在灶房里笑出了声。

我娘知道赵家的事之后,高兴得合不拢嘴,催我赶紧把人家姑娘带回来看看。妹妹也从师范学校写了信回来,信上只有一句话——“哥,你要是把她放跑了,我就不认你这个哥。”我拿着信哭笑不得,这对母女俩,一个比一个急。

但每次我想开口跟赵秀娥说点什么正式的话,她就会找借口躲开。不是去灶房看火,就是去院子喂鸡。喂完鸡总该回来吧?她又去院子外头翻晒那些早就干透了的萝卜干,背对着我,把萝卜条翻了一遍又一遍。有一回我在院门口堵住她,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围裙边,把围裙攥得皱皱巴巴的,手指绞来绞去。

“秀娥,你跟我说句话。”

“说……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你平时跟你爹话也不少,怎么每次我来了你就不爱吱声?”

她咬了半天嘴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耳根红得像灶膛里的火苗。

“我爹说的话……你别当真。”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哪句?”

“就是……就是喝酒那天说的那些……你救了我,你家跟我家非亲非故的,你不用觉得欠谁什么……”

“那我要是不觉得欠谁什么,就想来呢?”

她愣愣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心底最软的地方。然后她转身跑回了灶房,连围裙都没解,门帘在她身后啪嗒一声落下来,溅起一蓬细细的灰尘。

灶房里传出赵婶的笑声:“你这丫头,跑什么跑,锅都要被你撞翻了!”

第六章 冰面上的心迹

一个月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我去赵家沟的路上经过一片结了冰的河面,远远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蹲在冰面上,正用石头砸冰窟窿洗衣服。赵秀娥穿了一件大红棉袄,头上包着一条蓝色头巾,蹲在冰面上砸冰,石头砸在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她旁边放着一盆衣服,盆里的水结了薄冰,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又红又肿,可她还在用力地搓着一件蓝布褂子,手指僵硬得快要握不住石头了。

“这么冷的天你在这洗什么衣服?”我走过去把她拉起来。

“家里的水缸结冰了,打不上来水。”她把手缩回去,藏在背后不让我看。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冻得通红,手心手背上开了好几道口子,裂开的皮肤里能看到粉红色的新肉。那些日子赶着给我娘缝护膝,还要操持一家人的一日三餐,她的手比一个月前粗糙了很多。我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酸酸的,疼疼的。

“以后别在冰上洗了,危险。你这手也经不住这么冻。”我说,把她那盆衣服端起来,“水缸结冰了是吧?我帮你想办法。你家后院不是有口井吗,用草帘子把井口围上就不容易冻住了。”

我帮她在井口围上草帘,又劈了一上午柴,在灶房旁边搭了一间柴房。她的脸冻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一直低着头跟在我后面递锤子递绳子。赵婶端着茶盘出来看见我俩一前一后的样子,抿着嘴笑了笑,把茶放下就悄悄回了屋,顺手还把堂屋的门掩上了。

“周大龙。”

“嗯?”

“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忽然开口问,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又像是怕我不回答。

我放下手里的锤子,转过身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头巾上,落在她的大红棉袄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上那道口子还渗着血丝。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低着头,蹲在冰天雪地的深山里,一个人扛着所有她不说的难处。

“你爹把野猪给了我。”我说。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但你还没归我。”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就想等等,等到你愿意的时候。”

雪花无声地飘落,落在我们之间的空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远处传来赵老汉劈柴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劈得很用力,像是在劈他自己那份沉甸甸的心事。

她咬着嘴唇,咬了老半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灿烂,跟山上那个被野猪吓得抱着树哭的姑娘判若两人。

“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我爹似的?动不动就归你归你的——我又不是那头野猪。”

“那你愿意吗?”

她没回答,抓起一团雪朝我砸过来,正砸在我脑门上,冰凉的雪碎顺着衣领滑进脖子里。她转身就跑,大红棉袄在雪地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咯咯的笑声洒了一路。

然后她忽然站住了,背对着我,声音在风里飘过来。

“你明天还来吗?”

“来。”我说。

“那……明天我给你包饺子。猪肉酸菜的。你早点来。”

她说完就跑回了院里,连盆都忘了拿。我把那盆衣服端起来,跟在后面走进赵家的院子,雪花落在我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上。

第七章 山里的规矩

1989年开春,我和赵秀娥订了婚。聘礼是一头野猪、两张狍子皮、一坛好酒。赵老汉高兴得连喝了三碗酒,拍着胸脯说这才是门当户对,打猎人家的闺女就得嫁给打猎人家的小子,这叫“血脉相承”,山里的规矩。赵婶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说这手又粗又大,一看就是干活的手,以后秀娥跟你不会吃苦。赵秀娥坐在旁边剥花生,脸红得比花生皮还红,一粒花生剥了半天也没剥开,就那么捏在手指间。

婚事定在秋天,等收了庄稼就办。赵老汉把黄历翻了又翻,最后选中了农历九月十六,说这日子好,宜嫁娶、宜动土,天上的喜鹊都往东飞。我娘把压箱底攒了大半辈子的布料拿出来,请屯子里最好的裁缝给新娘子做嫁衣。妹妹特意从师范学校请了三天假跑回来,一进门就拉着赵秀娥的手叫“嫂子”,叫得赵秀娥脸红到脖子根。我娘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说这下好了,志刚终于有人管了。

订完婚那天,赵秀娥送我出村口。春天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山里的野杏花已经打满了花骨朵,再暖两天就要开了。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是一双新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虎头。

“我手艺不好,你别嫌弃。”她低着头,脚尖踢着一块小石子,“那只虎头绣坏了好几遍,拆了绣绣了拆,最后还是不像虎。”

“为什么绣虎?”我问。

“你属虎。”她说,“我爹说属虎的人脚重费鞋,你以后穿鞋肯定比别人费得快。我绣得结实些,你穿坏了,我再给你做。”

她把这句话说完就往回跑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攥着那双布鞋,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比往年任何一个春天都暖和。

第八章 退亲的人

就在我们筹备婚事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上了赵家的门。

那天我正在赵家院子里给赵老汉修犁铧,赵秀娥蹲在旁边给我递工具。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车铃声,接着就听见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赵叔在家吗?”

赵老汉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来。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着崭新的呢子大衣,头发烫着小卷,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旁边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当时农村极少见的花格衬衣,裤线熨得笔直,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他长得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看起来像镇上供销社的会计,说话的口音带着外地腔调。

赵秀娥的手忽然抖了一下,扳手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响。

“秀娥。”那男人开口了,往前走了两步,“我回来了。”

赵老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额头上本来就深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你怎么又来了?上次不是跟你说明白了吗?”

“赵叔,我知道您对我有意见。但当初的事,总得有个说法。”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手帕,上面绣着一对比翼鸟,“秀娥,这是你当年送我的,我一直留着。”

“两年前你就该把它还给我了。”赵秀娥站起来,声音很平静,但我看到她袖口里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两年前你家里嫌我家穷,退了这门亲。你妈说我们赵家沟的姑娘配不上你们镇上的人家。你当时在哪里?你一句话都没说,站在你妈身后连头都没抬。”

“那时候我没办法——我妈她——”

“你没办法?”赵秀娥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委屈,“你没办法,我就有办法了?退亲的事全屯子都知道了,我两年都不敢出门赶集,怕被人指指点点。你现在说你没办法?”

第九章 当年旧事

赵老汉把烟袋锅子往门槛上重重一磕,声音冷得能结冰。

“刘志强,两年前的事,你今天还敢来?好,那就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我,指着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对我说:“小周,你也听听。这小子姓刘,刘志强,镇上供销社老刘的儿子。三年前托媒人上门,说想跟秀娥处对象。我看这小子文质彬彬的,说话客客气气,每回来都带东西,心眼不坏,就同意了。当时两家还正儿八经地写了婚书,交换了庚帖,这事儿就定下来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赵老汉冷笑了一声,“后来老刘的供销社调来了一个新领导,新领导他闺女在县里上过学,人也长得不错,老刘家就想攀高枝,跟人家提亲。刘家嫌我们赵家沟穷,嫌秀娥没上过高中,一句话就把亲退了。退亲那天,他带着他妈上门,婚书往桌上一拍,说退就退了。秀娥一个人在屋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还得起来干活,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我看向赵秀娥,她低着头,眼圈红红的。

“这两年,村里的人都说我是‘被人退过亲的’,好像我身上就盖了个戳似的。去年有人给屯东头老张家说媒,人家一打听是我,连面都不愿意见。我爹为这事头发白了一半。”赵秀娥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你们家那个高枝不是没攀上吗?新领导调走了,人家闺女也没看上你——所以你又想起我来了?”

刘志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那中年妇女——他妈——在一旁忽然开口了,声音又尖又亮,像摔碎了一个瓷碗:“秀娥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志强他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我也是一时糊涂。你看我们这不是亲自上门来赔不是吗?你爹不是一直想要那口压水井吗?老刘说了,只要你点头,我们家出钱给你们打!”

赵秀娥盯着她,目光冷得让我想起深秋山里那条结冰的溪流。那两年她在全屯子人的指指点点里熬过来的每一个夜晚,都凝在了那道目光里。

“嫂子,”赵秀娥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刻刀刻在石头上的,“我要是图你们家那口压水井,两年前你们退亲的时候,我就该跪下来求你们了。”

她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手指不再发抖了,稳得像一棵在深山里扎根多年的老松树。

“可我没有。你们走了以后,我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劈柴了。劈了两筐柴,劈到手磨出了血泡,劈到我脑子里再也装不下你们家的任何一件事。从那以后,我赵秀娥就没打算再跟你们刘家有任何瓜葛。”

她转过身,从屋里拿出了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个布包袱,里面是一块崭新的丝绸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另一个是一对银镯子,是当初订亲时刘家送的信物。

“这是我当年绣的手帕,跟你手上那块凑成一对。本来我把它压在箱底,打算一辈子都不碰它。银镯子是你们家的东西,我一直没戴过。今天你们来得正好,一并还清了。出了这道门,你我两家再不相欠。”

刘志强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也许他想起了两年前,秀娥把这块手帕递给他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一个春天的午后,阳光正好,她还对这门亲事满怀着期待。然后他妈带着他来退亲,他就真的站在他妈身后连一句话都没说。

刘志强他妈还想说什么,赵老汉已经站起身来了。

“东西拿好,人走吧。”赵老汉把犁铧捡起来,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摆了摆手,头都没抬,“我们家还有活要干。”

第十章 我不是那块手帕

刘志强母子走了之后,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犁铧修了一半搁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颗还没拧好的螺丝。赵老汉背着手走到门口,看着村道上那对母子走远的背影,烟袋锅子上的火星灭了,他也没再点,就那么叼在嘴里。院里的气氛像一块沉入井底的石头,谁都没开口。

我从头到尾没说话。不是没话可说,是觉得这种场面我不该插手——这是赵家的旧账,由赵家人自己清算最合适。但赵秀娥站起来收拾桌上东西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还在抖。

她捧着布包袱走回屋里,脚步踩得很快,像是想把刚才那段对话连同刘志强母子身上那股雪花膏味道一起甩在身后。我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把扳手,跟在她后面。

“秀娥。”我叫住她。

她背对着我,肩膀僵在那里,不说话。我把扳手放在门边的工具箱里,靠在门框上说:“那手帕绣得挺好看的。”

她肩膀动了一下,依然没回头。我能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但我不是那块手帕。”我说,“你不用把它收在箱底,也不用把它还回去。你是你自己,你爱绣什么绣什么,爱嫁给谁嫁给谁。以前的事是以前,以后的事是以后。我不是那个站在他妈身后连头都不敢抬的人。”

她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但眼泪还没掉下来。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转身躲开。但她没有。她忽然往前走了两步,把脸埋进我胸口,哭出了声。

不是以前那种捂着嘴偷偷掉眼泪的哭法。是放开了声的哭,像一个走了很远山路、终于能在篝火旁坐下来喘口气的人。她的手紧紧攥着我后背上衣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发抖。那些积压了两年多的委屈、那些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难堪、那些一个人劈柴劈到手起血泡的夜晚,全都顺着眼泪往外流。

赵老汉站在堂屋门口,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他没说话,只是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转身走回了屋里。

第十一章 秋天的婚礼

那年秋天,我们的婚礼照常举行。

头天夜里下了一场霜,早晨起来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但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化成晶莹的水珠挂在枯黄的草叶上,整个院子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车队,没有唢呐,只有全屯子的人聚在赵家院子里,挤得连鸡都没地方落脚。赵老汉杀了一头猪——不是我猎的那头,那头野猪的獠牙被他锯下来挂在堂屋的正梁上,说是要留给未来的外孙当镇宅之物。新买的猪肉在大铁锅里炖了整整一上午,粉条子用的是山里红薯做的,炖得又软又糯,香气飘出去能馋哭村口那条黄狗。三桌流水席从院子这头摆到院子那头,又从院子那头摆到院门外的土坡上,碗筷不够就轮流用,酒不够就加水稀释。

赵秀娥穿着大红嫁衣,是我娘亲手缝的。我娘手艺粗糙,缝了一辈子衣服也只缝得出最朴素的款式,但那件嫁衣上的每一个针脚都是她对着煤油灯熬了十几个夜晚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赵秀娥头上盖着红盖头,被赵婶扶出来的时候,整个院子的人都在起哄。她的脚上穿着那双绣了歪歪扭扭小虎头的布鞋——她说过,这双鞋本来不配嫁衣,但她执意要穿。她隔着盖头,在一片红蒙蒙的光影里,从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了我的位置,朝我的方向轻轻地、稳稳地笑了一下。

赵老汉喝多了,当着全屯人的面大哭了一场,搂着赵婶的肩抽抽噎噎地说咱闺女有福气,嫁了个能打野猪的汉子。赵婶嫌他丢人,一边递手帕一边自己也红了眼眶。我娘坐在轮椅上——她的老寒腿今年更重了,但还是让人把她推到院子里,从头到尾都在笑。妹妹从师范学校请了假回来,坐在我娘旁边,一边剥花生一边跟我娘咬耳朵,不知道说了什么,把老太太逗得拿拐棍捣了她一下。

拜堂的时候,司仪按老规矩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赵老汉坐在正堂的八仙桌旁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既骄傲又不舍。我娘跟他并排坐着,拐棍靠在椅子扶手上,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得老高。

我和赵秀娥面对面站着。隔着红盖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那是她每次在井边洗菜时偷偷等我开口时的小动作。我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被野猪吓得爬上树,狼狈不堪,裤腿上全是泥,鞋子都掉了一只,却有一双比山涧还清澈的眼睛。那时候我从没想过,这个蹲在树上冲我喊“好汉你还在吗”的姑娘,会在一年之后,站在我的对面,穿着大红嫁衣,隔着红盖头偷偷朝我笑。

“你愿意吗?”我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问。

红盖头下面飘出一个细细的声音:“你这人怎么又问?在冰上不是问过了。”

“上次你没回答,拿雪球砸我。”

“砸你活该。”她顿了顿,“你问这个之前,怎么不说你自己愿不愿意?”

“我愿意。”我说。

红盖头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把手指从宽大的嫁衣袖子里探出来,轻轻勾住了我的手指。

“我也愿意。”

阳光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秋风把灶房里炖肉的香气和满院子人的笑声搅在一起。远处的群山已经染上了斑驳的红黄,院子里的鸡被孩子们追得咕咕乱叫,一条黄狗趴在门槛上摇着尾巴,耳朵时不时抖一下。

赵老汉从椅子上站起来,端着一碗酒朝满院子的人举起,嗓子洪亮得能把村口树上的麻雀震飞:“各位乡亲,都听好了——我老赵说话算话,野猪归他,闺女也归他!”

满院子的人哄堂大笑,有人喊“赵叔你今天比新郎官还高兴”,有人嚷着“周大龙你小子双丰收”。我妹跳起来往空中撒了一把花生和红枣,赵秀娥被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围住,笑声一阵一阵地飘出来。赵老汉端着酒碗走到我跟前,把碗往我手里一塞,压低嗓门说了一句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话:“小子,我闺女归你了。好好待她。她吃过苦,别让她再吃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被山风吹得粗糙的眼皮下面,藏着一个父亲最深的不舍和最沉的托付。

“赵叔——”

“还叫赵叔?”

“爹。”我叫道。

他重重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过身去招呼客人了。转身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但他很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大嗓门又亮了起来:“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谁不喝趴下谁不许走!”

第十二章 山里的日子

婚后,赵秀娥搬到了周家屯。

我以为她从赵家沟嫁过来会不习惯。赵家沟虽然也穷,但至少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都有记忆。结果第三天她就把我家的院子重新归整了一遍——柴火重新码过了,按粗细长短排成几摞,像一队整整齐齐的士兵;墙角那个我爹在世时垒的鸡窝被她修补一新,还往里垫了一层干软的稻草,母鸡们当晚就肯进窝了;灶房的锅台用碱水擦了三遍,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她的理由是“灶台黑黢黢的,做饭看着难受”。

我娘坐在炕上看着她屋里屋外地忙活,悄悄跟我说:“这媳妇娶得好。你爹要是还在,肯定天天拉着你赵叔喝酒。”

“然后呢?”

“然后喝醉了就会拍着桌子说,‘我就说我儿子配得上你闺女’。”我娘学着当年我爹的语气说完,自己先笑了。

有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赵秀娥忽然翻过身来问我:“你说,要是那天你没有进山打猎,我也没去采蘑菇,咱俩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认识?”

“可能吧。”我说。

“那要是你进了山,但你的箭没射准,或者你被野猪顶了怎么办?”

“哪来那么多要是?”

“我就是想知道。”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软,像是褪去了白天的麻利和利索之后,剩下的那个最柔软的部分。

我想了想,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那要是这样算——要是你没被野猪追,就不会爬上那棵歪脖子松;要是你没爬那棵树,我就听不到你的尖叫声;要是我晚到一步,或者箭偏了一寸——”我顿了顿,“这些事情太多了,算不过来。但结果就一个——你在我怀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周大龙,你这个人不会说情话,但这句话,比什么情话都好听。”

第十三章 合作社

1990年夏天,我决定不再一个人单干了。

山里猎户越来越少,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去镇上做小买卖,但山货和皮草在县城的集市上越来越值钱。一张好狍子皮能卖到四十块钱,一头上好的野猪肉拉到县城能卖两三百。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就联合了附近几个屯子还在打猎的年轻人,成立了一个“长白山猎户合作社”。赵老汉把他在赵家沟的那间闲置的老屋子腾出来给我们当仓库,门板上的窟窿是我亲手补的,赵秀娥往墙上糊了一层旧报纸,又挂了一个月份牌上去,破旧的老屋一下子就有了生气。我们把打来的猎物统一加工,皮毛硝制好了卖到县里的皮革厂,野猪肉做成腊肉和熏肉销到镇上的供销社,连骨头都不浪费——赵老汉教我们用野猪骨泡酒,说治风湿老寒腿比什么膏药都管用。

赵秀娥比我还忙。她负责管账,管库房,管跟供销社的人谈价格。周家屯的女人里,她是第一个会打算盘的。算盘珠子在她手里噼里啪啦地响,供销社那个总想压价的黄主任都怵她三分。有一次黄主任想用去年的旧价收我们的腊肉,赵秀娥把算盘往他桌上一放,从头到尾给他算了一笔账——今年饲料涨了多少、运输费涨了多少、连盐都涨了三分钱一斤,最后把黄主任算得哑口无言,乖乖按新价格签了合同。

其他几个猎户的媳妇们一开始以为她是那种不好相处的厉害女人,后来发现她只是做事情认真,就陆陆续续来跟她请教记账。赵秀娥倒也大方,搬出算盘一个数一个数地教,有时候几个女人窝在仓库里对着账本叽叽喳喳说到天黑。从那以后,合作社的账务就再也没乱过。从那以后,合作社的腊肉在县城打开了销路,连邻县的供销社都主动来进货。

但其中最值钱的,是野猪。野猪的皮毛虽然不如狐狸和貂值钱,但它的肉香,肥瘦相间,做成腊肉之后越嚼越香。野猪牙更是个好东西,县里工艺品厂的人专门来收,说磨成工艺品卖到南方能翻好几倍的价。合作社赚的第一笔大钱,就是靠那头被我猎回来的野猪开的张——它的獠牙被赵老汉挂在正梁上,但不影响我们卖其他野猪的牙。那一年年底,每个人分到手的红利比他们单干时一年的收入还多。几个老猎户捧着钱袋子,手都在抖,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娘在炕上听完我汇报账目,沉默了好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爹要是知道,他把手艺传给你,你把它传给了这么多人,他也会高兴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那个老丈人,没他的话,这些猎户也凑不齐。你以后要好好孝敬他。”

我说,我知道。

那年秋天,我用合作社分红攒的钱买了一辆嘉陵摩托车。虽然只能走大路,林子里还是得靠腿,但从周家屯到县城赶集、送货、办事,再也不用走一整天了。赵秀娥坐在后座上,一双手环着我的腰,惊喜地喊着说这比马还快。我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冲上土坡,她惊叫着搂紧了我的腰,然后在我背后笑出了声。

那个声音真好听。比早春山涧里雪化冰裂的声音,比秋天的风穿过白桦林的声音,比合作社分红那天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的声音——都好听。

第十四章 山神的考验

1992年冬天,合作社遇到了最大的一次危机。

那年雪大,封山比往年早了将近一个月。从十月中旬开始连下了好几场大雪,山里的积雪厚得能没过大腿根,别说打猎,连走路都费劲。赵老汉说这是他记事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把林子封死了,动物们都躲在深山里不出来,猎人也不能贸然进去——这种天气进山,迷路是小事,遇上雪崩或者陷进雪窝子,人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我们的库存一天天减少,跟县里供销社签的冬季供货合同眼瞅着就要违约。最要命的是,有一批腊肉在库房里因为受潮发了霉——那年冬天实在太冷了,腊肉挂在通风处冻得硬邦邦,等搬到屋里缓过来又潮气入侵,表面长了一层白毛。仓库保管员是我们的一个猎户兄弟,发现的时候急得直跺脚,蹲在仓库门槛上抽了半包烟,嗓子都哑了。如果这批货交不出去,合作社不仅要赔违约金,还会丢掉明年整个冬季的订单。几个猎户兄弟急得嘴上都起了泡,聚在赵老汉的老屋里商量对策,商量到半夜谁也睡不着。有人提议去跟供销社说情,能拖就拖;有人说干脆赔钱了事,明年从头再来;还有人拍着桌子说不行咱就赌一把,冒着大雪进山,打多少算多少。

赵老汉一直沉默着听他们吵,最后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炉子上磕了磕,只问了一句话:“你们几个,有谁觉得自己能在大雪封山的时候进去还能活着出来的?”

没有人吭声。

赵秀娥站出来说:“我去趟县城。”我拦着不让,说大雪封了路,摩托车根本骑不了。她把算盘和账本往布包里一塞,说那我就走着去,这批货不能就这么黄了。我拗不过她,最后是我和她一起走。

我俩天不亮就出发,从周家屯到县城,正常骑车也就四十分钟的路,那天我俩在没膝的雪里走了将近六个小时。雪还在不停地下,落在睫毛上结了冰,视线模糊得只能看到前方几步远。赵秀娥走在前面,我把她踩实的雪再踩一遍,省点力气。她的棉裤湿到大腿根,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结了一层冰碴子,好几次我都想跟她说咱回去吧,但她每一步都踩得又深又实,不肯停下来。

到了县城供销社,黄主任正围着炉子喝茶看报,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把账本和供货合同往他桌上一拍,说:“黄主任,今年雪大封山,货能不能晚一个月交?违约金的事我不跟你谈,我的意思是,给你打八折。”

黄主任被她这股子气势镇住了,放下茶缸子翻了翻账本,推了推眼镜说她就是个疯子,但他还是答应了延期一个月,折扣只给九折。赵秀娥说你八五折我今天就签补充协议。黄主任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对站在她身后的我摇了摇头说:“周大龙,你比你媳妇差远了。”

一个月后雪小了,我们带着猎户兄弟们补上了这批货。虽然最后利润薄了一层,但供销社的冬季合同保住了。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娘已经睡下了,我把她的湿棉裤搭在灶台边烤着,给她倒了一搪瓷缸子滚烫的姜糖水。她的脚冻得又红又肿,我把她的脚放在自己怀里捂着,她靠在炕墙上捧着搪瓷缸子,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今天怕不怕?”我问她。

“怕。”她闭着眼睛,声音软塌塌的。

“怕还走那么快?”

她半睁开眼,低头看着搪瓷缸子里晃动的姜糖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年冬天在冰面上洗衣服,你说‘水缸结冰了我帮你想办法’。后来我想,这辈子就是你了。不是因为你救了我,也不是因为你对我好——你帮人从来不问该不该,做了就做了。我嫁给你,也要做那样的人。”

她说完,脑袋一歪,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搪瓷缸子从她手里滑下来,我接住了。

尾声

去年秋天,女儿出嫁。

她嫁到了县城,对象是她在师范学校的同学,教数学的,人斯斯文文的,说话轻声细语,但做事很踏实,第一次上门就帮我劈了一整垛柴。女儿是高中老师,跟她姑姑一个职业,教语文。我们家出了两个老师,赵老汉逢人就念叨,说这都是秀娥的基因好。赵秀娥每次听他这么说就翻白眼,说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跟你打猎的有什么关系。赵老汉说当然有关系,你当年采蘑菇采到深山老林里,那叫有求知欲。全家人笑成了一团。

婚礼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赵秀娥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月亮。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我记忆里多了好几道,但那双杏核眼还是跟三十多年前一样亮,月光一照,能看到里面细碎的光。

“周大龙,”她忽然开口,“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要进山采蘑菇吗?”

“不是要卖钱吗?”

“不是。”她摇了摇头,“那年养母逼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我不肯,她就骂我白吃她家粮食。我那天进山,不是为了采蘑菇,是想一个人静静。我从小就是被养母带大的,亲爹亲娘不要我,养母嫌我不能换彩礼。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人在乎我。然后那头野猪来了,我以为我要死了。”

“后来呢?”

“后来你来了。”她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那只手已经不年轻了,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手心里还有当年在合作社算账时磨出的老茧,“你背着我走了几十里山路,一句怨言都没有。你怕我害怕,一路上都在跟我说话,说你打猎的事,说你爹的枪法,说你妹妹考上师范的事。其实那时候我疼得都听不太清了,但我听出了你的意思——你在逗我开心。一个陌生的男人,浑身是汗,背上还背着一个人,却想着法子在逗她开心。我在你背上的时候就在想——老天爷不是不管我。他是把你的箭拨了一下,让你一箭射中了那头野猪。”

“还有你的心。”我说。

她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深秋山里的野菊花,被霜打过之后反而开得更倔更强。

“我那不算打猎,是去捡了个媳妇。”我说。

院子里响起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根跑了过去。我回头一看,院子后面的山坡上,月光洒在枯草和灌木丛上,几只狍子正穿过薄雾往林子深处走去。赵秀娥也看见了,她的目光跟着那几只狍子的背影,直到它们融入深秋的山林,再也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雾。

“周大龙,你以后还打猎吗?”

“不打野猪了。”我说,“这辈子只打那一头。够了。”

她把手放进我的掌心,就像多年前在雪地上,她把那双绣了歪歪扭扭小虎头的布鞋塞进我怀里时一样。远处是长白山黑黢黢的山脊线,再过一个多月,山上就要落雪了。但这一刻,秋夜的院子里很静,月光很亮,像把我们从二十三岁那年秋天一路铺过来的日子洗了一遍。

(全文完)

作者:不负时光

在故事中,周大龙一箭射偏救了赵秀娥,赵老汉一句“野猪归你,闺女也归你”定下了这门亲事。但真正让赵秀娥点头的,不是她爹的酒话,不是那头野猪有多肥,而是周大龙蹲在冰面上拉着她冻裂的手说“我就想等等,等到你愿意的时候”。原来山里人最看重的不是“父母之命”,也不是“救命之恩”,而是把一个被退过亲、被人指指点点的姑娘,当成一个值得被尊重、被等待的人。愿每一个曾在感情里受过伤的人,都能遇到那个愿意等你、尊重你、不把你当“条件”去掂量的人。真正的缘分,从来不是算计来的,而是两颗真心在山野间不期而遇。